那天下午的电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还攥着外婆的医保卡,站在市人民医院的缴费窗口前面。玻璃后面那个戴口罩的会计把账单推出来,白纸黑字写着四万两千三百六。
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而我舅舅那声吼还贴在耳朵边上,滚烫的,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用最好的药!听见没有?最好的!别给我省钱!"
我盯着那张账单,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好的药。他喊得那么响亮,那么有底气,就好像钱会从电话那头自己飞过来似的。而我就站在这里,口袋里只有刚取出来的五千块现金,还是从我准备交下个季度房租的钱里面硬抽出来的。
"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四万二,你先掏。"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往后你来照料。"我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挂了电话。
窗口里的会计还在等着我,身后排队的人还在等着我,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的门还关着,外婆还在里面。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外婆坐在老屋门口的竹椅上剥毛豆,我蹲在旁边数蚂蚁。她忽然说:"囡囡,等你长大了,外婆要是病了,你别管我,该干嘛干嘛去。"
她笑着说这句话,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我当时还小,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只是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说外婆不会病的。
可外婆还是病了。而我舅舅那通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我以为早就锁起来的盒子。
第一章 那通电话
1. 缴费窗口前
我是在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接到舅舅电话的。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缴费窗口上方挂着的电子钟刚好跳到那个数字,红色的,一蹦一蹦的,像心脏监护仪上的曲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我才接起来,右手正捏着外婆的医保卡和一叠检查单。护士站的小姑娘刚才跟我说,要赶紧把住院押金补上,不然下午的药开不出来。
"喂?"我侧着身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左手在包里翻钱包。
"小满!"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急促,"外婆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我跟你说,你听好了,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别心疼,听见没有?最好的药!我这边走不开,你先顶着,我过两天就回来。"
我停下翻钱包的动作,直起腰来。
"舅。"
"什么?"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还要转去重症观察几天,"我看着那张账单,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我一个都看不懂,但最底下那个数字清清楚楚,"押金要四万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走廊里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就交啊!"舅舅的声音又提起来了,"我不是说了吗,用最好的药!钱的事你别担心,先交上!"
"我现在手头只有五千。"
"什么?"
"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卡里只有五千,是准备交房租的。四万二的押金,我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舅舅说"你先顶着"的时候,后面跟着的都是这种沉默。像是突然之间电话信号断了,可实际上他只是在想怎么把话接下去。
"小满,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老师在教育不懂事的学生,"你是外婆带大的,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我这边是真走不开,你舅妈她……"
"舅。"
"什么?"
"四万二,你先掏。"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声音能这么稳。缴费窗口里面的会计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打电话的声音太大了。我往旁边让了半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往后你来照料。"我又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这次不是那种在思考怎么说话的沉默,而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沉默。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转着,在找一个既不用掏钱又不用担责任的借口。
"小满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子被冒犯了的委屈,"我这不是走不开吗?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管外婆似的。我每个月还给生活费呢,你忘了?"
"舅,那五百块钱。"
"什么五百?"
"你每个月给外婆的五百块钱。"我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安静"标识,那个字红底白边,被射灯照得发亮,"外婆的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六,剩下的连买米都不够。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冬天为了省电费,晚上只开一个小太阳?"
"你——"
"我什么我。"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因为他的声音又开始大了,"舅,外婆住院到现在三天了,你来过一次吗?你在电话里喊用最好的药,当然容易。可钱呢?四万二,我先掏,可我没这个钱。你要是真有心,钱你打过来,人我来照顾。要不然,你就别在电话里喊。"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机屏幕上映出我的脸,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发酸,可我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后面排队的大姐轻轻拍了我一下:"姑娘,你还办不办?"
我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那种介于同情和着急之间的表情。我点点头,又站回缴费窗口前面。
"先交五千。"我把现金递进去,"剩下的我想办法。"
会计接过钱,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我想起舅舅说的"过两天就回来",这句话他上次说的时候,是一年前外婆生日那天。他在电话里说蛋糕订好了,一会儿就送到,结果那天晚上蛋糕是外卖小哥送来的,人始终没出现。外婆等到晚上九点,最后自己把蜡烛插上,让我帮她点。她说:"你舅忙,忙点好。"
可我知道她不高兴。她虽然不说,可她吹蜡烛的时候闭着眼睛,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办好了。"会计把回执单推出来,"押金不够的话,明天之前要补上。"
我接过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往重症监护室方向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舅舅打回来的,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转账提醒——两千块。备注写着"先拿着用"。
是我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推开监护室的门。外婆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着。她的脸很小,嵌在白色的枕头里,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疼。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干,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青色的。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给我扎辫子、缝书包、煮面条。那双手那么暖,可现在摸上去凉凉的。
"外婆,"我小声说,"我来看你了。"
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吱呀吱呀的。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秋天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梯形。
我把脸埋在外婆手心里,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2. 冰箱里的饺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监护室外面有一条长椅,塑料的,坐上去冰凉。护士说家属可以在那儿等着,晚上十点以后就不让进了。我坐在长椅上,从包里翻出一个面包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又塞回去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舅舅打的。我没回。他又发了条微信,说"小满你什么意思,电话都不接了",后面跟了好几个感叹号。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九点多的时候,我妈来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被软底鞋吸掉了大半。她在我旁边坐下,把保温桶打开,是热的小米粥。
"吃点儿。"她把勺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我妈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监护室的门。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舅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你挂他电话。"
"他让我掏四万二。"
我妈转过头看我。走廊的灯是那种节能的白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楚。她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平时都染黑的,今天没染,鬓角一片灰白。
"你哪来那么多钱。"她说。
"没有。"
"那你……"
"我说让他先掏,往后他来照料。"我把勺子搁在保温桶里,"妈,我不是赌气。我是真没钱。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信用卡还欠着八千,房租该交了,水电费单子也在桌上搁着。四万二,我拿不出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保温桶盖拧上。"你舅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他就那样,嘴上说的比谁都好听,真到事儿上就……"
"就什么?"
她没接话。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全家都知道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把他和我妈拉扯大。他小时候被惯坏了,长大了也改不了。什么事都说得天花乱坠,可真要他伸手的时候,他总有理由躲开。
外婆住的老房子是舅舅的户头,可这么多年修修补补、买米买油、交水电费,都是我妈和我管着。舅舅每年过年回来一趟,拎两箱牛奶一袋橘子,坐下来吃顿饭,走的时候外婆塞给他一千块钱,说是"路上花"。他从来不推。
我有时候想,外婆是不是也知道。她知道她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可她不说。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攒着,攒到年底给他包个红包。她跟我说过:"你舅不容易,外面讨生活苦。"
可我不知道他苦在哪里。他在城里有两套房,开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孩子上私立学校。而外婆住在老城区那套三十多年房龄的楼房里,墙皮掉了拿白纸糊上,水管漏了用胶带缠一圈。我去年帮她换了个热水器,花了三千二,她心疼了好几个月,非说要还我。我说不用,她就偷偷给我织了条围巾,毛线是超市打折买的,起球了,可我到现在还戴着。
"妈,"我忽然问她,"舅舅说你每个月给外婆生活费?"
我妈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我没给过钱。"
"那他说他每个月给五百……"
"他给没给我不知道,"我妈把保温桶提起来,"我每个月去给外婆买药、买菜、交水电,你爸退休了没事,也常过去帮着收拾收拾。钱的事,外婆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堵得慌。五百块钱,他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亲戚面前说,饭桌上说,连外婆生日的时候都说。"我每个月都给妈打钱"——这句话他说得那么顺溜,那么理直气壮,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是真的。外婆也从没否认过。她只是笑着点头,说"你舅有心了",然后就岔开话题。
可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上大学那年,外婆住院过一次,是胆结石。那次也是我陪床,舅舅在电话里说"用最好的药",最后是我妈刷的信用卡。后来我问过外婆,舅舅有没有还钱,外婆说:"还了还了,你别操这个心。"
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
"妈,"我转头看她,"那次胆结石,舅舅到底给钱了吗?"
我妈没说话。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你晚上在这儿?"
"嗯。"
"那我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她走了两步又停下,"钱的事你别急,妈帮你想办法。"
"你别说舅舅。"
她没回答,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高跟鞋的声音一嗒一嗒的,越来越远。监护室里面还亮着灯,护士进进出出,时不时有人推着仪器车过去。
我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舅舅回了条消息:"外婆暂时稳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问他"什么时候",我应该直接说"你明天回来"——就像他对我说话的那种口气。可我没那个底气,我总觉得跟长辈说话要客气,要有礼貌,要留余地。可留了余地之后,他就能顺着那条缝溜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他回了:"下周吧,这两天实在走不开。"
下周。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很想笑。外婆躺在里面,他还说"下周"。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那是舅舅的媳妇,我管她叫舅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小满?"
"舅妈。"我吸了口气,"舅舅在家吗?"
"在呢,刚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外婆住院了,我跟他说了一声,他说走不开。我就想问问你,你们那边方不方便,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舅妈压低声音跟谁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小满,你舅这两天确实忙,单位那边……"
"行,我知道了。"我没等她说完,"那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往后一靠,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节能灯管滋滋响着,几只小飞虫绕着灯转。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被他妈妈哄着渐渐低了下去。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妈离婚那年,我才八岁。我妈要上班,我爸去了南方,没人管我,外婆把我接到她那住。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偷偷哭,外婆听见了,过来躺在我旁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老歌。她不会唱新歌,就会哼那几首从前的调子,可我听着听着就不哭了。
她说:"囡囡不怕,外婆在呢。"
那时候外婆的头发还是黑的,手背上也没有那么多皱纹。她搂着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还有厨房里的油烟味儿,混在一起,特别好闻。
现在她就躺在里面,身上是消毒水的味道,手上扎着留置针。我伸手摸了摸监护室的门,冰凉的,隔着玻璃能看见她的床尾,白色的被单下露出她穿了十几年的那双棉拖鞋,蓝色的,鞋面都磨破了。
我忽然下定决心。
不管舅舅回不回来,外婆我得管。她养了我那么多年,现在该我了。至于钱——钱的事总有办法,可要是连我都不管她了,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我站起来,去护士站要了一条毯子。塑料长椅太硬了,我把毯子叠了两层垫在腰后面,靠着墙闭上眼。
监护室的灯还亮着,滴答滴答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我想着明天要去哪里借钱,想着工作怎么办,想着下个季度的房租,想着外婆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会对我说什么。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3. 老屋的钥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包里震得嗡嗡响,我迷迷糊糊掏出来一看,是医院办公室的座机号码。我一激灵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监护室打电话,准没好事。
"林小满吗?"那头是个女声,听着年轻,"你外婆醒了,你过来一下吧。"
我连毯子都没叠,三步并两步冲到监护室门口。护士正在里面给外婆翻身,我隔着玻璃看见外婆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慢悠悠的,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护士让我换了隔离衣进去。外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在叫我,囡囡。
我蹲在床边,凑近她耳朵。"外婆,我在这儿呢。"
她的手指动了动,在我手心划了几下。她在写字,一笔一划,特别慢。我记得她以前教过我,小时候我不爱写作业,她就握着我的手,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教我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她的手又稳又有力,现在却抖得厉害。
"别……担心……"她划完这两个字就没了力气,手指垂下去。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不担心,"我攥着她的手,"你好好养着,别的都不用管。"
外婆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像是风里马上就要灭了的蜡烛,可还在亮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了眼。护士说她要休息,我就退出来了。
从监护室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大口喘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另一块又悬起来。外婆醒了是好事,可接下来的医药费、护理费、后续的康复,桩桩件件都是钱。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能借钱的人不多,大学同学散在天南地北,大多数还在为房租发愁。单位里关系好的几个同事,上个月刚有人借过钱给孩子交学费,我没好意思再开口。
最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外婆醒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一下,说马上过来。我想了想,又说:"妈,你帮我个忙。"
"什么?"
"外婆老屋的钥匙,你给我拿一把。我晚上回去一趟,找找她有没有存折什么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的钱都放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你知道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铁盒子,我当然知道。外婆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个饼干盒子里,我小时候打开过,里面是她的身份证、几张旧照片、一个红布包着的存折,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票据。
我从来没问过她存了多少钱。总觉得那是她的秘密,不该我过问。可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下午我妈来了,带了换洗衣服和一把老屋的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兔子,都褪色了,是我小学时候在校门口买的,送给外婆挂在钥匙上。她一直没换过。
"你去吧,"我妈说,"我在这儿守着。你舅……他刚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问你外婆的情况,又说走不开。"我妈摇摇头,表情淡淡的,"我没搭理他。"
我接过钥匙,塑料兔子在手心里硌了一下。那个触感太熟悉了,像把一小块童年重新攥在手里。
老屋离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从小走到大,每一站叫什么名字我都背得出来。以前外婆带我去买菜,就是这趟车,她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硬币,一个一个数给售票员。
现在公交都刷卡了,再没人用手帕包钱了。
到了老屋那站,我下了车。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我掏出钥匙开门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屋子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旧棉花,还有一点点外婆身上的雪花膏味儿。客厅里的挂钟还在走,咔哒咔哒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结了茶垢。
我换了鞋走进去。一切都跟三天前一样,外婆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盆没洗的菜,垃圾桶里有两个鸡蛋壳。她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收拾到一半才肯走,嘴里念叨着"回来接着弄"。
我推开外婆的卧室门。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露出一角手帕。我走过去把那块手帕抽出来,是白底蓝花的,叠得方方正正,里面包着几张零钱,数了数,一共八十三块。
我把手帕叠回去,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第二个抽屉,我记得很清楚。里面果然放着一个铁盒子,上面印着"杏仁酥"三个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我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上都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坐在老屋门口——那是年轻时候的外婆和我妈。那时候外婆的头发又黑又亮,脸上肉乎乎的,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八三年春,小梅满周岁"。是我外公的字,我认得。
照片底下是存折。我拿出来翻开,手有点抖。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愣住了——余额,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块。定期存单还有两张,一张两万,一张一万五,都是三年前存的。
加起来不到五万块。
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喉咙发紧。外婆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些。她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要吃饭、吃药、交水电、买日用品。她从不出去吃饭,不买新衣服,连买菜都是下午快收摊的时候去,因为那时候便宜。
可舅舅说,他每个月给五百。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子,顺手翻了翻下面的东西。有几张以前的收据,有外婆的身份证,还有一个红布包。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福字。我认得这对镯子,外婆说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外婆的外婆传给她的,等我有出息了给我。
她把镯子包得那么好,连个指纹都没留下。
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坐在外婆的床上,望着窗户发呆。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给绿萝浇上。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阳台上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外婆的外套,灰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件外套轻轻晃荡。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有几个老人在树底下下棋,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流浪猫。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外婆只是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在楼下喊我:"囡囡,下来帮我拎菜!"
可她没有。她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手抖得连字都写不清楚。而我在她的屋子里,翻她的存折,算她的家底,想着怎么用她攒了一辈子的几万块钱给她治病。
手机响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医生说下午要做个CT,你舅打电话说费用他出,让先做。"
我盯着那条消息,慢慢地攥紧了手机。他说费用他出——用什么出?用嘴吗?
我回了一条:"告诉他钱我先垫着,让他把钱打到我卡上。还有,转科的事定下来了,后续照顾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他要么回来,要么请护工,两条路选一条。"
发完之后我看着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进兜里。阳台上的风吹过来,秋天了,凉飕飕的。我伸手把外婆那件外套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布料粗粗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暖意。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她衣柜里。然后锁上门,下楼,往公交站走。塑料兔子在钥匙串上晃来晃去,一下一下碰到我的手指。
回到医院已经快六点了。我妈在监护室外面坐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我把钥匙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妈,"我说,"外婆存折里还有四万多,我先取出来用。"
我妈点点头,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外婆那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就攒了这么点儿。"
我没接话。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监护室的门。里面的灯亮着,外婆应该还在休息。走廊尽头有个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小满。"我妈忽然开口。
"嗯。"
"你舅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不少。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就是觉得,外婆这辈子对他那么好,他连回来一趟都不愿意。"
我妈低下头,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膝盖。"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把什么好的都给你舅了。我那时候还小,你外婆干活养家,你舅上学。后来他结了婚,你外婆把攒的钱都给他付了首付。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她给了两条被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去外婆家,舅舅的房间永远是收拾得最干净的,被子是新棉花弹的,窗户上挂着新窗帘。而我妈住的那间小屋子,墙皮都掉了,床是两条长凳搭一块木板。
我妈从来没说过什么。她只是逢年过节带着我去看外婆,买了东西从来不让外婆掏钱。她跟她哥之间,有一种默契——你不说,我也不说,但该做的我做,你爱做不做。
"小满,"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你外婆这辈子最疼你。她现在病了,你管她,她心里高兴。"
"我知道。"
"钱的事你别急,妈跟你爸商量了,把你爸那点私房钱……"
"不用,"我打断她,"舅舅说费用他出,让他出。他要是光说不做,那就别怪我把话挑明了说。"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说什么——毕竟是亲兄妹,撕破了脸不好看。可我已经不在乎了。外婆躺在床上,医药单子每天在加,舅舅在电话里吼得震天响,可钱在哪呢?
"妈,"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去找医生谈谈,看看后续治疗方案。"
我妈点了点头,又坐回长椅上。我往医生办公室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跟你外婆一模一样。"
我没回头。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外婆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医生说后续可能需要做手术,具体要看CT结果。费用大概要八九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的算下来也得三四万。我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在楼梯间的窗口站了一会儿,往下看,医院大门外面路灯亮着,有几个小贩在卖水果和盒饭。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开进来,停在急诊楼门口,车上推下来一个人,一群医生护士围着跑了进去。
我把本子合上,下了楼。经过缴费窗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窗口拉下来一半,上面贴着"今日暂停服务"的纸。我站在窗口前面,想起昨天下午,舅舅那通电话,和他那句"用最好的药"。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外婆要做手术,费用大概四五万。你回不回来给我个准话,不回来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往监护室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
塑料兔子在钥匙串上晃着,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大腿侧面。
第二章 谁的责任
4. 五点的医院
连续陪了三天床,我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早上五点的医院是我见过最安静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可该关的都关了,只有护士站那盏台灯和监护室里那些仪器的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混着隔夜的饭菜味儿,还有那种只有凌晨才有的、尘埃落定的安静。
我在这股安静里醒过来,发现自己是趴在长椅扶手上睡着的。脖子酸得要命,左胳膊彻底麻了,我甩了好几下才缓过劲儿来。毯子滑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旁边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我妈坐在长椅那头,靠着墙打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又是后半夜。她总是这样,嘴上说让我守夜,可半夜又悄悄来,自己坐在角落里看着我。
我没叫醒她,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香菇的,还热着,外婆爱吃这个馅儿。我吃着吃着就想起来,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外婆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我做早饭。我赖床不想起,她就端着碗进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我。我说外婆我自己吃,她说你闭着眼睛吃,能多睡五分钟。
我那时候真以为能多睡五分钟。现在才知道,那五分钟是她替我熬的。
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看见我,压低声音说:"你外婆醒了,精神还行,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我赶紧把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换了衣服进去。外婆果然醒了,眼睛睁得比昨天大一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外婆,"我蹲在床边,"今天感觉好点没?"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又在我掌心里划。这次划得比昨天有力了些。我凑近了仔细感受,她在写——"你——吃——了——吗——"
我鼻子一酸。"吃了,刚吃了包子,外婆你饿不饿?"
她摇头。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杯子,我知道她想喝水。我问了护士,说可以喝一点,就倒了温水,拿勺子一点一点喂她。她喝了几口就摇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远处有鸟叫。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了很久,忽然眼角淌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我赶紧拿纸巾给她擦,问她怎么了。她不回答,就是看着窗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窗户朝东。外婆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出,她说看太阳升起来,心里就有盼头。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只能看见窗框那么大的一块天。
那天上午,CT结果出来了。医生叫我去办公室谈话,我妈也跟着。医生说外婆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心脏有瓣膜问题,加上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不小。但不做的话,后面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费用呢?"我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全部下来,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大概四到五万。另外术后康复期也需要费用,看恢复情况。"
我点头,在本子上记。我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医生讲完了,她才开口:"医生,手术成功率多高?"
"这个年纪,"医生说得比较谨慎,"大概七成吧。主要看她身体底子,还有术后会不会有并发症。"
我妈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在发抖。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妈站在走廊里缓了很久。我靠在墙上等她,脑子里在算钱。存折上有四万八,加上我手头的五千,还有信用卡能套现两万,差不多够了。可术后康复呢?护理呢?我总不能一直请假,单位那边最多给我一个星期的事假。
"小满,"我妈忽然开口,"你舅刚才打电话来了。"
"嗯。"
"他说……他这两天想办法凑钱,让你别急。"
我没说话。这句话太耳熟了,"想办法"、"凑钱"、"别急",全是软绵绵的词,听着像是在努力,实际上什么都没保证。
"他还说……"我妈顿了顿,"让你别给他发那种消息,一家人,不好看。"
我转过头看着她。"妈,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没回答。她伸手帮我把外套领子翻好,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没做错。你舅那个人,该有人跟他说实话。"
"那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摇头。"他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缴费窗口走。我妈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存折在包里,身份证在钱包里,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舅舅回不回来是他的事,外婆的病是我的事。
排队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听说我要取外婆的定期存单,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取吧,不够的话爸给你转两万。你妈昨晚跟我说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爸跟我妈离婚十几年了,可他从来没不管我。他退休工资不高,每个月就三千多,还抽烟,两万对他来说是一笔大钱。
"办好了。"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把单子递出来。钱转到了我卡上,加上我自己凑的,勉强够手术费了。
我拿着单子走回监护室门口,看见我妈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她看见我,把信封递过来:"这是我跟你爸凑的,你先拿着。"
我没接。"妈,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给我转。"
"那是他的,这是妈的。"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拿着。你舅那边……再说吧。"
信封薄薄的,里面是一沓现金,摸着大概一万左右。我妈平时省吃俭用,买件衣服都要等打折,这一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攥着信封,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是小时候哄我那样。"好了,别难过。你外婆那笔钱也取出来了?那就够了吧?"
我点头。够了,勉强够了。可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这些天我一直在算钱、跑医院、跟医生沟通、跟我妈商量、跟我舅舅吵架,像一台一直在转的机器,没有停下来的空隙。现在我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脚底发软,眼前发花。
"妈,"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椅子上,"我坐一会儿。"
我妈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瘦瘦的,骨头硌人,可我把眼睛闭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是那种老式洗衣粉的味儿,跟我外婆用的一个牌子。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发烧在家躺着。我妈下了班赶过来看我,我烧得迷迷糊糊,她把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我的额头。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胳膊也比现在粗。她哼着歌,是那种摇篮曲,我听着听着就不难受了。
现在换我搂着她了。她瘦了那么多,头发也白了,可她还是我妈。
"妈。"我闷在她肩膀上说话。
"嗯?"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们买个大房子,装电梯的那种,你跟我外婆住一块儿,不用爬楼梯。"
我妈在我头顶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等你挣了大钱再说吧。"
"我真的挣。"
"好好好,你挣。"
我没再说话。监护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外婆的床尾。床单雪白雪白的,上面洒了一小片秋天的阳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来一点点桂花的香——医院外面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会儿正开着。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能扛过去的。钱能凑够,手术能做,外婆能好起来。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至于舅舅——随他去吧。
5. 住院部七楼
下午四点多,舅舅来电话了。
我正跟我妈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坐着,晒着太阳吃盒饭。我妈非让我下来透透气,说我脸色白得跟墙似的。我说我不饿,她买了盒饭硬塞到我手里,我就坐在花坛边上扒拉着米饭。
手机响的时候我叼着筷子看了一眼屏幕,是舅舅。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了。
"喂?"
"小满。"舅舅的声音跟那天不太一样了,低了一些,有点闷,"我刚去医院了,护士说你不在。"
我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地上。"你在医院?"
"在,住院部七楼。你上来吧。"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妈仰头看我,我说舅舅来了,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下去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盒饭盖子盖好,说:"那你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一路小跑到电梯口,按了七楼。电梯里人不少,我挤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意外,有期待,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可我又怕他只是来走个过场,像往年过年一样,坐下喝杯茶就走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他站在监护室门口。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少了些,背着手在那儿踱步。看见我走过来,他停下脚步,表情有点不自在。
"来了啊。"他说。
"嗯。"
我们俩相对站着,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的。他清了清嗓子,往监护室里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外婆还在睡着。
"外婆怎么样了?"他问。
"做了CT,医生说要手术。"我看着他,"手术费我凑得差不多了。你那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一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接过信封。挺厚的,摸着手感是一沓新的钞票。我攥着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可这是我外婆的医药费,他是她儿子,他该出的。说不客气?那更不对了。
"小满,"舅舅搓了搓手,"那天电话里……我话说得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眉毛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他这个人我了解,嘴上硬,可心里其实没那么硬。他要是真不在乎外婆,压根就不会来。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外婆在这儿躺了五天,你来看看她吧。"
他点点头,去护士站登记了一下,穿了隔离衣进去了。我在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看见他走到外婆床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外婆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
那一瞬间我心里酸了一下。不管他平时做得怎么样,外婆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是不一样。那是她儿子,她一辈子最疼的那个人。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坐在长椅上半天没说话。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医生怎么说?"他问我。
我把手术方案和费用大致跟他说了一遍。他听着,表情越来越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小满,这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够。你外婆的事,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他之间隔着一整排塑料椅子,可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儿,跟以前一样。
"你舅妈那边,"他又说,"她不知道外婆病得这么重。我跟她说了,她说让我先回来看看。"
"嗯。"
"小满,你知道……我在那边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每个月压得喘不过气。你舅妈身体也不好,去年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做手术花了小两万。我……我是真拿不出太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我想起来他以前出门之前,外婆总弯着腰给他系鞋带,说他系得不紧,走半路该散了。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外婆还拿他当小孩。
"舅,"我看着他,"我没让你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外婆生病了,我们每个人能出多少出多少。你出不了钱,那出人。可你不能什么都不出,就光在电话里喊。"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舅舅在医院待到了晚上。他去医生办公室详细谈了,又把缴费单子翻了翻,然后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放监护室外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沉默,不像以前那样爱指挥人,就是闷着头一样一样弄。
快天黑的时候,他跟我说:"小满,我明天还得回去,单位那边请不了太久假。但钱的事我再凑凑,下周给你转过来。"
我点点头。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小学,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他在家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看见我就笑了,蹲下来把橘子递给我,说:"小满,舅给你带好吃的了。"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头发密密的,笑起来眼角没有皱纹。那时候外婆总说:"你舅啊,心不坏,就是人懒了点。"
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个信封。一万块,不多,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钱递到我手里。以前每次都是我妈跟我说"你舅给钱了",然后就没下文了。我从来没见过钱长什么样。
我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纸带扎着,还没拆封。我把信封收进包里,转身往楼下走。我妈还在花园里等着,秋天的天黑得早,这会儿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舅舅来了,虽然他明天就走,虽然他只掏了一万块,虽然他以后可能还是那个样子,可至少这一次,他来了。
我妈看见我从楼里出来,站起来朝我招手。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说回去炖了汤带来给外婆喝。我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舅舅的事,只是把其中一个保温桶递给我:"趁热喝,排骨莲藕汤。"
我接过来,暖意透过桶壁传到手心里。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妈在旁边笑,说我急什么。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汤是外婆以前常做的那种味道,排骨炖得烂烂的,莲藕粉粉的。我妈一定用了外婆的方子,放了几颗红枣和一把花生米。
我捧着保温桶坐在花坛边上,一口一口喝汤。路灯的光暖暖的,照在我妈身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住院部的楼亮着好多窗口,其中一个是外婆的。
她还在里面。而我们在外面,守着她。
6. 护工老周
舅舅回去的第三天,外婆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是好消息,说明她情况稳定了。可普通病房意味着更多的事——吃饭、擦身、上厕所、翻身、换药,样样都得有人盯着。我白天要上班,晚上来陪夜,三天就扛不住了。
我妈倒是想全天候守着,可她身体也不好,去年才做过腰椎手术,不能久坐久站。我爸倒是肯帮忙,可他跟我妈离婚这么多年,来医院照顾前岳母,旁人看着也怪。
最后是护士长给介绍了个护工,姓周,五十多岁,男的,瘦瘦小小,说话带着四川口音。我本来不太放心男护工,可护士长说他干这行十几年了,特别细心,很多老病号都指定要他。
老周来的第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医院盯着。他一进来就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一个旧书包,一个搪瓷缸,一双拖鞋。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婆床边,把手搓热了,才去握外婆的手。
"婆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我是老周,往后我来照顾你。你别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上厕所、喝水、翻身,都喊我。"
外婆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她这几天气色好了一些,能说几个短句子了。她张嘴,声音沙沙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摆摆手,"我是拿钱干活的,您不用客气。"
我在旁边看着,老周给外婆喂水、翻身、擦脸,动作确实利索。他一边干活一边跟外婆聊天,说自己老家在达州,儿子在深圳打工,媳妇是护士,他跟着儿子过来的。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口音,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他给外婆擦完脸,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然后问我:"姑娘,你外婆平时爱吃什么?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给她带点软乎的。"
"她爱喝粥,小米粥,还有蛋羹。"
"行,"老周记下来,"小米粥好消化。蛋羹我让她少放盐,老人不能吃太咸。"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觉得松了口气。这几天神经一直绷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橡皮筋。现在有人替我盯着了,我才能喘口气。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听说请了护工,第一反应是问多少钱。我说一天两百,包吃住。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个月就六千。"
"先请一个月看看,"我说,"外婆好了就不用请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在心疼钱,可她也知道没办法。我们娘俩撑不起全天候的陪护,舅舅又不在,只能花钱请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睡了一觉。躺在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闻着熟悉的味道,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闭眼之前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问他外婆怎么样了。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听见外婆在旁边小声说话,老周笑呵呵地应着。
我听着那段语音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对话界面亮了一会儿才暗下去。
接下来几天,老周每天都给我汇报外婆的情况。吃什么了,拉没拉,精神怎么样,谁来看过了。他拍照片发过来,有时候是外婆坐着喝粥,有时候是她靠在床头看窗外。照片拍得不好,糊糊的,可每张里面外婆都笑着。
周六我去医院的时候,老周正在给外婆梳头。外婆的头发白了大半,平时都是随便拢一拢。老周拿一把木头梳子,从发根慢慢梳到发梢,动作特别轻。外婆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看着挺享受。
"周叔,"我放下包,"你还会梳头?"
老周笑:"我闺女小时候就是我梳头,手艺没丢。"
外婆睁开眼看见我,伸出手来。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囡囡,老周人好。"
"我知道,"我回头看了老周一眼,"周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周把梳子放下,"婆婆好带得很,不吵不闹的。比那些整夜喊疼的强多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外婆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跟我说话。她说老周早上给她煮了小米粥,还加了红枣,甜丝丝的。说护士小张给她换药的时候特别轻,一点也不疼。说她昨天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腿虽然软,但能站了。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光,那种活过来的光。前几天她躺在床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她笑起来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想:钱花了就花了,值。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碰见老周也在排队。他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打了份白菜豆腐,还有两个馒头。我排在他后面,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饭票递给窗口。
"周叔,"我喊他,"你跟我一块儿吃吧,我去打两个菜。"
老周转过来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这些就够了。"
"别客气,"我说,"我打多了也吃不完。"
他就没再推。我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我把打的菜推到他面前,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他看了一眼,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
"好吃,"他说,"医院食堂比我们老家那儿的馆子还强。"
我笑着没说话,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老周忽然开口:"姑娘,你外婆的事,我听了些。"
我抬头看他。
"你舅舅那边……"他夹了棵青菜,慢悠悠地说,"我听你外婆提过几句。她说她儿子在外面不容易,让他别操心。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盼着他来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发呆。
"我不是多嘴啊,"老周又说,"我就是觉得,你外婆这个人,心太软了。什么都替别人想,就不替自己想。你舅不来,她嘴上说不怪他,可她睡觉的时候老叹气。我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听见她翻来覆去的。"
我喉咙堵得慌。外婆从来没在我面前叹过气,她总是笑着跟我说"你舅忙,忙点好"。可我忘了,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她挑过的。她不想让我替她难过。
"周叔,"我问他,"你觉得我应该让舅舅回来吗?"
老周想了想,搪瓷碗搁在桌上,筷子架在碗沿。"姑娘,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舅回不回来,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能决定的,是你自己怎么做。你外婆心里亮堂着呢,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门儿清。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我看着老周。他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花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做得够多了,"他最后说,"别把自己逼太紧。"
那天下午我坐在外婆床边发呆。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老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微信。上次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你回不回来给我个准话",他没回。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外婆今天好多了,能下地走了。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她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我眼皮上,一片通红。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拿起来,舅舅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不知道他是真的会回来,还是只是嘴上说说。可那一刻,我决定不再纠结了。他回不回来,外婆都在好起来。而我,我也在学着让自己好起来。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外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第三章 缺口
7. 第二笔钱
舅舅说的"下周转过来",一直等到第二周的周三才到账。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我瞄了一眼,是银行转账提醒,入账两万块,备注写着"外婆医药费"。转账人不是我舅舅的名字,是我舅妈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同事捅了我一下,说主管在看你。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去,脸上一本正经地继续开会,可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万块,加上他上次给的一万,一共三万。我垫了手术费,又请了护工,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五万。三万块填不上这个缺口,可至少他不是一毛不拔了。
散会之后我走到楼梯间给舅舅打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背景音里是车流的声音,他应该在开车。
"钱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上面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牌子,可墙角还有烟头,"舅,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谢什么,应该的。我这边……你舅妈说外婆病了不能不管,她做主转的。"
"你跟舅妈说谢谢。"
"嗯。"他又顿了顿,"外婆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自己吃饭了,就是腿还软,走不太远。护工每天扶着她去走廊里溜达一圈。"
"那……挺好的。"他的语气听着像是松了一口气,"小满,我这边最近实在走不开,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回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下个月,他说过好几次了。可外婆的恢复期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等她彻底好了,他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舅,"我说,"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就算了。外婆这边有我,你放心。"
说完我就挂了。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室。
下班之后我去医院,外婆正坐在床上吃橘子。老周在旁边剥橘子皮,一块一块递给她。外婆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嘴角沾了汁水,老周拿纸巾给她擦。
"外婆,"我放下包,"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外婆把最后一块橘子咽下去,"老周今天推我去楼下花园坐了会儿,晒了太阳,还看见几棵桂花树,香得很。"
她说话比前几天利索多了,脸也圆润了一些。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饭盒,中午的饭吃得干干净净。老周在旁边说:"婆婆今天吃了一碗半的粥,还喝了小半碗汤,胃口好得很。"
我在床边坐下,外婆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暖暖的,不像之前那么凉。"囡囡,你瘦了。"她说,"下巴都尖了。"
"没有,我减肥呢。"
"减什么肥,胖点好看。"她拍我的手,"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老周说你中午就在食堂扒拉两口米饭。"
我瞪了老周一眼,老周嘿嘿笑着背过身去收拾东西。外婆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我今晚留下来吃饭。老周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他去打一份。
那天晚上,我、外婆、老周三个人在病房里吃饭。外婆吃不了排骨,老周把排骨肉撕碎了拌在粥里喂她。我啃着排骨,听外婆跟老周聊天,聊他老家,聊他闺女,聊他今年过年回不回去。老周说可能不回,医院过年缺人手,多赚点钱给儿子攒着娶媳妇。
外婆说:"娶媳妇是大事,钱要攒。可你也得回去看看,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
老周点头,说:"婆婆说得对,我过年争取回去两天。"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一个四川来的护工,一个本地老太太,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在医院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聊着家常。老周给外婆舀粥的时候,外婆会伸手帮他扶一下碗。外婆咳嗽的时候,老周会马上递纸巾和温水。
我忽然想,有时候陌生人的善意,比亲戚的义务更让人踏实。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房在走廊尽头。洗完碗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护士小张。她叫住我,说:"你外婆的护工费是不是该结了?月底了。"
"哦对,"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确实月底了,"多少?"
"六千,周师傅说先结一个月。"
我点点头,转给了老周。老周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看,朝我点点头,又继续给外婆削苹果。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外婆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条她用了十几年的旧毯子,毯子的边都磨毛了。老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外婆忽然开口说:"老周,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娘,在老家,八十多了。"
"那你过年可得回去看看她。"
"回去回去,"老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婆婆你跟我老娘一样,就爱念叨这个。"
外婆笑,笑声沙沙的。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咬了半天咽下去,说:"人老了,就想儿女在身边。"
老周没接话,只是把苹果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外婆想儿女在身边——可她的儿子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说"下个月回来";她的女儿白天要上班,晚上才能来看她;而陪在她身边最多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护工。
钱是凑上了,可人没凑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到九点多才走。走的时候外婆已经睡着了,老周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也躺下了。我轻轻带上门,走下楼去坐公交。
秋天的晚上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有落叶,风一吹打着旋儿。我掏出手机,看见舅舅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外面吃饭,桌子上摆着火锅和啤酒,舅妈和孩子都在。他配的文字是"周末小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上了公交。
车上没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路过一家药店,想起外婆吃的降压药快没了。路过一个菜市场,想起外婆以前在那买过一块布,给我做了一条裙子。路过一家理发店,想起外婆上次理发是我带她去的,她嫌贵,说在家让我剪就行。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进去买了一瓶牛奶和一包饼干,当作明天的早餐。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隔壁邻居家的灯亮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笑声。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我开了灯,换鞋,把牛奶放进冰箱。茶几上放着几封没拆的信,是水电费的单子,还有一张信用卡账单。我拆开水电费单看了一眼,数字不大,可加上信用卡的最低还款,这个月又该捉襟见肘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信用卡账单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舅舅今天转了两万。"
我妈回得很快:"那挺好的。"
"外婆恢复得不错,今天吃了一碗半粥。"
"老周照顾得好。"
"嗯。"
"小满,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好,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嗡嗡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道黄光。我站起来去洗漱,经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确实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低头刷牙。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他外婆有没有踢被子,他说没有,睡得香着呢。我又翻了翻舅舅的朋友圈,那张火锅的照片还在,底下有几个亲戚点赞评论,说"生活不错啊"。
我退出来,点开舅妈的微信。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舅妈,谢谢你们转的钱。外婆好多了,有空回来看看她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8. 舅妈的电话
舅妈的电话是周五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我存的是"舅妈"两个字,可这个号码一年到头响不了几次。上一次她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问我回不回去吃年夜饭。
我走到茶水间接的。那头的声音跟以前一样,温温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小满,是我。"
"舅妈?"
"嗯。"她顿了一下,"你上次给我发的消息我看见了。一直想给你回,又不知道该说啥。"
我靠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没事,我就跟你说一声,外婆恢复得挺好的。"
"我听你舅说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小满,你舅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他其实也想回去,就是抹不开面子。你那天打电话说的那话……他回来之后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我捏着纸杯没吭声。
"那两万块钱是我转的,"舅妈又说,"你舅本来想再等等,可我觉得不能等了。外婆生病这种事,拖不得。钱的事你别急,我们再想办法。"
"谢谢舅妈。"我真心实意地说。她是真心的,我能听出来。跟舅舅那种嘴上说得好听不一样,舅妈说话慢,声音轻,可每一句都实实在在。
"小满,"她忽然叫了我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你舅是不是跟你说,他每个月给你外婆打生活费?"
我一愣。"他说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没打过。之前我跟他提过,说要不要每个月给妈转点钱,他说不用,妈自己有退休金。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给了,可我查过他的转账记录,没有。"
我拿着纸杯的手紧了紧。纸杯被我捏变了形,里面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那个月五百块,他逢人就说的五百块——原来从来都没给过。
"舅妈,"我嗓子发紧,"你跟我说这个……"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的声音有点疲惫,"你舅那个人,好面子。他在外面说什么都行,可实际上……很多事情都是我在弄。房贷是我在还,孩子补习班的钱也是我出的。他工资不高,又要抽烟喝酒应酬,手里留不住钱。"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忽然想起来,过年的时候舅舅在饭桌上吹牛,说他"养家糊口不容易",舅妈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没接。
"这次外婆生病,"舅妈接着说,"我跟他说了,这是亲妈,你不能不管。他一开始还想拖,后来你给他发了那条消息,他在家发了一通脾气,第二天就回去了。"
我愣住了。"他回去那天……是跟我吵完架第二天?"
"对。"舅妈说,"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抽了一包烟。第二天一早订了票走的。"
我靠着茶水间的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纸杯里的水洒了一地,我也没顾上。舅舅那天来医院,穿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有点红。我以为他只是抹不开面子才来的,原来他是……
"小满?"舅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在听吗?"
"在。"我擦了擦眼睛,"舅妈,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那天就回来的。"
舅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小满,你舅这个人,有很多毛病。可他心里有你外婆。他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外婆生病之后他在家一直念叨,说妈年纪大了,该回去看看。可他一拖再拖,拖到你发脾气了才动身。"
我蹲在地上没说话。茶水间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的。我站起来,把洒了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又接了一杯水。
"舅妈,"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什么,"她笑了笑,声音还是温软的,"咱们是一家人。你那边要是有啥困难,跟舅妈说。钱的事我跟你舅再商量,能帮的肯定帮。"
挂了电话,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城市,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被雾霾罩着。我端着那杯水回到工位上,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原来是这样。舅舅在我发脾气的第二天就回来了。他在医院的那十分钟里,弯腰跟外婆说了句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他给我的那个信封,一万块钱,是他就着那包烟下定的决心。
我想起那天他在走廊里搓着手说"这些年我做得不够"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以为他只是客套。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真心话。
下班之后我去医院。外婆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是那种老掉牙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小小的。老周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他媳妇织的。那画面特别日常,日常得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外婆不是住院,只是换了个地方过日子。
"外婆,"我在床边坐下,"今天开心吗?"
外婆转过头看我,表情慈慈的。"开心。老周今天去楼下给我买了糖炒栗子,可香了。"
老周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还热着呢,你尝尝。"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又香又甜。外婆看着我吃,满脸都是笑。我嚼着栗子,忽然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舅舅没给过生活费?她每个月那点退休金,是怎么攒下四万多的?她是不是什么都清楚,只是从来不说?
"外婆,"我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舅舅今天又给我转钱了。"
"嗯。"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舅也不容易。"
"外婆,你就不生他的气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电视剧放着片尾曲,声音呜呜咽咽的。她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慢慢梳着,像以前那样。
"生气有啥用呢?"她说,"他是我儿子,我把他生下来,养大了,他能过得好我就高兴。他要是忙,回不来,那我也不怪他。人活一辈子,谁没点难处。"
"可他撒谎了。"我说,"他说他每个月给你打钱。"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囡囡,你舅那人,嘴上的话当不得真。他心里有你,就是不会做。你让他说,他能说得天花乱坠,你让他做,他就手软。我养了他几十年,我还能不知道?"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可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花膏香。
"小满,"她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是要说正经话,"你舅这次能回来,我心里头高兴。不管他待了多久、给了多少钱,他能来,就说明他还惦记着我。你别跟他计较了,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之后的光。我看着那道光,喉咙里堵着的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好。"我说,"我不跟他计较了。"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伸手又给我剥了一颗栗子塞进我嘴里。"乖,"她说,"我囡囡最乖了。"
栗子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老周在旁边继续织毛衣,织针碰在一起咔嗒咔嗒的。电视里换了个新剧,开头音乐喜气洋洋的。
我把脑袋重新靠回外婆肩膀上,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了,可病房里亮着灯,暖黄暖黄的。
9. 深夜的走廊
舅妈那通电话之后,我有好几天没主动联系舅舅。他也没给我发消息,可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不再是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淡淡的尴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谁都没先开口。
外婆的恢复比预想中快。手术之后第七天,她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走一圈了。老周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水和毛巾。外婆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可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她硬是没让人扶。
那天我正好调休,一大早就去医院了。到的时候外婆已经在走廊里走了第二圈了,看见我来,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冲我招手。
"囡囡,你看,我能走到头了。"
她指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挂着"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行。"
我松开手,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助行器是金属的,落地的时候咔嗒咔嗒响。她的腿还是软,步子小,身子微微往前倾。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老周跟在后面,偷偷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走廊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着她。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冲外婆喊:"大姐,走慢点,别累着。"外婆回头冲她笑,又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窗户跟前停下来,手扶着窗台往外看。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回来。
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她额头上有汗,可眼睛亮晶晶的。"囡囡,"她说,"我想出院了。"
"医生说得再观察几天,指标稳定了才能走。"
"我知道,"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我就是想回去看看。屋里那盆绿萝不知道还活着没,该浇水了。"
我心里一酸。她还惦记着那盆绿萝。那天我回去浇过一次水,可后来就再没顾上了。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活着呢,"我说,"我上次回去浇过水了,长得好好的。"
外婆点了点头,扶着助行器慢慢往回走。我跟在她旁边,老周在后面收毛巾。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外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走得稳稳当当。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说外婆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三天没问题就可以办出院了。外婆听见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老周的手说:"老周,等我出院了,你到我家去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
老周笑呵呵地应着:"好嘞,我等着婆婆的红烧肉。"
晚上我留下来陪夜。外婆今天精神好,到九点多了还不肯睡,拉着我说话。她说起从前的事,说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学哭鼻子,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我进去,我在里面哭,她在外面哭。说我中考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说是讨个吉利。说我上大学走的那天,她把我送到车站,车开了她还在那儿站着,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
这些事情她说了好多遍了。可每次听我都听不腻。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外婆,"我靠着她坐在床上,"你那时候怎么不让我妈接我回去住?"
"你妈那时候不容易,"外婆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她又上班又租房子,顾不上你。我反正也是一个人,你过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舅舅呢?他那时候不是也在城里?"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你舅刚结婚,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再说他是个男的,照顾小孩不细心。"
我没再问了。可我心里清楚,舅舅那时候在城里买了房,日子过得不错。他有空跟朋友喝酒打牌,没空照顾一个八岁的外甥女。外婆从来不提这些,她总是把话说得圆圆的,谁都不怪。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杆秤,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比谁都明白。
九点半的时候外婆困了,我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她闭上眼之前忽然叫了我一声:"囡囡。"
"嗯?"
"你舅要是再打电话来,你跟他说,妈不怪他。"
我攥着被角点了点头。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我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微信,上面还留着那条"好"字。我打了一行字:"外婆快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说她不怪你。"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这次他回得很快,一个字:"嗯。"
隔了大概两分钟,又发来一条:"过两天我再转点钱。"
我回:"不用了,够用了。你要是有空,回来接她出院吧。"
这次他没回。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我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外婆的脸、舅舅的表情、舅妈的声音、老周织毛衣的手、我妈端着汤的背影,全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舅舅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次那个"好"字发完之后他拖了好几天才转账。这次我莫名觉得,他会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裹着毯子在长椅上躺下。塑料长椅硬邦邦的,可我今天躺上去觉得没那么硌人了。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几只小飞虫绕着转。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可我知道天亮之后,阳光会从那个方向照进来。
我闭上眼,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四章 出院
10. 舅舅回来了
外婆出院那天,舅舅真的来了。
我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帮外婆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老周那个布袋子。外婆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我给她带来的那件灰蓝色外套,就是阳台上挂着的那件。她说穿着暖和。
老周今天穿得也板正,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把外婆的东西都归拢在一个袋子里,又把床铺收拾了一遍。
"周叔,"我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老周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婆婆回家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少操劳,过俩月就全好了。"
外婆拉着老周的手,眼圈有点红:"老周,你过年回老家之前来我家一趟,我给你做红烧肉。"
"一定来,"老周拍了拍外婆的手背,"婆婆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算话。"
正说着,病房门推开了。我转头一看,舅舅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营养品。他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搓了搓手,冲外婆喊了一声:"妈。"
外婆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坐在床上,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来了啊。"
舅舅走过去,在外婆床边蹲下来。他伸手帮外婆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有点哑:"妈,我来接你出院。"
外婆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着他的手背。她哭了,可她在笑。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攥着儿子的手,使劲看他的脸,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瘦了,"外婆说,"你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舅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你别说我了,你自己才瘦了。"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我转过身假装收拾东西,偷偷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老周也侧过脸去,咳了一声。
那天办出院手续,舅舅跑上跑下,缴费、拿药、签字,都是他抢着去。我坐在外婆旁边等着,看着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以前他来了之后总是坐着喝水,说"小满你去办一下"。今天他一声没吭,把该跑的事都跑了。
办完手续,老周帮我们把东西拎到楼下。舅舅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外婆扶上车,又回头跟老周握了握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老周,老周不要,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老周收了,揣在怀里。
"婆婆,"老周弯腰冲车里说,"你回去好好养着,我过年之前一定去看你。"
外婆在车里冲他摆手,眼泪又下来了:"老周,你保重。"
车开了。我坐在副驾驶,舅舅和外婆坐在后面。外婆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嘴角翘着。舅舅一手揽着她,一手扶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姿势有点别扭,可他一直没动。
车窗外是秋天的城市,银杏叶黄了一路。出租车穿过几条街,拐进老小区那条窄窄的巷子。外婆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小声说:"到了。"
上楼的时候,外婆坚持自己走。舅舅扶着一侧,我扶着另一侧。她走得慢,一格一格台阶往上挪,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到了四楼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把串着塑料兔子的钥匙——抖着手插进锁孔里。
门开了。屋里还是我上次来的样子,茶几上那杯水还在,阳台上的绿萝还绿着。外婆走进去,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阳台上,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
"还活着,"她回头冲我们笑,"浇了水就又活过来了。"
舅舅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屋子。他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又走到外婆的卧室门口站着,看着里面那个铁盒子露出来的一角。他没进去,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妈,"他说,"这房子该修修了。墙皮都掉了,水管也老化了。我找个师傅来弄弄。"
外婆从阳台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急不急,先住着。"
"急,"舅舅第一次语气这么硬,"你不急我急。我就这两天在这儿,把能弄的都给弄了。"
外婆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这回没哭出来,只是伸手帮他把夹克拉链拉好,又把领子翻平整。"行,"她说,"你弄。妈听你的。"
那天中午,外婆非要做饭。我们说点外卖她不肯,自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舅舅跟进去帮忙洗菜,被我劝出来了。我说:"舅你坐着,我来打下手。"
厨房里,外婆切菜,我淘米。她切得慢,手还有点抖,可刀工还在。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我在旁边烧水,水开了哗哗响。
"囡囡,"外婆一边切菜一边说,"你舅这回真变了。"
"嗯。"
"他以前啊,"她刀停了一下,"从不说要修房子。来了就坐着,吃了就走。今天他说要找人修,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弯腰的时候背没那么驼了。这些天在医院里躺着、走着,她整个人好像舒展了一些。
"他是你儿子,"我说,"他心里有你。"
外婆没接话。她伸手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去。那盘子边沿缺了个口,用了十几二十年了。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缺了口的盘子上,照在案板上的菜刀上。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午饭做得很简单,三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味道。舅舅吃了两碗饭,把土豆丝夹了好几筷子。他吃完帮外婆收了碗,又去厨房把碗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弯着腰,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
他洗完碗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跟外婆说:"妈,我去楼下找找装修师傅的电话,看看能不能这两天来看一下。"
"去吧。"外婆坐在沙发上,冲他笑。
舅舅出门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挂钟咔哒咔哒的。外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晒太阳。我在旁边坐着,腿伸直了,脚踝搭在茶几边上。
"囡囡,"外婆闭着眼说,"你舅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没说话。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暖的。窗外传来楼下下棋的老头们的说话声,还有鸟叫,还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到让人想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我妈发的消息:"你舅回去了?"
我回:"嗯,回来了。在找人修房子。"
我妈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我又加了一句:"妈,晚上过来吃饭吧,外婆做饭。"
我妈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我放下手机,把脑袋靠在外婆肩膀上。她身上还是那股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厨房里的烟火气。我闭上眼,听见她轻轻哼起了一首歌,是小时候哄我睡觉的那首老调子。
11. 修修补补
舅舅说到做到。下午他真带了个师傅上门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个工具包,进门环顾了一圈,说墙皮要铲了重刷,水管该换的换,还有些线路老化了,要重新走线。
舅舅在旁边跟着,师傅说到哪他就听到哪,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要多少钱""那个要不要拆了重弄"。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师傅报了个价,舅舅也没还价,说行,明天就开工。师傅走了之后,外婆小声跟他说:"太贵了吧?要不换个便宜点的。"
舅舅难得没不耐烦,蹲在她面前说:"妈,这房子三十多年了,该大修一次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出。"
外婆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他的头顶:"行,你出。"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你舅那个人,不是没有心,就是懒。他懒了半辈子,终于肯动一下了。
那天晚上我妈来了,提了一兜菜。她进门看见舅舅在客厅量尺寸量窗户,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拎着菜进了厨房。我在厨房帮忙洗菜,听见我妈小声问我:"你舅真要修房子?"
"嗯,师傅明天来开工。"
我妈拿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比平时快。
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坐了一张桌子。外婆、我妈、舅舅、我,还有我爸——我妈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过来的。我爸到的时候有点拘束,进门换了鞋,跟舅舅点了个头,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开饭。
饭桌上比我想象中平和。舅舅给我爸倒了杯酒,我爸端起来抿了一口,两个人聊了几句天气和最近的新闻。外婆在旁边给每个人夹菜,夹到我妈碗里的时候,我妈抬起头看了外婆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舅舅抢着去洗碗。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她哥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多少年没洗过碗了。"
外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笑:"今天是头一回。"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舅舅送我到楼下。秋天的夜风凉凉的,他夹克没拉拉链,风灌进去鼓起来一块。我们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小满,"他叫我一声。
"嗯?"
"这些天……"他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辛苦你了。"
"没事,"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外婆养我那么大,应该的。"
他把烟夹在手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我以前,做得不够。"他看着远处,"以后,会好一些。"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些我之前没仔细看的皱纹。他今年四十七了,头发越来越少,眼袋越来越深。他不再是那个过年回来拎两箱牛奶坐下就吃的舅舅了,至少今天不是。
"舅,"我说,"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外婆就行。不用多,一个月回来一次,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点了点头。"我尽量。"
"别尽量,"我说,"你说'我尽量'的时候,就说明你心里已经在打折扣了。你就直接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被夜风刮过去的,可我看见了。"行。"他说。
我也笑了。夜风冷,可我没缩脖子。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门口,夹克被风鼓着,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回头大步往前走。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了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我回头看,那栋老楼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四楼的灯还亮着,外婆大概还在沙发上坐着,我妈陪在她旁边。
车拐了个弯,老楼看不见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秋天晚上的城市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路灯黄黄的,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外婆在病房里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外婆手里举着一个橘子。
底下跟了一行字:"婆婆回去了,我也休息几天。过年之前一定去看她吃红烧肉。"
我回了条:"周叔,谢谢你。"
他回了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窗外路过一家糖炒栗子的铺子,香味顺着车窗缝飘进来,热乎乎的,甜丝丝的。
我想起外婆剥栗子的手,想起她哼歌的声音,想起舅舅说"行"的时候那个表情,想起我妈看见舅舅洗碗时眼底的光。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走,下一站就要到了。我站起来走到后门等着,车停了,门开了,夜风灌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往亮着灯的家里走去。
第五章 余温
12. 回音
外婆出院之后第三周,老周真来家里了。
那天是个周末,我正好休息在家。早上刚起来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老周站在门口,穿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还有一袋自家做的腊肉香肠。
"周叔?"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婆婆给我发的地址。"老周笑呵呵地换了鞋,"我说了要来看她,不能说话不算话。"
外婆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老周,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老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炖着肉呢!"
老周被外婆按在沙发上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削水果。他有点不好意思,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婆婆你太客气了,我又不是外人。"
外婆在围裙上擦着手说:"你坐,你坐,红烧肉还得炖一会儿。你先吃个苹果。"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老周是真的来看外婆的,不是客套,不是说场面话。他坐了二十多分钟的公交,提着自己家做的腊肉,来找一个他照顾过十多天的老太太吃顿饭。
午饭是外婆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个蛋花汤。老周吃得满嘴油光,一直夸外婆手艺好。外婆坐在旁边给他夹菜,自己不怎么吃,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吃。
"老周,"外婆忽然说,"你过年回去看你老娘,代我向她问个好。"
老周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应着:"好,我一定带到。"
"你跟她说,有个老太太在城里惦记着她呢。让她保重身体,过年好好过。"
老周把肉咽下去,眼圈有点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婆婆,你也要保重身体。回头我下了班再来看你。"
那天老周走的时候,外婆往他包里塞了一兜自己做的包子,还有一罐腌的咸菜。老周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走了。他走到楼下回头冲楼上挥手,外婆在窗户那儿冲他挥手,两个人都笑着。
下午我陪外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油亮亮的。外婆伸手摸了一片叶子,忽然说:"囡囡,老周是个好人。"
"嗯。"
"他照顾我的时候,比我自己儿女都细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背,继续说:"我不是说你跟你妈不好。你们都好。我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的情分,有时候不在血缘上。"
她这句话说得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老周跟她非亲非故,可他在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端水喂饭、翻身擦背、陪她说话推她散步,他做了那些亲戚该做却没做的事。
"外婆,"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以后我多陪着你。"
"你忙你的,"外婆又拍了拍我,"年轻的时候不忙,老了想忙都忙不动了。你该上班上班,该谈恋爱谈恋爱,别老惦记我。我这身子骨,好着呢。"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最后一点余香。外婆眯着眼靠在藤椅上,阳光把她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老周来家里吃饭了。"
我妈回:"挺好。你舅昨天也打电话了,说下周末回来。"
"他又要修什么?"
"说回来看看,没说要修什么。就说了,回来看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来看看"——这四个字以前从来跟舅舅沾不上边。他回来了,就是修房子,修完就走了。可他说"回来看看",意思是他会再回来。
"外婆,"我碰了碰她的胳膊,"舅舅下周末回来。"
外婆闭着眼嗯了一声,嘴角翘了翘,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细绒毛都照出来了。她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叩着藤椅扶手,一下,两下,打着拍子。
我靠在她旁边,也眯起眼。阳台上安安静静的,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嬉笑声,还有谁家在放音乐,是首老歌,旋律软软的。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可这个下午的太阳,是我今年晒过最暖的一次。
13. 冬天的约定
那之后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舅舅真的每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中请假回来待一天。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堆满了外婆的茶几。他开始跟外婆聊天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妈你吃了吗""妈你身体怎么样",而是坐下来,一聊就是一下午。
他坐在外婆对面,跟她说他单位的事,说孩子考试考了多少分,说舅妈最近在学做蛋糕。外婆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嘴。她脸上那个笑,不是我以前常见的那种"你来了就好"的客气笑容,是真正高兴的那种,眼睛都弯起来。
有一次我下班过去,推开门看见舅舅坐在沙发上,外婆躺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在翻手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待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明明灭灭地照在他们脸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退出去。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我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
我妈也变了。她以前提起舅舅总是淡淡的,不夸也不骂,像是那个人跟她没什么关系。可自从舅舅开始每个月回来之后,我妈有时候会主动说:"你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妈今天精神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是淡淡的,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今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降温了,外婆加了一件薄羽绒服,是舅舅上次回来的时候给她买的。浅灰色的,领口带一圈绒毛,外婆穿着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说:"你舅眼光还挺好。"
我说:"那当然,他是我舅。"
外婆照完镜子转过身来,忽然认真地说:"囡囡,过年前,你把你舅和你妈都叫来,咱们一家吃顿团圆饭。"
"行。"我说。
她站在镜子前面,摸了摸那圈绒毛,又说:"把老周也叫上。"
"行。"
"叫你爸也来。"
"行。"
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像是她等了很久的一个画面,终于要在她面前展开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她瘦瘦的,裹在羽绒服里面,像一只毛茸茸的鸟。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雪花膏和冬天干燥的空气。
窗户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阳台上的绿萝被挪进了屋里,放在暖气片旁边,叶子绿得发亮。
外婆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囡囡,"她说,"我好着呢。"
我闭上眼,嗯了一声。窗外的雪粒越飘越大,慢慢地,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楼下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挂了一层白白的东西。
屋里暖融融的,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响。客厅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
外婆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冬天了,她开始犯困了。我松开她,扶她在沙发上躺下来,给她盖好那条旧毯子。她闭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我坐在她旁边,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外婆说,过年之前全家一起吃顿饭,你们哪天有空?"
我妈第一个回:"都行。"
舅舅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把年假攒到那时候休,多待几天。"
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屏幕上的回复,忍不住笑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把整座城市慢慢染成了白色。外婆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暖气片的管子嘶嘶响着,汤在炉子上冒着热气,挂钟咔哒咔哒的。
这个冬天,大概是这些年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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