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的某个午后,我坐在伦敦一间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里,手边摊开一份最新统计报告。窗外是难得一见的艳阳天,街上的人几乎都在找阴凉处躲。可此刻我盯着那一行数字,反复核对了好几遍,心跳加快——那些被日光追踪仪记录下接受最多自然光的人,全因死亡风险比最少接触阳光的那组低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2024年一项覆盖八万八千人的大型研究得出的明确结论,而那个下午,我写下新书最后一个章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们对太阳的恐惧,该到头了。
这件事要从九年前说起。那时我完全不是“太阳爱好者”,只是一个对流行病学数据保持好奇的科学作者。一次偶然翻阅医学文献,我发现一些与主流认知完全相悖的研究——那些经常待在户外、皮肤接受到的日光更多的人,整体健康状况不但不差,反而好得多,寿命也更长。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怎么可能?皮肤癌难道不是摆在那儿的风险吗?于是我开始顺着这些论文的参考文献一本本追下去,从此走上了一条被同行嘲笑为“为太阳辩护”的路。
![]()
九年间,我研究了各国学者在光生物学、皮肤学、心血管医学和精神病学领域发表的成百上千篇论文,与坚持“太阳是敌人”的专家争论,也访谈了那些谨慎提出“也许我们错怪了太阳”的学者。最终,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证据整理成一本叫做《为阳光辩护》的书。这本书里没有神奇疗法,没有“多晒太阳能治病”的口号,它只是想告诉我们一件简简单单的事实:人类作为一个在地球上演化了数百万年的物种,身体早就发展出一整套利用阳光的精密机制,只是现代生活让我们几乎把它们关掉了。
我们过去只大概知道,皮肤被太阳光里的紫外线照射后能合成维生素D,缺了它会得佝偻病、骨骼变脆。但过去十来年的研究彻底改写了这个认知——阳光打在皮肤上那一刻,引发的变化远不止制造一种维生素。它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同时开启了几十种不同有益分子的生产线。这些分子一进入血液循环,就像被派往身体各处的维修小组。有的直接作用于血管内壁,刺激一氧化氮释放,让紧绷的血管松弛下来,血压就悄悄往下落。有的进入免疫系统,指挥过度活跃的炎症反应冷静下来,许多与慢性炎症相关的病痛因此得到缓解。还有的分子穿过血脑屏障,提升神经递质水平,让大脑清醒、注意力集中,同时刺激内啡肽这种天然“快乐剂”的释放,让人莫名心绪变好。我翻阅的实验室数据里,甚至记录着阳光制造的某些分子能够直接影响昼夜节律,让晚上入睡更快、深度睡眠时间变长。
这几十种分子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保护网。英国生物样本库那项2024年的研究,用光感应腕带记录了八万八千余名志愿者白天和夜晚接受的光照量,然后持续追踪他们的健康结局长达数年。当统计人员对照数据时,日光组的表现让人坐不住:获得最充足日光的志愿者,任何原因导致的死亡风险比光照低于平均水平者低了34%。统计师又把运动量、饮食习惯、经济状况这些可能干扰结果的因素一一剥离出来重新计算,这层保护效果依然强劲——日光充足者死亡风险仍低17%。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公共卫生领域,如果有一种行为干预能让人群全因死亡率下降哪怕几个百分点,已经足以写进预防指南。而现在一个不用花钱、不需要任何设备的行为,就能带来17%的收益,这很难不让人重新审视“躲太阳”的代价。
当然,一谈到太阳,皮肤癌是绕不过的重量级反方。我必须诚实地面对数据:那些晒得多的人,确实更容易被诊断出皮肤癌。但是这背后有一个一直被误解的细节——绝大多数皮肤癌属于基底细胞癌或鳞状细胞癌,它们相当常见,但通常只长在局部,医生在门诊做个简单切除就能解决,极少危及生命。真正凶险的黑色素瘤发生率其实不高。在英国,每年因皮肤癌去世的大约有3500人,看起来似乎不少,但只要把它放到全年全部死亡原因的版图里一看,就会意识到它只占癌症和心血管疾病造成的35万死亡人数的1%。我要特别说清楚,这不是在轻视皮肤癌,任何人都不该觉得它是可以忽略的小毛病。如果有一天科学能帮我们永远消灭皮肤癌,那将是了不起的胜利。可现实是,如果为避开这1%的风险而让大众拼命减少日晒,却因此在更大范围内推高了更凶险的疾病死亡率,那这笔账就值得我们坐下来重新算了。
还有一点会让不少人意外:获得这些日晒带来的全身性好处,根本不需要把自己烤成古铜色。皮肤不是要晒到变红变痛才在“工作”。研究人员在观察中发现,只要皮肤接触到温和的阳光,那几十种分子的生产线就会正常启动,而且这种效益在还没到晒伤程度的时候就已经到顶了。反复晒伤则是另一回事,它与黑色素瘤的关联是真切的、值得警惕的。但最大的危险,反而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几乎完全隔绝日光。这正是现代社会越来越常见的情形:早高峰的地铁里钻进办公室,晚上地库开车回家,周末在家刷剧,一天到晚与阳光打不上照面。越来越多的都市人正在变成事实上的“地穴居民”,而相应的,与光照不足相关的健康问题正在静悄悄地爬升。
当我把这些证据摆在别人面前时,最常听到的两个问题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我从来没听医生说过?”以及“为什么公共卫生宣传还是在说‘避开阳光’?”我把它归因于心理学上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叫做锚定偏差。意思是,人一旦接收了某个最初的印象或信息,就容易牢牢抓住它,不愿意根据后来的新证据修正自己的看法。阳光致癌这个观念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随着臭氧层空洞和皮肤癌发病率攀升被反复强化,经过几十年的大众科普,它已经像打进水泥里的铁桩一样牢固。即便之后的流行病学数据和光生物学机制不断给出相反方向的新线索,它们也很难动摇那个最初的锚。公共卫生政策天然有“维持现状”的惯性,权威机构要掉头更是缓慢,何况还有一个强大的防晒产品产业在背后维系着“太阳有害”这一信息生态。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作为个人,了解阳光真实的一体两面,远比一味恐惧来得理智。温和且无灼伤的日晒,能够启动体内几十种有益分子的供应链,帮助血管更柔软、免疫系统更平和、头脑更清醒、晚上睡得更好、情绪也更稳定。那个2024年的大型追踪数据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光感的累积保护效果足以在年度死亡风险上拉开将近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差距。而皮肤癌的风险,需要我们认真防晒避免晒伤,却不应成为阻止我们走到户外的理由。两者并非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需要拿捏分寸的平衡。
写到这里,我望向窗外,夏日的光依然热烈地铺在对面砖墙上。九年前那个误闯进“阳光有益”证据森林的下午,我绝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阳光写一整本书。可当数据反复指着同一个方向,当生命的根本分子机制接连被光照唤醒,也许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更多的防晒霜,而是一个重新认识这场百万年共生关系的契机。太阳没有变,变的是我们与它的距离。那些在户外享受日光的日常,或许正是现代人失落的健康拼图中,最不该被丢弃的一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