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辛波斯卡的古怪书单

本文选自波兰诗人维斯瓦娃·辛波斯卡（1923 — 2012）的《非必要阅读》，是她进行了几十年专栏写作，集结而成的阅读札记。

在本书九十六篇短文里，辛波斯卡几乎无所不谈，话题涵盖了时装、烹饪、家居、歌剧、文学、历史、音乐……以小见大，种种“非必要”里充满了生活必要的趣味和洞见。

阅读这些“古怪”的阅读札记，你有何感受？欢迎留言分享。

▲ 维斯瓦娃·辛波斯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年7月2日—2012年2月1日），波兰诗人、翻译家，1996年辛波斯卡因其“诗歌以讽刺的准确性揭示出人类在历史与生物语境下的现实片段”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三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诗人（前两位是1945年智利的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和1966年德国的奈莉·萨克斯），第四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波兰作家。辛波丝卡一生只公开发表约400首诗歌，每隔多年才出版一本薄薄的诗集。辛波丝卡是波兰最受欢迎的诗人，2012年2月1日，她在克拉科夫因肺癌逝世，享年89岁。

01

通往完美之路

哈达瑜伽是一种源自印度的呼吸和运动锻炼系统。据说定期练习（每日一小时，或至少十五分钟）能够产生极好的效果，只要我们可以做到所要求的集中精神，即是说，做到从外部世界撤退。哈达瑜伽能够消除疲劳和神经紧张，并逐渐引向人格的充分发展。

然而，它并不是适合每个人，不是像书名《每个人的哈达瑜伽》所承诺的那样。疲劳和过度紧张的人没时间做练习，有时间做练习的人肯定就不是特别疲劳或过度紧张。

此外，哈达瑜伽不适合怀疑者，因为怀疑者要做到撤退是极困难的。撤退要求有一种愿意相信的意志力，以及一点预先的热情。完成了第二十五体式（所谓的公鸡式）的练习，也即坐在地板上，两腿稍微分开，用紧扣在脚底的双手拉弯右腿，把右脚放在腹股沟左侧，并把右手插在弯着的右腿的小腿和大腿之间——这个时候，怀疑者依然会以一种不可接受的世俗和世故的方式思考：“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接着，当他用左手帮助右腿伸展，同时用另一只手紧扣右腿，把左脚放在右腿上，以同样的方式把左手插在左大腿和左小腿之间，使脚尽可能靠近左臀，使歇在两条弯着的大腿之间的地面上的双掌相接，两个大拇指相触，胸廓向前弯，吸气，抬起，使身体离开地面，达到仅由双掌托着身体的程度，并以这种姿势正常呼吸一会儿——在这个时候，他也依然充满怀疑，怀疑他的人格是否真的得益于这种身体编结术。

接着他意识到哈达瑜伽只是通往完美之路的第一小步，而这种完美，按印度教圣人们的说法，是只有那些在整个宇宙中失去个人之我的人才能达到的。这时候怀疑者停下来问自己这是否关他的事。

也许刚好相反：他不应失去他自己，而是干脆以其人类个体的独立性度过一生，并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困难？至于失去他自己——反正死后有大把时间做这个。这个时刻，怀疑者开始使自己脱离公鸡式。我们希望他成功，不需要护理人员的帮助。

（《每个人的哈达瑜伽》，哈利娜·米哈尔斯卡著，第二版，华沙：国家医学出版社，1974年。）

02

被惊吓的重要

一位想象力颇为丰富的作家被要求为儿童写点什么。“太好了，”他大呼，“我正好有个主意，想写一个女巫。”

出版社的女士们赶忙摆手：“什么都行，就是别写女巫；你千万别惊吓孩子们。”

“那么，写商店里的玩具行吗，”作家问道，“那些眼睛圆鼓鼓、浑身红毛的泰迪熊？”

我自己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儿童都喜欢被童话故事惊吓。他们天生就需要体验强有力的情绪。安徒生吓坏儿童，但我敢肯定，没有任何儿童记恨他，哪怕在他们长大之后也不。他那些奇妙的故事充满无疑是超自然的生命，更别说那些会讲话的动物和健谈的木桶。在这个兄弟会中，并非每个人都是无害和好心肠的。最常出现的人物是死神，它是一个毫不留情者，出其不意地潜入幸福的中心，夺走最出色的人，最被喜爱的人。

安徒生对儿童是非常认真的。他不仅跟他们讲人生的快乐冒险，而且讲人生的痛苦，人生的悲惨，人生经常不该有的失败。他那些充满稀奇古怪的生物的童话，要比今天成吨成吨的儿童故事更现实，后者苦苦追求真实性，躲避奇迹，视奇迹如瘟疫。安徒生有勇气，敢于写不快乐结局的故事。

他相信你必须努力向善，不是因为善有善报（如同今天的道德故事不懈地宣传的，尽管真实生活中未必如此），而是因为恶源自智力和情感的发育不良，它是贫困的一种形式，我们必须避开它。还有，他的故事很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如果没有那些不同层次的幽默，从温厚的笑到公开的嘲弄，他就不会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但我觉得，如果他只是善良的化身，他也就不会成为这么一个伟大的道德家。他不是。他有他的奇想，也有他的弱点，在日常生活中他是个讨厌鬼。据说，安徒生探访狄更斯时，狄更斯首先感激那一天，然后欢欢喜喜进入一个摆满欢迎花束的小房间。但第二天他感激的，是那一天把他的客人带回其哥本哈根的浓雾里去。似乎这两位有着如此多共同点的作家，原应相视莫逆，至死不渝才对。唉，事情就是这样。

（《童话》第五版（想想吧！），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著，波兰语译本，斯特凡妮娅·贝林、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译，华沙：国家出版社，1969年。）

03

强迫性的快乐

“一只小鸟栖息在树上/对人类感到困惑，就连最有智慧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找快乐。”不过，像人那样不知道还是要比像鸟那样知道好些。鸟是疯癫的，却对自己的疯癫一无所知。本能驱使它们每逢秋天就飞走，重新安顿在某个别的地方，那地方可能在几万里之外，并且只不过貌似气候适宜，以及与它们的康乐有关。如果最重要的是较温和的气候中有较好的食物供应，不止一种鸟类大可以把其拖长的飞行早早结束。

但是这些精神错乱的生物继续飞呀飞，越过群山，那里意想不到的风暴随时会使它们撞到悬崖；越过大海，而它们很可能溺毙在海里。大自然的目标甚至不是无情的选择：有些环境，会把无论强者弱者全部摧毁。一个邪恶的命运降临恰尔纳湖附近的野鹅。它们感到要飞起来的冲动，可它们仍在换羽，无法离开地面。于是它们开始用脚朝南方走去。

这次大规模迁移正被各种猛禽焦急地等待着，也正被拿着一根棍子的哺乳动物也即人热切地等待着。大屠杀开始——而虽然同一件事情不断重复，一年又一年，一世纪又一世纪，此事在它们的记忆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自然甚至以更加残忍的手段玩弄旅鼠，一种栖居在地洞里的温柔生物。时不时，这些地洞会过分拥挤，因此旅鼠们全体放弃它们长期的家。到附近开垦另一个聚居区？才不是呢——它们开始走，只是走，因为这就是它们的荷尔蒙命运。

它们走啊走，直到它们抵达大海，溺毙在大海里。该物种还继续存在，全拜几只留在旧地洞家中的旅鼠所赐。人类历史也有类似的插曲。只是我们无须为所有这一切而欢欣，而我则怀疑动物们除了别的事情之外，还为强迫性的快乐所累。

布隆德这本书是为青年人写的。它包含五个故事：旅鼠、野鹅、海豹、大象和野牛。心中想着青年读者，布隆德略微把一些事情虚构化，但做得恰到好处，没有故作天真。因此，成年人也可以读这本书，并从中得益，也感到恐怖。

（《费解的旅鼠》，乔治·布隆德著，雅尼娜·卡尔奇马雷维奇—费多罗夫斯卡译自法语，华沙：我们的书店出版社，1969年。）

04

这样才对

占星术、炼金术、算命、黑巫术和白巫术、命理学、骨相学、神智学、手相术、神秘学、招魂术、传心术：作者把所有这一切装入同一个布袋里，然后高高抛起，狠狠摔打它们。每一个主题都得到大致相同的，既怜悯又鄙视的处理。

我个人更倾向于分等级，因为并非所有一时的风尚都是平等创造的。魔鬼崇拜的社会后果不同于那些由对魔法石的热情研究所造成的社会后果，并且我们对棕仙的存在的怀疑，要比我们对传心术现象的现实性的怀疑更强烈。这本书表现最好的时候，是描写这类信仰的历史背景和文化背景，以及描绘著名的占星学家、预言家和各种教派创始人。

作者挑选特别极端的例子，在这些例子中，盲信与欺骗联手。我们眼前展现一大群难以置信的古怪人物——有天赋的超现实主义者才想得出的古怪人物。但一分钟也不要让任何人以为变魔术是一种悠游人生，是一条谋生的捷径。这类术士通常都过着一种岌岌可危的游牧式生活：没有休息，长期承受压力，谨小慎微，提心吊胆，总是需要创造令人惊异的印象。

不停地写信、写宣言、写耸人听闻的自白——而这是以常常不愿意合作的鬼神的名义来做的。变魔术需要秘密的新发明物和精致的产品。你的工具随时都有可能瘫痪，你的同伙可能出卖你，你的追随者可能集体背弃你，跑到竞争对手的阵营。炼金术士谢茨沃伊曾经与另一名炼金术士的老寡妇结婚，因为他怀疑（结果证明他错了）她有获得她已故配偶的秘密的途径。

神智学家布拉瓦茨基夫人，一位体重超过两百磅的女士，不得不在裙子下匿藏一个音乐盒，播放超凡脱俗的音乐。另一位女士（这一回瘦如竹竿）玛丽·巴克·埃迪则表示，她可以在水上行走。我们只能想象她承受的巨大压力，也即既要让人们相信她所言句句属实又要不让他们要求她当场演示……犹太神秘哲学家马特斯觉得必须跟幽灵下棋，而这样长时间下去，肯定会日益疲乏，真正需要非凡的忍耐力。

所有著名的灵媒都必须私底下做无穷尽的练习，以便在降神会上达到所需效果。你不能在袖子里藏着一把餐叉的时候立刻举起一张桌子。因此要刻苦、刻苦、更刻苦。

（《鬼神、星象和魔法》，L.斯普拉格·德坎普、凯瑟琳·C.德坎普著，瓦茨瓦夫·尼埃波科尔齐基译自英语，耶日·普洛科皮尤克序，华沙：国家科学出版社，1970年。）

05

残忍地

我为什么读这本书？我无意在家中建置一个陆栖小动物饲养箱。更别说水陆两栖动物饲养箱。我并不打算饲养两栖动物或爬行动物，不管这个主意多么吸引人。更别说饲养一只里海乌龟或伯罗奔尼撒乌龟，一只戴脚镣的蟾蜍，一只有条纹的蟾蜍，一只有利爪的青蛙或一只咕咕叫的青蛙。或一只变色龙，它可以两只眼睛各自独立转动，例如一只眼睛向上望，另一只眼睛斜视，这无疑使它获得巨大满足感。或一只黄腹鱼，尽管它实在值得考虑，既因为它那令人着迷的名字，也因为它那令人愉快的性情。

我既未受到带肺的蝾螈引诱，也未受到一种叫作“无肺”的生物吸引，后者真的无肺甚至无鳃却仍能过得去。我声明放弃跟一种叫作柔蜥的澳洲蜥蜴交往，不管摸清它从哪里开始和在哪里结束都是极有裨益的，因为它的尾巴看上去跟它的头完全一样。我发誓放弃食卵蛇属的蛇，尽管它的喉咙包含精巧的多骨的生长物，用来粉碎被它整个吞食的蛋类的外壳。

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饲养这些小动物，而我怀疑我缺乏适当饲养它们所需的那种胆量。我将被迫去采购新抓获的苍蝇、蚯蚓、蚱蜢、小鸟、略大的鸟、蜗牛、幼虫、蝴蝶、蟑螂和多足昆虫。

我知道并喜欢很多这类生物。唯一能使我不惋惜地供应的，大概只有多足昆虫。至少我觉得我可以做到这点，因为我还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我不是这本书的理想读者。我读这本书只是因为自童年起我就喜欢通过累积无用的知识来获得乐趣。

毕竟，何为有用，何为无用，由谁说了算呢？就拿关于如何邮寄青蛙，以便它们天真活泼地抵达最后目的地的指示来说吧：谁知道也许这种邮寄方式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为个人或公众服务？亚当·塔博尔斯基怀着真挚的深情传授他关于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的广博知识。由莱赫·维尔切克拍摄的照片则维持这种高度的感情标准。

现代世界的地图做得最差，因为它没有标示英格兰和爱尔兰。制图艺术家压根儿就忘了它们。也许他无意中戴上了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的眼镜，因为对它们来说，两座陷入大海里的小岛与中生代灾难相比，当然微不足道。

（《陆栖小动物饲养箱》，亚当·塔博尔斯基著，莱赫·维尔切克摄影，华沙：国家农业和林业出版社，1970年。）

06

无处藏身

留在家里是极其危险的，每迈出一步都有死亡或致残的事故在等待我们。我应该补充说，我们获得的每一种文明的新方便，都是另一场有待发生的灾难。

人们住在洞穴里是最安全的，即是说，如果主人外出狩猎的时候某只尖牙老虎不来侵犯的话。这本由A.齐亚克和B.卡明斯基（为了节省字母，出版社没有给出他们的全名）合著的手册，为我们做好了应付各种紧急事件的准备，并教我们如何实行我们自己的急救措施。作者们的指导热情远远偏离他们书名上的主题。除了家中各种小事故之外，还覆盖院子、森林和河流中的意外事件。

最后，他们以一个讨论“万一发生群体受伤（自然灾害、原子弹）时应采取的步骤”的专章来结束这本有用的小册子。读者的惊愕自不待言，因为这本书里没有任何地方哪怕是暗示会有这样的结尾，事实上护封上描绘了一座屹立在包绷带的腿上的彩色房子。

有一次我在朗诵会上被问到为什么我会去写关于科普书和指南书的书评，而不是严肃文学书评。我回答说，这些书读后永远不会快乐或悲伤，这是我最喜欢它们的原因。现在我知道我必须重新考虑这个立场。我们根本无法肯定下一本出版的书不会是一本关于照顾和喂养婴儿却以世界末日作结的手册。

（《家中事故》，A.齐亚克、B.卡明斯基著，华沙：国家医药出版社，1970年。）

07

正义的天平

欧洲十六世纪、十七世纪甚至十八世纪的猎杀女巫狂潮，显然造成了一百万人死亡。即使这个数字稍微夸张，也绝不会减少这个现象的卑劣性。

毕竟，这种恐怖的效果绝非仅限于那些受害者，而且还包括无可比拟的更大数目的幸存下来的人类，他们遭野蛮对待，肉体受蹂躏、精神被损害。对巫术的信仰随着每一次死刑而递增。

不过，总有一小部分人随时准备抗议；一再有人做出努力，至少想缓解这场瘟疫。我们对这个时期的种种恐怖耳熟能详。不过，我们对与这些恐怖作斗争的战役所知甚少，并且确实有一场战役：这次精神病并不是简单地自行消失。我们不应该只记得那本令人愤慨的《女巫之锤》。

尚有另一些书，敦促人们行使常识和慈悲：扬·维耶鲁斯的《关于女巫的论文》、弗里德里克·斯佩的《良心之书》和巴尔塔扎尔·贝克尔的《蛊惑世界》。我们应该记住那些至少有时候受赐福的城市和省份，它们都有明智的领导人：威尼斯共和国、巴黎。

另一些城镇长期抵抗这场疯狂：奥格斯堡、不来梅、乌尔姆。布鲁日通过一个法律，任何人若指控另一个人施巫术，本人也必须坐牢和被拘留，直至指控得到证实。告密者立即就哑口无声。英国有一项禁令，不准在审讯期间施酷刑，从而显著地减少了告发的数目。

但对我来说，荷兰城市奥德瓦特就如同一颗明星照耀荒凉的黑夜。该城市有一个公共天平，用于称芝士和面粉，有时也用来称人。流行的迷信认为，女巫的体重要比她们的身高和体型所表明的轻，因此称女巫的体重是很多地区的普遍做法，并且，唉，总是给被告带来致命后果。奥德瓦特的天平被认为是绝对精确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数以百计来自邻近国家和地区的受折磨、被迫害、逃亡的可怜人，纷纷投奔它。称重时，举行适当仪式，有高级市政官员和当地居民列席。接着，市长和市议员在全体会议上听取高级市政官员的证词，拟好一份证书，签了名，盖了章，然后发放给被称过的人。

从来没有一次裁决是负面的！嫌疑女巫可以自由回到她们的家乡，没有恐惧，带着书面证书，证明她们的体重正是她们应有的。奥德瓦特的天平依然屹立着，像一座纪念碑。愿命运世世代代保存它——以及保存对那些人的记忆，他们表演救命喜剧，甚至不用眨一眨眼暗示结果早已预先知道。奥德瓦特的人民善良又聪明。善良若没有机智也是徒劳。

（《女巫：巫术审判史》，库尔德·巴施维茨著，塔德乌什·托布卢多夫斯基译自德语，博赫丹·巴拉诺夫斯基跋，华沙：国家科学出版社，1971年。）

文字 丨 选 自 《非必要阅读》 ，[波兰]维斯瓦娃·辛波斯卡 著，黄灿然 译，译林出版社，2022-3

图片丨画作来自埃弗特·科利尔（Evert Collie)、雷梅迪欧斯·巴罗（Remedios Varo）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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