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风烟弹子石 写就重庆半部书——见证渝城迈向现代文明的百年纪事

江畔风烟弹子石写就重庆半部书

——见证渝城迈向现代文明的百年纪事

文/张川耀

荐读:

莫要一听说荐文逾万字，就被吓着了，既然长，必定有其道理和价值，开卷有益。此文莫说一般人，就是老资格的弹子石土著，许多史实轶事都从未听说过。

弹子石雄踞两江交汇，坐拥黄金水道，区位得天独厚，为重庆的崛起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老报人、地方文史专家张川耀先生，退休后不顾年高，潜心考辨史料，本文是其新作，《城南轶事》的终篇史稿，全文逾万字。他恪守“亲历、亲见、亲闻”的治学原则，史料扎实厚重，细节鲜活生动，多篇史稿深得文史专家、原住民的高度认可。品读此文，可补正史未载之阙，亦仿佛重回旧时弹子石，重温风云岁月，再见往昔风物，全面彰显了重庆人坚韧顽强的不屈性格。“黄硕视点”有幸率先获得这篇厚重文史稿，邀君共飨这份岁月沉淀的渝城叙事。

楔子

山城渝州，依江而生、伴山而兴，弹子石便是这片土地上兼具灵气与风骨的一隅。它屹立两江交汇处，前临滔滔江水，后倚层叠山峦，山环水抱，格局天成，蕴藏着得天独厚的气韵。

从大禹与涂山氏的传说肇始:昔涂山氏盼夫不归，风雨无歇，伫立江岸日夜呼禹归来，终化为江中礁石，是为“呼归石”；又传大禹功成归来，夫归得子，遂名“诞子石”，后谐音辗转，渐成今名“弹子石”。2008年春，三峡大坝下闸蓄水，碍航之呼归石终被炸毁，万吨巨轮直航重庆之航道自此畅达，也为这段千年传说，添上一声时代回响。

山水相依的自然肌理，早早为弹子石埋下文明生长根基。它处长江、嘉陵江交汇之南岸，直面渝中半岛与老江北城。江深水阔，自古为水陆要津，地缘形胜得天独厚。明清之际，已是商贸辐辏之地；重庆开埠，此地更成中外通商的枢纽，码头、租界、洋行、工厂、商号、会馆次第勃兴。抗战烽起，重庆定作陪都，各类机关、文化单位、工商企业纷至沓来，弹子石益见繁华鼎盛。江面上帆樯林立、巷陌间纺机轰鸣，烟草香味随江风飘入万户千家，数百级石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轿夫行旅如织……

我本下浩土著，南坪城、龙门浩、玄坛庙、弹子石“四坊”，是我青少年时代流连常往之地。姐夫飞宇、妹夫天祥，皆弹子石老街长大的娃儿，给我讲了好多他们儿时的见闻，这方神奇的土地早已在我心头刻下深深印记。岁月渐长，见闻日广，弹子石老街的市井风情、四大华庭的恢宏格局、散落各处的历史古迹，以及在此发生的重大事件、驻足留痕的旅居名人，愈发清晰地在记忆中浮现。

岁月带走了旧貌，昔日风物几乎荡然无存，但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地与物，却在时光沉淀中愈发明晰。文史鉴往知来，滋养着现代社会的精神根脉，写《故城遗痕》《城南轶事》这不仅是我个人的乡愁，更是渝城走向文明的注脚，理当为文，让岁月留真，让往事不朽。

一、难忘老街旧貌

从朝天门乘轮渡过江，于弹子石王家沱码头登岸，抬眼便是依山而筑的老街。从江滩到坡顶，经过“青云石桥”、抵达弹子石转盘和广场。以“青云石桥”为界，以下叫河街，其上叫正街，七八十米高差，七弯八拐大约两华里，420余步青石梯坎。

古人深知缠过小脚的女人、行旅、抬轿子、运货的下力人爬坡累，把每步梯坎设计成高六寸许、宽一尺五，依坡就势，用七八级台阶温柔化解，让攀登的疲累，化作移步換景的惬意。主街青石板官道宽约丈八，两乘滑杆一上一下，也不见拥挤，每级又以五尺宽石板路左右相连，二三十条小巷蜿蜒伸向街巷深处，连结着百户千家。

正街建筑，大多兴建于清末和民国时期，是典型的川东砖木结构和穿斗房屋，普遍是一楼一底两层小楼，高低错落，户户推窗即可听见笛声、看见江景和帆影。彼时老街普遍是“前商后居”的格局，底层开店做营生，楼上居家渡日子，一家一型、一户一格，在江风中舒展着独有的街巷风姿。

而背街小巷，在绅粮大宅旁，蔟拥着吊脚楼与捆绑房，依坡就势而建，布局交错，开门不择东西，房屋不求规整，只要能挡风雨，有个歇脚的窝，可以烧火煮饭就行，这些重峦叠嶂，极其简陋的家，承载着布衣草根、贩夫走卒、船工纤夫、码头人家艰难却坚韧的日常生计。

让人难以忘却的，是梯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琳琅满目的货物，与各有特色、雅致考究、争妍斗奇、名家题款的招牌相映成趣。饭馆前的“丘二”，身穿围腰、肩搭白毛巾、躬身敬语、笑迎宾客，进店便介绍水牌，客人点好菜，立即亮嗓鸣堂喊菜、一句先吃后算，满是热络与诚信。

儿时最爱驻足看炒货行、糖果铺、水烟店、中药堂的伙计，指尖麻利地从头顶麻团扯下细细麻线，麻利地将客人购买的物品、抓的中药，捆扎得中规中矩、四棱上线、方便提携、利落妥帖。也常伫立在铁匠铺门前，看打铁人将烧红的铁坨坨，使莽力、用巧劲，打制成镰刀、锄头和铧犁……。

弹子石扼水陆要津，自重庆开埠起、抗战陪都至建国初叶，始终人流如织、商贾云集、百业勃兴。这条街上裕和祥百货、祖英瓷器店、德生堂与爱人堂药铺、大众书局、诚信当铺、街口邮局、贴报栏前挤满人，晨光文具店、留芳照相馆、陈记绸布庄、祥记烟店、同兴酱园、临江茶社、王记酒馆、周家连锅闹、秦麻子河水豆花帽耳头、陈爷爷麻窝子草鞋、刁记伞屋、张记铁匠炉、王记杂货场、方家油腊铺、李记木工坊一应俱全。

当年窍角沱“游园”的主人，自有两三条打渔船，在大江激流中钓网活鱼，由厨子精心烹饪的长江鲥鱼、江团、岩鲤，官府滋补炖品及中西合璧大菜，深受刘湘青睐。《南岸区志》上记载，当年刘湘、潘文华、王缵绪、王陵基、杨森等都是常客，几十年来门庭不衰。据新闻前辈牛翁说:刘湘曾安排其旗舰“嵯峨号”，在太平门接上李公度、朱叔痴、温少鹤、李奎安、汪云松等“渝城五老”及相关人员，到“游园”吃大江活鱼，同时商议筹办重庆大学事宜。

“霞庄”虽不对外营业，但厨子手艺了得、菜品出色，能在这里吃上一餐，是令人大开眼界、成为摆谈多时的谈资。法国水师兵营与沙利文分号，是战时盟军、外国使团和操“洋盘”的中央警官学校、私立汉口协和医院附属博医技术专科学校师生的光顾之地，常常座无虚席。此外，张鸭子、熊牛肉、麦香面、小北味饺子，为赶热浪德元、丘二馆、吴抄手在此开有分店，再加上先锋戏园、转盘电影院，可打气枪、骑“洋马儿”(自行车)的广场，彼时虽然不通公路，可弹子石的兴旺闹热，简直可与江对岸的精神堡垒一较高下。

二、溯源三大华庭

位于现代“长嘉汇”，全新打造的弹子石“老街”建筑群中，通过“移地重构、局部复建”的方式，再现了“王家大院”“孙家花园”“青阳大庄园”及“夏家大院”等历史名宅风貌与精华。需要说明的是，只有前三家大院的原址位置在弹子石地域，而“夏家大院”旧址位于玄坛庙新院巷。

弹子石地理位置特殊，坐拥两江交汇的良港优势，更得益于湖广填四川、重庆开埠、抗战陪都三大历史机遇推动，百业兴旺、商宦云集、深宅大院、豪门别墅、庭院林立。为使叙事聚焦，本节仅介绍地理位置上属于弹子石的三大华庭往事。

弹子石王氏为湖广填四川移民，祖籍湖北蒲圻县今赤壁市，康熙年间先祖迁渝扎根，道光年间，后裔王信文(大约1780--1870)选址王家沱，借长江码头水运之便开拓盐贸，创立“万茂正”盐号，赢利后扩设“谦泰商号”，兼营钱庄、粮油、绸缎等业，成为重庆开埠前举足轻重的本土商帮。王信文乐善好施、赈济乡邻，家族五世同堂、家风淳厚，因此获朝廷诰封奉政大夫(荣誉官阶，五品文职散官)，御赐百岁牌坊。

王家在位于弹子石西侧谦泰巷，法国水师兵营旁，建起上下两院，上院设宗祠戏台、天井厢房，供族人起居祭祀；下院濒江临埠，设有专门的盐运等商事机构和仓储消防等设施。建筑承袭巴蜀川斗木构形制，青瓦高墙，三重门楼次第递进入，融江南灵秀与巴渝雄阔于一体。清末王家沱划为日本租界，在洋商资本和商事挤压下，再加之时局动荡，王氏商号于1921年衰败停办。书法、楹联名家曹厐沛是王家之后，其母王德懿是五世孙女，他著有百万字家族史《渝王世家》，为章回体传记小说。

孙家花园位于弹子石广场附近孙家湾，始建于1927年，规模宏大，占地广阔。园主孙树培(1880-1950)民国著名实业家，执掌“钧益公”盐粮商号、三北公司及协兴轮船公司，同时担任华业火柴厂董事长、中和银行总经理，产业遍及航运、金融与工业。

园林依山而建，分花园与果园两区，房舍融合中西建筑风格，兼具川东民居特色与民国摩登元素，青瓦高墙、门楣石雕精美，亭台楼阁雅致错落，曲径回廊串联起棣华亭、静心亭、桂阁等景致。园内花木扶疏，果园引进各地名果，春日桃花漫坡、夏时苹果嫣红、冬来橙桔压枝，四季皆景。抗战陪都时期，他腾出房舍，供两百余名朝鲜义勇队驻训，支持朝鲜复国事业。重庆刚解放，孙树培便将整座花园无偿捐献国家，后改为四川省第二监狱。

我曾在孙家花园住过两天。那是1967年5月6日，朝天门开往弹子石的108号轮渡，与长航东方红111客轮在呼归石水域相撞翻沉，227人落水，131人遇难。

当时，7835部队驻省二监狱执勤连队通讯员杨光成因公乘船返程，猝不及防遭遇这场重大海难。生死关头，杨光成不顾自身安危，成功救起两名落水学生，自己也死里逃生，平安归队。

事后，他闭口不谈救人壮举，直到两名获救学生父母辗转找到部队，其激流救人、隐功不扬的事跡终于被传开。为此被推荐为重庆军分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标兵”。为撰写杨光成的先进事迹，我受团宣教股指派，与军分区宣传科新闻干事魏明新(转业后任《西南工商报》总编辑)，一同前往采访，连队领导陪我们参观了孙家花园旧有房舍和园林。采访后由我执笔，整理完成杨光成先进事迹发言材料。

石青阳(1878--1935)，重庆巴县南彭人，辛亥革命元老、川军名将，川渝近代民主革命中坚。1906年东京加入同盟会，毕生追随孙中山，投身辛亥革命、护国、护法诸役，征战西南屡建功勋，官至川军第三军军长，广州军政府授陆军中将衔，出任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长。

1935年病逝后，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上将衔。他与木洞人、同盟会重庆支部负责人、孙中山大元帅府秘书长、四川省省长杨沧白为革命挚友，并肩领导重庆起义，过命情谊深厚。胞弟石鸣珂、长子石真如黄埔一期，次子石孝先系重庆袍哥大佬。

民国初年，石青阳选址南岸弹子石大石坝又称鸭儿凼的地方，营建青阳大庄园，1927年落成，建筑兼具民国及开埠时期中西审美，园林将川东民居的厚重特质与西式花园的雅致融为一体。庄园由两栋别墅组成，功能分明:主楼门楣“青阳公馆”，对联“水云长日神仙府，禾黍丰年宝贵家”为孙中山先生题赠墨宝。

主楼为石青阳日常起居、接待贤达、密谋革命要务之地，熊克武、张培爵、但懋辛等川军将领曾多次来此议事。抗战时杜月笙、范绍增、陈兰亭、夏云瑚等袍哥重角都曾造访庄园并与石孝先会面。在夏云瑚的斡旋下，“青阳公馆”两栋别墅和园林，成为黄家巷中央电影摄影场取景点。副楼“霞庄别墅”，原属石青阳之女石青霞专用，后用于安置亲友，亦是杨沧白晚年寓居终老之所，两楼气韵贯通、格局互补，共同承载着这段民国革命风云往事。解放后涂山乡政府入住。

三、大佛和法兵营

位于重庆大佛寺长江大桥南桥头下方，弹子石江畔集翠村的摩崖造像，俗称大佛寺，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元至正二十二年(1362)，由元末大夏国皇帝明玉珍命部将邹兴在弹子石临江崖壁开凿。最初凿建巨型弥勒坐佛，佛高8米，两侧胁侍弟子高约2.3米，用以镇御江滩恶水险浪，祈保过往舟楫安全，兼具航标功能，最可贵处是乘船上下水，皆可瞻仰大佛真颜。

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大佛后侧崖壁续凿每尊高4.5米的三世佛及文殊、普贤二菩萨，同时修筑五佛殿等寺院群落，逐步形成完整的临江佛寺格局。几百年前渝城几乎家喻户晓的民谚:大佛洗脚--水淹佛脚、汛期到来，大佛洗手--水淹佛腰、汛情较重，大佛洗脸--水逾佛头、洪水成灾。

这座大佛造像拥有独一无二的文史价值，是全国唯一可考证的农民起义军政权，开凿的佛教摩崖造像，也是重庆主城、三峡库区罕见的的元代大型石刻遗存。其造像形制古朴、凿刻精湛，填补了元末明初石窟艺术衰落期的实物空白，为研究巴蜀宗教文化、石刻工艺与大夏国地方史提供了珍贵物证。

尤其是五佛殿那尊右眼失明的普贤造像，经文史学家考证，就是当年明玉珍真容。1372年，明玉珍之子明升被朱元璋遣逐至高丽，封“华蜀君”，从此在朝鲜半岛落地生根、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如今韩国明氏后裔已逾四万人，每年明氏宗亲都会组团来渝，到大佛寺祭拜祖源、瞻仰圣像，延续着跨越六百年的血脉联结。

法国水师兵营，又名奥当军营，坐落于重庆朝天门长江大桥南桥头下，南岸弹子石谦泰巷142号，是重庆开埠时期留存的代表性涉外建筑，现已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该建筑始建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次年竣工，工程经费由法国驻印度支那总督杜梅尔拨款十万法郎，经法国远东舰队司令波特尔统筹规划，委任“奥利号”舰长休斯特.南希督工建造。

整座建筑融中西营造技艺于一体，主体承袭欧洲中世纪城堡拱廊形制，入口门楼采用中式三重檐牌楼样式，檐间塑有高卢雄鸡雕像。一栋房屋，镌刻下近代域外势力涉足川江通商与驻防的历史印记。自落成之日起，此处便成为法国经略川江流域的重要据点，执掌江面巡防、商船护航、侨民事务与航道勘测诸事。奥利号、大江号、都大号、柏年号、刚健号等五艘法舰先后在此驻泊轮值，常年巡弋于川江水面。

兵营与下浩周家湾地域相近，往来密切。当年驻营法军官兵、外交人员及洋行从业者，常往周家湾卜内门洋行、白理洋行别墅宴饮交流，有时甚至把炮舰开到龙门浩靠泊，两处中西式楼宇也由此在民间唤作“法国酒吧”。一为公务驻防之地，一为休闲雅聚之所，功能相辅，勾勒出近代南岸独有的涉外生活图景。

全面抗战时期，法国驻渝领事馆迁驻于此。时移世易，外籍舰船陆续撤离，建筑用途几经改換，2003年兵营完成系统性保护与修缮，一度辟为重庆开埠历史陈列馆。2023年，龙门浩开埠遗址公园在立德乐洋行落成，该馆展陈品并入新馆，然而这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建筑，乃是探寻重庆近代对外开放史，长江流域航运史与中外交往史，不可多得的实物史证。

四、收回日本租界

王家沱日租界位于重庆南岸弹子石，是近代西南唯一的外国专管租界。1901年8月12月，清政府被迫签订《重庆日本商民专界约书》，划定此地为日租界，总面积七百零二亩，租期三十年。这片土地自1901年9月24日，沦为日方在川江的侵略据点，成为重庆近代一段屈辱过往。租界内实行治外法权，俨然“国中之国”。行政、司法、税收、警务皆由日方独掌，中国官府无权过问。

日方在租界內设立警署、工商督办、开设学堂，派驻人员管辖市政，军舰把控江面，凭借租界特权不仅迅速组建起大阪、武林、大和、大利、新利、吉时等洋行，日清、大阪、东华等航运公司，兴办棉纺、丝织、服装、粮油、洋灯、洋火、土特产加工等实业，倾销日货、掠夺本地资源。同时依托专用码头发展內河船运，垄断航线与货运，挤压本土产业，欺压当地民众，肆意践踏国家主权。然而巴渝百姓的反抗却从未中断，抵制日货、反抗侵略的行动接连不断。

重庆商业储运公司703仓库，原是日本王家沱“吉时洋行”旧址，抗战时曾存放过故宫南迁文物1800多箱。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随公司领导冯森林等赴此检查工作，时任仓库主任的老红军吕宗臣，取出三件旧藏与我们共话往事:一把21桥的红木算盘、两桶计数的笺筹、一大张旧油布，上面都刻印着日本某某株式会社的字样。

1931年，王家沱日租界租约期滿，日方蓄意拖延交割、罔顾中方照会，妄图继续霸占租界。此时，恰值“九一八”事件爆发，全国反日浪潮风起云涌，重庆民众更是义愤填膺，收回租界的呼声席卷全城。由重庆七十余个工商、学界、工会、法团联合成立的四川各级民众自动收回王家沱日租界运动大会(特组委员会)，迅速发表《告民众书》，《新蜀报》《商务日报》等以醒目标题刊布宣言，一场同仇敌忾的收复日租界行动，声势一浪高过一浪。

工商界全面开展对日经济绝交、停售日货、终止一切对日贸易；川江船帮封锁水路，不再为租界运送粮食、煤炭等生活物资；码头工人集体拒工，不为日方提供装卸劳务；普通民众也主动隔绝往来，保姆不为日侨看顾孩童、厨师不为日方操办膳食、水夫不为租界挑水……层层封锁断供之下，租界彻底陷入孤立。

舆论造势、城乡沸腾、民众抗争与地方当局的支持形成合力，日方运转全面瘫痪，再无立足之地。10月22日，日本驻渝领事清野长太郎带领领馆人员、日商及侨民，搭乘两艘川江日本炮舰顺江东下撤离。10月24日，重庆军警与南岸市政管理处进驻王家沱，正式收回土地、行政、司法、警务等全部主权。此次收复未诉诸武力，未做外交退让，依靠全市民众同心抗争取得完胜，这是近代中国自主收回租界的典范。

五、巷陌机杼声声

杨宪卿(1894--1982)，重庆南岸下浩人，是民国时期享誉川渝的“纺织大王”。早年供职洋行，曾参与川江首艘华商自营轮船“蜀通号”的相关事务，由此开阔眼界，积累资本与商才。他初以作坊式生产起步，纺机散布于觉林寺、周家湾、葡萄院街一带，机杼声不绝于耳。

随着纺织技术日臻成熟，下浩地域狭窄，已难容产业扩张、技术进步。1935年，择址弹子石大石坝，兴建成片厂房，取名南岸织布厂，产品畅销川、滇、黔三省，是当时重庆规模较大的民间纺织企业。抗战军兴，他毅然转产军需棉布，以实业之力支援前线，成为陪都重要的爱国实业家。

全面抗战爆发后，随着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相继失利，以上海、南京、武汉为中心的长江中下游地区相继沦陷。为保存民族工业命脉，国民政府主导了规模空前的工厂内迁，大批企业溯长江涌入重庆及四川腹地。重庆南岸弹子石片区，凭借长江黄金水运条件和区位优势，以及开埠以来形成的码头、工商、仓储成熟基础，被国民政府经济部确定为内迁工厂的重要承接地。

弹子石在原有二三十家工厂的基础上，又迎来二三十家来自沪、宁、汉、苏、浙、皖等俗称“下江”内迁骨干企业。这些工厂大多数设备先进、枝术力量雄厚，涵盖纺织、兵工、机械、轻工等多个领域，令弹子石工业规模迅速扩张、配套完善、产能跃升、产品升级，成为抗战时期重庆最重要的沿江工业聚集区之一，为支撑陪都军需民用发挥了关键作用。

湖北武汉裕华纱厂选址窍角沱，由实业家苏汰馀主持內迁，占地300余亩，厂房建在江崖高坎上，拥有成品装船、原料卸载的专用码头，人力车运输的道路、仓库，生产车间连绵，工厂周边形成街、村、里、巷多条街道。山顶水塔不仅满足工厂及职工用水，也惠及周边居民，1939年正式复工，以生产军需用布为主。解放后历经公私合营与改组，裕华纱厂更名重庆第三棉纺织厂。

荣氏申新第四纱厂、福星第五面粉厂选址猫背沱，是內迁纱厂、面粉厂最先进的企业，以生产医用纱布“四平莲”、面粉“绿牡丹”为主，是战时医疗体系和粮食供应的重要保障；汉口泰安纱厂选址王家沱，后改组为军政部第一棉纺厂，是军用被服布料的专供工厂，这些工厂所产纱、布，占国统区一半。

汉口南洋兄弟烟草公司选址雷打石，从美孚洋行购得货栈改建厂房，1939年开工生产，复工初期月产卷烟100箱，最高时月产400箱，战时烟草供应一度占重庆及西南国统区近半数；兵工署济南第三十兵工厂(对外称“济川公司)选址王家沱，以生产各型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及掷榴弹，是陪都重要的轻武器弹药生产基地；上海泉记铁工厂选址法国水师兵营一侧，作为兵工署第三十兵工厂配套企业，主要为其配套生产军火配件，构建了完整的兵工产业链。

建国后，弹子石又新增了一批大型工业企业，使其工业门类更加齐全。窍角沱新建重庆麻纺厂，主产麻袋、麻布，成为西南重要的麻纺织基地；紧邻有重庆第二染织厂、重庆制革总厂；骡子堡新建了西南制药二厂，为广大药企生产盐酸普鲁卡因等原料药；弹子石新街创办的勤俭化工厂，生产黄磷等产品，是国内磷化工骨干企业；原南洋烟草经过改制更名为重庆卷烟厂，产品主要供应重庆及四川；省二监狱通过整合，创办新生机械厂，先后生产“盘园”(铅丝)、吊扇、座扇，为长安“奥托”及小面包车生产配套零部件。仅重庆外贸畜产进出口公司，就有羽毛厂、肠衣厂、制裘厂、皮件厂、地毯厂等在王家沱创立。

1980年初，我和吴大成、冯斌都在重庆市总工会财贸工委任干事，陪同来渝调研的全国财贸工会副主席刘培华及基层处陈涛、张季平同志，深入重庆外贸畜产进出口公司漂鬃、肠衣、羽毛、制裘、猔皮等厂生产车间及重庆茶厂，通过现场查看、资料搜集、职工座谈、厂领导交流等方式开展调研。回京后，全国财贸工会写出《重庆市外贸一线职工生产环境恶劣、职业病严重的调查报告》。全国总工会以內参呈送中央书记处，时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万里同志阅后，当即批转外贸部限时整改。时任外贸部部长郑拓彬同志，赓即带着资金、率领科技人员赴渝，根据各厂实际情况，迅速制定出切实有效的整改方案，一线职工劳动条件迅速得以改善。

六、朝天椒余薇野

今天提笔写弹子石文脉，绕不开余薇野先生--这位与袁水拍、池北偶并称“当代中国三大讽刺诗人”的重庆名家。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供职于《现代工人报》，余老曾担任《红岩》杂志编辑，住在文联机关宿舍，我们同处中山三路上，相距不过咫尺。他每有新作，总是穿着那身一以贯之的中山装，提着打包带编织的兜兜，腿脚不便的他，总慢悠悠地来报社送稿。晚年余老视力也不济，怕摔怕撞，平日里行走总是迟缓而谨慎，然而他才思敏捷，讲话声音宏亮，如机关枪般干脆爽利，条理更是清晰分明。

这份爽直与犀利，恰如他那部风弥全国的代表作《辣椒集》，辛辣痛快、直抵人心。

经报社王长富、周纪文、熊雄等几位诗人引荐，我才与余老相识。当他得知我是南岸下浩人，便立刻以“真资格弹子石窍角沱崽儿”自诩，引为同好。自此我们常聚一块品茗闲聊，他专心听我讲龙门浩掌故，我认真听他说弹子石轶事，两地风土人情在语言间碰撞、重大史事在交谈中震撼人心，情趣格外相投，一来二去，便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交。

余薇野本名董维汉，1924年生于南岸弹子石，半生栖居江湾巷陌，山城烟火早已成为他骨血里的底色。抗战时期，他从内迁的金陵大学附中完成高中学业，在乱世中埋下求知和创作的种子。他走向社会、纵观世象、笔耕不辍，作品常见于《新民报》《国民公报》《新华日报》等报刊。他以市井为砚、以良知为锋，笔底深藏渝城烟火，心系底层布衣草根，文字里始终带着针砭时弊的锋锐，老舍、邹获帆、赵超构等名家都称赞其“笔墨接地气、讽世有锋芒”。

他天性耿介狷直，见不得尘俗恶浊，行文便如淬了霜的刀，刺向世间心口不一、伪饰与不公。与生俱来的犀利、执拗与敢言，终在特殊年代为他招致祸殃，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下放长寿湖渔场，自此被沉埋二十余载。可他从未折腰，困顿里仍蓄势练笔，不改骨鲠本色。

余老从不刻板守旧，思想前卫浪漫，其《白发情歌》《六十岁致老伴》，将昔日蒙难，老妻始终风雨相随、不离不弃，用满是温柔赤诚与诙谐幽默，没有华丽辞藻，发自肺腑以朴实的“川味”口语，写尽患难与共、无比恩爱敬重的生命情书。他曾以“何小蓉”作为笔名发表作品，何字拆开为“可人”，而“小蓉”则是对妻子肖莲蓉的昵称。

平反后，他重返诗坛，依旧以辛辣讽喻直面世相，令许多对号入座者愤懑和胆战，《辣椒集》《阿Q献给吴妈的情诗》等作让“三大讽刺诗人之一”的名头重焕光彩。晚年的他，仍然似弹子石的波涛，笔锋不减当年，被誉为“诗坛长青树”，以一个多甲子的光阴，诠释何为“文心有骨，风骨不折”。

20多年前，退休后我把家从上清寺搬到铜元局前，与余老和他夫人肖莲蓉老师(著名诗人、挚友、老弟张学文就读窍角沱小学时的班主任)有一次茶叙，多次听我们畅叙南岸的前世今生，擅诗喜文的肖师母说:张老师，您现在有时间了，何不把“城南轶闻”写成一本书，今日基本上算是完成了故人夙愿。

七、乡邦名贤荟萃

弹子石人文底蕴深厚，历史上诸多名人曾在此留下足迹。抗战时期，为躲避日机空袭，文德女中从渝中区打铁街迁址弹子石龙井湾。校内受时代思潮感召，学子在教师引导下，组建进步社团，开展读书研讨、抗日宣传等活动。校长刘哲如处事开明，大力支持校园文化活动，师生遂多方联络邀约敬请，茅盾、田汉、老舍、林凤眠、姚雪垠、乔冠华等文艺、新闻名家相继到文德女中讲授文学、戏剧、时政与绘画艺术，校园文风蔚然。

当年，文德女中的师生最喜欢阅读《新华日报》上署名“于怀”，每两周刊发一次的“国际时评”。时评视野宏阔、立场鲜明、逻辑严密、资料翔实、议论透辟、语言诗化、文彩斐然。报纸一到，师生们争相传阅，有的一期不落压箱底当范文珍藏。读书会选出代表前往《新华日报》，邀请于怀来校演讲。起初，这位“帅哥”婉拒邀请，精灵的小女生早有准备，当场展示课余整理的于怀时评剪报、写的心德体会，以及全校师生订阅《新华日报》的名单，一所不到到200人的学校，竟订了将近60份报纸，于怀深受感动，最终欣然应允。后来同学们才得知，“于怀”真名叫乔冠华。从文德女中走出的三位杰出校友是:新中国第一位驻外女大使丁雪松、红岩英烈杨汉秀、著名导演谢晋夫人徐大雯。

毗邻的精益中学学风醇厚。加拿大友人文幼章，1931--1940年任精益中学校长并兼英文教师，龙井湾中西合壁兼具办公、教学的青砖“精益楼”由他督建；他坐落于弹子石新街的旧居，现已列为不可移动文物。著名诗人沙鸥、田径名将陈家全均出自该校，前者青少年投身文艺创作与抗日救亡运动，后者于1965年以10秒成绩平男子百米世界纪录，享誉中外体坛。1952年，文德女中与精益中学合并，各取一字定名文益中学，1953年更名为重庆市第十一中学校，两校文脉相融，绵延至今。

辛亥革命元勋杨沧白，早年立革命之志，主持同盟会重庆支部，集聚英贤，策动重庆辛亥起义，为巴蜀共和立下首功。他毕生追随孙中山先生，历任大元帅府秘书长、四川省长、广东省长等要职，风骨昭然。时局变迁后，他心系社稷、看淡权名，始终不改家国情怀，严拒汪伪高官厚碌诱降，抱病归渝，寄居于南岸大石坝“霞庄”，受故友石青阳子女执晚辈礼恭迎并奉养。1942年8月6日，这位历经时代浪潮的革命先辈溘然长逝，各界人士和民众，自发将花圈和祭帐摆满长街。国民政府参军长吕超代表国府主祭，于右任、居正扶灵，葬于东泉，辛亥革命元老、陆军上将但懋辛题写墓碑。1943年，渝中区炮台街更名为沧白路，原重庆府中学堂旧址改建为“沧白堂”，以永志其勋。

抗战烽火漫卷山城之际，弹子石孙家花园与游园，成为重庆文艺界重要的雅集之所。郭沫若与园主孙树培、游思甫交谊笃厚，常邀茅盾、巴金、田汉、老舍、曹禺、阳翰笙、夏云瑚等文坛巨擘聚首其间，于花木掩映中研讨文学与剧本创作，共商以笔墨为刀枪、以戏剧为号角的抗日宣传方略，在弹子石的文脉里，刻下了文化抗战的铿锵印记。

1939年，郭沫若既亲历了“五三、五四”大轰炸下渝中区的火海炼狱，据史料记载，日本为报八年前被逐出王家沱租界之仇，于5月12日，又出动大批战机，对弹子石地区实施报复性的狂轰滥炸。郭沫若闻讯后亲赴雷打石、老街、窍角沱等断壁残垣间察访灾情。彼时，日机对弹子石地区的毁灭性轰炸，也是针对重庆后方工业命脉的蓄意摧毁。面对满目疮痍、瓦砾遍地的惨状，面对罹难百姓的尸骸，诗人胸中如岩浆奔涌、烈焰爆发、悲愤难抑。

当晚，他在寓居的天官府写下《惨目吟》。诗中“渝城遭轰炸，死者如山堆”的泣血控诉，绝非仅为渝中区的劫难悲鸣，更将弹子石工业区的血火硝烟、平民的苦难呻吟一并纳入笔底；而“中见一尸骸，一母与二孩……骨肉成焦炭，凝结难分开”的锥心细节，正是他在弹子石废墟之上，亲眼目睹日寇暴行留下最痛彻的人间悲剧。

从孙游两家花园的文艺雅集，到弹子石工业区化作焦土；从笔底风雷的文化抗战，到直面苦难，以诗为史的泣血书写，郭沫若以这首短诗，为弹子石工业集聚区的劫难立碑，借重庆大轰炸下平民的血泪苦难，铸就民族风骨，为这段伤痛历史留下永不磨灭的文学注脚。当岁月淘尽硝烟，唯有文字里的悲愤与悲悯，依然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的家国情怀与永不屈服的民族精神。

深致敬谢:

1.著名画家武辉夏听说我在写弹子石立即挥毫赠画。

2.正高级编辑，老同事李爱辉不顾酷暑校对并纠错。

3.著名诗人、老报人、弹子石土著张学文核对史实。

4.著名摄影师卢进、刘志平为提升图片清晰度尽力。

5.黄硕先生收到稿件及时对应史实编辑并配发照片。

注:本文纯公益，有的图片摘自网上，若认为侵权，敬请相告撤下。

本文作者:系原《现代工人报》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