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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89年在多雄拉山搜寻坠毁直升飞机的特务连徐初顺等4名战士
⊙一九八九•多雄拉山搜寻直升机往事/杨辉麟
岁月是一场无声的风雪,吹老了光阴,沉淀了往事。许多经年旧事早已模糊消散,唯独1989年初夏那场雪域寻鹰的经历,如同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历经三十余载风雨冲刷,依旧清晰如昨,冷暖、惊险、遗憾与怅然,时时翻涌心头,久久无法忘怀。
这个时候的林芝初夏,暖阳高悬,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尘埃,金色暖阳铺洒在尼洋河畔的直升机场,平整的停机坪熠熠生辉,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三架美式“黑鹰”直升机静静伫立在跑道之上,机身锃亮,在暖阳下泛着庄重的金属光泽,静待起飞指令,奔赴雪域边关。
起飞前的各项保障工作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每一个环节都细致严谨,一丝不苟。直升机保障队的加油车往返穿梭,轰鸣的引擎声、细碎的作业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片静谧的机场平添了几分备战的肃穆与生机。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不过的边防物资运输飞行,一如往日无数次穿梭林芝与墨脱的航程,平凡且安稳。
一九八九年四月一日,上午十时十分。
静谧的机场骤然被一阵雄浑凌厉的轰鸣声划破长空,震颤天地。5626号黑鹰直升机缓缓震动机身,裹挟着强劲呼啸的疾风,昂首腾空,扶摇而上,冲破暖阳,掠过尼洋河碧波,顺着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峡谷,朝着云雾深处的墨脱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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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之内,四十余岁的机长张崇海上校身姿挺拔,神情沉稳,魁梧的身躯稳稳锁定操纵杆。随机执飞的还有副驾驶巴古则旺上尉、领航员刘家强上尉、机械师唐孝德军士长。
久经雪域飞行的机长张崇海,目光坚毅,从容自信,沉静安然,目视前方云海山河,带着一身过硬本领,奔赴凶险莫测的高原空域。
那一刻,山河无恙,天光正好,无人知晓,一场猝不及防的空难,正在云雾深处悄然酝酿。
高原的天气,从来瞬息万变,诡谲莫测,方才万里无云的晴空,转瞬之间便风云剧变。不过短短十分钟,灿灿日光被无边阴霾瞬间吞噬,整片苍穹骤然暗沉,厚重的黑云如万顷墨浪,沉沉压向多雄拉山的山脊,遮天蔽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升空不久的直升机瞬间闯入恶劣气流之中,机身开始轻微颠簸,摇晃不定。地面机场的通信电台持续发出呼叫电波,一声声问询,一遍遍联络,穿透长空,跨越山河,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电波无声消散,没有丝毫回应,只有无尽的沉默,无边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指挥现场。
一遍呼叫,一遍沉寂;万般期盼,万般落空。时间一秒一秒、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刻都是焦灼。
地面所有人凝望着那片暗沉天空、如黑洞般吞噬一切希望的苍穹,无人言语,无人出声,压抑的悲痛与不安,在空气里肆意蔓延。有人颤抖着手,沉重地记下了这刻骨铭心的悲惨时刻:
1989年4月1日,10时3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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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林芝戍边多年,我们早已深谙多雄拉山的凶险。这座被誉为“生死山口”的雪域天险,从来都是高原飞行的天然禁地。墨脱航线没有固定航路,没有完善的地面通信保障,飞行高度受限、载重有限,每一次起降、每一次穿行,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在云雾中博弈。
冰雹突降、暴雪突袭、浓雾锁山、乱流肆虐,任何一种极端天气,都足以让飞行陷入绝境。尤其是林芝至墨脱的峡谷航线,一旦黑云覆顶,云雾封山,直升机便如同坠入幽深地道,视线全无,辨向无门。
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机长,也极易被浓雾迷惑,被乱流裹挟,一念之差,一瞬失误,便是无法挽回的悲剧。而这,早已不是多雄拉山第一次上演的空域憾事。
经分区多方紧急联络,层层核查研判,直升机遭劫持、境外出逃的可能被彻底排除;中途避险、紧急降落的可能性,也全然不复存在。
所有生路尽数断绝,一个冰冷残酷的答案,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战机失联,大概率已坠落雪域深山,踪迹难寻。长空无路,唯有大地可寻。谜团不在云端,只在茫茫雪域林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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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时刻,分区司令员王克中点将于我,命我率侦察分队挺进多雄拉山南侧无人区,全力搜寻失联黑鹰直升机,探查机组人员下落。
当年随行出征的,皆是铁血果敢的边关战士:侦察排长黄期明,班长陈善伦,战士徐初顺、陈光明、龚孝元、江明友……还有作训科参谋艾泽宇、通信连报务台长王祖茂。一群热血戍边人,临危受命,挺身而出,向着雪域绝境逆行出征。
搜救任务紧迫,我们即刻搭乘直升机升空,奔赴搜救区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从5000米高空俯瞰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壮阔与磅礴。滔滔江流奔涌千里,如千万匹脱缰战马奔腾不息,势不可挡;两岸千山万壑连绵起伏,群山巍峨,层峦叠嶂,在极速飞行的视野里飞速后退。
汹涌狂涛撞击断崖,奔涌冲撞,似蛟龙出海,冲决万难,裹挟着山河最磅礴的力量、最不屈的尊严,震撼人心,让人读懂了雪域山河的雄浑凶险,壮阔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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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航程转瞬即逝,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海拔4000米的多雄拉山南侧,一个叫多雄弄巴的无人区域。短暂停靠后,直升机腾空返程,将我们一行搜救队员,留在了这片冰封雪裹、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全员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匕首、指北针、军用地图一应俱全,严阵以待。行囊之中,备足三天压缩饼干、大米、白菜、猪肉罐头,携带高压锅等炊具,足以支撑我们在绝境之中坚守搜救。
放眼望去,大地白雪皑皑,厚雪没过膝盖,满目皆是苍茫纯白。初夏时节的原始林海,百花绽放,松柏、青杠树枝叶繁茂。雪风穿林而过,发出“嘘嘘”的凄厉呼啸,似哀鸣、似悲鸣,回荡在空旷幽深的山谷,让人心生寒意。
积雪深厚湿滑,每一步前行都异常艰难,脚下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林海中格外清晰。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林木密布,我们深一脚浅一脚,顶着雪风,踏着冰雪,在茫茫林海中艰难穿梭,一丝不苟地开展地毯式搜寻。
行进中,旧疾骤然复发,多年戍边落下的胃病猛烈袭来。剧烈的绞痛席卷全身,瞬间疼得我脸色铁青,唇色发紫,浑身冷汗淋漓。我只能一手紧紧按住腹部,强忍钻心剧痛,颤巍巍挺直身躯,一步一步缓慢前行。身为带队的指挥员,我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纵使身心俱疲、病痛缠身,也必须扛起责任,带着战友们走完每一寸搜救区域,不放弃一丝希望,不遗漏一寸山河。
山间云雾缭绕,云飞雾涌,苍苍莽莽的林海被薄雾笼罩,朦胧迷离、一望无际。浓雾裹挟着雪风,肆意穿梭林间,林海风声凄婉凄厉,如泣如诉,空旷山野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啸声、雪崩声、脚步声交织,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未知凶险,步步惊心,寸寸艰难。
我们目光灼灼,细细探查,走遍沟壑,翻越山崖,目光扫过每一寸雪地,每一片林木,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直升机的踪迹。天色渐沉,细碎雪粒悠悠飘落,清冷的雪沫打在脸颊,麻酥酥,凉刺骨。风不算狂暴,却如细碎刀刃,无孔不入,侵肌蚀骨,吹得人缩颈弓身,寒意彻骨。
就在全队艰难前行,专注搜寻之际,一声尖锐凄厉的兽吼骤然炸响——“嗷——”高亢凶猛的熊啸刺破雪域晴空,响彻整片山谷,震得林间树枝颤动,积雪簌簌坠落。空旷山野瞬间死寂,整片多雄弄巴仿佛瞬间肃然,万物屏息,山林震颤。是黑熊!雪域深山最凶险的猛兽,悄然潜伏在侧。瞬间警觉,全员戒备。
我凝神扫视四周密林,压低嗓音沉声传令:“往后传,跟紧队伍,切勿掉队!”话音未落,第二声悠长雄浑的熊啸再度传来,近在咫尺,摄人心魄。队伍中瞬间响起清脆的子弹上膛、上刺刀声,寒光闪闪的钢枪齐齐挺起,所有人躬身戒备,凝神警惕,在刺骨寒风中屏息凝神,直面未知凶险。
无人慌乱,无人退缩,这群常年驻守边关的战士,早已习惯了深山猛兽,雪域险境。短暂戒备确认安全后,全队即刻重整队形,踏着深雪继续前行,步履坚定,初心未改。前路漫漫,风雪兼程,唯有精准辨位,稳步搜寻,方能不负使命。
每遇地形模糊、方位难辨之处,我便驻足停留,摊开军用地图,握紧指北针,反复核对坐标、校准路线,确保搜救方向分毫不差。
连日风雪跋涉,高强度搜寻,所有人早已身心透支,疲惫不堪。临近预定集结地,全队人人步履踉跄,摇摇晃晃,如同醉酒之人,大口喘息,口鼻间呼出团团白雾,在凛冽雪风中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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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全员集结完毕,放眼望去,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挂满风霜,眉毛、鬓发、帽檐尽数凝结厚厚的白霜,点点冰凌挂在衣角发间,一个个宛若冰雪塑成的卫士,满身风雪,满身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毅。暮色四合,黑夜降临,雪域深山气温骤降,刺骨严寒席卷天地。
冰天雪地,荒无人烟,无屋可居,无棚可避,我当即下达指令:就地宿营!全员迅速分工协作、动手扎营。众人寻来碗口粗的坚实树枝搭建支架,固定帐篷四角,在厚雪之中撑起一方临时避风之所。
没有床铺,便捡拾林间松软的松枝枯草铺底,再覆上方块雨布,一方简陋却温暖的雪地营房,转瞬成型。安顿妥当,报务台长王祖茂即刻忙碌起来,垒石搭灶,生火做饭,想要让奔波终日的战友们吃上一口热食。
可天寒地冻,器具冻僵,高压锅锅盖死死咬合,任凭如何用力都无法闭合,急得他手足无措,连连呼喊:“副参谋长,怎么办?”
我上前接手,一手稳住锅身,一手用力拧动锅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用力过猛,硬生生将锅盖把手拧断。好好的炊具骤然损坏,无法焖煮干饭,王祖茂满脸沮丧,连连叹气,无奈嘟囔着只能啃冰冷的压缩干粮。
雪域搜救,苦中亦有温情,绝境之中自有变通。我宽慰众人,干饭不成,便煮一锅热粥!清水入锅,大米下锅,待米粥微微沸腾,放入猪肉罐头、大白菜,文火慢煮。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罐头蔬菜粥便煮好了。
雪风凛冽,冰雪侵骨,一碗热粥足以抵御世间严寒。所有人围坐帐篷之中,吃得香甜暖心,津津有味。
时隔三十余年,那碗风雪中的热粥暖意,依旧萦绕舌尖,铭记心底,成为那段苦寒岁月里,最温暖难忘的慰藉。
终日踏雪寻山,负重前行,所有人早已精疲力竭,身心俱疲。草草用餐,短暂休整后,战士们倒地便沉沉睡去,帐篷之内尽是疲惫安稳的呼吸声。我坚守岗位职责,逐一巡查岗哨、确认警戒,待一切安稳,方才卸下疲惫,沉入梦乡。
帐篷之外,哨兵踏雪巡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沉稳有力,默默守护着全队安宁,守护着这片寂静凶险的雪域深山。
整整三天,我们顶风雪、踏寒冰、穿林海、翻山崖,昼夜不休,全力搜寻,踏遍多雄拉山南侧多雄弄巴的每一寸土地,穷尽所有可能的坠落区域,却始终一无所获,未见战机残骸,未见任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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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时限已至,万般遗憾之下,我们只能带着满心不甘、满心沉重,搭乘直升机返程归营。归途之上,意外邂逅一抹惊喜。高山杜鹃凌寒绽放,花色艳丽,灼灼芳华,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绚烂夺目,生机勃勃。
特务连的战士心生欢喜,折下数枝烂漫山花。皑皑风雪,灼灼繁花,极致的苍凉与热烈撞个满怀,一边是山河永殇的遗憾,一边是生生不息的希望,让人百感交集、心绪万千。
谁也未曾想到,我们三天三夜踏遍风雪,历尽艰险,最终却找错了方向。
两个月后,多雄拉山冰雪消融,失联坠落的黑鹰直升机残骸,终被当地进山打猎的藏族猎人偶然发现。残骸坠落在多雄拉山东面沟壑林海,与我们全力搜寻的南侧区域完全偏离,方向迥异。方位预判的偏差,注定了我们数日的风雪奔赴,终究徒劳无功,一无所获。
噩耗传来,满目悲凉,满心沉痛。深山沟壑之间,战机残骸遍地狼藉,四分五裂,满目皆是惊心动魄的惨烈景象。
破碎的机体零件,散落的物资碎片遍布山野,机组人员的残肢断臂零碎散落,一截手臂、一段躯体、一缕发丝,触目惊心,惨不忍睹。直升机上的大米、罐头、生活物资撒满冰雪林间,无声诉说着这场猝不及防的空难,诉说着一群戍边航空人的悲壮陨落。
山河静默,风雪悲鸣,整个雪域林海,都沉浸在无尽的沉痛与惋惜之中。后来,为表彰猎人的重大发现,弥补搜救线索,上级特意为其颁发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作为奖励。微薄嘉奖,难抵一场空殇,难平一腔遗憾。
那场“风雪寻鹰”的徒劳奔赴,那场长空陨落的悲壮离别,终究成了我军旅生涯里,一道难以释怀的刻骨伤痕。
岁月无声,山河有忆。时至今日,每当回望1989年那场风雪寻鹰、那场雪域空殇,依旧心绪难平、满心怅惘。
那些长眠雪域的航空战友,那些风雪逆行的搜救时光,那些无言坚守的戍边岁月,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一生难忘的军旅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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