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考上重点高中那天,我摆了六桌酒。
不是炫耀,是真高兴。这孩子跟我吃了不少苦,他妈妈走那年,他才初二,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第二天还得装没事人一样去上学。现在出息了,我这个当爹的,怎么着也得给他长长脸。
可我万万没想到,前妻会来。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踩着细高跟,头发烫成大波浪,手腕上挎着个LV包,整个人精致得跟电视里走出来似的。一进包厢,她那些娘家人呼啦啦跟进来七八个,大舅子、小姨子、她妈她爸,全来了。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两年前离婚的时候,她妈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命,我闺女嫁给你是瞎了眼。”她弟弟更狠,直接说:“姐夫,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签字,别拖累我姐。”
那会儿我卡里只剩800块钱。
真的,就800块。结婚五年,我掏空了家底,掏空了我父母的养老钱,掏空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最后换来一句“窝囊废”。
所以今天她来,我不信是好心。
果然,酒过三巡,她端着酒杯站起来,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我太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眼神扫了我一圈,然后开口了。
“老周啊,这两年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
她说话的口气,像在跟一个下属讲话。
“我今天来呢,一是看看孩子,二是想给你个机会。”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我这边请的几个老哥们儿,还有帮我跑前跑后的工友,全都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琢磨了一下,咱俩复婚吧。毕竟孩子也需要个完整的家。”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妈就接上了:“就是,你看你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能教育好?我闺女心软,愿意回来,你可得好好珍惜。”
她弟弟也帮腔:“姐夫,我姐现在条件这么好,愿意复婚是给你台阶下,你该知足了。”
我端着酒杯,没吭声。
前妻看我沉默,以为我在犹豫,语气更傲了:“不过复婚归复婚,有些事儿咱得提前说清楚。以前你那些毛病,得改。”
“什么毛病?”我问。
“就你那股子倔劲儿啊。”她抿了口红酒,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大男人,总跟老婆争对错,像什么话?以后家里的事儿,还是得我说了算。你在外面瞎折腾那点小生意,能挣几个钱?还不如老老实实上班,把钱交给我管。”
“还有你爸妈那边,”她妈又插嘴,“逢年过节看看就行了,别总往家里领。你妈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养老吧,别总惦记着让我闺女伺候。”
我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另外,”前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列的条件,你看看。复婚的话,你那套新买的房子,得加上我名字。车子也是。还有,你这两年做生意攒的钱,得拿出一半来,帮衬帮衬我弟弟。他最近谈了个对象,女方要买房,首付还差80万。”
80万。
又是80万。
两年前,也是这个数。她弟弟要买房,张口就要80万。我说能不能缓一缓,我手头真没那么多,她当场就翻了脸,骂我窝囊废,骂我没出息,骂我连她弟弟都不如。
第二天,她就拉着我去民政局。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求她再想想,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冲动。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声音尖利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周建国,你他妈就是个废物!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一天。
离婚后,我卡里只剩800块。房子是她家的,车子是她名下的,连我爸妈当初凑的88万彩礼钱,她一分没退。我妈为此哭了大半年,我爸气得住了院。
要不是有儿子,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可今天,她居然还敢来提条件。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大概以为我还是两年前那个软柿子,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低着头,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行,我改”。
她错了。
“老周,你倒是说句话啊。”她弟弟不耐烦了,“我姐给你脸,你别不接着。”
我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说的条件,我记下了。”我声音很平静,“不过,我也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前妻在后面喊。
“去车里拿点东西。”
我走到停车场,按了下遥控钥匙。那辆奔驰GLS的尾灯闪了两下,后备箱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档案袋。
我拿起来,掂了掂。这里面装的东西,是我这两年一边拼死拼活跑业务,一边托人查出来的。每一条,每一件,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拿着档案袋往回走。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吹嘘:“你们不知道,我现在的公司,一年流水上千万,追我的人排着队呢。要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我才不……”
看到我进来,她住了嘴。
我把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
“看看。”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是她娘家这两年借高利贷的欠条,本金加利息,280万。债主是个放贷的狠人,追债追得她弟弟躲到外地,她妈吓得不敢接电话。
她脸色变了。
第二张,是她弟弟的派出所报案回执。诈骗,骗了人家40万,现在正被立案侦查。她弟弟刚才还在这儿吹自己多能挣钱,脸都白了。
第三张,是我托私家侦探查的——她之所以突然要复婚,是因为债主扬言,再不还钱就剁她弟弟的手。她找人查了我的资产,知道我现在买了房买了车,手里还有七位数的存款,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这些,”她手开始抖,“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没回答她,而是端起酒杯,转过来对着满桌的人。
“各位,”我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今天请大家来,是给我儿子庆祝升学的。这顿饭,我请得起。12万一桌,六桌,加上酒水,一共花了小十万。为什么?因为我有这个钱。”
我看向前妻,一字一句地说。
“可这钱,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是我一口一口酒喝出来的,是我跪着求人求来的。最难的时候,我被客户灌到胃出血,一个人躺在医院急诊室,连喝口水都吐出来。”
“那时候,你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他妈在逛街,在美容,在跟你闺蜜炫耀离婚后日子多潇洒。”
我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今天你来找我复婚,张口就要我退让地位,要我把房子车子加你名,要我再拿80万给你弟弟。你凭什么?”
她手里的档案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散了一地。
她妈赶紧去捡,她弟弟脸色铁青,站起来想走。
她一把按住她弟弟的胳膊,转头冲我吼:“周建国,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查我?”
我还没说话,坐我旁边的老陈先拍了桌子。老陈是跟我一起跑过货运的兄弟,当年我蹲在仓库吃泡面的日子,他全看在眼里。
“你还有脸急?”老陈指着她鼻子,“两年前你们一家把老周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她妈急了,拍着大腿喊:“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儿轮得到你管?”
“我算什么?”老陈笑了,“我算看着老周当年把父母养老钱全掏给你们家,自己每天中午只敢买一个五块钱的包子,就着工地的自来水啃的人!”
这话一出口,我这边的几个工友都炸了。
“对,我记得那阵子老周跟我一起拉货,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天热了就蹭工地的大桶水喝!”
“可不是,有次他发烧到39度,还在仓库卸了一下午货,就为了多挣那200块装卸费!”
她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想去捂老陈的嘴:“你胡说!他那是没本事!”
“没本事?”我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你说的没本事,是我结婚五年,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家,一个月挣三万,全打你卡上?
是你妈生日,我给她买金镯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你弟弟换车,我二话不说掏了25万,连借条都没打一张?”
我指着地上散着的欠条,声音压得很低。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结婚那阵88万彩礼,我爸妈攒了12万,我爸把老家那套老房子卖了30万,剩下的46万全是我借的,那笔债我去年才还清。”
“婚后每个月给你家3万生活费,逢年过节红包另算,你弟弟换工作、跟人合伙做生意、甚至跟女朋友打胎的钱,全是我出的。五年下来,连本带利400万,一分不差。”
“你刚才说我瞎折腾的小生意?
我这生意是小,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没给别人花在刀刃上。我给我爸妈换了套带电梯的房子,给我儿子报了最好的补习班,给跟我一起干的兄弟,每个月都能按时拿到工资,年终奖还能多拿两个月的。”
“你呢?”我盯着她,“你这两年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以前给你惯出来的?你现在挎的那个LV包,是我前年结婚纪念日给你买的,3万2,我记的比你清楚。”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应得的!我跟了你五年,我吃了多少苦?”
“你吃的苦?”我笑了,
“是每天早上我把早饭端到你床头,你嫌粥太烫?
是我下班回家给你洗袜子洗内衣,你嫌我洗得不干净?
是我妈过来给你做了三个月饭,你嫌她做的菜太咸?”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以前总觉得,男人嘛,让着老婆点没什么。家里的钱谁管都一样,只要日子能过下去。
可我后来才明白,你越让,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你把心掏出来给人家,人家嫌你心太腥。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她要的哪里是复婚?
她要的是一个免费提款机,要的是一个能帮她娘家填窟窿的冤大头,要的是一个能继续高高在上、对我指手画脚的地位。
她以为我还是两年前那个,她一骂就低头、一闹就妥协的软柿子。
她以为我挣了钱,就该像以前那样,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还得陪着笑脸说“老婆你拿着花”。
她弟弟见说不过,梗着脖子喊:“你不就是有俩臭钱吗?嘚瑟什么?我姐愿意跟你复婚,是给你脸!”
我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80万是吧?”
他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我现在卡里随时能拿出80万。”我靠在椅背上,
“可我凭什么给你?
你是能给我跑一单业务,还是能帮我卸一车货?
你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了,还好意思跟我要钱?”
她妈一听这话,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开了:“造孽啊!周建国你个没良心的!我们家闺女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有钱了就不管我们了!你个白眼狼啊!”
旁边有几个跟她娘家的亲戚,也开始小声劝我:“老周,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帮就帮一把呗。”
“就是,毕竟以前也是一家人,别把事儿做太绝了不好。”
我扫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当年我穷的时候,一个个见了我都躲着走。
有次我爸住院,我跟他们借两万块钱,连门都没让我进。现在倒出来当好人了。
“哦对了,”我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们家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当时买的时候,我掏了120万的首付,是吧?”
她猛地抬头:“那是你自愿给的!”
“是我自愿的。”我点点头,
“可那是我给我老婆的。
现在你不是我老婆了。
那笔钱,我已经让律师起诉了。
法院传票,估计这两天就到你家了。”
她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要告我?”
“不然呢?”我弹了弹烟灰,
“你弟弟欠的280万,跟我没关系。
他诈骗的40万,跟我也没关系。
你们家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别想着拉我当垫背的。”
她突然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老周,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对,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帮帮我们家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闹了,家里的事儿你说了算,行不行?”
我甩开她的手。
“晚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开口问:“谁是赵磊?”
她弟弟脸“唰”地就绿了,转身就想往桌子底下钻。
警察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赵磊是吧?我们是派出所的,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儿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妈嗷一声就扑过去了,抱着警察的腿哭:“你们干什么呀!我儿子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他!”
警察皱着眉把她拉开:“老人家,别妨碍公务。他涉嫌诈骗,受害人已经报案了。”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眼睁睁看着她弟弟被警察戴上手铐,押着往外走。
她突然疯了一样冲我扑过来,伸手就抓我的脸:“周建国!是你!是你报的警对不对!你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桌子上,酒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红酒洒在她那身香奈儿套装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她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哭她弟弟,哭她那身衣服,哭她再也找不到我这么好欺负的提款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递了根烟过来。
“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转头看向我儿子。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刚才他妈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挡在了我前面。
我冲他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他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包厢里乱成一团。
她娘家的人有的去追警察,有的在劝她,有的在捡地上的碎玻璃。
我这边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这出闹剧。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哭够了,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周建国,你真的这么狠心?”
我没回答她。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门外走。
“老周!”她在后面喊我。
“你站住!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头。
也没停下脚步。
走出包厢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尖叫,还有杯子摔碎的声音。
还有她妈尖利的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烟掐灭。
走廊的灯光有点晃眼。
我摸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信息:
“传票按原计划发。”
律师很快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吐了口气。
这两年压在我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
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走廊尽头,传来服务员小声议论的声音。
“刚才那家人怎么回事啊?哭天抢地的。”
“不知道,好像是前夫有钱了,过来想复婚,结果人家不干,还把她弟弟抓了。”
“啧,活该呗,早干什么去了。”
我笑了笑,没在意。
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我儿子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爸,”他说,“咱回家吧。”
我点点头,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把身后所有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电梯里很安静。
只有钢缆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儿子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今年十五,个头已经快追上我了。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件白色卫衣,袖子有点长,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怕不怕?”我问他。
“不怕。”他摇头,但眼睛没看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5、14、13。
“爸,”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她以前在家里骂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你窝囊,说你没出息,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我心里从来不觉得你窝囊。”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他先走出去,站在门口等我。车库的灯光昏暗,他瘦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
我走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知道。”
就这三个字,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把外套从他手里接过来,披上。然后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奔驰的双闪灯亮了两下。我们一前一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
我发动了车,引擎低沉地响起来。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温热的风,吹得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个平安符轻轻晃荡。
那个平安符,是我妈两年前给我求的。
离婚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里,身上只剩800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我妈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从老家赶过来,进门什么也没说,就从兜里掏出这个红布包的平安符,挂在我脖子上。
然后她打开随身的布包,里面是两沓钱,两万块。
“你爸把老家的地租出去了,这是三年的租金。”她说,“妈帮不了你别的,这两万块钱你拿着,先把日子过下去。”
我跪在地上,抱着我妈的腿,哭得像个小孩。
那年我三十八岁。
“爸,”儿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咱回家吗?”
“不回。”我挂上档,车慢慢驶出车位,“爸带你去吃宵夜。”
车开出地下车库,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恨你妈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但后来想通了。她过她的,我过我的。我有你就够了。”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又说:“爸,你知道吗,初二那年她走的第一天晚上,家里停电。我一个人在家,黑漆漆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走之前把东西全搬空了。我摸黑找到半袋方便面,干嚼着吃了。”
“然后你回来了。你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进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你愣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你什么都没问,脱了外套,下楼给我买了一大碗馄饨。”
“我吃着馄饨,你坐我对面,就那么看着我。我看你眼睛红红的,但你没哭。你跟我说,儿子,以后咱爷俩好好过。”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妈那个人,不值得你对她好。”
我踩了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爸,咱爷俩好好的。”他说。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动车,继续往前开。
开到江边那条大排档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两边全是宵夜摊子,烤串的烟熏缭绕,炒河粉的铁锅叮当响,划拳的、吹牛的、喝多了唱歌的,闹哄哄一片。
我找了个常去的摊子,坐下来,要了二十串羊肉、两串腰子、一盘炒田螺、一碟花生米,还有两瓶啤酒。
老板认识我,笑着打招呼:“老周,今天带儿子来啦?呦,小帅哥又长高了!”
儿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对面坐下。
啤酒上来,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给他倒了杯可乐。
“来,碰一个。”我举起杯子。
他举起可乐杯,跟我碰了一下。
“为你考上重点高中。”我说。
“谢谢爸。”他抿了一口可乐,然后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我喝了口啤酒,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倒影,碎碎点点的,像撒了一把金子。
“爸,”他吃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我听着特别解气。”
“解气吗?”
“解气。”他使劲点头,“特别解气。尤其是你说‘凭什么’的时候,我看我妈脸都绿了。”
“爽完了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出了那口气,爽完了,然后呢?”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你妈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她弟弟被抓了,她妈哭天抢地的,她自己也丢尽了脸。你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想了一会儿,说:“可能会报复你?”
“对。”我点点头,“她一定会报复我。她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众打脸。今天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那你怕吗?”
我笑了,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你知道我这两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不是被人看不起。”我倒了杯酒,又喝了一口,“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儿子长大了,看着我,觉得他爸是个窝囊废。”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
“所以我谁都不怕了。”我说,“你妈要报复我,尽管来。她弟弟欠的钱,我一分不会还。她家的事儿,我一点不会再管。她要打官司,我奉陪。她要闹,我等着。两年前她把我踩在脚底下,我没还手,那是因为我觉得,夫妻一场,闹太难看对孩子不好。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什么是真正的对孩子好?”
“不是让他看到父母天天吵架,还要装得家庭和睦。不是让他看到一个永远低头、永远忍气吞声的父亲。而是让他看到,尊严这个东西,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他默默听着,嘴里的肉嚼了很久。
“爸,”他咽下去,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窝囊废。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厉害什么呀。”我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就是不想跪着活了。”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喝了口酒,看着远处江面上慢慢驶过的一艘货船,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以后找对象,”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说,“爸不图你找多漂亮的,不图你找多有钱的。你就记住一点。”
“找那个,能跟你平起平坐的。”
“她可以不比你强,也可以比你强。但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谁也别觉得谁欠谁的,谁也别觉得谁低谁一等。她有事儿,你帮她。你有事儿,她帮你。你挣钱,她不觉得是应该的。她挣钱,你也别觉得是应该的。”
“你要找的是合伙人,不是老板。”
“别像你爸当年,傻乎乎地以为,对一个人好,把心掏出来,把家底掏空,她就会感激你。不会的。她只会觉得,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可乐杯,跟我碰了一下。
“爸,我记住了。”
我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回家。”
结完账,我们开车往回走。路上车很少,路灯把马路照得亮堂堂的。车里放着歌,是李宗盛的那首《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儿子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跟着哼。
我开着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蹲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完了,真的完了。
可现在,我开着奔驰,住着新房,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手底下十几个兄弟跟着我干,每个月流水七位数。
我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好过。
车停到楼下,我熄了火,儿子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
“爸,”他说,“以后咱家,谁说了算?”
我一愣,然后笑了。
“咱俩商量着来。”
“那不行,你还是得拿主意。”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一家之主。”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我拿主意。”
他笑了,推开车门,跳下车,往楼栋口跑。
“爸,你快点,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来了来了。”
我锁好车,跟在他后面,往单元门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回过头,冲我喊:
“爸,明天早上咱吃馄饨行不行?”
“行。”
“要三鲜馅的!”
“行。”
“再来两屉小笼包!”
“行,你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楼道。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老周,刚才那女的走的时候,在酒店门口骂了你好一阵,说要去法院告你,说你非法取证,说你侵犯隐私。你留个心眼,别被她咬一口。”
我回了一条:
“随便她告。我等着。”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上走去。
楼梯间里,儿子还在上面喊:“爸,你快点!我饿死了!”
“来了!”
我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得整个楼道通明。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儿子已经换好拖鞋,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点外卖。
“爸,馄饨明天吃,今晚先点个披萨行不行?”
“行。”
“你说了算。”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江面上的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我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坐在儿子旁边,拿过他的手机,跟他一起挑披萨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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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这个划算,咱凑个单吧。”
“行,再点个炸鸡。”
“可乐呢?”
“大瓶的。”
他噼里啪啦地下单,然后往沙发上一靠,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爸,真好。”
“什么真好?”
“咱俩现在这样,真好。”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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