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小荃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北方乡村,以物换酒是十分普遍的事。当年我的老家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一位老者推着独轮车穿梭街巷,拉长声调吆喝:“换酒了,换酒了——”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四邻八舍的耳朵,悠悠地穿过土墙和篱笆,落在灶台边、田埂上、树荫下。也正因处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位奔走乡野的卖酒人,才成了乡间独有的烟火行当。
彼时,村民手头普遍拮据,极少直接花钱购酒。倘若想尝一口粮食酿的土酒,家家户户都会翻寻闲置杂物用来置换。不管是风干的玉米、地瓜干,还是锈蚀的铁锅、豁口的铜勺,但凡具备些许价值,都能换回一些本土佳酿。那位卖酒的老者,独轮车上总是装着两只粗陶酒坛,坛口用厚布层层裹紧,像给酒坛穿上了厚厚的棉袄,以此锁住醇厚香气,生怕跑了原生酒魂。车侧平板上摆放着大小瓷壶、浅口酒盅,再搭配一柄自制的木质提勺——那提勺被酒液浸润得油亮乌沉,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寥寥几件粗器,便是他谋生的全部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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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与乡间生活总是有着难以割舍的因缘。每当村口飘来熟悉的吆喝声,田间劳作的汉子、闲坐院中的老人便会陆续出门,循声而去。有的人拎着半袋杂粮,有的人揣着旧铜勺,三五成群围在推车旁,等待着换酒的时机。那位老者性格敦厚,待人公道,不仅称重估价从无克扣,还时不时多给打上一些。他手握提勺探入坛中,手腕轻轻一提,清透的酒液便如一道琥珀色的细瀑,缓缓注入各家的容器。酒水倾倒间,醇香便会漫遍整条村巷,就连路边嬉闹的孩童也纷纷驻足,使劲吸着鼻子,贪恋地嗅着那粮食发酵后散发出的淡淡幽香。
乡下人常年躬身田地,朝出暮归,一身疲惫无处疏解,于是这一壶换来的平价土酒,就成了平淡生活里难得的慰藉。待到暮色归家,只需在灶间温一碟剩菜,浅酌几盅,白日耕耘的辛劳、日常琐碎的烦忧,便能随着这温和的酒水慢慢冲淡。若是逢上农闲或是邻里红白事宜,乡邻们便会围坐一处,伴着浊酒闲谈家常,那份朴素真挚的乡情,也尽数融在淡淡酒香里。
谈及换酒的过往,胶东山村还流传一段温和又好笑的旧事,就算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心底依旧生出感慨。据村中长者讲述,胶东深山藏着一座不足两百户的小村落,村内有位威望颇高的王支书。一来他年长辈分高,年少读过几年私塾;二来青年应征入伍,退伍回乡后便受乡里委任执掌村务。在当年闭塞的山野之中,只要是出过军营、见过外界光景的人,都会被这一方乡亲所信赖。
王支书秉性耿直,处事心软讲理,只要邻里产生争执、宗族生出隔阂,他都会主动登门调解。他会先耐着性子听完两边难处,再慢慢讲情理、分对错,一番开导过后,总能让双方释然和解。全村老少发自内心敬重他,平时路上偶遇,大家总会恭敬地唤他一声“王支书”。老人平生唯一嗜好便是饮酒,三餐皆离不开酒杯,可他懂得克制,从来不会贪杯失态,因此村里老少从没见过他酒后乱了分寸。每到农闲时节,他便托付村里会骑车的青年,往返乡镇供销社为他打酒,每次定量只换一瓷坛,选的也都是本地地瓜杂粮酿造的老白干,不仅口感烈,后劲也足,最合他的口味。
一年盛夏清晨,夜里刚下过连绵阴雨,山间土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王支书提前把自家晒得干透的两袋地瓜干整齐码放在门口台阶上,随后托付邻家老实本分的二娃骑车进城,还细细嘱咐,这次一定要换度数高的烈酒。二娃从小受支书处处照拂,自然不敢怠慢,他小心翼翼捆好两袋干粮,便匆匆动身。
等顺利换好酒之后,他一路紧紧护着酒坛往村里赶。不料途经山间一处低洼池塘时,车轮碾过滑腻的黄泥突然打滑,整个人连人带车重重摔进泥洼。瓷坛当即歪倒在地,大半清亮的白酒顺着坛口汩汩渗进黄泥里,清甜的酒香一瞬间铺满整片池塘周边。
二娃当场就慌了神。一面满心担忧没法向待自己宽厚的王支书交代,一面看着白白浪费了辛苦粮食酿出的酒,心里实在惋惜。他蹲在泥坑边,小心翼翼地捧着坛底剩下的残酒小口慢饮,那酒里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滋味说不出的复杂。
他正低头抿着残酒,一位赶路的路人恰好经过,停下脚步问道:“小伙子,你蹲在泥地里做什么?”
二娃头也未抬,随口答道:“喝酒呢。”
路人见他满身泥污,就地捧着剩酒饮用,不由嬉戏调侃:“哪有这般饮酒的,未免太过潦草。”
二娃喝得心头发闷,不假思索回了一句:“不这么喝,难不成还盼着旁人备好酒菜招待?”
等慢慢饮尽坛中仅剩的一点残酒之后,二娃忽然心生一计。他先折下塘边宽大鲜嫩的荷叶当作简易水瓢,再一趟趟轻手轻脚舀取塘中干净的清水,一点点灌装进空荡荡的酒坛。做完这一切,他才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匆忙折返村中。
王支书远远望见二娃浑身沾满泥渍,周身还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当即笑着质问:“你路上是不是偷喝我的酒了?”
二娃攥紧衣角连忙辩解,先说供销社店主待人热情,执意留他浅尝两口,又说返程遇雨天路滑不慎摔倒,幸亏自己反应及时死死护住坛子,才保住这坛酒水没有倾覆。
王支书细细打量他浑身狼狈的模样,又见少年言辞恳切、眼神笃定,心知孩子本性老实,便没有再多深究。恰逢午饭时点,他顺势挽留二娃落座,一同小酌几杯。二娃心中满是愧疚,却也不好推辞。
王支书掀开坛盖,舀出两杯酒液,口中连连夸赞二娃办事稳妥细心。往日托人带回的酒坛总会耗损不少,唯独今日满满当当。说完便举杯小口品尝,全然未曾察觉酒中大半已经换成了池塘清水。
时光流转许多年后,二娃长大外出务工,机缘巧合下与王支书之子有幸共事谋生。某次闲暇闲谈,追忆年少乡间旧事,二娃藏了几十年的心事再也憋不住,无意间道出了当年摔酒、掺水和瞒天过海的完整始末。二人回想当年淳朴荒唐的一幕,不由得相视大笑,可笑着笑着,又一同感念起当年清贫温暖的乡村岁月。
数十载春秋转瞬即逝,如今乡村沿街商铺林立,各类酒水琳琅满目,从前推车“换酒”的营生早已消失在岁月之中,那一声悠远的吆喝,自然再也无从听闻。可是每当我追忆儿时乡居岁月,推车走巷的老者、陶坛萦绕的温润粮香、农人握壶时知足柔和的神态,还有二娃当年那段藏着胆怯与淳朴的小事,总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一辆老旧独轮车,两坛农家土酒,承载着一代人清贫却温暖柔软的乡土记忆。那段以物换酒的旧时光,不仅藏着老一辈农人简单纯粹的欢喜,还藏着一去不返的山野岁月,同时留存着独属于乡间烟火、细腻动人的鲜活趣闻。
如今想来,那换来的哪里是酒,分明是苦涩日子里的一口甜,是贫瘠土地上开出的一朵花,是漫长岁月里照亮人心的微光。
2026.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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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荃简历
1972年2月出生于山东临沂,现居北京。研究生学历,书画篆刻家、美术评论家。曾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篆刻专业、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专业。近年来,发表美术评论、散文、诗歌、杂文等100余万字,出版美术评论集、文集及书画集等20余种。现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文化体育艺术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
第十一届、十二届山东省青年联合会常委,农工党山东省书画院院长、省直艺术支部主委。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山东省政协委员。第十二届山东省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委员,第十三届山东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同时还兼任中国国际书画艺术研究会理事、中国书画家联谊会理事、北京海派艺术家联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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