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出生的人，为什么会在90年代饿肚子？

前几日，翻出了1993年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一脸的忧郁，有读者看后留言说我不爱笑。

那时候家里特别苦，常吃不饱饭，哪里笑得出来。

大家细看，表情与眼神里的那种愁苦，不是装出来的，是饿出来的。

初中，要从家里带米去学校换饭票，家里常没米或者米不多，我能带去学校的就很有限。没有饭票了，基本就是饿着忍着，偶尔忍不住了，才厚着脸皮找同学借二两饭票。

早上，学校门口的包子铺常围满了人，那家的包子特别香，诱人的香味会随着人一直从蒸笼里扩散到教室，我时常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大声诵读课文，尽量不让自己去认真体味那诱人的香味……

初中的前三年，几乎没有在学校吃过早餐。

偶尔说起这些往事，会有人有同感。有一位读者留言说：我父母都是1967年生，父亲那边4兄弟，母亲那边8姊妹，湖南湘西地区，饿肚子伴随到他们上高中。

但是，饿肚子这件事也让有些读者不解：为什么1979年出生的人还会饿肚子。

有一位读者对上述读者的留言久表达了自己的困惑：您父母67年人，上高中大概在82年左右，刚刚分地到户，粮食产量不高，饿肚子也正常。褚老师79年人，上初三时大概93年左右，这个时期在我们这里吃不饱饭是不可思议的，普遍是有吃的没花的（挣不到钱）。具体到我们家，82年以后都能粗细搭配放开吃了。

这话，有点想当然，但这位读者不觉得自己是想当然。

他说：八几年（具体时间各地不一样），土地从生产队分到一家一户后，不知道你们那里怎么样，我们这里家家都有余粮，都能放开吃。但是，人们刚从吃不饱的年代过来，不舍得吃细粮，得粗细搭配吃。就是说能吃饱，但吃不好。我比你大几岁，我记得我们家奶奶当家，她和我父辈们都挨过饿，不舍得吃白面馍，得和玉米面或者红薯面混着吃，蒸黄白花卷馍或者黑白花卷馍。吃捞面条也得黑白两掺，浇蒜盐水，没有荤菜。稀饭很少白面，都是玉米糁，还得把玉米面筛出来蒸花卷馍用。喝稀饭配咸菜吃，没有炒菜。以致于过了几年，省下来的麦子都放坏了。八五年我家父辈分家了，我妈当家，白面稀饭，白面馍放开吃。而且粮食多了，腾出来一小块地种菜，也能吃上炒菜了，但是只舍得放一点点油。还有就是，我们这里不产大米，平时没吃过，只有乡宴时，一桌上一盘八宝饭，里面有大米，往往还没有放在桌上，在半空中都被抢完了。

相信这位读者说的都是真的，不能因为自己当时饿肚子，就觉得别人也一样饿肚子。同样的道理，你那个时候能吃饱饭，不等于我能吃饱饭。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不同的人，同一时期的生活极有可能是不一样的。

这道理，应该不难理解。

这种质疑，等同于是在说我撒谎、装穷，但感觉他没有恶意，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有问题，所以耐心解释了一下。

云梦县，位于湖北省中部，面积仅有605平方公里，是全省面积最小、人口密度最大的县，人多地少。具体到我们家，当时我们家六口人，奶奶、父母和我们兄弟三个，分到的农田是二亩多一点。这两亩多一点地，分散在多处不同的地方。

读过《白鹿原》的人会记得，白鹿原的地分六个等级，我们家二亩多地分散在六处，大概也是按地的等级分的，除了小时候我们俗称的“大田”稍微好一点，其他的五处地一处不如一处，都只有巴掌大。有一处离家很近，是菜地，每年的四五月份就要平整成晒场，晒场用完，挖出来再种菜。另三处偏远，有两处低洼，一下雨就淹，几乎种不出什么东西。

另外，我们村当时是棉区，每年都要给国家交一定量的棉花任务。每个乡镇都有棉花站，不允许跨乡镇卖棉花。大田是旱地，家家户户都种棉花，几十年如此。后来，村里才慢慢开始有人种蔬菜，如今棉花极少有人种了。

等棉花收获了，已是深秋，有的人家会种点麦子、豌豆（外地人称为蚕豆）、油菜之类的，地少，产量都极少，很难自给自足。

总之，当时我们家六口人只有两亩多地且有限的耕地必须种棉花，吃粮就必须买。人口稍微多一点，若还有三个儿子相继上学，那就真的是很困难。那时候，不是我们一家穷，1990年前后，我们村很多妇女去卖血补贴家用。

听了我的解释，这位读者朋友明白过来了。他说：怪不得呢，吃不饱饭，原来地少。我们是浅山区，人均地多。那时候不认识你啊，认识的话可以送你们家500斤小麦……

这话，过去有好几位心疼早年的我的朋友说过，听着很熟悉也很温暖。可惜，那时候我没有遇见大家。

其实，我们家更早一些的时候在村里算是富裕的。我父亲早年并不种地，他是一个篾匠，在塑料制品尚未取代竹制品的年代，手艺还算吃香，拜在他门下的徒弟很有几个。堂兄和表兄，有好几个都是他的徒弟。

那时候，农村经常停电，我们家当时就能用几个大电瓶发电。每每停电，天气好，家里会把电视搬到门外，村里人吃完晚饭就等在门口，等着发电看电视。这个场景，是亲历过的，我的椅子总是摆在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

后来父亲经商失败，家境一落千丈，中年回乡种地。虽重拾手艺，但塑料制品已经崛起，竹制品日渐被淘汰，他的手艺如今失传了。

总之，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了我初中的头三年基本都处在饥饿的状态中。高中时期稍微好了一点，大哥大嫂出门打工去了，二哥工作了，都对家里有一些帮助，但当时也只是能吃饱。上大学体检，体检结果说严重营养不良。

每个人的人生际遇都不同，千万不要试图用自己的人生去套别人，更不要一发现别人跟自己经历的不一样就认定是别人弄错了。大千世界，形形色色，个体千千万，人生各不相同。不同，是常态。

2026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