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世界杯停产、区长抢购中国空调：当欧洲“气候适应”赤字撞上选举周期

1973年，安迪·帕克（Andy Parker）出生在英格兰东南部汉普郡的小镇法恩伯勒（Farnborough）。汉普郡通常夏季气候温暖宜人，但在1976年，当地和英国其他地区一样，经历了一波夏季高温。

帕克对这场热浪记忆模糊，但他仍会记起上学时，假期里偶然出现的漫长而炎热的夏天。

半个世纪后的帕克，已经是一家酒厂的老板。2026年的夏天异常炎热。6月下旬，英法德等多个欧洲国家都出现了破纪录的高温，模型初步估计或造成2万例与高温相关的死亡。7月初，由于异常高温天气导致的降水不足、植被干燥等原因，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等国多地发生山火，数万人受影响。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2日，西班牙加利西亚卢戈里瓦斯德西尔，消防直升机正在进行灭火作业。该山火于周六下午由雷击引发，火势导致铁路停运及电力中断。视觉中国 图

这个夏天的火热还体现在美加墨世界杯赛场上，以及酒吧里英国球迷的呐喊声中。但在酒类需求旺盛的世界杯期间，帕克的小型啤酒厂停产了。

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酿酒不仅是一项体力工作，还要依靠运行良好的设备配合。工人出现健康问题，且设备无法在高温下良好运行，就会增加酿酒成本。

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巴黎第17区区长兼大巴黎都市区副主席若弗鲁瓦·布拉尔（Geoffroy Boulard）正在为让孩子们能用上空调奔走。他对澎湃新闻表示，教室里超过40摄氏度的高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可接受，所以他绕过上级官僚的缓慢审批，为辖区内的各所学校紧急订购了50台海尔制造的便携式空调。

欧盟气候监测机构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副主任萨曼莎·伯吉斯（Samantha Burgess）向澎湃新闻指出，欧洲是全球升温最快的大陆，气温基准线随之变高，热浪出现的频率、持续时间都在变长。

然而，欧洲却陷入了气候变化过快、基础设施和政策体系反应过慢的“适应赤字”。有关是否使用空调的争论已延续多年，欧洲仍需更多“气候适应（climate adaptation）”措施，包括制定协调连贯的降温战略、确保充足的财政支持以增强韧性，并在短期救急与长期防御中取得平衡。

世卫组织欧洲区域主任汉斯·克鲁格（Hans Kluge）向澎湃新闻指出，热危机是一场涉及整个社会的问题，虽然多数国家具备应对高温的基本措施，但在城市规划等需要长期投入的要素上投入不够。其中一大原因是，这类投入需要跨越多个选举周期进行，除非危机迫在眉睫，否则很难有官员会为未来的问题做出政治承诺。

当地时间2026年7月8日，法国巴黎，游客和巴黎市民在共和国广场纳凉。视觉中国 图

从天气事件到经济变量

帕克2016年创立了酿酒厂Elusive Brewing，把家庭酿酒爱好转变为了一项事业。

Elusive Brewing位于英国首都伦敦以西的伯克郡的富人区村庄芬查姆斯特德（Finchampstead）。和其他英格兰东南部的郡一样，伯克郡受城市热岛效应和地理位置处于内陆的影响，天气变热时，当地的气候会相对更热。

今年，英国气象局发布了数次“红色”天气预警，提示公众面临安全风险。帕克说，酿酒过程本身就会产生热量，再叠加炎热的气候，他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

“我们正在安装一套新的冷却系统，即使在环境温度很高的情况下，也能让发酵罐保持低温。”帕克提到，酿酒厂内设有10摄氏度的冷藏区，用于储存罐装好的啤酒，这个区域如今深受员工的欢迎。相较之下，他的家里虽然有很多风扇和通风设备，但缺少空调，有时热到让人难以忍受。

这场高温始于5月底。其形成原因是一种名为“热穹顶”的自然现象，高层大气热高压在特定区域停滞，与附近低压形成稳定的“Ω”型环流，如同罩子般锁住热空气并阻挡冷空气，从而不断积蓄能量引发热浪或超级热浪。

由于欧洲过去很少经历极端热浪，其基础设施是基于较为凉爽的气候而设计的，加上确保建筑美观和近年来环保意识上升等原因，欧洲人更倾向于通过绿植等被动降温的方式度过夏季，而不是使用空调。

鲜少经历高温的帕克说，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厂里的设备，以避免运营中断。世界杯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英格兰队已经打入半决赛，按照英国球迷“去酒吧看球”的传统，今夏本该是酒类市场需求旺盛的时候。

“我们6月的啤酒产量相较5月减少了近20%。5月气温适中，生产设备能够处于最佳运行状态。由于库存不足，这将影响7月的销售。我们寄希望于下半年更强劲的销售量弥补损失，但除此之外，只能自行承担这一影响。其他大型啤酒厂的生产设备更能适应高温环境，因此我们的销售额被它们抢走了。”帕克说。

具体而言，生产放缓有两大原因。帕克解释说，当气温达到峰值（例如像6月那样）时，午后酒厂内部的温度可能升至近40摄氏度。为了保护员工免受中暑和脱水影响，他往往会推迟酿造时间，直到温度降至更安全的操作水平，因为酿酒是一项需要手工操作且体力消耗大的工作，特别是对缺乏自动化设备的小型啤酒厂而言。

其次，和在凉爽天气下酿造相比，高温期每批啤酒的制作时间会增加2至3天。帕克表示，这是因为自己的酿酒厂依赖空气冷却系统，将啤酒冷却、澄清和碳酸化处理需要更长时间。

就帕克所知，近期一些小型啤酒厂在气温达到峰值时都选择暂停酿造。他认为，随着极端天气常态化、持续时间变长，未来这将迫使酿酒商等制造商重新考虑设备和设施。

经济损失往往没有媒体对死亡人数的报道引人注目。伯吉斯指出，热浪带来的隐性成本包括劳动生产率下降、农业产量减少、交通网络中断、能源需求上升以及关键基础设施受损。这些影响在热浪过去很久后仍会持续对经济产生连锁反应。

大型金融服务集团安联2025年7月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当年的热浪会使欧洲的年度GDP减少0.5%，传统上气温更高的南欧损失将超过1%。

安联的最新报告则指出，当前的情况可能更严重。根据“热应激的非线性经济效应”（non-linear economic transmission of heat stress）机制，在打破了30摄氏度的临界点之后，损失会急剧加大。在30-35摄氏度的范围内，每升高1摄氏度，每小时的劳动生产率下降约3%。同时，为了降温，能源消耗量将上升约1.2%，从而推高了企业成本。

“令人不安的事实是，热浪已悄然从‘天气事件’升格为‘宏观变量’。”荷兰国际集团（ING）全球宏观经济主管卡斯滕·布热斯基6月29日刊文称，不排除热浪进一步对未来欧洲经济增长构成新的下行风险。

当地时间2026年7月9日，英国伦敦，民众在白金汉宫外的维多利亚纪念碑旁撑伞遮阳，英国正遭遇又一轮热浪。视觉中国 图

面对生命危险，远水如何解近渴？

世卫组织7月初提醒，新一轮强烈热浪正在大西洋上空形成，欧洲未来几周可能面临更多致命高温天气。今夏的降温大考远未结束。

由于巴黎第17区的一些教室气温一度达到44摄氏度，区长布拉尔6月24日在TikTok上发布视频称，由于当局“行动迟缓”，他紧急订购了一批便携式空调，送往辖区内的各个学校。

“当孩子们在教室里因高温而受苦时，我们不能仅仅承诺长期措施来应对。长期的气候适应仍然至关重要，但必须与当下切实保护民众的措施相结合。”布拉尔对澎湃新闻表示，转折点时刻到了。

几十年来，欧洲依赖厚重的砖石建筑、百叶窗、绿树成荫的街道应对夏季。铁路、电网等基础设施都基于过去当地更凉爽的气候条件而建。欧洲人还担心，一旦广泛采用空调这种耗能技术，其引领全球抗击气候变化的雄心将大打折扣。

世卫组织的克鲁格解释了空调与环保之间的关系：空调会把热空气排出室外，在成千上万台空调同时运转的城市中，这会推高街道表面的温度，并给电网带来压力。而在主要依靠化石燃料发电的国家，这种消耗会增加温室气体排放，正是这些气体导致了极端高温的出现。

还有欧洲人认为，空调不仅噪音大、造价高昂，还会破坏历史建筑风貌。在伦敦，城市法规要求开发商在新建建筑中安装空调前，必须先采用有利于降温的设计措施，比如自然通风、加装百叶窗和使用更好的隔热材料。

巴黎同样如此，安装传统分体式空调面临严格的管制。如果房屋位于历史保护区，需向市政厅提交方案并经建筑师批准，审批动辄数周甚至数月。此外，当地蓝领工人长期短缺、工时费高昂，整套传统空调的落地成本常常超过7000欧元。在最近的这波热浪中，巴黎开放了圣马丁运河供市民游泳。

伯吉斯指出，欧洲的基础设施是为一种已不复存在的气候而建。这由此引发了一种适应赤字：气候变化的速度与人类的健康、基础设施和政策体系的响应速度之间，差距越来越大，大到足以让人在日常生活中直观感受到。

根据世卫组织估计，在本世纪前20年，全球每年约有48.9万人死于高温，其中36%发生在欧洲。相比之下，欧洲人口仅占全球总人口的不到10%。过去4年间，高温导致欧洲超过20万人死亡。

伯吉斯指出，高温带来的风险并非均摊。最大的健康风险往往由老年人、弱势群体、户外劳动者、低收入家庭以及居住在绝缘不良的房屋或人口密集城市地区的人群承担。如果没有针对性的适应措施，气候变化将加剧欧洲现有的社会和经济不平等。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气候物理学研究主任‌大卫·法兰达（Davide Faranda）告诉澎湃新闻，在极端高温下，空调无疑能拯救生命，尤其是弱势群体，但欧洲仍应将空调的高效制冷技术与使用清洁能源发电相结合，同时通过建设绿地等被动性降温措施，降低制冷需求。

一些环保人士也认为，欧洲应避免效仿美国普遍采用机械制冷的模式，而应优先考虑加强隔热、采用反光屋顶、种植树木、改善通风以及采用能最大限度减少热量吸收的建筑结构。

据布拉尔介绍，除了加强学校的空调配置，巴黎第17区还在市政厅开设凉亭、动员酒店和其他有空调的场所作为合作地点。区政府和“公民时间”（Heure Civique）与“团结邻里”（Voisins Solidaires）（注：两项均为法国全国性的互助倡议）的志愿者合作，联系独居老人。

然而，联合国机构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有关欧洲气候适应的最新报告中，将空调评为应对热浪的“高效”措施，机械通风被评为“中等有效”，城市绿化则被评为“低效”。

也有声音指出，扩大城市绿色空间、加强房屋隔热等措施至关重要，但往往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实施，对目前正在忍受创纪录高温的民众而言，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果未来夏季高温成为欧洲的新常态，我最希望推动的改革是制定一项大规模的城市降温计划，识别出受高温影响最严重的社区，优先保障学校、托儿所、养老院和社会住房，加快建筑翻新，为地方政府提供资金支持，并大规模开发低碳降温解决方案。”布拉尔说。

克鲁格则认为，如果各国政府像应对冬季流感那般对待高温，将其视作反复出现且可预测的挑战，而非突发紧急事件，就会在警报来临前建立持久性的基础设施。

因高温天气，巴黎市政府已提前开放圣马丁运河部分水域，供民众游泳。新华社 图

气候适应难题背后：政治短视与长期危机

布拉尔出身法国传统中右翼政党共和党。在欧洲，围绕空调的争论已演变成一场政治拉锯战：右翼政客主张大规模普及空调，而左翼政客担忧其对环境的负面影响。

许多针对空调的观点甚至比“热穹顶”还要“热”。德国环境部称空调“冷却效果不佳”。法国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的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说，空调“会毁掉你的鼻窦”。主要由左翼政客执政的比利时根特市在其网站上表示，“最好的空调是一棵树”。

“简直是耻辱！就因为他们拒绝加装空调，医院里的新生儿、病患和老人都不得不咬牙忍受滚烫的热浪。”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在社交平台X上发帖称，“热浪是要死人的；我们必须实施一项重大的空调计划！”

英国《卫报》指出，极端天气由气候因素引发，糟糕的治理加剧了灾难性后果。但存在一种奇怪的现象，即各政党要么只关注气候问题，要么只关注适应措施。事实上，应从两方面着手解决问题。

欧洲近年来的气候政策重点集中在减排、可再生能源和产业绿色化，呈现“重减排、轻适应”的特点。这是基于欧盟2019年提出的欧洲绿色协议，协议的立法核心是2021年通过的《欧洲气候法》。

这部法律确立了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到2030年将温室气体净排放量较1990年水平减少至少55%的目标。今年3月通过的修订案，还确立了欧盟到2040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较1990年水平减少90%的中期约束性目标。

在布拉尔看来，十年前，欧洲的讨论主要集中在防止全球变暖上，虽然这一议题现在仍然至关重要，但如今也必须适应已经到来的气候变暖。

“我们需要切实可行、逐街落实的适应性政策。居民不会仅根据2050年的气候目标来评判我们，他们将衡量的是，在下一次高温潮期间，他们孩子所在的教室、家园、街道以及社区是否依然宜居。”布拉尔说，欧洲不能放弃减少排放的努力，但适应措施也不能再被视作次要任务。

官方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间，欧盟财政预算涉及气候的资金中，72%用于减缓措施，即限制温室气体排放，仅有18%用于气候适应措施，另有9%同时涉及这两个方面。

“减排与气候适应并非相互排斥，而是相辅相成。挑战不在于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在于加快两者的推进步伐。”克鲁格称。

预计今年第四季度，欧盟将推出一项气候韧性战略计划。法兰达认为，这一计划有助于加强早期预警系统、应急准备和公共卫生应对的协调，也应促进量化气候变化影响程度等方面的研究。但其实际效果最终取决于在国家和地方层面实施的情况。

在气候专家法兰达看来，政客往往着眼于极短期的应急管理，而非能够保护民众的长期规划。

世卫组织欧洲区统计了21个国家的热健康行动计划，以及大量城市和地方层面的计划。大多数国家已具备基本措施：如高温预警、公众信息宣传以及减少暴露的指导建议。

但世卫组织的另一项调查发现了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需要长期投入的要素，包括实时监测、城市规划以及医疗体系的应急准备，在各个国家落实得最少。各国更善于应对热浪，而不是建立抵御能力。

克鲁格指出，这一差距存在多重原因。制定计划需要经济成本，且民众对高温认知并不均衡。“坦率地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欧洲面临的挑战并非政府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最困难的部分，即长期、跨部门、持续的工作不断被推迟。这正是需要改变的地方。”克鲁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