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都说人老了,图的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我把周淑琴接进门的第一天,儿媳妇的脸就拉得比鞋底子还长。我六十二,她五十五,俩人加一块儿一百多岁了,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无非就是夜里咳嗽有人拍背,桌上能有口热乎饭。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个朴素的念想,却像捅了马蜂窝。先是儿子旁敲侧击说家产要分清,后是老邻居在背后戳脊梁骨,直到那天周淑琴红着眼眶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我才彻底懵了。
第一章
我叫刘德旺,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了,以前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一辈子跟柴油和铁疙瘩打交道。那玩意儿劲儿大,脾气也大,修起来费力气,我这双手伸出来,关节粗得跟老树根似的,手掌心里的老茧硬得能当砂纸使。就这双手,拧了大半辈子螺丝,到老了连双筷子都快攥不稳了。
不是得了啥病,是风湿。年轻时候风里来雨里去的,趴在拖拉机车底下修车,一趴就是小半天,寒气早就钻进了骨头缝。那时候仗着身体壮不当回事,现在老天爷来收账了,一变天手指头就发僵,早晨起来关节嘎嘣嘎嘣响,得活动好一阵子才能伸直。
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学会了一门手艺。农机站那地方,搁现在的话说就是个破修理铺,两间瓦房,院子里堆满了报废的拖拉机零件,到处是机油味和铁锈味。我刚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跟着师傅学手艺,师傅姓陈,是个老倔头,脾气大得吓人。但他手艺是真的好,十里八乡的拖拉机坏了都找他修。
我跟了他五年,把他那点本事差不多学到手了。后来师傅退了休,我就接了班,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经我手修过的拖拉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台,有的柴油机都快报废了,硬是被我一锤一锤砸回来接着用。人家都说老刘的手有灵气,死铁疙瘩到他手里能活过来。
扯远了,人老了就爱回忆这些有的没的。其实说白了,就是想证明自己年轻时候也风光过,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窝囊的。可风光又有啥用呢,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人守着一套空荡荡的老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我这天塌了半边。她叫桂香,跟我是青梅竹马,一个村里长大的。我们那代人结婚早,二十出头就把事儿办了,风风雨雨过了三十多年,她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把这个家操持得妥妥帖帖的。她人勤快,心也细,每年冬天都腌一大缸酸菜,够全家人吃一冬。她会做衣裳,孩子们小时候的衣服全是她用缝纫机一脚一脚蹬出来的。
可好人没好命。八年前的那个秋天,她查出了毛病,是肝上的事儿,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过,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不信命,把家里的积蓄全掏出来,还跟亲戚借了不少,能用的药全用上,能做的治疗全都做。可老天爷不讲道理,把她从我身边硬生生拉走了。
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我天天守在床边,给她擦身子、喂水、换药,把屎把尿,一点都不觉得脏,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我多干一天,她就在我身边多待一天。后来她走的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她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跟我说,德旺,把孩子们照顾好。
那句话说完,她的手就松了。我握着她慢慢变凉的手,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护士进来劝了我好几回,我一动没动。我不信她就这么走了,我想等她睁开眼睛,哪怕是骂我一句也行。可她再也没有睁开眼。
丧事是儿子刘洋张罗的。他那时刚结婚没两年,还算懂事,披麻戴孝地忙前忙后,替我挡了不少事。闺女刘芳哭得嗓子都哑了,跪在灵前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亲戚邻居来了不少人,院子里搭了灵棚,烧纸的灰飘得到处都是。
把人送走以后,我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孤家寡人。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家会这么空。她那些衣裳还挂在衣柜里,她纳的鞋垫还在柜子里搁着,她腌酸菜的大缸还在厨房墙根放着。我舍不得扔,也舍不得收拾,好像留着这些东西,她就还能回来一样。
头一年最难熬。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从来没做过饭,连面条都不会下。头几次进厨房,不是糊了锅就是咸了汤,炒个土豆丝能炒成土豆泥,炖个排骨能炖成一锅黑炭。最惨的一回是蒸馒头,我想着她以前蒸的馒头又白又软,我也想试试。和面揉面忙活了一下午,结果蒸出来一锅石头,硬得能砸核桃。我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黑不溜秋的东西,眼泪都下来了。
也不是馋那口馒头,就是想她了。
后来我姐实在看不下去了,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顿饭,教我一些简单的饭菜。我姐比我大三岁,也是个苦命人,她男人走得比我家桂香还早,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来我家的时候从来不空手,不是带点腌好的咸菜就是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让我慢慢吃。她一边帮我收拾屋子一边数落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看这屋里乱的,跟猪窝似的。我不吭声,低着头任她数落,知道她是心疼我。
就这么熬了两年多,我好歹学会了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会下个面条,会炒个西红柿鸡蛋,会用电饭锅煮饭。但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炒一个菜吃不完,炒两个菜更吃不完,最后剩饭剩菜能放三天,热了又热,吃得没滋没味的。
邻居们有时候会叫我一起吃饭,特别是隔壁的张婶,她是个热心肠,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我端一碗。可我总不能天天蹭人家的饭,一来二去就推辞了。张婶说老刘啊你客气啥,咱们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一碗饭还计较。我说不是计较,是不好意思。
日子就这么不死不活地过着。白天还好对付,去公园溜达溜达,找老哥几个下下棋,一上午一晃就过去了。最难熬的是晚上,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就暗下来了。屋里冷冷清清的,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也不是看电视,就是想让屋里有个声响。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迷糊过去了,半夜冻醒,电视里已经飘满了雪花,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空屋子里响着,那一瞬间,真是说不出的凄凉。
第二章
要说完全不想找个人,那是假话。可我这个人脸皮薄,总觉得这把年纪了还惦记这事儿,说出去不体面。儿女都成家立业了,孙子都上小学了,我一个当爷爷的人,还学小年轻搞对象,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再说刘洋那孩子我是知道的,心思重,随他妈。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的小九九多着呢。我要是真找了,他那一关就不好过。
可有些事儿,你不遇到那个坎儿上,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多脆弱。
去年秋天,变天的季节,我这老腰又犯病了。这次比哪回都严重,疼得我直不起身子,连翻身都费劲。那天早上起床,我刚坐起来,腰眼那里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似的,疼得我嗷的一声又倒了回去。我咬着牙撑着床沿慢慢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喝,结果手一抖,杯子掉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扶着墙慢慢往下蹲,想捡碎片。结果腰一别,咔吧一声脆响,疼得我直接坐在了地上,起不来了。就那么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靠着墙,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听窗户外头野猫在叫,我一下子觉得,人活到这个岁数,真他娘的没意思。儿孙满堂又怎样,真到动不了的时候,还不是得自己挨着。我要是一跤摔死了,怕是臭了都没人发现。
在地上坐了大半个小时,我攒了点力气,扶着墙才慢慢把自己撑起来。浑身上下疼得冒冷汗,我哆哆嗦嗦找到风湿膏药贴上,躺在床上大喘气。床头柜上放着老式座机,红色的塑料壳都发黄了,想打个电话,电话就在手边,可我该打给谁呢。打给刘洋,他请个假回来跑一趟也麻烦。打给刘芳,她在隔壁镇上,来回得两个小时。我姐呢,她腿脚也不好,自己都要人照顾。算了,忍忍吧。
那几天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腰疼得根本没法在厨房站着。饿了就啃两口饼干,渴了喝凉白开,蓬头垢面地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慢慢缓过来。等能下地了,看见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的老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是从那天起,我心里那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我想找个人,不是要什么花前月下的浪漫,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实实在在的,互相有个照应。夜里渴了有人能递杯水,病了有人能帮忙买个药,万一哪天真的起不来了,能有个人帮我打个电话叫个救护车。
这事儿我先跟我姐透了底。我姐叫刘德芳,今年六十五了,守寡十几年,一个人住在隔壁镇上,平时帮人家做做家政,赚点零花钱。她听了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劝我慎重,没想到她开口就说,德旺啊,你早该找了。姐看着你一个人熬了这么些年,心里头一直不好受。桂香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的。你要是觉得孤单,姐支持你找个人搭伴过日子,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热乎劲儿嘛。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的大石头松了松。有我姐支持,我就有了点底气。我跟我姐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一把年纪了,又怕人笑话,又怕刘洋有想法,再说我也不认识啥人,上哪儿找去。我姐说你别操心这个,只要你想通了,人选的事儿包在她身上。她这些年做家政,认识不少人,帮我留意着。
后来她跟我说她认识一个合适的,叫周淑琴。这名字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挺好听的,淑女的淑,钢琴的琴。我姐说她五十五岁,男人前些年开大车跑长途,在高速上出了事故,人当场就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靠着在超市当保洁员挣的那点工资,硬是把儿子供出来了,现在儿子在省城工地上开塔吊,也成了家。她自己在镇上租房住,日子过得挺紧巴的。
我姐跟周淑琴认识是因为她之前在她家做过一阵子清洁,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姐说她这人第一面看着就让人舒服,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干活也仔细,从不偷懒耍滑。脾气也好,说话不急不躁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就是命苦了些,婆家那边不好处,所以一直单着。
我问她长啥样,我姐笑了一下,说你小子,这把年纪了还在乎长相。嘴上笑话我,但还是跟我大概说了说。个儿不高,瘦瘦的,短头发,看着精神。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心里莫名地痒了一下,嘴上还硬着,说那行吧,姐你看着办。
第三章
我姐是个行动派,没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说她约好了,这个礼拜天带周淑琴来我家坐坐,让我把家里拾掇干净点,别邋里邋遢的让人家看笑话。我说行行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发愁。我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这屋子确实太不像样了。墙角的灰能种花,窗帘不知道多少年没洗,沙发垫子都磨秃了皮。茶几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遥控器、药瓶子,还有吃了一半的饼干盒。我这个人平时不太讲究,日子过得糙,可人家要来,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是个邋遢鬼。
那两天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拖的拖,连窗户玻璃都用报纸擦得锃亮。窗帘拆下来扔洗衣机里洗了,虽然褪色得厉害,但好歹是干净的。沙发垫子实在没法看,我找了条旧床单搭在上面,看着不伦不类的,但总比露着秃皮强。
最难搞的是厨房。油烟机上的油垢厚得能刮下来一层,灶台也脏得不成样子。我用洗洁精擦了一遍又一遍,胳膊都擦酸了,才算勉强擦出个样子来。碗筷全部重新洗过,该扔的破碗破盆全扔了。我还特意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水果和点心,想着人家来了总不能连点吃的都端不出来。
礼拜六我还特地去理了个发。理发的是镇上老街的那个小理发店,老师傅姓王,在这条街上剃了几十年的头。我往那把破皮椅上一坐,王师傅就乐了,说老刘你今天咋舍得到我这儿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少废话,快剃。他一边给我围白布单,一边凑近了端详我的脸,突然来了一句,老刘你老实说,是不是有情况了。我老脸一红,说你瞎说啥呢。他嘿嘿直乐,说你这脸可藏不住事儿,我都剃了几十年头了,啥人没见识过,肯定是相对象了。我没接话,闭着眼让他剃。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老脸,心里直打鼓。花白的头发,满是褶子的脸,这些年老得不像样了。王师傅倒是手艺好,推子嗡嗡一阵过后,多少把我收拾出几分利落模样,不再是那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了。
礼拜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又里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啥遗漏了才稍微安心了点。九点多的时候,我姐领着人来了。听到敲门声,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去开了门。
我姐先进来的,后头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我第一眼看见周淑琴的时候,心跳确实漏了一拍。她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深蓝色薄外套,里头是素色的翻领衫,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到耳根,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五官算不上漂亮,但特别耐看,眉眼和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一直在笑的样子。最让我注意的是她的那双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坦坦荡荡的。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我姐说她非要带东西,拦都拦不住。一袋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另一袋是超市买的桃酥。她说刘哥头回上门,空着手不像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别嫌弃。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我姐把我们介绍了一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在客厅里坐了下来。我姐冲我挤挤眼,然后突然一拍大腿,说自己差点忘了,还得去给人送个东西,让我们俩先坐着聊会儿,她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不等我反应过来,拎着包就出门了,门一关,脚步声飞快地走远了。
屋里就剩我们俩了。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拘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浑身不自在,一个劲儿地给她倒茶。茶杯是前天特意翻出来的那套青花瓷的,平时舍不得用,藏在柜子深处。我倒了茶递过去,她说谢谢刘哥,然后双手接过去端端正正放在面前。
我清了清嗓子,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今天天儿挺好。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说嗯,是挺好的,不冷不热的。然后又是沉默。我在心里骂自己,德旺啊德旺,你可真行,活了大半辈子,跟人唠嗑都不会。
好在周淑琴是个会说话的。她也没刻意找话题,就是很自然地问了问我平时都干点啥。我说也没啥,就是去公园转转,找老哥几个下下象棋。她说下象棋好啊,动脑子,不会老年痴呆。我说我也是瞎下,老输。她说输了没关系,就是个乐子。
她这一开口,我慢慢就不那么紧张了。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她问我以前干啥工作的,我说修拖拉机的。她说那挺厉害啊,拖拉机那玩意儿多难修。我说也就那么回事,跟修自行车差不多,就是零件大点。她笑了笑,脸上的酒窝就出来了,果然有两个。
我也问了她一些情况。她说她在超市当保洁员,干了五年了,每天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活儿不轻松,要扫地拖地擦货架,有时候还得帮忙搬东西。但是她觉得挺好的,能挣钱还能活动身体,比闷在家里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我心里又多了几分好感。
后来她问我平时自己做饭吗,我老实说做不好。她倒没笑话我,只是很认真地说她倒是会做饭,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开饭馆的表姐学过一阵子,手艺还凑合。她说她还会腌咸菜,腌萝卜干是她的拿手活,让我尝尝看。我赶紧拿了一根尝了,又脆又爽口,酸辣适中,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我说你这手艺能开店了,她笑着摆摆手,说刘哥你过奖了。
气氛一点点松快下来,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中间她起身去倒水,我发现她个子确实不高,只到我肩膀,走路的姿态很轻巧,脚步利索,一看就是干活的人。她倒完水回来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裤子上膝盖的位置磨得有点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整个人没有那种邋遢的感觉。
我姐回来的时候,我们俩正聊着天,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拘谨了,我也放松了不少。我姐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俩聊得挺好,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还打趣说哟,看来我走对了,你们聊得挺投缘的嘛。我赶紧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坐了没多一会儿周淑琴就要走了,说她下午还要去趟超市,有个同事请假,她得替班。我姐说让我送送她,我赶紧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转过身来跟我说,刘哥你人挺好的,下回有空我再来看你。那话说得特别自然,我听了心里头一热,站在门口看着她跟我姐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第四章
我姐后来跟我说,周淑琴回去以后跟她夸我了,说我这人实在,不虚头巴脑的,看着就踏实。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硬着,说人家也就是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我姐说她那样子可不像是客气,她是真的觉得你人好。她还说你俩挺般配的,让我别磨叽,该主动的时候得主动。
没过几天,周淑琴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提了一兜橘子,说超市打折她顺手买的。上次我姐在场,我多少还有个挡箭牌,这回就剩我俩了,我又开始紧张了。可这回跟上次不太一样,她明显自在多了,进门换了鞋就问我厨房在哪儿,说她带了点她腌的雪里蕻,帮我放冰箱里。
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自己带来的咸菜用保鲜袋分好,一袋一袋码进冰箱,然后顺手把冰箱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整齐。过了期的酱料扔了,蔫了的蔬菜挑出来,吃剩下的饭菜用保鲜膜重新封好。她动作麻利得很,没两分钟就把冰箱收拾得焕然一新。
我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照在她弯腰的背影上,照在她花白的短发上,锅里的水正烧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什么浪漫不浪漫的,就是因为太久没有过了,这种有人在你跟前忙活的日子。
水开了她问我茶叶在哪儿,我说就在灶台上面的柜子里。她踮起脚去够,个子不够高,够不着。我走过去说我帮你拿,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我俩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她也往另一边挪了一步,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发生,有点尴尬。我挠了挠头,拿下茶叶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耳根子有点红。
那天她留下来吃了顿饭。当然不是我做,是她下的厨。我说你头一回来我家,怎么能让你动手。她说刘哥你别客气,我就当练练手。她围上围裙,动作娴熟得不得了,切菜的手法又快又匀,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个的。我站在旁边想搭把手,她给我派了个最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剥蒜。我乖乖地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看着她忙里忙外。
她做了两菜一汤。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青椒也是斜刀切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肉丝嫩滑,青椒脆爽。还有个西红柿炒蛋,蛋炒得金黄金黄的,西红柿软烂酸甜,汤汁浓郁。汤是紫菜蛋花汤,清淡解腻。简简单单三个菜,但每一道都做得有模有样,比我自己做的强一百倍。
我吃了一口青椒肉丝,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我说你这个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她被我夸得不好意思,说就是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我说你以后可别笑话我做的饭,跟你比起来,我那就是猪食。她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看着她笑的样子,我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是痒痒的。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我说不行,饭是你做的碗必须我洗。我俩在厨房里争了半天,最后达成协议,她洗第一遍,我负责冲。她洗碗的时候我在旁边递洗洁精拿抹布,配合得还挺默契。
洗完碗我俩坐在客厅里喝茶。这时候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话也多了起来。我跟她讲了我以前在农机站的事儿,讲陈师傅怎么带我的,讲那些难修的机器,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问我,眼睛一直亮亮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不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而是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
她也跟我说了她以前的事儿。她说她是县城边上村子里的,年轻时候在大队里的食堂干过,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前夫,结婚以后跟着他到处跑。前夫开大车,一年到头在外面,她就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平平稳稳。后来前夫出了事,天就塌了。婆家那边翻脸不认人,处处挤对她,她硬气,什么都没要,带着儿子搬了出来。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你仔细听,能听出来里头藏着的那层东西。那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坚韧。她说最难的时候,她在工地上给人煮过大锅饭,也在澡堂子里当过搓澡工,只要能挣钱供儿子读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掉眼泪,但我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我没敢追问太细,怕揭开她的伤疤,只是默默把她面前的茶杯添满。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说刘哥别送了,我认得路。我说那不行,天黑了我送你到公交站。她没再推辞。我们俩并肩走过老街上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是低矮的旧楼房和歪歪扭扭的电线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我配合着她的步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交站。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远了,心里头某个东西已经悄悄落了地生了根。
第五章
后来她又来了两次,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水果带点菜,还有一回带了她自己蒸的红糖馒头,又软又甜。而我也琢磨着该主动一回了,特意跟我姐问了她上班的超市在哪里。找了个她下早班的日子,我提前去超市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说刚好路过,就顺便过来接你。她抿着嘴笑了笑,没戳穿我。我们一路并肩走回去,街坊邻居看见我们,有挤眉弄眼的,我也懒得搭理。
这个事儿,早晚得跟儿子闺女说,瞒是瞒不住的。我先给闺女刘芳打的电话。刘芳性子随我,心软,好说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正忙着,说是在给孩子辅导作业。我跟她唠了几句家常,然后说芳啊,爸跟你说个事儿。她听着我的语气变了,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说爸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说不是,是好事,爸处了个伴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实话那几秒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然后她说话了,语气很平静,说是什么样的阿姨,人怎么样。我把周淑琴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又强调了一句你大姑也认识,是她介绍的。刘芳听了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跟我说,爸,你要是真觉得好,那就在一起吧。这些年你一个人太苦了,只要你觉得高兴,我这边没意见。
她说完那句没意见,我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闺女到底是闺女,贴心。可更难的在后面。我那个儿子刘洋,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犹豫了两三天,我还是拨通了刘洋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闹哄哄的,他可能在跟人吃饭。我说刘洋啊,爸跟你说个事儿。他嗯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嚼东西。我清了清嗓子,把事儿说了。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连背景的嘈杂声都好像小了下去。然后他的声音变了,说你等会儿,我换个地方。过了一阵子,背景音没了,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了,清晰中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他说爸你是咋想的,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那语气像是领导质问下属,我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我忍住了。我说我不是折腾,就是想找个人做个伴,有个人照应着。他说你不是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嘛,你要是孤单就搬来县城跟我们一起住,又不是没地方。我说你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跟我在这老房子里待着有什么区别,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
他被我问得噎了一下,但马上就换了个角度。他说那不一样,你在老家折腾这事儿,街坊邻居怎么看,七嘴八舌的什么话都有,还以为我们当儿女的不孝顺呢。我彻底来气了,嗓门也大了,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犯什么法了,怎么就丢人了。刘洋的声音也拔高了,说爸你怎么这么倔呢,我不是反对你找,可你得看看现实。那女的才五十五,比你小七岁,她图你啥,图你这把老骨头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我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发了颤,我说你还不了解人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她。他说我不用了解,你听我的不会错,别犯这个糊涂。然后不等我再说,一句我这还有事儿,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捏白了。不是生气,是心寒。这就是我养了几十年的儿子,我给他攒钱娶媳妇,他买房我掏钱,他装修我又掏钱,我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到头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等着被人骗的老糊涂。
我心里憋闷得不行,无处发泄。后来我一个人去了江边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江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就一件事,凭什么呢。凭什么当爹的就得活该一个人老死,凭什么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连找个伴的权利都没有。我怕他闹,怕他不高兴,以前什么都是先想着他,可到头来,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爹的位置。
刘芳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她哥也给她打过电话了,让她来劝我。刘芳说她跟哥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她觉得哥说的话太难听了,一点道理都没有。我说闺女你别操心,爸心里有数,这事儿我自己拿主意。刘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要是真觉得周姨人好,就别管我哥怎么说了。你过你的日子,我们当儿女的,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还拦着你。她那句话一下子把我心里的委屈全勾了出来,我鼻子酸得厉害,差点在老闺女面前掉了泪。
就这样,我没再跟刘洋商量,直接跟周淑琴把事儿定下来了。我跟她说的很直白,咱们这把年纪就别学小年轻了,也别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手续,就是搭伙过日子,合得来就住在一起,合不来你随时能走,不用受那份束缚。周淑琴说行,她也是这个意思。她说她自己手里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但足够自己花的,不用我养。她就是想换个环境,有个安稳的窝,不想一个人漂着了,一个人吃饭做饭都做不好,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那种滋味她尝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心里一酸,知道她这些年有多不容易。男人走了以后,婆家那边就不再把她当自家人了,话里话外指桑骂槐的,儿子又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在镇上租房住,那份孤单我是感同身受。我跟她说,那你搬过来吧。我这房子虽然旧,但好歹是自己的,住着踏实,不用再交房租看人脸色。
周淑琴搬来的那天是礼拜天,天气挺好的,秋高气爽的。我一大早就把家里又拾掇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换了干净的。她东西不多,她儿子张磊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送她过来的。张磊是个高大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皮肤黑黑的,话不多,但很懂礼数,管我叫刘叔,声音不大但很诚恳。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打鼓,生怕他也跟他妈之前的婆家一样难缠。但他没有,他帮周淑琴把东西搬上楼,然后恭恭敬敬地跟我说,刘叔,我妈以后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她带了两个半旧的蛇皮袋,一袋子衣裳,一袋子被褥和锅碗瓢盆。我看着那俩蛇皮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女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全部家当就这俩破袋子。搬过来之前她肯定是精简了又精简,她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住不下去了,拎起这俩袋子就能走人。
我帮她把东西拎进屋里,帮着她把那些东西归置好。她手脚麻利得很,干活仔细,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碗筷重新洗了摆好。我在旁边想帮忙,她说你别添乱,坐着去吧。她比我强,站在厨房里顶大半个天。中午她做了捞面条,油泼辣子呲啦一响,香得我差点咬了舌头。
第六章
周淑琴搬过来的头一个礼拜,日子过得特别平顺。家里有了人气,不再是冷锅冷灶的了。她勤快,厨房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就连窗户缝里那些积了多年的老灰都让她抠出来了。她做饭确实好吃,她好像有一本无形的食谱,一个礼拜不重样地给我做,红烧鱼、糖醋排骨、手撕包菜、酸辣土豆丝。我吃得香,睡得也踏实了,夜里再也没睁眼到天亮了。
我寻思着日子不能光偷着乐,得堂堂正正亮出来。以前我还遮遮掩掩的,现在我不藏着了,街坊邻居谁问我都直说,这是我处的伴儿,姓周,以后就在这儿过了。老街坊们大多数都替我说好话,说老刘你总算开窍了,一个人熬着多难受,这把年纪就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有那嘴碎的,张婶隔壁那个赵老太,话里话外就带刺,说什么老刘行啊,找个这么年轻的。我听了不搭理她,拉着周淑琴的手走得更近了。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一个礼拜刚过,那个礼拜天下午,我们俩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剧里的情节。突然门锁响了,不是敲门的声音,是直接用钥匙开锁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就猛地被推开了,刘洋阴沉着脸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堵住了大半扇门。他后面跟着他媳妇李蓉,手里拎着两箱东西,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说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刘洋没理我,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周淑琴看,那眼神冷得像刀子似的,从她脸上剐到她手上,像在审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敌人。周淑琴赶紧站起来,有点局促地说这是刘洋吧,快进来坐,我去倒茶。
她转身去了厨房,我能听见她拿茶杯的声音有点手忙脚乱的。刘洋没搭理她那句话,把手里的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咣当一声脆响,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翘起了二郎腿,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欢迎三个字。李蓉跟着进来,把手里那两箱东西放在地上,说爸,这是给您买的,一箱牛奶一箱饼干。那语气客气得像在走流程,不带一丝感情。
我说费那钱干啥。周淑琴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放在刘洋面前,一杯放在李蓉面前,说喝口茶吧。刘洋看都没看那杯茶,就像那杯茶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抱着胳膊冷冷地开口了,说爸我就问您一句,这事儿您真想好了。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也板着脸说,我上次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想好了。刘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说您想好了,您想啥了。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才认识这么几天就往家里领,您心也太大了吧,这世界上骗子多了去了。
这话一出,周淑琴正放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站在那里进退不是。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窜起来了,但我拼命压着,因为这是在我家,我不能先动手把事情搞砸。我说你说话注意点,你周姨不是那种人,你大姑都认识她多少年了。
李蓉在旁边拉了拉刘洋的胳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假笑,对我说,爸您别生气,刘洋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脾气急。他就是担心您,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突然多个陌生人在家里,换了谁也得掂量掂量不是吗。再说了,现在社会上那些事儿您也不是不知道,多少人打着搭伙的幌子,到头来还不是图房子图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她爸就是,找了个后老伴,没两年把老头儿的退休金全卷跑了。
这把软刀子捅得又狠又准。周淑琴站在厨房门口,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站着。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指着刘洋说,你是我儿子,我今天还就把话撂这儿了。我跟你周姨的事儿定下来了,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只要我活着一天,这房子就姓刘,我就有权利决定谁住在这里。
刘洋也腾地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他说爸您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外人跟自己亲儿子翻脸,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我说我清醒得很,我活了六十二年了,我还分得清好坏。我这腰疼得在床上爬不起来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半夜里想喝口水没人倒的时候你又在哪儿,我把你养大成人供你读书娶媳妇,到头来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刘洋脸上,他被我问得愣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随即涨得通红。他咬着牙说,好,好,您厉害,您有了后老伴就不要儿子了是吧。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地碾了碾,转身就往外走。李蓉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脸上那假笑终于收起来了,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爸,您别后悔。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巨大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周淑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她的手还在抖。她低着头说老刘,要不我还是走吧。我哪儿受得了这话,我一下急了,嗓门比刚才跟儿子吵架时还大,说走什么走,哪儿也不准去。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头全是强忍着的泪水,说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父子闹成这样。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跟被人拿刀剜了一样。我放软了语气说,淑琴啊,这事儿不赖你,他就是这么个人,从小到大被惯坏了,我早就料到了。你安心住着,他是我儿子,是我生的我养的,他早晚会想明白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周淑琴做了饭,我也只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她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我在客厅坐着,听到厨房里传来压抑着的抽泣声,声音很轻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我听见。我没敢过去,我怕她尴尬,也怕我自己控制不住。我知道,刘洋那些话比刀子还厉害,全扎在她最疼的地方了。
第七章
刘洋闹了那么一回之后,老实了大半个月没动静。我心想他可能是想通了,或者工作忙顾不上。可周淑琴那几天明显没精神,虽然她嘴上不说,饭还是照做,屋子还是照收拾,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揣着事儿。做饭的时候会走神,有一次炒菜忘了放盐,还有一次把白糖当成了盐,那盘糖醋排骨甜得发齁。我没吭声,硬着头皮吃了一块又一块。她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赶紧把盘子端走,说我重新做。我说不用不用,甜的也好吃,正好我这两天嘴里没味儿。
她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说老刘你别这样,你这么惯着我,我心里更难受。我说这有啥难受的,不就是做咸做甜的事儿嘛,你要是心里不舒坦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她坐在那儿沉默了半天,把她以前的事跟我说了。
她前夫走了以后,她带着儿子在婆家住了不到半年。起初婆家人还算客气,可时间一长,风言风语就起来了。大姑子当着她面说她是扫把星,把男人克死了还赖在家里不走。婆婆天天甩脸子,做饭不叫她,洗衣服单把她的挑出来。最过分的一次是过年,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她端着碗刚要坐下,婆婆直接说你去厨房吃吧。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对着冷灶台把一碗饭和着眼泪吞了下去。
后来她就搬出来了,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要去巷口的公厕。她在超市当保洁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除去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要供儿子读书。她说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二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五天。那五天她每天就啃两个馒头,喝免费的开水。发工资那天她买了半斤肉,给儿子做了顿红烧肉,自己一块都没舍得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我听着听着,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一样难受。她婆婆当面骂她扫把星、克夫,她都忍着,可刘洋那天说的那些话,让她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年在婆家受气的日子。她说她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她都这把年纪了,不求大富大贵,就想图个安稳,没想到还是这样的命。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把她面前那杯凉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在她手里。我说淑琴,你不是扫把星,我也不是被你克的。我这把老骨头硬得很,咱们不信那个。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说老刘,谢谢你。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我闺女刘芳回来了。她是专门回来看我的,其实也是来看看周淑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刘芳跟她哥不一样,性子随我,软和些,但在大是大非上比我还清醒。她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爸,然后大大方方地笑着跟周淑琴打招呼,说这就是周姨吧,我妈以前老提起你。
其实她妈压根不认识周淑琴,这孩子就是会说,一句话就把气氛缓和了。周淑琴赶紧去倒茶,刘芳拦着她说周姨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她拉着周淑琴的手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冲我挤挤眼,说爸你眼光不错啊,周姨一看就是利索人。我瞪了她一眼,说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中午周淑琴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鸡块、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藕汤,足足六菜一汤。刘芳一边吃一边夸,说周姨你这手艺绝了,比我爸做的好吃一百倍。吃完饭刘芳抢着洗碗,周淑琴不让,俩人在厨房里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刘芳洗的。我在客厅坐着,听着厨房里传来她俩说话的声音和哗哗的水声,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暖和。
刘芳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跟我说,爸你别听我哥的,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被我妈惯坏了,自私惯了,什么事都得围着他转。你跟周姨好好过,我看了,是个好人,我看着放心。我说有你这句话爸就知足了。刘芳又说,不过爸,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我哥那人我太了解了,他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不给到手绝不罢休。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心里得有个准备。我点点头,说我心里有数。
送走刘芳以后,周淑琴站在门口看着刘芳的车走远了,回头跟我说,老刘你闺女真好,随你。我说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她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小心和拘谨了,多了几分踏实。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周淑琴还是去超市上班,早出晚归的。我说你别干了,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还不够辛苦的。她说不行,她要靠自己挣钱,哪怕再少也是自己挣的,花着硬气。我说不过她,就每天给她做好早饭,看着她吃完出门。然后我去公园溜达,中午简单对付一口,下午买菜回来,算好她下班的时间开始准备。等她进门的时候,饭菜正好端上桌。
她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带点超市打折的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梨,有时候是一把香蕉。她总是挑那种品相不太好但还能吃的,因为价格便宜。我嘴上不说,心里却酸得慌。有一回她带回来一件处理价的保暖内衣,说是超市做活动才二十块。她把内衣递给我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说质量可能不太好,你先凑合穿。我接过来的时候摸了一下,料子确实有点薄,但那份心意比什么羊绒都暖和。我第二天就穿上了,她看见的时候愣了愣,然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有一回她感冒了,发低烧,整个人蔫蔫的。我急得团团转,给她熬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放了足量的红糖,又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退热贴。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额头上全是虚汗,说老刘你别忙了,我没事。我把姜汤端到她床前,扶着她坐起来,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她喝完躺回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发烧有点红,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叫老刘。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满足感,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这么好。
第八章
老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风言风语就像长了腿似的,在镇上这条老街上传开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张婶和几个老太太坐在梧桐树下乘凉,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老远招呼了一声,她们看见我过来,声音戛然而止。那感觉太明显了,就像你在教室里跟同学偷偷说话,突然班主任推门进来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有什么事。
张婶的表情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挑完菜往回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刘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可别上火。我说啥事你说吧。
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最近外头有人说你找的那个周淑琴,在老家那边就不清白。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就跟谁谁谁不清不楚的,还有人说她来你这儿就是图你的这套房子。你说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是不信那些闲话的,可架不住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听了这话,血一下子就涌到脑门上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抠进肉里。我勉强稳住声音问张婶,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张婶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摆手,说我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就是听别人在传,我就是好心告诉你一声,你可千万别上火,也别跟人闹。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家走。一路上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到家的时候周淑琴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跟我说老刘你回来了,晚上吃啥。我没回答她,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看出了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那双关切的眼睛,那些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些闲话是从哪儿来的。不是刘洋就是李蓉,或者就是李蓉回娘家的时候跟人叨叨了什么,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他们明面上拿协议来压,背地里又散这种烂舌根的话,是想活活把人逼走。
我缓了好半天,才把张婶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她。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上次一样咬着嘴唇沉默。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来,转身进了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我跟过去,站在房门口看着她。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绞着衣服的下摆。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说老刘,我不是没想过会这样。从决定搬过来那天起,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些闲话。我以前在老家,听过比这更难听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些闲话会传得这么快,这么难听。我以为换个地方,换个活法,这些脏东西就不会再跟着我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老照片,边角都磨白了。她递给我看,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旁边是个憨厚壮实的男人,中间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家三口笑得特别灿烂。她说这是张磊五岁生日那年拍的。那个男人,就是我前夫。他叫张德胜,是个开大车的司机。
她说出事的那个晚上,她正在家给德胜做夜宵,因为他打电话说最后一趟跑完就能回家歇两天了。她做了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正要下锅,电话响了。她以为是德胜跟她说快到家了,高高兴兴地接起来,结果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很沉重,说他们是高速交警,张德胜的车在绕城高速上追了尾,人是当场就没了。那一刻她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韭菜鸡蛋的馅料溅了一地,她的整个世界也跟着碎了。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了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女孩。她说后来去婆家报丧,还没进门就挨了她大姑子一巴掌,指着她鼻子骂她扫把星,说是她把德胜克死的。她婆婆坐在堂屋里,老泪纵横,但也一个字没拦。在德胜的葬礼上,亲戚们看她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好像她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后来她带着张磊搬出来,离开村子的那天,她婆婆站在院门口,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我蹲下来,蹲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我这人嘴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想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淑琴,我不信那些。什么命硬不命硬的,都是封建迷信,也就在这些落后地方还有人嚼这舌根。你是个好女人,我知道,这就够了。
她没说话,但是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我们俩就那么蹲在地上,窗外面的天慢慢黑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说老刘,你放心,我不会被这些闲话打垮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倒,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不就是传瞎话吗,我就踏踏实实在你身边过日子,让那些人睁大眼睛看看,我周淑琴到底图的是什么。
第九章
话虽那么说,可我这心里头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压都压不住。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园找老周头下棋,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棋子,脑子里全是那堆破事,连输了老周头三盘。老周头看出我不对劲,把棋盘一推,说老刘你今天魂不守舍的,咋了,家里有事儿。我叹了口气,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跟他说了。
老周头听了直拍大腿,说现在这世道,嚼舌根的人太多了,不用理他们。他说他自己的情况跟我差不多,老伴儿也没了好些年了,现在跟儿子住,儿媳妇天天给他脸色看。他拍拍我肩膀说老刘你也别上火,这事儿急不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那儿子早晚会转过弯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这股火憋着出不来,难受得要命。我想去找刘洋当面质问,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可周淑琴不让,她拦着我说你别去找他,他是你儿子,你去找他吵,你们父子只会越闹越僵。这事儿得他自己慢慢想明白,外人说了不算。我说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她说这不叫算了,这叫忍。人活着总有要忍的时候,忍过去了,事情也许就好转了。
我看着她那副隐忍的样子,心里头像被打翻了五味瓶。她忍了一辈子了,从婆家忍到外头,从现在忍到从前,凭什么到了我这儿,还得继续忍。
结果我没去找刘洋,刘洋倒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李蓉。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上回那么横了,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戒备。他勉强跟周淑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周淑琴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语气淡淡的,但起码比上回那种爱答不理的强。我心想这小子今天态度好了点,是不是想通了。
结果他一开口,我这心里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就又被浇灭了。他说爸我回去想了好久,上回是我不对,说话太难听了。我心里一宽,正要欣慰地点头,他接着又话锋一转,说但是爸,有些事儿咱们还是得提前说清楚。不是我不信任周姨,是现在社会太复杂了,我爸单位一个同事的老爸就是被后老伴骗了房子,最后打官司打了好几年,人折腾得都没了半条命。咱们有些事儿得提前商量好,免得以后扯皮。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想说什么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刘洋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我看。我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看,是一份协议,标题写着“老年人搭伙同居财产约定书”。条条款款列了一大堆,详细得跟商业合同似的。大概意思就是这套房子是我跟他妈生前的共同财产,属于婚前财产,周淑琴可以住,但没有任何权利主张。我的退休金和存款,也要分开清楚,不能混在一起。如果将来有任何变故,周淑琴必须无条件搬离,不得提出任何经济补偿要求。
我把那几张纸往茶几上一拍,啪的一声,我说刘洋你这是干什么,让你周姨签这个卖身契。刘洋说爸你冷静点,我这是为你好。我说你这是为我好,你这是咒我,你心里头把我跟你周姨当成什么人了。
周淑琴一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这时候她走过来,从我面前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委屈,会红着眼眶辩解。可她都没有,她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然后把纸放在茶几上,语气出奇地平静,说刘洋你说得对,有些事儿是得说清楚。你这么孝顺你爸,是好事。
我愣住了,刘洋也愣住了。周淑琴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她那个随身带的小布包,又从抽屉里拿出她的存折,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在茶几上。她先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三万多块钱。她说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自己挣来的。以后咱们家的开销,买菜买米,我可以出一半,也可以多出点,我不占你爸的便宜。
然后她又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她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毛裤,还有她妈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是她唯一的首饰。她说这些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全部东西。除了这些,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你可以放心了吧。
她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我凑过去一看,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刘德旺名下所有财产的任何权利,不图房子不图钱,只求有个安稳地方住。如果有一天住不下去了,自己主动离开,绝不纠缠。
我一看这字,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她说前几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一直没拿出来,怕你看了生气。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防着我呢。她眼圈红了,说不是防你,是我不想再让人戳脊梁骨了,更不想看你们父子因为我闹成这样。我写这个就是为了图个心安,也让刘洋图个心安。
刘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这时候她走进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哥,你是不是亲哥,你干的这是什么事。你让周姨写这种东西,你良心过得去吗。
刘洋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的,嘴角抽动了好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十章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刘洋就那么盯着那张纸看,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喉结上下滚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那儿,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心疼的。这个女人跟着我,还没过几天踏实日子呢,倒先学会了怎么写这种白纸黑字。她写这张纸的时候心里得多难受,我不敢想。她怕别人说她图我的东西,她怕连累我跟儿子翻脸,她怕到头来落个里里外外不是人,她把所有最坏的退路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自己。
李蓉这时候也赶到了,是刘芳打电话叫她来的。她走进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刘洋旁边坐下来。刘芳把那张纸递给她看,她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从最初的戒备慢慢变成了沉默。
刘洋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他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让周姨写这种东西。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上回来不是还拿着协议让我签吗。你一遍又一遍地变着法子折腾,就是想把人逼走。他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子都红了。
周淑琴站起来,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叠好,放在茶几上。她说刘洋,我今天也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我周淑琴活了五十五岁,穷过苦过,被人骂过撵过,但我从来没有因为钱跟人低过头。这张纸上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我真心实意写的,不是赌气。你要是还不放心,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公证处,当着公证员的面签,白纸黑字盖了章,你总该放心了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在沙发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几次。李蓉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几张协议拿过来,当着大家的面,一张一张地撕了。撕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纸屑飘落在茶几上,她把那张协议撕得粉碎,然后一股脑扔进了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
她说够了。刘洋,够了。周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是还拧巴着,就是真的不懂事了。她说完转过身来对着周淑琴,语气放缓了,说周姨,之前是我和刘洋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我在这儿当着爸的面,给你赔个不是。
周淑琴赶紧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别别别,孩子,你这话说重了。我从来也没有怪过你们。她这一落泪,李蓉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两个女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周淑琴面前,站住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他说周姨,对不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淑琴愣了一下,赶紧说没事没事,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刘洋又转过身来看着我,说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就是太自私了。我怕你被人骗,其实是怕我的东西被人分走。我不敢想,也不敢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你说得对,我对你照顾得太少,根本没资格拦着你找伴。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哽了,眼圈也红了。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我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弦,一下子就松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明白就好。爸不是要找个人替代你们,也不是要找个人替代你妈。你妈在我心里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爸就是想剩下的日子过得舒坦点,有个人在旁边说说话。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爸也得有爸的日子,这不过分吧。
刘洋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李蓉也走过来,说爸,我也有错。我之前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是真的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周淑琴赶紧拉着她的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周淑琴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李蓉和刘芳都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三个女人挤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刘洋陪我在客厅喝茶,他主动给我倒茶,双手端到我面前,叫了一声爸。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这杯茶比以往任何时候喝的都香。
饭桌上,刘洋端着酒杯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跟周淑琴说了句周姨,这杯酒我敬您。周淑琴赶紧端起杯子,她不太会喝酒,但还是抿了一口,脸一下子就红了。我说你少喝点,她说高兴,多喝点没事。
那天的饭吃了很久,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刘洋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说爸,我想了想,老房子冬天太冷了,我出钱给您安个地暖吧,然后再把卫生间重新弄一下,装个扶手什么的,老人用着安全。我说花那钱干啥,还能住几年。他说您别管了,这事儿我来弄,您踏踏实实跟周姨住着就行。
我看着儿子,发现他眼角也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头发。这个在我记忆里还是毛头小子的男人,不知不觉也人到中年了。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行,你看着办吧。
第十一章
家庭会议之后,刘洋果然说到做到。没过一个礼拜,他就带着装修队上门了。这次动静不小,把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全都重新弄了一遍。地面全部刨了,铺了地暖管道,上面重新铺了防滑的地砖。墙皮铲掉重新刮腻子刷漆,颜色是周淑琴挑的,米白色的,她说看着暖和。窗户也全换了,双层玻璃隔音的,冬天再也不会呜呜地漏风了。
卫生间改动最大。刘洋让工人把原来的老式蹲便器拆了,换成坐便器,旁边墙上装了不锈钢扶手。淋浴区也重新做了,地面铺了防滑垫,还放了个可以坐着洗澡的小凳子。我说你搞这么复杂干啥,又不是残疾了。他说爸您别嘴硬,安全第一,这些扶手早晚用得上。
最让我和周淑琴都没想到的是卧室。刘洋把原来那间堆杂物的空房间整个腾了出来,改成了主卧室。里面放了一张一米八的新床,床垫是带护脊功能的,软硬适中。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俩领证那天在民政局拍的那张合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翻拍的,还放大了镶在一个木框子里。窗帘也换了,是周淑琴喜欢的淡绿色,透着光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显得特别柔和。
周淑琴站在卧室门口,看看那张大床,又看看床头柜上的合影,再看看我,嘴角抿了又抿,耳朵根都红了。我俩都想到一块去了,但当着孩子们的面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刘洋倒是很识趣,一本正经地说,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你们二老的房间了。看看还缺啥,我再添置。
装修花了一个多月。这期间我们搬到刘洋县城的家里暂住。这回李蓉表现得比以前更热情了,主动把主卧让出来给我们住,自己在次卧搭了张折叠床。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红烧排骨明天清蒸鲈鱼,把周淑琴吃得不好意思了,说李蓉你别这么客气,我又不是外人。李蓉说您当然不是外人,您是我爸的老伴儿,那就是自家人。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们俩居然开始一起追电视剧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反正每天晚上七点半,两个女人准时坐在客厅里,等着那个家庭伦理剧开播。一边看一边讨论剧情,这个说女主角太软弱了,那个说男主角太渣了,讨论得热火朝天。看到虐的地方,两个人同时抽纸巾擦眼泪,节奏出奇地一致。刘洋有次偷偷跟我说,他以前还担心李蓉会和周姨处不来,现在看来是想多了,还说他都没见李蓉跟自己亲妈这么亲过。
装修完工那天我们搬回去,周淑琴站在焕然一新的房子里,东摸摸西看看,眼睛亮亮的。她走到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试了试,又弯腰摸了摸地砖,说这地砖好看,还不滑。她又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新换的窗户,说这下好了,冬天不用往窗缝里塞报纸了。
当天晚上,我们住进了新卧室。躺在那张宽敞的大床上,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中间隔了老远,谁也不好意思先靠近。黑暗中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睡这么好的床。我说我也是。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我闭着眼睛没动,心跳却快了好几拍。
从那天起,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各住各的了。这个家终于不再分你的房间我的房间,而是真正变成了我们的家。虽然还是各盖各的被子,虽然夜里翻身还是会不好意思,但身边有个人的呼吸声,比什么安眠药都好使。
日子越来越好,我心里的一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其实这个念头早就在我心里生了根,从她写那张纸的那天起,从她蹲在地上跟我说不会被打垮的那天起,就已经种下了。我一直没敢提,是怕她觉得我多此一举,也怕刘洋那边又有什么反弹。但现在不一样了,孩子们都真心接纳她了,这个家已经把她当成了女主人,我必须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把音量调小了,斟酌了好半天才开口。我说淑琴,咱们去把证领了吧。以前说好了不领证,是怕麻烦,也怕孩子们有想法。现在孩子们没想法了,我倒有想法了。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地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搭伙的,是正经过日子的老伴儿。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毛线活儿停住了,毛线团从膝盖上滚下去,一直滚到茶几底下。她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没必要就算了,我就是这么一提。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提了。
我说明天就去。她说明天是礼拜天,民政局不开门。我这才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脑门,说那就礼拜一。她破涕为笑,伸手拍了我一下,说你老不正经。我们俩在沙发上笑了半天,像两个傻子一样。
礼拜一一大早,我们俩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她帮我挑的,她穿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是她压箱底的体面衣裳。我们去了镇上的民政局,民政局不大,就在镇政府旁边那栋三层小楼里。拍照的时候,摄影师是个小伙子,说大爷您笑一个,您跟大妈靠近点。我往周淑琴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住了我的。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感觉我这辈子做了无数个决定,只有这个决定,是最正确的。
第十二章
领证的消息是刘芳第一个知道的。她当天就赶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周姨,然后马上改口,说不对不对,现在该叫妈了。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周淑琴,抱得紧紧的,说这下好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你妈了。周淑琴被她抱着,眼圈又红了,说叫姨就行,叫妈也行,随你高兴。刘芳说那不行,必须叫妈,领了证就是我妈。周淑琴看着我,我冲她点点头,她这才含着泪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刘洋是晚上才知道的。他下班赶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红酒,说今晚必须庆祝。李蓉也跟着来了,还带了个蛋糕,上面写着“祝二老新婚快乐”。我一看就笑了,说什么新婚快乐,都老头老太太了。李蓉说怎么就不是新婚,民政局盖了章的,合法的。再说了,爸你今天气色特别好,比过年还精神。
那天晚上周淑琴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齐了,还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红酒。她的酒量是真的差,两杯下去脸就红得跟关公似的,话也多了起来。她说她这辈子没穿过婚纱,也没办过婚礼,当年跟张磊他爸结婚的时候,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连张合影都没留下。刘芳说那不行,改天我给你补一个,咱们去照相馆租婚纱拍一组。周淑琴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都这把年纪了穿什么婚纱,现在这样就挺好,比什么都好。
刘洋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妈,我敬你们一杯。以前是儿子糊涂,做了很多让你们难过的事,今天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以后你们二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他仰头把酒干了,喝得太猛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李蓉在旁边拍他的背,说你慢点喝,又不是没喝过酒。大家都笑了。
晚上吃完饭送走孩子们,我和周淑琴坐在沙发上。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说老刘,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我说不是做梦,是真的。她说那就好。我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均匀地呼吸着。我让她靠了一会儿,没舍得动。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屋里暖融融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是踏实安稳的。
领证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平淡淡的节奏。但有些事情还是悄悄变了。比如我们出门散步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保持半步的距离,而是会自然而然地挽着我的胳膊。比如街坊邻居再打招呼的时候,称呼从“老刘你那伴儿”变成了“老刘你老伴儿”,一字之差,听着就是不一样。再比如她做饭的时候,会哼一些老歌,什么“洪湖水浪打浪”之类的,哼得不太在调上,但我听着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她的编织也越做越好了。那天她从老年活动中心回来,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匀称,比之前那件毛背心进步了不止一点半点。她说这是给你织的,天冷了围上。我接过来摸了摸,料子软软的暖暖的,我说你这手艺可以去开店了。她说你就会夸我。我当天就围上了,虽然屋里开着暖气,但我一直没摘。
第十三章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着,一转眼就到了冬天。老话说人老了怕过冬,这话一点都不假。天气一冷下来,我这老腰又闹起了意见。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周淑琴在身边。
那天晚上我弯腰去够床底下的拖鞋,动作急了一点,腰眼那里突然一阵剧痛,疼得我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周淑琴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一看我这副样子吓坏了,说老刘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没事,老毛病,歇会儿就好了。她二话不说把我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去拧了热毛巾给我敷在腰上,又从抽屉里翻出风湿膏药,揭开,对着疼痛的位置仔仔细细地贴好。她的手很轻,生怕弄疼了我,贴完还在膏药上按了按,确认贴牢了才放心。
然后她去厨房给我熬了一碗姜汤,红糖放得足足的,端到床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喝。我说我自己能喝,她说你别动,躺着。我只好张开嘴,让她一勺一勺地喂。姜汤又甜又辣,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她的折叠床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了我床边。她自己蜷在折叠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子,怕我半夜翻身摔下床,就这样守了一夜。我看着她蜷缩着的身子,心里头又酸又暖,悄悄起身给她盖了条毯子。
后来腰疼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周淑琴急了,说不行,必须去医院。我说去啥医院,老毛病了,熬几天就好了,我以前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她说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是啥毛病,万一是别的什么病呢,这事儿不能拖。我拗不过她,被她硬拽着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检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了,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至少要住十天,配合牵引和理疗。我还没开口,周淑琴就对医生说好好好,住,马上住院。
住院那几天,周淑琴天天在医院里陪着我。她在病房里支了张行军床,白天给我打水洗脸擦身子,按照医生教的手法给我按摩腿防止肌肉萎缩,到了饭点就去医院食堂打饭,有时候嫌食堂的饭菜不好,还跑回家做了给我送过来。晚上就睡在那张行军床上,行军床又窄又硬,翻个身都费劲,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的。我说你回家睡吧,医院里有护士,不用你在这儿守着。她说回家我也不放心,就在这儿守着,护士要管那么多病人,哪有自己人守着仔细。
她每天早上会去开水房打两壶热水,一壶给我喝,一壶兑凉了给我擦脸。她用毛巾给我擦脸的时候特别仔细,额头、眼角、鼻翼、耳后,每一处都擦到,然后用干毛巾再轻轻擦一遍,说这样不容易着凉。她还要帮我洗脚,我推了好几次,说这个真不用,我又不是瘫了。她不管,每天晚上端着一盆热水到我床边,蹲在地上给我洗脚,洗得认认真真的,连脚趾缝都不放过。她蹲在地上洗脚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年我在医院照顾桂香的日子。角色对调了,现在是我躺着,有人在照顾我。
隔壁床的老头姓方,比我大两岁,老伴儿也没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他天天看着周淑琴忙前忙后,羡慕得不得了。有一天趁周淑琴去食堂打饭,他跟我说,老哥你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啊,老伴儿对你这么好。我说这不是老伴儿,是搭伙的。老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更不容易了,这年头亲的都不一定这么上心,你可得好好对人家。我说你放心,我刘德旺这辈子最对的两件事,一件是娶了前妻,另一件就是找到了她。
我住院的消息瞒不住,刘芳当天就赶过来了,带了一大堆营养品。刘洋第二天也请假从县城跑回来了,到了医院门口正好碰见周淑琴去缴费,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周淑琴拿着缴费单忙前忙后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病房。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躺着做牵引,他说爸你咋不早点告诉我。我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告诉你有啥用,耽误你上班。他说我能不耽误吗,你是我爸。他说着就要去找医生了解病情。
周淑琴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我。她跟刘洋说,你在这儿陪也没啥用,医生说了要住十天院,你还能请十天假。你回去上班,这儿有我就够了。
刘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姨,不,妈,谢谢你。那个妈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周淑琴手里的苹果刀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刘洋摇摇头,说不是的,你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他看着周淑琴鬓角的碎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出院那天是刘洋开车来接的。他把我跟周淑琴送回家,进门后他没急着走,在家里到处转了转,摸摸窗户看看墙角,然后突然说,爸,这次装修其实还是太仓促了。冬天窗户虽然不漏风了,但这墙面返潮的问题还是没彻底解决。还有这个热水器,用了多少年了,该换个新的了。厨房的那个台面也矮了,周姨个子不高,可你们岁数大了,老是弯着腰做饭洗菜对腰都不好,应该做成高低台的。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婆婆妈妈起来了。他说爸,我以前对您关心太不够了。我现在就想把这些都弄好,您跟妈就舒舒服服地在这儿住着,我才能安心。他说着就拿出手机,开始联系之前那个装修队的工头,说年前把该修的该换的全部搞定。
周淑琴在旁边听着,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柜子上的东西,但我看见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第十四章
装修队进场那天,家里又乱成了一锅粥。这次主要是修墙面和换热水器,还有改造厨房台面。刘洋亲自盯着工人干活,从早上盯到晚上,比监工还认真。有一块墙皮刮得不够平,他硬是让人铲了重新做。工头跟他抱怨,说刘老板你也太精细了,又不是皇宫。刘洋说这不是皇宫,是我爸住的房子,必须弄好。
装修那几天,我跟周淑琴去刘洋家住。李蓉这回更热情了,每天早上先给周淑琴端一碗银耳羹,说是对女人好。还非要拉着周淑琴去逛商场,说要给她买两身新衣裳。周淑琴一开始不愿意去,李蓉硬是把她拽走了。回来的时候周淑琴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里面是一件羊毛衫和一条裤子,都是李蓉掏的钱。她跟我说老刘你不知道,刚才在商场里李蓉非要给我买,我说不要,她直接拿着去收银台付了钱。我说这孩子现在对你比对我还好。周淑琴说我知道,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补偿我以前受的那些委屈。
装修完了,家里焕然一新。厨房台面改成了高低台,洗菜切菜的地方高,炒菜的地方低,周淑琴试了试说太顺手了,再也不用弯着腰切菜了。热水器换了新的,出热水快,洗澡再也不用放半天凉水了。刘洋还让人在卧室里装了个小夜灯,晚上起夜不用摸黑。我说你这也太夸张了,他说不夸张,安全第一。
转眼就到了年关。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早上起来周淑琴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都白了。我赶紧问她咋了,她不说。我又问了好几遍,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浑身发抖。
她说张磊出事了。工地上塔吊的安全锁出了问题,他从操作室里被甩了出来,虽然当时机器刚启动离地不高,但摔下来的时候脚别在了钢架里,造成了严重的骨折。人现在躺在省城的医院里,腿上打了钢钉,裹着厚厚的石膏。她哭着说她这辈子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她也没法活了。
我赶紧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树叶。我说别慌别慌,骨折不是要命的伤,打上钢钉养养就好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先把情况弄清楚。你现在别急,我马上买票,咱们这就去省城。
我当天就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陪着周淑琴赶了过去。张磊躺在医院骨科病房里,一条腿被牵引架吊着,裹着厚厚的石膏,脸上还有几道擦伤。周淑琴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眼泪止都止不住。张磊被他妈哭得不好意思,说妈你别哭了,我又不是没了,就是腿断了,养几个月就好了。
医生说张磊的骨折比较严重,胫腓骨双骨折,做了内固定手术,打了钢钉和钢板。好好养的话能恢复,但至少要卧床两三个月不能下地,之后还要做康复训练。张磊一听就急了,说他不能躺那么久,工地上还等着他干活,不干活哪来的钱交房租。周淑琴说你给我闭嘴,钱的事儿你别管,你妈的存折上还有钱。张磊说你那点钱够干啥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周淑琴拉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我说淑琴,张磊在这儿没人照顾不行,要不你留在这儿照顾他。我一个人回去,又不是没一个人过过。周淑琴急了,连连摇头,说那怎么行,你腰刚好没多久,不能一个人待着,万一再犯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说那你说咋办。她想了想,眼睛一亮,说要不把张磊接回去。我愣了一下,说接回去。她说对,接回咱们镇上医院住,离得近,我既能天天在医院照顾他,也能回家顾着你。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这个方案说实话我觉得很合理,但心里也犯嘀咕。我不担心别的,就担心刘洋那边。虽然他现在转变了很多,但接个大病号回来,万一把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弄僵了怎么办。可是看着周淑琴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我把所有犹豫都咽了回去,说行,咱们把他接回去。不光接回去,等出了院直接住家里,我睡客厅沙发,让他住我那屋。
周淑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感激的眼泪。她抓着我的手,说老刘,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我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把这件事打电话告诉了刘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刘洋开口了,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说爸你做得对,周姨的儿子就是咱们家的亲戚,该帮就得帮。他又说镇医院的条件还是差了点,他有个同学在县人民医院骨科当副主任,要不把张磊转院到县医院来,那边条件好,离咱们家也近。他又说要是家里住不下,可以让张磊住他县城那套房子,他家三居室,空着一间客房,离医院也近,方便复查。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头像倒了五味瓶。这小子,是真的变了。变得让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第十五章
张磊很快转到了县医院,住进了刘洋同学帮忙安排的病房,条件比省城那家大医院还好,双人间,有独立卫生间,还有电视。手术后复查也方便,刘洋的同学亲自过来看了几次,每次都仔仔细细地看片子和恢复情况,还特意嘱咐护士多关照。周淑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出院以后,刘洋真把张磊接到他家去住了。李蓉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褥,床头还放了个小茶几,方便张磊放水杯和遥控器。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炖骨头汤给张磊补钙,熬鱼汤促进伤口愈合,还去网上查了食谱,做那些据说对骨折恢复有好处的高蛋白低脂肪的食物。张磊躺了一个多月,腿上的石膏还没拆,人倒是胖了一圈。他不好意思地说嫂子,你别这么忙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李蓉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现在是病人,就得好好补着。
那段时间,我每天骑电动车去县城看张磊。来回要四十分钟,但我不觉得远。到了刘洋家,周淑琴有时候在给张磊削苹果,有时候在帮他按摩没受伤的那条腿,防止肌肉萎缩。张磊精神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开始用手机跟工地的工友聊天,说等他好了就回去。我劝他别急着回去,养好了再说,他说他闲不住。
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和张磊两个人。他让我帮他把床头摇高一点,然后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刘叔,不,爸。我妈这辈子遇到你,是她的福气。我说你这话说反了,是我遇到她是我的福气。他摇摇头,说我知道我妈以前受的那些苦,她在老家被人骂,被人撵,过年都没地方去。我那时候在工地,想帮她但有心无力,我觉得我这个儿子当得太失败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有家了,有你了,还有人叫她妈。每次跟我妈打电话,她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在夸你,说你好,说你对她体贴。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笑。我上次回去吃饭的时候,看见她笑了好几次,就是那种打心眼里往外冒的笑。我当时就想,能让我妈这么笑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张磊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说你放心,你妈以后不会再受苦了。我刘德旺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说到做到。
两个月以后,张磊的腿终于拆了石膏。虽然走路还有点瘸,需要拄着拐杖慢慢来,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坚持做三个月康复训练就能正常走路了。拆石膏那天周淑琴高兴得不行,在医院的走廊里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在发抖,说老刘,磊子的石膏拆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我笑着说那太好了,今晚咱们加菜。
张磊恢复得差不多以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在刘洋家住了。他说他已经够麻烦大家的了,不能再住下去了。他又回省城工地去了,走之前专门请我们所有人吃了顿饭。就在镇上那家还算体面的饭店里,他订了个包间,虽然不大,但干干净净的。
席间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先给我敬酒,说爸,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妈的照顾,您是个好人,我妈交给您我放心。然后又给刘洋敬酒,说刘哥,我以前没跟您打过交道,之前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但这次我骨折,您二话不说就帮着安排医院安排住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嘴笨不会说话,以后有什么事能用得上我的,您尽管开口。
刘洋站起来跟他碰了杯,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妈就是我妈,你就是我兄弟。以后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在县城这边还是有些人脉的。
李蓉也端起酒杯,说磊子你以后回镇上就直接住我们家,别去住旅馆,浪费钱。张磊说我妈现在有家了,我以后回来就住爸妈家。大家都笑了。
送走张磊那天,周淑琴站在车站看着大巴车开走,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伤心的眼泪,她是笑着哭的。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走吧,回家。
她说回家的语气很自然,好像那两个字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我牵起她的手,她任由我牵着,我们慢慢往回走。冬天的风很冷,把路边的枯树叶吹得哗哗响,但她的手心是热乎的,我的也是。
第十六章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一转眼又到了春天。街两旁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我跟周淑琴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去公园溜达,我找老周头下棋,她在旁边跟老太太们聊天或者拿毛线活儿出来勾几针。她现在编织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从围巾到帽子到手套,花样也多了起来,什么元宝针、麻花针都会了,还当起了老年活动中心编织班的小老师,教新来的老太太们起针和收针。她说这叫发挥余热。
刘洋和李蓉现在隔三差五就带着孙子回来吃饭。每次回来李蓉都会抢着进厨房帮忙,跟周淑琴一边摘菜一边说闲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俩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亲母女了。刘思源更是一进门就喊周奶奶,然后开始翻冰箱找好吃的。有一回我没收住,看见思源坐在周淑琴腿上,她正拿着绘本在教他认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老一小身上,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头暖了好几天。
刘芳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有时候带着外孙,有时候自己来,一来就翻箱倒柜找吃的。她说周姨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所以她要经常回来改善伙食。周淑琴被她夸得合不拢嘴,每次刘芳回来,她都要特意多做两个菜。
有一天傍晚,我们俩吃完饭在公园散步回来,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几个邻居在梧桐树下乘凉,张婶也在。张婶现在对我们客气多了,看见我们过来,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说老刘你们老两口又散步去了。我说是啊,吃多了,出来消消食。张婶旁边坐着个面生的老太太,看着比张婶还大几岁,满头银发,拄着根黑色的拐杖,脸上满是愁容。
张婶给我们介绍了一下,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姓孙,今年七十三了,老伴儿走了十多年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儿子家。儿子儿媳都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孙子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家里就她一个人。她说她每天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电视看久了眼睛疼,不看又觉得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她想找人聊天,可周围的邻居她都不认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开口说一句话,嘴巴都发苦。
孙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眼眶一直湿湿的。她说老哥你有福气啊,老伴儿身体这么好,天天陪着你散步聊天。我说托您的福,还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吃也吃不了多少,睡也睡不踏实,儿子儿媳回来也是各忙各的,没人跟她说句话。
周淑琴在旁边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她主动走过去,蹲在孙老太太旁边,拉着她的手说,大姐您别难过,您儿子忙工作那是没办法的事,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他们也不容易。但是您可以自己找点乐子,不能天天闷在屋里啊。
孙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周淑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她说我这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利索,出去都费劲,还能找什么乐子。周淑琴说怎么不能,我们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就在前面不远,里面有老年大学的分校,书法班、画画班、唱歌班、戏曲班什么都有,好多跟您差不多年纪的老年人在那儿。改天我来接您,带您去看看,说不定您就喜欢上其中的一样了呢。
孙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说真的能行吗,我都七十三了,还能学什么。周淑琴说活到老学到老,天经地义的事。您看着比我还精神呢,去了肯定受欢迎。她说话的语气特别诚恳,不像是客套话,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忙。
过两天周淑琴真的一大早就去张婶家接孙老太太了,带她去了老年活动中心。她拉着孙老太太的手,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逛,看别人写毛笔字,看别人画牡丹花,最后转到戏曲班的时候,听到里面在唱黄梅戏《天仙配》,孙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说这个我会唱,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里唱过。周淑琴二话不说就给她报了名。
后来听张婶说,孙老太太现在每周都去活动中心吊嗓子,还交了好几个新朋友,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她儿子儿媳也说她变化很大,以前天天阴沉着脸不说话,现在吃饭的时候主动跟他们聊天,说今天学了什么新唱段。
我跟周淑琴说,你这可是做了件大好事。她说这算什么好事,就是举手之劳。我自己也是从那种日子过来的,知道一个人待着的滋味有多难受。我刚搬过来的时候,除了你谁也不认识,连买菜都不知道该去哪家。要是那时候也有人拉我一把,我也不至于那么孤单。
秋天的时候,社区搞了个广场舞比赛。周淑琴被编织班的姐妹们硬拉着去参加了。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跳得不好,怕丢人现眼,但架不住那几个老姐妹天天来做工作,最后还是答应了。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在家对着平板电脑学舞步,嘴里念着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学得可认真了。我坐在沙发上当她的忠实观众,给她鼓掌加油,有时候还被她拉起来当陪练,她练前进我练后退,两个人笨手笨脚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像两只笨拙的老企鹅。
比赛那天我专门穿了件新衬衫去现场看。她们队穿的是统一的大红色T恤,白裤子白球鞋,每个人头上还别了个红色的发卡。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周淑琴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变得特别专注自信,眼睛里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她的动作不算最标准的,但她的笑容是最灿烂的,那种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快乐,特别有感染力。我在台下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
最后她们队得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一人一桶花生油。周淑琴抱着那桶油在广场上又蹦又跳的,高兴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然后她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跑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旁边的人都在尖叫鼓掌,搞得我老脸火辣辣的,心里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晚上她把那桶油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左看右看,越看越高兴。我说一桶油而已至于嘛,她说不至于,她高兴的不是油,是大家在一起做成了事情,是那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她还说明年还要参加,争取拿个一等奖回来。
第十七章
这一年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年底。冬至那天,全家人又聚在了一起。今年比去年多了个人,张磊从省城赶回来了,还带了个姑娘。那姑娘叫小雅,是他工地上的同事,做资料员的,长得文文静静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张磊扭扭捏捏地跟我们介绍,说这是他处的对象。周淑琴拉着小雅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好好好。
她悄悄跟我说,这姑娘看着就让人喜欢,比磊子前妻强多了,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我说你不是说不管他的事吗,她说不管归不管,看着高兴是真的高兴。
周淑琴照例包了饺子,还是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但今年的阵容明显壮大了,李蓉、刘芳都在厨房里帮忙,连新来的小雅也挽起袖子加入了包饺子的行列。小雅不会包,李蓉就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捏褶子怎么收口。几个女人挤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
刘芳端着饺子馅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喊,爸你别在客厅当甩手掌柜的,去剥蒜。我笑着说好好好,乖乖地去阳台剥蒜。张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爷俩一边剥蒜一边聊天。他说工地上的活儿明年开春才能复工,他想趁这段时间把婚结了。我说好事啊,你妈肯定高兴。他说他跟小雅商量过了,不办什么排场的婚礼,就两边家人一起吃顿饭,省下来的钱留着以后买房用。我说这样好,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摆满了整整一圆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刘思源趴在桌子边上数饺子,说周奶奶包了三百个,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坐在桌子一头,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儿子儿媳坐在我左边,闺女女婿坐在我右边,张磊和小雅挨着周淑琴,孙子外孙在地上追着玩具汽车跑。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声音不大,刚好当个背景音。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我。我说今年的团圆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家完整了。淑琴,谢谢你来到这个家,让我这个老头子晚年有了依靠。孩子们,谢谢你们能接纳淑琴,孝顺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实打实做出来的。我刘德旺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是有你们,有这个家,我知足了。
大家干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像过年放的小鞭炮。周淑琴坐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直在笑。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手有点抖,酒差点洒出来。她说我周淑琴活了五十五岁,前面几十年受的那些苦,都是为了攒着遇到你们这一家人。以前我总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现在我才明白,老天爷是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
她说完这话,眼泪终于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李蓉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她。然后是刘芳,然后是小雅,四个女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我们几个大男人互相看了看,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张磊仰头喝酒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也有泪光在闪。
那天的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碗筷,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刘洋跟我说他想明年把公司搬到离镇上更近的地方,这样以后回来看我们就更方便了。我说你事业为重,不用老惦记我们,我们腿脚还利索着呢。他说没事,早晚都要搬的,离家近点也好照顾。刘思源在旁边插嘴说,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回来看爷爷奶奶。我摸摸他的头,说好,爷爷给你做红烧排骨。
晚上送走所有人,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周淑琴靠在沙发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退过。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老刘,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我坐在她旁边,拉过她的手握着。她的手比刚来的时候粗糙了不少,天天洗洗涮涮的,指关节也有点肿,但在我掌心里特别踏实。我说以后每年都这么高兴,你信不信。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窗外,不知道谁家开始放烟花了,一蓬一蓬地在夜空中绽开,明明灭灭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我满是皱纹的手上,照在这个老旧却温暖的屋子里。
尾声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又踏踏实实地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一年。我六十三了,她也五十六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那就是我最大的满足。
前不久,周淑琴正式当选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积极分子,照片被贴在了活动中心的公告栏上。她特意拉着我去看,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老太太说,你看这是我。我说我知道是你,我看了一辈子了还能认不出来。她拍了我一下,说你就不能夸夸我。我说好好好,我们家淑琴最厉害了。
刘洋的公司已经搬到了离镇上开车十五分钟的地方,他和李蓉每个周末都带着孩子回来吃饭。刘芳还是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每次都跟周淑琴有说不完的话。张磊和小雅在省城按揭了一套小两居,虽然每个月要还房贷压力不小,但小两口感情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他们说过年要回来过,周淑琴已经开始盘算过年要准备什么菜了。
前几天,巷子口那个孙老太太专门上门来道谢,还带来了一盘她自己做的花生糖。她现在精神状态特别好,还当上了戏曲班的小组长。她拉着周淑琴的手说,淑琴啊,要不是你那天拉我去活动中心,我现在可能还一个人闷在家里发愁呢。周淑琴说大姐您别客气,您高兴就行。
人老了,到底图的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我琢磨了大半辈子,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不图大富大贵,不图山珍海味,不图什么轰轰烈烈的黄昏恋。就图天冷了有人提醒你加衣裳,感冒了有人给你熬姜汤,腰疼了有人给你贴膏药。图饭桌上有双筷子跟你一起夹菜,电视前有个人跟你一起打盹,夜深了有个人的呼吸声陪着你入睡。图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心里都知道家里有盏灯亮着,有个人在等你回来。
六十二岁那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可老天爷偏偏让我遇到了周淑琴。她不是什么完美的人,她也有小脾气,也会唠叨我袜子乱扔,也会跟我抢电视遥控器。但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春天又来了。周淑琴正在阳台上给她种的那盆月季浇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镀成了一层金色。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心里头满满的,暖暖的。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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