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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小伙结婚2个月,媳妇因车祸过世,他把90万赔偿金全给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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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叫陈海生,今年二十八,海南文昌铺前镇人,在镇上开了间小奶茶店。两年前我娶了个媳妇,叫林小雨,琼海嘉积镇的姑娘,在隔壁开花店。婚后第六十二天,她坐大巴回琼海看她妈,在G98高速上被一辆爆胎的货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办完后事第三天,保险公司来电话,说赔偿金下来了,九十万,打到了我卡里。我坐在空荡荡的奶茶店里,反复听她出事前一晚给我发的语音,她说想攒钱给她妈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让她妈在院子里种花。听完语音我把九十万一分不留,全转给了我丈母娘。我妈知道后气得摔了碗,亲戚朋友都说我疯了,说我被人下了降头。可他们不知道,那条语音里藏着一个当女儿的最后心愿,和一个当丈夫的最后承诺。

第一章

我老家在文昌铺前镇下面的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海吃海。我爸叫陈旺,是个打鱼的,我十六岁那年他跟船出海,遇上一场说来就来的热带风暴,整条船翻了,连人带船都没找回来。那年我妈四十二岁,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村里有人劝她改嫁,说你还年轻,带着三个拖油瓶怎么过。我妈把说这话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就是去要饭也把三个孩子养大,用不着别人操心。她说到了也做到了,从那以后我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什么活都干。天不亮就去码头帮人分拣鱼虾,一蹲就是四五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中午去镇上的大排档洗碗,洗到下午三四点,手上泡得发白起皱。傍晚回来还要给我们做饭洗衣服,忙到半夜才能歇下。

我那时候在上初中,放了学就去码头帮我妈干活。有一回冬天,天冷得很,码头上风大,我妈蹲在那儿分鱼,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血珠子往外渗。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双跟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心里跟刀剜一样。我说妈,我不念书了,下来干活挣钱。我妈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完她自己倒先哭了,说你要是敢不念书,就别认我这个妈。

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不念书的事,咬着牙读到高中毕业。高考那年我发挥得不好,分数只够上个大专,我妈到处借钱要供我去海口读书。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个钱。我姐陈海燕那时候刚嫁到海口,姐夫叫李伟,海甸岛本地人,家里也不富裕,两口子开了个小餐馆,勉强糊口。我弟陈海波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跟着村里人去深圳打工,在电子厂里干活,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自己都紧巴巴的。

我在镇上混了几年,干过工地搬过砖,帮人送过货,也在大排档炒过菜。攒了点钱之后,我琢磨着得做点正经生意,不能一辈子打零工。后来看准了奶茶这行,觉得投资不大,技术也好学,就盘了镇上中学对面的一间小店面,开了间奶茶店。店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塞了三四张小桌子,主要做学生的生意。隔壁是一间花店,门头上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小雨花坊四个字,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可爱。

我第一次见到林小雨,是在我奶茶店装修的时候。那天我蹲在门口刷墙,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白点子。她骑了辆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两大捆花,红的黄的白的都有。她把车停好,一捆一捆地往下搬,搬完花又搬花盆,搬完花盆又搬土,忙得满头是汗。我蹲在隔壁看着,心想这姑娘真能干,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倒不小。

她搬完东西,抬头看见我在看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你是隔壁新开的店啊?我说是,开奶茶店。她说那以后可以互相照顾了。我赶紧点头,说好,一定一定。她笑了笑,转身进了花店。我蹲在那儿,心跳得咚咚响,手上的刷子都拿反了。

奶茶店开张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去她店里买一束花。也不挑,什么花都行,玫瑰也行,百合也行,有时候她随便给我包几朵雏菊我也照单全收。买到第十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把花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天天买花,是送女朋友吗?要是送女朋友的话,你告诉我是谁,我帮你包好看点。我说我没女朋友,就是觉得你店里的花开得好。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红,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剪刀,说了句那你也别天天买,浪费钱。

我说不浪费,看着花开心情好。她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熟了一些,我才慢慢知道她的情况。她老家在琼海嘉积镇下面的一个村子,家里就她和她妈两个人。她爸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得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人前后不到三个月。她妈叫周秀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在村里种槟榔种橡胶,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供她读完了中专。中专毕业后她在海口打工,做过超市收银员,也在服装店卖过衣服,攒了点钱之后来文昌开了这间花店,因为文昌离琼海近,回去看她也方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我问她为什么开花店,她说因为她爸活着的时候喜欢种花,院子里种了一大片三角梅,开花的时候红彤彤的像着了火。后来她爸没了,院子里的三角梅也慢慢枯死了,她就想着自己学点手艺,也算是个念想。

我听完心里酸了很久。我想起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种东西,不过他种的不是花,是椰子。我家老宅后面有一片椰林,是我爸一棵一棵种下去的。他出事那年,那些椰子树才碗口粗,现在已经长到比碗口还粗了,每年结不少椰子,我妈一个人摘不完,只能让邻居帮忙。有一回我回家,看见我妈站在椰林底下仰着头数椰子,那个画面让我难受了一整天。

第二章

处了两个月之后,我跟小雨表白了。那天晚上镇上下了大雨,她花店门口积了水,我帮她用砖头垫了一条路,然后站在雨里跟她说我喜欢她。她被雨淋得头发都贴在脸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红着脸说了句你是不是傻。我说我是傻,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没接话,转身跑进了店里,我以为我搞砸了,正懊恼着,她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递给我说你别感冒了。我接过伞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凉凉的,但我心里热得不行。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每天早上我去开店门,她已经在她店里忙活了,有时候给花换水,有时候修剪枝叶,有时候蹲在门口捣鼓那些花盆里的土。她干活的时候特别专注,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一层细细的绒毛。我总是故意找借口去她店里,一会儿说借剪刀,一会儿说借胶带,借到最后她烦了,把剪刀和胶带全塞给我说够了吧,还不够的话连我人也借给你。我说好啊,那你跟我过去坐坐。她拿花枝抽了我一下,但跟着来了。

中午我们一般各吃各的,她有时候自己带饭,有时候叫个外卖。有一次她自己在花店后面的小隔间里煮面,煮的是海南粉,加了酸菜和花生米,香味飘到我的店里来。我厚着脸皮端了个空碗过去,说给我尝一口。她白了我一眼,还是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那碗海南粉特别好吃,酸酸辣辣的,我吃得很香,她在对面看着我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说海生,你妈知道我们的事吗?我犹豫了一下,说还没跟她讲。小雨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有点失落。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我跟隔壁花店的姑娘处对象了。我妈问得特别详细,姑娘哪的人,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房子。我一一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我妈说,条件不太好吧。我说妈,咱家条件也不好啊。我妈说那不一样,你是男的,要养家的。我说现在男女平等,我们一起挣钱一起养家。我妈哼了一声,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堵。我知道我妈的想法,她吃了太多苦,总觉得我该娶个条件好点的媳妇,以后日子能轻松些。但她不懂,我跟小雨在一起,不管日子苦不苦,我心里是甜的。

后来我带小雨回家见我妈,那天我特意提前给我妈打了招呼,说小雨要来,让她做几个菜。我妈嘴上说不欢迎,但还是准备了一桌子菜。小雨进门的时候提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她自己包的花束,说是送给阿姨的。我妈接过去,表情淡淡的,说了句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僵。我妈问了小雨一堆问题,问得跟查户口似的。你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退休金?你花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以后结了婚打算住哪?小雨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态度很好。但我看得出我妈并不满意,因为小雨回答的每一个问题,在我妈眼里都是扣分项。她妈身体不好意味着以后可能要我们照顾,没有退休金意味着没有稳定收入来源,花店挣不了多少钱意味着经济基础薄弱。

吃完饭小雨主动去厨房洗碗,我妈没拦着,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溜进厨房,看见小雨一个人在洗碗池前忙活,水龙头开得很小,大概是怕吵到外面。我凑过去小声说,今天辛苦你了。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你妈人挺好的。我心想好什么好,但没说出口。

小雨洗完碗出来,我妈忽然问了一句,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妈会主动提这个。小雨也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赶紧接话,说打算明年开春。我妈说这么快?我说不快了,处了半年了。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彩礼的事你们商量过没有?我说还没商量,不过我和小雨都觉得不用太多,意思到了就行。我妈脸色又不好看了,说彩礼是规矩,少了让人笑话。

小雨赶紧说阿姨您放心,我们听您的安排。我妈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点,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晚上送小雨回去的路上,我们两个在车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到了花店门口,小雨下了车,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跟我说,海生,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我心里一紧,赶紧说没有的事,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多想。小雨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勉强,说没事,我理解,慢慢来吧。她转身走进花店,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第三章

之后几个月,为了彩礼和婚礼的事,我跟我妈没少吵架。我妈坚持要六万六的彩礼,说这是文昌这边的规矩,少了脸上挂不住。我说妈,咱家又不靠彩礼过日子,少要点怎么了。我妈说你不懂,彩礼少了人家看不起咱家,也看不起你媳妇,以为她不值钱。我被这句话噎住了,我确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我妈说的好像也有她的道理。

可是钱从哪来?我开奶茶店投入了不少,手里积蓄本来就不多,信用卡还欠着好几万。彩礼六万六,三金至少要一万多,婚礼酒席怎么也得两三万,加起来十万块打底。我找我姐借了三万,找我弟借了两万,又把几张信用卡刷爆了,才凑了个七七八八。

小雨知道我在为钱发愁,有一天晚上她来我店里,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万块钱,说这是她自己攒的,让我拿去用。我当时就拒绝了,说这是你的钱,我不能拿。小雨说,什么你的我的,以后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还是不肯拿,她急了,眼圈都红了,说海生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暖,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两万块钱后来用在了婚礼的酒席上。

婚礼定在五月初,地点选在文昌镇上最好的那家酒店,叫椰林湾大酒店,是我妈指定的。她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在街边大排档随便摆几桌,必须要有排面。婚宴订了十桌,一桌八百八,十桌就是八千八,加上酒水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小两万就出去了。

婚礼那天热得很,文昌的五月太阳已经很毒了,穿着衬衫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背后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难受得很。我姐忙前忙后地张罗,我弟特意从深圳请了假回来,在门口帮我招呼客人。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跟亲戚们寒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小雨是被一辆婚车从琼海接过来的。她妈也跟着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我丈母娘周秀莲。她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但收拾得很利索。她穿了件淡紫色的套裙,看得出是特意为了婚礼新买的,但款式和面料都不算好,应该是手头不宽裕。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小雨从婚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小雨那天穿着白色的婚纱,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上面别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整个人好看得不行。她挽着她妈的手走过红毯,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妈把她的手交到我手上,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海生,小雨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我说妈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鼻子也酸了,使劲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婚礼仪式结束后开始敬酒环节,按照文昌这边的风俗,新郎新娘要挨桌敬酒。我妈带着我们一桌一桌地敬,每到一桌都要介绍一遍,说这是我儿子海生,这是我儿媳妇小雨。亲戚们说着吉利话,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气氛挺热闹的。可是敬到我大舅那桌的时候出了状况,我大舅喝了几杯酒上了头,忽然拍着桌子说,玉兰啊,你家海生怎么娶了个琼海妹,琼海那边穷得叮当响,以后可别拖累你们家。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小雨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我脸上火辣辣的,攥紧了拳头就想冲上去,被我姐一把拉住了。我妈脸色变了好几下,最后冷冷地说了句,大哥,今天是海生大喜的日子,你喝多了,少说两句。我大舅这才讪讪地闭了嘴,但小雨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婚礼结束后,小雨在酒店的更衣室里哭了很久。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小雨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争气,要是我们家条件好一点,也不会让你在亲戚面前丢脸。我说你胡说什么,你是我媳妇,谁敢说你不好我跟谁急。

第四章

新婚头一个月是我们俩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每天早上六点半,小雨先起床做早饭。她做饭的手艺是跟她妈学的,不算多精湛,但每道菜都用心。文昌人早餐爱吃粉,她就学着自己做抱罗粉,汤底用猪骨熬的,加了酸笋花生米和一点辣椒酱,味道竟然很不错。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开店,她进花店,我进奶茶店,隔着一堵墙,有时候她会从窗户那边递过来一枝花,说今天刚到的,送你了。我接过来插在收银台旁边的玻璃瓶里,养了好几天都舍不得扔。

中午谁有空谁做饭,大多数时候是她做,因为她动作比我快。她炒菜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都是些老歌,什么海阔天空千千阙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我觉得好听极了。有时候我偷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炒菜,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锅铲翻得飞快,油烟呛得她眯着眼睛,但她还是笑眯眯的。

有一回中午下了大雨,生意冷清得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干脆关了店门,窝在花店后面的小隔间里吃泡面。那个小隔间很小,堆满了花盆和工具,两个人挤在里头连转身都困难。我们坐在地上,一人端着一碗泡面,吃着吃着她就笑了,说结婚一个月了,咱们最浪漫的一顿饭竟然是泡面。我说跟你在一起,吃泡面也是大餐。她呸了一声说就会说好听的。

下午一般是生意最忙的时候,学生放了学都往奶茶店里挤,点单的队伍能排到门口。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小雨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她穿着花店的围裙过来给我打下手,帮我加冰块盖杯盖装袋子,动作麻利得很。来买奶茶的学生都认识她了,有的小姑娘还跟她开玩笑说老板娘你真好看。她听了就笑得不行,说你们多买两杯就更好了。

晚上关了店回到家,小雨会算她的账本。她有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进账和开销。她算账的时候特别认真,咬着笔帽,皱着眉,一笔一笔地核对。我说你又不做大生意,算这么仔细干什么。她说你不懂,我想攒钱。我说攒钱干什么。她顿了一下,把本子合上,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想攒钱,是想给她妈在琼海镇上买个房子。她妈在村子里住了一辈子,那间老房子还是她爸活着的时候盖的,墙皮都脱落了,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漏水,拿盆接着。小雨说她妈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她想让她妈在镇上有套自己的房子,带个小院子,可以种花种草,安安心心地养老。

这个想法她没跟我细说过,大概是不想给我压力。她知道我们结婚欠了不少债,奶茶店的生意也才刚起步,所以她说的是我自己慢慢攒。我后来在语音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都碎了。

除了经济上的压力,还有一件事一直搁在小雨心里,就是我妈的态度。婚后我妈隔三差五就来我们这儿住几天,说是帮我们收拾屋子,实际上就是来盯着小雨。今天嫌她做饭不合口味,说盐放多了,明天嫌她洗衣服没用洗衣液,说衣服洗得不干净,后天又嫌她花钱大手大脚,说花店进货的成本太高了。小雨从来不顶嘴,我妈说什么她都听着,事后一个人在厨房偷偷抹眼泪。我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又不好跟我妈翻脸,只能在中间两头哄。

有天晚上,我妈又因为小雨买了一件新衣服的事情数落了她一顿,说她不持家不知道省钱。小雨没吭声,吃完饭就回了卧室。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我坐过去搂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句,海生,我好累。我心里跟针扎一样,我说你受委屈了,明天我去跟我妈说,让她少来。小雨摇摇头,说算了,她也是为你好,我不跟她计较。

那一刻,我真是又感动又愧疚。我想好了,等过完年,就带小雨换个城市生活,离我妈远一点,让小雨过得舒心些。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计划,永远都没机会实现了。

第五章

婚后第二个月,七月十二号。那天热得发慌,店里的空调坏了,我找了个师傅来修,师傅鼓捣了一下午也没修好,急得我汗流浃背。小雨说想回一趟琼海,说这几天她妈老说头晕不舒服,怕血压又高了,她不放心想回去看看。我说那我陪你去,店里关门两天也没事。小雨说不用,花店和奶茶店总得有人盯着,我就回去一两天,后天就回来。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也就没多想,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文昌汽车站。她穿了那件碎花裙子,是我上个月在镇上商场给她买的,八十块钱,不贵,但她说好看,穿着就不肯脱。她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给她妈买的一些营养品。到了车站,我帮她买了票,文昌到琼海的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票价三十五块。她拿了票,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后天回来给你带琼海的芒果,可甜了。我说行,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大概是快回去看店别偷懒之类的话。车开动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大巴车慢慢驶出站口,上了国道,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中午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到了没有。她秒回了,说到了到了,正在吃我妈做的白切鸡,好吃得要命。我说那给我留两块,她说想得美,全吃光了。我笑了笑,回了个你是不是猪的表情。下午我在店里忙着修空调,一直到傍晚才歇下来,又给她发了条消息,说空调修好了花了一百八,心疼死了。她回了个白眼,说明明跟师傅说好的一百五,你就是不会砍价。

晚上十点,她给我发了条语音。我当时正在店里打扫卫生,拖把还拿在手里,点开语音听了一遍。她说老公,今天回来我跟我妈聊了很多,她说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在镇上有套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多大,能住就行,最好带个院子可以种种花。她说她存了一辈子的钱也不够买个厕所的,我就想着等我攒够了钱给她买一套。你放心,我不会花咱家的钱,我自己慢慢攒。对了,你今天想我没有?

我听完给她回了条消息,说想你了,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她发了个亲亲的表情,说晚安老公。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说话。

第二天中午大概十一点多,我正在店里给一个学生做柠檬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琼海的区号。我一边往杯子里加冰一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请问是陈海生先生吗,这边是琼海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我心里头猛地一沉,手里的冰块勺子掉进了水槽里,溅了一身水。交警的声音很沉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脑门上,他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G98海南环岛高速琼海段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重型货车在行驶过程中左前轮爆胎失控,越过中央护栏撞上了对向车道的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内共有司乘人员三人,司机重伤正在抢救,后排一名女性乘客当场死亡。根据我们在现场找到的证件和手机,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为林小雨,女性,二十六岁,身份证地址是海南省琼海市嘉积镇。

交警说请您尽快来一趟琼海市人民医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面抽走了一样,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柜台外面的学生还在等着他的柠檬茶,我机械地拿起杯子,倒茶,封口,递过去,手抖得不行,茶洒了一柜台。学生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拿了茶赶紧走了。

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着,冷气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低头看着手机,小雨的微信头像还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合照,她穿着婚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拍的是她妈做的白切鸡,配文写着回家真好,我妈说我又瘦了。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我退出朋友圈,又点进聊天框,把她最后那条语音翻来覆去地听了三遍,然后蹲在柜台后面,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瓷砖地上,可我却哭不出声,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擦了擦脸站起来,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接起来说喂海生,什么事。我张嘴想说,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我姐听出不对劲,连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蹲在地上,用手捂着嘴使劲忍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出来,姐小雨出事了,琼海那边打电话来,说人没了。

电话那边哐当一声,大概是我姐把什么东西碰掉了。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现在在哪。我说在店里。她说你别动,我马上过来。过了一个小时,我姐和我姐夫一起赶到了文昌,我姐夫开车,我姐坐在后座搂着我,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浑身抖。去琼海的路上我姐给小雨的手机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关机。我跟我妈没说,我不敢,我怕我妈受不了。我姐说先别告诉妈,等到了琼海看看情况再说,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琼海市人民医院,交警在门口等着我们。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表情严肃,自我介绍姓王,是琼海交警大队事故科的。王警官带我们去了医院的太平间,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灯光惨白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王警官停下来转过身,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姐攥紧了我的胳膊。

门推开了,里面很冷,空调开得特别低。中间有一张不锈钢的床,上面盖着一张白布。王警官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小雨的脸。她闭着眼睛,脸上有几道擦伤,嘴唇发白,头发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她穿的还是那件碎花裙子,领口和胸前全是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块一块的。我站在床边,腿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上,用手去摸她的脸,冰得刺骨。我说小雨,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她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动。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第六章

王警官简单跟我们说了事故的情况。事发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地点在G98高速琼海段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处。肇事的是一辆拉水泥的重型货车,核定载重三十吨,实载大概四十吨左右,严重超载。货车在行驶过程中左前轮突然爆胎,车辆失控冲过中央护栏,与对向正常行驶的一辆出租车发生正面碰撞。出租车是琼海本地的,司机姓符,四十多岁,当时被卡在驾驶室里,消防队破拆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人救出来,送医后还在ICU抢救。副驾驶没有坐人。后排坐了两名乘客,都是女性,一个是琼海本地的一个阿姨,坐在左侧,多处骨折重伤昏迷,另一个就是小雨坐在右侧,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出了车外,头部着地当场死亡。大货车司机姓刘,河南人,四十七岁,事故中只受了点轻伤,当场被警方控制。王警官说目前初步调查结果是货车严重超载加上轮胎老化未及时更换,司机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我姐问了一句,小雨她妈知道了吗。王警官说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应该快到了。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我转过头去,看见我丈母娘周秀莲被两个女民警搀着往这边走,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两个民警身上,嘴里不停地喊着小雨小雨。她走到太平间门口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直接就软了下去,民警赶紧架住她。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嘶哑地问我海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

我跪在她面前抱着她,哭着说妈,我对不起您,我没照顾好小雨。丈母娘用手捶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上。她说你怎么不陪她一起回来,你怎么让她一个人坐车,你为什么不陪她。我说对不起,妈,对不起。丈母娘捶了一会儿没了力气,趴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我们两个人跪在太平间冰冷的地上抱在一起,哭得昏天黑地。

小雨的遗体在琼海殡仪馆火化的,那天来了不少人。小雨在琼海那边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妈和我姐还有几个文昌的亲戚也赶了过来。我妈是到了琼海才知道消息的,我姐告诉她的。我姐说妈当场就瘫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气。我妈这个人嘴硬心硬了一辈子,但那天她哭得比谁都凶。她在殡仪馆门口拉着我的手说,海生,是妈不好,妈以前对小雨态度不好,妈对不起她。我说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小雨穿着一套新衣服进了火化炉,是她妈特意去镇上买的,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黑色的长裤,她妈说她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穿好衣服,走了总得体面些。骨灰盒是我挑的,汉白玉的,不算贵,但看着干净素雅。我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感觉天都是灰的。

丈母娘捧着骨灰盒回了嘉积镇,把骨灰盒暂时寄存在镇上的公墓骨灰堂里,说要等以后买了墓地再正式下葬。她在寄存处门口站了很久,用手摸着那个小小的格子,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她身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到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知道她又在哭了。

办完后事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保险公司的人,说话很客气,说林小雨女士生前在他们公司购买了一份综合意外伤害保险,保额是一百万,根据保险合同条款,因交通事故导致的身故属于保险责任范围,理赔金额九十万。因为之前小雨在投保时指定的身故受益人是法定继承人,所以按照法律规定,这笔钱应该赔付给她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也就是配偶。保险公司那边核实了所有材料,包括事故认定书死亡证明户口注销证明等等,说赔偿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我的银行卡上。

三天后赔偿金到账了,九十万整。我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坐在空荡荡的奶茶店里。店已经好几天没开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地上的瓷砖蒙了一层薄灰,收银台上还放着小雨那天早上送我的那枝玫瑰花,已经枯萎了,花瓣干巴巴地卷起来掉在桌面上。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九后面跟着四个零,九十万。

我点开小雨的微信聊天框,往上翻了翻翻到了出事前一天晚上她发的那条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大。店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老公,我今天回来跟我妈聊了很多。她说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在镇上有套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多大能住就行,最好带个院子可以种种花。她说她存了一辈子的钱也不够买个厕所的。我就想着等我攒够了钱给她买一套,你放心我不会花咱家的钱,我自己慢慢攒。对了,你今天想我没有?

她说到我自己慢慢攒的时候,语气轻快又笃定,好像这个愿望她已经计划了很久很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她出事的时候二十六岁,她妈周秀莲六十一岁,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墙皮脱落屋顶漏水,每逢下雨天拿着盆到处接水。小雨说过她妈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年轻时伺候生病的丈夫,丈夫走了又一个人拉扯她,吃了大半辈子的苦。

我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七八遍,每一次听到她说给她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让她在院子里种花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到了第九遍的时候,我关掉手机,站起来去了银行。

第七章

银行的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戴着圆框眼镜。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说我要转账,转九十万。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我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说先生您说要转多少。我说九十万,全部转到这个账户。我把丈母娘的存折账号写在便签纸上递给她。她低头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和惊讶。她说先生,九十万不是小数目,您确定吗。我说我确定。

她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低下头继续操作。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停了两秒钟,小雨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三号,这张银行卡的密码就是她的生日,一一一三。我按完密码签了字,柜员把回执单推给我,说转账成功,请收好。我拿了回执单走出银行大门,外面太阳很大,白花花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好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想小雨在天上看到了,应该会高兴的。

当天晚上我妈就知道了这件事。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银行那个柜员是我妈一个牌友的外甥女,七拐八拐的关系,绕了三个弯就传到了我妈耳朵里。我妈连电话都没打,直接从文昌坐了小巴杀到镇上我的出租屋,进门的时候气势汹汹,像一阵台风。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几罐空了的啤酒罐子,还有小雨那件我舍不得洗的碎花裙子。我妈推门进来,钥匙是她自己开的,她有备用钥匙。她看见那件裙子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到茶几上的银行回执单,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海生。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又尖又利,九十万,你全给了那个老太婆。她把手里的回执单揉成一团砸在我脸上,然后一把抄起茶几上的啤酒罐子狠狠摔在地上,铝罐撞在瓷砖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残余的啤酒溅了一地。我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九十万啊。我妈的嗓门大得隔壁邻居都听得见,你知不知道你结婚欠了多少钱,你姐那三万还没还,你弟那两万也没还,信用卡还欠着好几万,你倒好,把钱全给了外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说妈,那不是外人,那是小雨她妈。我妈更激动了,说小雨已经死了,你跟她们家还有什么关系,你把这些钱给了她,你以后怎么办,你再娶媳妇不要钱啊,你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我听到再娶媳妇四个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妈,小雨才走几天,你说这个合适吗。我妈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硬,说我说的是实话,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那九十万是小雨的命换来的,是咱家的钱,你凭什么擅自做主就给了别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手机,翻到小雨那条语音,点开,把音量放到最大。小雨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轻快又认真。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条语音在循环播放。我妈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语音播完了,我把它关掉,抬起头看着我妈说,妈,这是小雨最后的心愿。她说想给她妈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让她妈在院子里种花。她说她自己慢慢攒,可她没等到那一天。这九十万是小雨用命换的,给她的妈养老送终,天经地义。妈,您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眼圈红了。她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又说不出口。过了很久,她把手里攥着的那个揉烂的回执单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门被摔上了,震得门框嗡嗡响。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地上是揉烂的银行回执单摔碎的啤酒罐子和一片狼藉的啤酒渍。我慢慢蹲下来,把回执单捡起来展平,上面的字已经被捏得模糊不清了,但那个金额还能看清。我把回执单叠好放进钱包里,然后拿了拖把开始拖地上的啤酒渍。

晚上我姐打电话来了。她说海生,咱妈在你那儿回来哭到现在,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说你不孝顺。我说姐,我没忘娘,但这件事我没办法退让。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姐知道,姐不怪你。但咱妈这脾气你也知道,你得给她点时间慢慢消化。我说知道了姐,你帮我多劝劝妈。

第八章

镇上炸了锅。

我把九十万赔偿金全给了丈母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文昌铺前镇。我妈那些牌友在麻将桌上传播,我大舅在酒桌上添油加醋,街坊邻居在菜市场里议论纷纷。短短几天功夫,全镇但凡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陈旺家那个二小子脑子坏掉了,把九十万白送给了别人。

一开始我懒得解释,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但后来事情越传越离谱了。有人说我被丈母娘下了降头,说琼海那边有些人会搞这些歪门邪道,给女婿喝符水就能让他乖乖把钱交出来。有人说小雨死得蹊跷,怀疑是丈母娘联合外人做了个局,骗保险金。还有人说我在外面欠了赌债,这九十万根本就没到过我手里,是直接被人转走了,我编了个故事糊弄家里人的。

阿亮把这些话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收拾奶茶店里的东西。我把那些封存的茶叶过期的奶精和没用完的杯子一个个装进纸箱里准备扔掉。阿亮说老板,外面那些话太难听了,你就不解释一下。我说怎么解释,拿着大喇叭去街上喊吗。阿亮挠了挠头说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乱说啊。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他们说累了自然就不说了。阿亮嘟囔了一句那你也太好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不是不在乎,是实在没那个心力去跟每个人辩解。小雨的骨灰还寄存在琼海公墓的骨灰堂里,连块像样的墓地都没有。我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的脸。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把,摸到冰冷的床单才猛然清醒,她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丈母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转账之后的第三天。她声音又急又哑,说海生你赶紧来一趟,银行的人说我的卡里多了九十万,是不是你打的。我说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丈母娘的声音带了哭腔,说你这孩子傻不傻啊,这钱是你的,你以后还要过日子还要再娶媳妇,你全给了我这个老太婆干什么。我说妈,您不是老太婆,您是小雨的妈,就是我妈。这钱是小雨留给您的,您拿着在镇上买个房子,剩下的留着养老。您在那边过得好,小雨在天上才能安心。丈母娘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遍你是个好孩子,小雨没看错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店里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丈母娘的哭声。我想起小雨说过她妈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想起她家那间漏雨的老房子,想起她妈在婚礼上把小雨的手交给我时红着眼眶的样子。我没做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做错。

但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麻烦远不止镇上人的闲言碎语。最大的问题是钱。我把九十万给出去了,但我自己欠的债还一分没少。我姐那三万块钱是她跟我姐夫辛辛苦苦攒的,她从来没催过我,但我知道她餐馆生意也就那样,两口子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三万块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弟那两万是他从深圳寄回来的,他在电子厂干活一个月才挣四五千块钱,还要租房吃饭,攒两万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信用卡就更不用说了,三张卡加起来欠了将近五万,每个月光利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些债加起来小十万,我以前还能指望着那笔赔偿金把窟窿填上,现在好了,一分不剩。我妈说得其实没错,我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确实没想清楚。但我没后悔,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把店里的设备清点了一下,封口机制冰机冷藏柜操作台,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也能卖个两万多块钱。我把转让的信息挂在了网上,挂了两万五,最后被隔壁镇上一个人砍到一万八成交。那人来拉设备的时候我站在店里看着他们一件一件地往外搬,每搬一件我的心就空一块。这个奶茶店是我和小雨一起经营起来的,墙上还贴着她帮我设计的价目表,收银台旁边还摆着她送的干花。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设备被搬空之后,我把店门锁上,钥匙交给了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人还不错,知道我家里出了事,押金全额退给了我。她接过钥匙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后生仔,别太难过,日子总要往前过的。我说谢谢阿姨,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该扔的扔该寄的寄。小雨的遗物我打包了两个纸箱,她的衣服鞋子化妆品还有一些小东西,大部分给她妈寄回去了,只留了一件她那件碎花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最底层。还有她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我翻了一遍,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她出事前两天,上面写着本月结余三千二,离买房还差很远很远,加油。我看了很久,把本子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一个星期,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吃东西。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饿了就煮碗面,连青菜都没有,就放点盐和酱油。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吃饭,等到饿得胃里翻酸水了,才去厨房煮面。那几天我瘦了将近十斤,裤子松了一大截。

白天还好,最难熬的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念头都往脑袋里涌,挡都挡不住。我会想起和小雨刚认识那会儿,她蹲在花店门口换花盆里的土,鼻尖上沁着汗珠,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绒毛。会想起她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眯着眼睛,但嘴里还哼着跑了调的歌。会想起她坐在床上算账本,咬着笔帽皱着眉,认真的样子让我不敢打扰。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有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雨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的伤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她冲我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伸手去抓她,她就往后退,不远不近的,总是差那么一丁点儿。我喊她,小雨,你过来。她笑着摇头,嘴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我往前跑,她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模糊了,融在了一片白光里。我猛地醒过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第九章

我回了一趟文昌老家,那是我给我妈打了九十万之后,母子俩头一回见面。我提前给我姐打了电话,让她帮我在妈那儿透个风,说我要回来。我姐说行你回来吧,咱妈这几天嘴上骂你骂得厉害,但心里还是惦记你的,昨天晚上还念叨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妈在院子里择空心菜,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旁边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半盆水。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动作很慢,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变得粗大变形。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气也有心疼,但嘴上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伸手去盆里捞了几根空心菜帮着她择。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折菜的声音。择了大概十来根,我妈把手里一把菜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我一脸。她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把这个家忘了。

我说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把脸扭到一边说回来干什么,钱都给了别人了还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我听着心里一酸,说妈,那件事我不后悔,但我不后悔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您。您是我妈,我永远都认。我妈眼圈红了红,低下头没让我看见她的表情,择菜的手停在那里微微发抖。

择完菜我去厨房帮着她把空心菜炒了,又蒸了条鱼做了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我妈吃了几口忽然开口说,海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去海口,姐姐那边餐馆需要人手,我先过去帮忙。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也好,换个地方散散心,总比你一个人闷在镇上强。她又夹了块鱼肉放进我碗里,说了句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吃完饭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院门口,我从兜里掏了两千块钱塞给她,是我转让设备剩下的最后一点钱。我说妈,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她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钱接过去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吃饭,别光顾着往家里寄钱。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大概有五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门口,太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刺得我眼睛发酸。

去海口的前一天,我专门去了一趟琼海看丈母娘。她住在嘉积镇下面的村子里,那间老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红砖墙裸露在外面,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把砖缝里的水泥都冲刷掉了不少,看起来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院子倒是收拾得干净,种了几棵木瓜树和一小片青菜,角落里还有一丛三角梅,开得正旺。

丈母娘正蹲在院子里给菜浇水,看见我进来赶紧放下水瓢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她比婚礼那天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说海生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说没事,最近胃口不太好。她一听就急了,赶紧去厨房给我煮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是一大碗抱罗粉,汤底是猪骨熬的,放了酸菜花生米和一小勺辣椒酱,跟小雨做的一模一样。我夹起第一口粉的时候鼻子一下就酸了。丈母娘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里噙着泪花,嘴里念叨着说小雨以前回来也爱吃我做的粉,每次能吃两大碗。我没接话,低头大口大口地把粉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丈母娘看着空碗,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说,海生,那九十万我还没动,你要是后悔了,随时拿回去。我说妈,我不后悔,您赶紧去看房子,早点搬进去,别住这老房子了。丈母娘使劲摇头说,这钱我不能花,这是小雨用命换来的。我说正因为是小雨用命换来的,您才应该花,她在天上看着呢,您要是还住在这漏雨的房子里,她怎么安心。丈母娘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最后点了点头说,好,妈听你的。

第十章

到了海口之后,我姐和她老公李伟在汽车站接我。那天海口下着毛毛雨,我背着个大行李袋从出站口走出来,我姐隔着老远就冲我挥手。她瘦了,眼窝也有点发黑,看样子餐馆的生意把她累得不轻。李伟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黑黑壮壮的样子,冲我憨厚地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扛在肩上。

我姐的餐馆开在海甸岛人民大道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主营海南粉和抱罗粉,也做套餐饭。餐馆的名字叫海燕食店,就用我姐的名字起的,简单直接。店里除了我姐和姐夫,还雇了一个洗碗的阿姨和一个兼职的服务员,都是海甸岛本地人。

我姐安排我住在餐馆楼上的一个小隔间里,以前是放杂物的,李伟帮我收拾出来,放了张折叠床和一个旧衣柜,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我说姐,麻烦你了。我姐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先把心情调整好,干活的事不急。我说不用,明天就下来帮忙。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下楼了,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熬汤切粉准备配料,一个人忙得团团转。我洗了把手系上围裙跟她说,姐,你指挥我干。她看了看我,没客气,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没洗的菜说先把那些洗了。我蹲在水池边开始洗菜,心里反倒踏实了些,手上有活干的时候,脑子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在海燕食店干了一段时间,我慢慢摸清了餐馆的运作。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和李伟一起去海甸三西路的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六点开市,我们赶第一波进去,菜新鲜也便宜。李伟砍价是一把好手,一把空心菜别人卖三块,他能砍到两块五,还让人家送两根葱。我在旁边看着直乐,说姐夫你这本事不去当采购经理可惜了。李伟憨憨一笑,说你姐说了,省下来的就是挣到的。

买完菜回来大概七点,我开始帮着备料。海南粉的配料多,酸菜酸笋花生米芝麻粉蒜油辣椒酱,十几种调料每样都得提前备好。汤底是每天现熬的,猪骨鸡架加上干贝和虾米,熬足四个小时才能出锅,汤色奶白鲜得掉眉毛。我姐对汤底的要求特别严,火候稍微差一点她都能尝出来,有一次火太大汤熬浑了,她整锅倒掉重熬,心疼得李伟直咧嘴。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期,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和旁边海大的学生把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我负责端盘子和收拾桌子,后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帮着煮粉。刚开始手生,煮出来的粉不是太软就是太硬,还端错了几次单,被我姐骂得狗血淋头。我姐骂人的时候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不带停顿的,但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完就给我递瓶水说你慢慢来别着急。

晚上收拾完店里大概九十点钟,我会一个人去海甸岛的白沙门海边走走。晚上的海风凉凉的,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沙滩上人不多,偶尔有几对情侣牵着手散步,远处能看见世纪大桥的灯光。我找个地方坐下来,对着黑漆漆的大海发呆。

小雨以前说过想来海口看海,她说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口的海是什么样。我说文昌也是海,有什么好看的。她说那不一样,文昌的海是东海岸,海口是北海岸,方向都不一样。我当时笑话她,说海不都是一个样。现在我自己坐在海口的海边,觉得她说得对,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每次在海边发呆超过半小时,我姐的微信就来了,说你在哪,没事吧。我回说在海边吹吹风,没事。她又发一条说早点回来,别着凉。我回说好。收起手机,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我总觉得小雨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看着我,只是我看不见她。

第十一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状态在慢慢好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白天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累到没力气想别的,晚上倒头就睡,虽然还是会做梦,但不再天天梦到小雨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梦不到她,醒来之后心里又空落落的,好像连梦里见面这点念想都要被时间剥夺了。

有一天晚上收工后我姐煮了两碗面,我们姐弟俩对坐着吃。餐馆已经关了门,只有后厨亮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我姐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海生,姐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小雨是个好姑娘,姐知道,但她已经走了,你得往前看。你才二十七八,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我姐又说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要不要姐帮你介绍介绍。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说,姐,我不是不想往前看,是真的过不去那个坎儿,每次一想到要找别人,我就觉得对不起小雨。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雨那么好的姑娘,她肯定希望你过得好,不会希望你一辈子打光棍的。我说我知道,但至少现在不行。我姐没再劝,只是把碗里的煎蛋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

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我姐知道我的脾气,认定的事很难改变,她没再提介绍对象的事。但她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说谁谁家的儿子也丧偶了,去年又娶了个媳妇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假装没听见,端起碗去水池那边洗。

在餐馆干了小半年,我手里攒了点钱,不多,两万多块。这笔钱是我姐给我的工资,我姐说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四千,我一分没花全存下来了。我想着总在餐馆帮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做回老本行。我跟李伟商量,他对海口熟,让他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李伟是个实在人,把我的事记在了心上,到处帮我打听。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李伟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说海生,海甸三东路那边有个小店面要转让,原来是个卖椰奶清补凉的,老板家里有事要回老家,着急转,转让费不贵,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说走,现在就去。李伟骑着他的电动车带我过去,店面在海甸三东路中段的一条巷子口,位置不算好,不在主街上,但离海大北门不远,周边有几个居民小区,人流还可以。店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比我在文昌那个还小,但月租金只要一千五,转让费六千八,带一部分设备和桌椅。

我在店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看了看水电和厨房的位置,又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周边的人流量。李伟在旁边搓着手问,怎么样,行不行。我说行,就这儿了。我当场给房东打了电话,交了定金。回去之后把这件事跟我姐说了,我姐二话没说又塞给我两万块钱,说是借给我的,不着急还。我说姐,你上次那三万我还没还呢。我姐说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先把店开起来再说。李伟也在旁边帮腔,说就是就是,等你发了大财再还也不迟。

我的第二间奶茶店就这么开起来了,名字还是用以前的,叫海生奶茶,简单直接。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好歹能认。阿亮从文昌跟了过来,说要继续在我店里干。我说你在文昌干得好好的跑海口干什么。阿亮嘿嘿一笑说跟着老板有前途。我知道他是在帮我,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比谁都重义气。

开张头一个月生意很冷清,有时候一天下来就卖出去三四十杯,连房租和原料成本都收不回来。我有点着急,嘴上起了一圈水泡。阿亮倒是心态好,说老板你别急,万事开头难,慢慢来。我说我知道,但是信用卡要还,借款也要还,我不能一直拖着我姐的钱不还。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光靠周边居民和路过的人流不行,得主动拓展客源。我印了一摞传单,让阿亮去海大门口发,主推学生优惠套餐。又在外卖平台上注册了店铺,把菜单做得花花绿绿的,每张产品图都认真拍认真修,不糊弄。我还搞了个土办法,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在店门口支个小桌摆几杯免费试饮,路过的人随便喝。阿亮说这成本也太高了,我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让人知道咱们的茶好喝,后面自然会来。试饮活动搞了一个星期,效果比我想的好得多。有喝了觉得好的回头客主动加了微信好友,说以后点外卖。附近写字楼上班的人也慢慢开始下单,还建了个微信外卖群,我把阿亮拉进去当客服,有单子就在群里接,方便又高效。又过了一个月,每天的营业额从最初的三四百涨到了一千多,周末甚至能破两千。

第十二章

在海口这段时间,我每隔两三个星期就回一趟文昌看我妈。每次回去都带些东西,有时候是海口新出的糕点,有时候是菜市场买的新鲜海鲜,有时候是给我妈买件新衣服。我妈每次都说浪费钱,但还是会穿上新衣服在院子里走两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我妈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我妈呸了一声,但脸上有笑意了。

我妈和我的关系在慢慢修复,像一面摔碎了的镜子被一块一块拼回去,虽然还有些裂缝,但好歹能照出人影了。她不再提九十万的事,只是偶尔会问我欠的钱还了多少了。我说慢慢还,不急。我妈说怎么能不急,你那个奶茶店能挣多少,要不要妈帮你凑点。我说不用,您那点养老钱自己留着。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倔,跟你爸一个德性。

说到我爸,我心里有点触动。我妈很少提我爸,大概提起来会伤心。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她主动说起来了。她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说,你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一年台风天村里人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他非要跑去码头看船,怕船被风浪打坏了。我拦不住他,气得在家里哭,后来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都冻青了,但船保住了。他说渔船是咱家的命根子,没了船一家老小吃什么。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原来我爸也是个认死理的人,这一点我倒是随了他。

我从我妈那儿回来,又去了琼海看丈母娘。丈母娘已经看好房子了,在嘉积镇上,是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带个三十平米的小院子,总价四十二万。她带我去看了房子,位置在嘉积镇的老街区,离菜市场近,周边生活配套齐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板砖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院子里已经种上花了,几盆三角梅和一排月季,还有一株刚种下去的桂花树,跟我梦里的院子差不多。

丈母娘拉着我的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间屋子都要走进去给我详细介绍一下。这是卧室,阳光好,这是客厅,将来你回来有地方坐,这是厨房,我买了新的抽油烟机,炒菜再也不呛了。她的语气像个小孩子向大人炫耀新玩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暖。

从房子里出来丈母娘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了,海口那边还有事。她拉着我的手说,海生,你比亲儿子还亲,妈以前命苦,但老天爷待我也不薄,给了我一个好女婿。我抱了抱她说,妈您就好好在这儿住着,以后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然而有件事让我有点不自在。丈母娘在饭桌上聊起家里亲戚的时候提到她有个外甥叫周伟,是她妹妹的儿子,小时候跟着她住过几年。她说周伟这孩子也挺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在外面漂了好多年也没成个家,前几天给她打电话说想回来看看她。丈母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思。她大概是想让我觉得她还有别的亲人,不想让我觉得她全靠我一个人。我说妈,您有亲戚走动是好事,您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有人来看看您我也安心些。丈母娘似乎松了口气,说就是就是,周伟那孩子挺好的,改天你见见就知道了。

我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丈母娘的亲戚跟我关系不大。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我把这事想简单了。

第十三章

周伟是在我回海口的第二个周末出现的。我接到丈母娘的电话,她说周伟到琼海了,想见见我。我说好,正好周末店里不忙,我过去一趟。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嘀咕,丈母娘上次提到周伟的时候语气就有点特别,这次又专门打电话让我去见,感觉不像是普通的亲戚走动。但我没多想,周六一早就开车去了琼海。

到了丈母娘家,进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一米七五左右,长得倒是挺精神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翻领T恤和黑色长裤,看得出来特意收拾过。他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来说,海生哥好,我是周伟,常听姨妈提起你。

我跟他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是干过体力活的手。我说你好你好,我也听妈说起过你。丈母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俩坐下聊,我去厨房炒两个菜。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岁,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是真的高兴。

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我对周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他今年三十一,未婚,之前在浙江义乌那边的装修工地干活,做的是水电安装和贴瓷砖,手艺是跟一个老师傅学的。他说自己在义乌干了快五年了,本来想攒钱在那边买房子安家,但浙江的房价太高,攒来攒去连个首付都凑不够。女朋友谈过两个,都因为买不起房分了手。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说姨妈身体不好,心里不放心,就把那边的活辞了,打算留在海南发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眼神也不闪躲,给我的第一印象不错,是个踏实肯干的人。但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丈母娘对这个外甥的态度明显不一般,从她准备的一桌子菜就能看出来,白切鸡文昌鸡海南粉红烧鱼,恨不得把冰箱里的好东西全搬出来。席间不停地给周伟夹菜,嘴里念叨着你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看你瘦的。那种语气跟我第一次以女婿身份上门时几乎一模一样。

吃完饭丈母娘拉着我到厨房帮忙洗碗,实际上是找了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她压低声音说,海生,妈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您说。她说你看周伟这孩子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着落,回海南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在海口熟,能不能帮他找个活干。我说行,我帮他问问。丈母娘高兴地拍了拍我的手说,妈就知道你靠得住。

临走的时候周伟送我到楼下,递了根烟给我。我说我不抽烟。他收回烟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在暮色里慢慢飘散。他说海生哥,谢谢你帮我在海口找工作,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说没事,都是自家人。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讨好。我忽然有点可怜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那么多年,回老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回到海口之后,我通过李伟的关系帮周伟找了一个装修公司的活。李伟在海口认识的包工头不少,其中一个姓符的包工头正好手里有个项目缺人。我跟符老板说了周伟的情况,符老板说行,让他来试试,手艺好的话日结三百。当天晚上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丈母娘,丈母娘在电话里高兴得连声说好,说周伟明天就去海口。

第十四章

周伟到海口那天是我去汽车站接的。他只带了一个编织袋,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工具,全部家当就这些了,轻飘飘的。我先带他去我店里坐了坐,让阿亮给他做了杯柠檬茶。他坐在店里那张小桌子前,端着杯子左右打量了一圈,说海生哥你这店不错,干净亮堂,生意肯定好。我说刚起步,勉强糊口。他喝了口茶说,我在义乌的时候也想过开个小店,但是那边竞争太激烈,房租又贵,想了半天没敢动。

我带他去见了符老板。符老板在海口干装修十几年了,手底下有二十几号人,是个说话大声爱开玩笑的胖子。他让周伟当场给他试了试手,周伟从编织袋里拿出工具,熟练地拆了一个废弃的木柜又重新组装起来,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动作麻利水准不错。符老板看了点点头,说你明天来上班,先在秀英区那个工地上干,日结两百八,干得好了给你涨到三百。周伟高兴得直搓手,连声说谢谢符老板。

我帮周伟在工地附近找了个合租房,一个月五百块钱,跟另外两个工友合住。条件一般,但比他在义乌住的地下室强多了。安顿好之后周伟非要请我吃饭,说是在海口的第一顿饭必须他请。我们就去了海甸岛的一个大排档,点了几个菜几瓶啤酒。几杯酒下肚,周伟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有些是之前聊过的,有些是第一次说。

他说他妈也就是我丈母娘的妹妹,在他三岁那年就跟他爸离了婚,他爸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他妈一个人养他到十三岁实在撑不住了,改嫁去了湖南,把他丢给了他姨妈。他说他小时候最怕过年,别人家的小孩都有新衣服穿有红包拿,他只能穿姨妈用旧衣服改的褂子,连鞭炮都买不起,蹲在别人家门口看人家放。他十三岁那年他妈改嫁,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成核桃,他姨妈抱着他说以后姨妈就是你妈,有姨妈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姨妈过了五年,直到十八岁那年跟村里人去了浙江打工。

说到这儿他闷了一大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海生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欠姨妈的,还不完。上次我在浙江听说她心脏病住院,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辞职跑回来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我当时差点以为要失去她了,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眼眶微红。我看着他,心里对他的看法有了些松动。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在演戏。如果真是在演戏,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点。但想到丈母娘把房子给了他这件事,我心里始终搁着一块石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那晚我没多说什么,只是跟他碰了碰杯子说,以后在海南好好干,别再让你姨妈操心了。他使劲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周伟在符老板的工地上干得确实不错,这一点我没看错他。符老板后来跟我反馈过几次,说小周手艺好,贴瓷砖缝隙均匀,水电走线也规范,一个人能顶一个半人用。干了两个月之后,日结工资涨到了三百二,在装修行业算是中上水平了。我替他高兴,心想他要是能一直这么踏实干下去,攒个几年钱在海口买套小房子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丈母娘也不用替他操心了。

可惜高兴得太早。周伟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花钱大手大脚。发了工资就跟工友去喝酒打牌,一个晚上能造掉好几百。工地上的人喜欢他豪爽,叫他伟哥长伟哥短的,几句好话一说他就飘飘然,钱包捂都捂不住。有一次他请了整个工棚的工友去KTV唱歌,一晚上花了两千多,第二天发朋友圈还配文说海口夜生活真精彩。我在底下评论说省着点花,他回了个嘻嘻的表情说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心里想,有数才怪。

果不其然,第三个月还没到月底他就来找我借钱了。那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我店门口,神情有点尴尬,搓着手说海生哥,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两千块钱应应急,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我说你的工资呢。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跟朋友打了几次牌,运气不好输了点。我压着火气没发作,从抽屉里数了两千块递给他,说这钱你拿着,下次别打牌了,挣点钱不容易。他连连点头说哥你放心我记住了。结果下个月发了工资,他请客吃饭的事没落下,还钱的事却只字不提。我心想两千块不算多,就当帮丈母娘还他小时候欠的人情了,没去催他。

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有一天丈母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琼海一趟,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商量。我问什么事,她不肯在电话里说,只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到了琼海,丈母娘在客厅里给我倒了杯茶,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周伟,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丈母娘坐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下,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她说海生,妈想把这套房子过户到周伟名下。我怕自己理解错了,问了句什么。丈母娘又重复了一遍,把房子过户给周伟,这样他就有了根基,以后找对象也容易些。她说周伟这孩子从小命苦没爹疼没娘爱的,现在好不容易回海南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他一直租房子吧。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趁现在还清醒把事情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墙角那个老式挂钟在咔嚓咔嚓地走。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周伟。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来绞去。

丈母娘又继续说,海生,这钱本来就是你给的,我要是这么做让你不高兴了,你直说,妈绝不为难你。你放心,房子给了周伟,我还是住在这里,他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个家还是一样的。

丈母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眼神里带着不安和愧疚。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翻江倒海。要说我心里没想法那是假的,这房子是小雨用命换来的钱买的,现在要给一个我认识不到半年的人,换了谁心里都会犯嘀咕。

但我转念一想,钱给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家怎么处置是人家的事。我当初给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任何回报,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拦着。丈母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高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妈,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您得想好了,房子过户之后您自己住哪儿,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您怎么办。丈母娘赶紧说周伟说了,房子过户给他,我还是照样住,他会给我养老送终。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的周伟这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海生哥你放心,我周伟要是对姨妈不好,天打雷劈。

第十六章

房子最终还是过户了。过户那天是个大晴天,琼海这边的太阳毒辣辣的,从嘉积镇房管所出来的时候我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丈母娘挽着周伟的胳膊,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边走边说这下好了,小伟有房子了,赶紧找个媳妇让姨妈抱上孙子。周伟笑着说一定一定,然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过户之后的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周伟周末会回琼海看看丈母娘,带点水果零食什么的,丈母娘每次都高兴得发朋友圈,配上九张图,配文写着外甥来看我了。我看在眼里觉得至少目前来说这个安排还行,丈母娘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好景不长,房子的名字改了之后事情就慢慢变了味道。首先变的是周伟回琼海的频率。之前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回去,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丈母娘打电话催他,他总是说工地上忙走不开。其次变的是他花钱的方式,他新买了一辆电动车,说是方便跑工地,又换了部新手机,说是客户联系需要用好的。我心想你在装修工地干活,客户联系的是符老板,跟你一个贴瓷砖的有多大关系,但我没说出口。

变化最大的是他带回家一个女朋友之后。那个姑娘叫阿丽,贵州铜仁人,二十出头,在海口的一家美容院做学徒。长得倒是水灵,五官精致,打扮时髦,说话声音软软的,一口一个姨妈叫得丈母娘心花怒放。来琼海那天丈母娘激动得不得了,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特意去买了两瓶好酒。阿丽嘴甜,一口一个姨妈辛苦了,姨妈做的菜真好吃,姨妈好年轻。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当场给阿丽塞了两千块钱的红包。

我在饭桌上观察了阿丽很久,她笑起来是挺好看的,但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太活了,看人的时候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什么。周伟在她面前像变了个人,阿丽说什么他都点头,阿丽夹菜他就接着,阿丽说要喝水他立马起身去倒,殷勤得不得了。

宴席散场之后周伟送阿丽去镇上的旅馆住,我帮着丈母娘收拾碗筷。丈母娘一边洗碗一边笑眯眯地问我,海生,你觉得阿丽这个姑娘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嘴甜会来事。丈母娘说对对对,我就喜欢嘴甜的姑娘,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句暖心的话都不会说。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对阿丽有意见,而是对周伟不放心。但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破,只是附和着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晚上我开车回海口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悠这件事。我给李伟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跟符老板打听一下周伟在工地上的近况。李伟说行,明天我去问问。第二天李伟回了电话,说符老板说周伟最近经常请假,干活也没以前上心了,有一次还因为迟到被扣了半天的工钱。我挂了电话,心里那个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第十七章

又过了一阵子,矛盾终于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了。那天半夜三点多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是丈母娘打来的。半夜来电绝对没好事,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电话那头不是丈母娘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说您好请问是周秀莲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琼海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说我是在我是她女婿,出什么事了。医生说您岳母突发心脏病,被救护车送到我们医院了,情况比较紧急,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跑。开车去琼海的路上我一直在给周伟打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还是没接,每次都是响到自动挂断。我的心越来越凉,从担心变成了愤怒。我又打给丈母娘,这次是个护士接的,说病人正在抢救,手机我帮她保管着。我问谁送她来的医院,护士说是病人自己打的120,急救人员到她家的时候她一个人倒在地上,旁边没有人。我攥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到了医院我在抢救室门口守了一整夜,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快天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告诉我,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所幸送来得还算及时,溶栓治疗后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浑身发软。周伟的电话我打了不下二十个,全都没人接,中间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说你姨妈心脏病发作在医院抢救,你赶紧过来。这条短信显示已读,但他没回。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周伟终于把电话回过来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刚睡醒。他问海生哥怎么了打那么多电话。我压着火气说我给你发的短信你没看吗,你姨妈昨晚心脏病发作,在医院抢救了一个晚上。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他说啊,啊,严重吗。我说你过来一趟吧。他支支吾吾地说工地上今天有个重要的验收走不开,让我先照看着。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几分,说工地上有你姨妈的命重要吗。他被我吼得愣了一下,说哥你别急,我下午抽空过去。然后挂了电话。结果下午他没来,晚上也没来,第二天依然没来。

丈母娘住院的第三天下午周伟终于来了,带着阿丽。两人在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周伟的手机响了四五次,每次他都走到走廊上去接。阿丽坐在病床边玩手机,偶尔抬头冲丈母娘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刷视频。丈母娘强撑着精神跟他们说话,问工地上的活怎么样,问阿丽的美容院生意好不好,阿丽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临走的时候阿丽说了一句让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姨妈您好好养病,等出院了,周伟说要带您去三亚玩,不过得过一阵子,我们最近攒钱准备买三亚那边的房子呢。三亚的房子,丈母娘愣住了,周伟也愣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拉了阿丽一把说你胡说什么,快走了。两人匆匆出了病房,丈母娘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了失落,最后扭过头去对着墙壁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心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我从护士站借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握着丈母娘的手,那只手冰凉干瘦青筋凸起。我说妈,没事,有我在这儿。丈母娘的肩膀开始抖,从轻微的颤抖到剧烈的抽动,最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出了声。她攥着我的手说,海生,妈对不起你,那套房子我不该给他的,这孩子变了,自从有了那个阿丽,心里就没有我这个姨妈了。他的眼里只装得下那个姑娘,装不下我这个老太婆了。我说妈,您别想这些了,先把身体养好。

第十八章

丈母娘在琼海市人民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我每天都从海口开车过去,单程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店里的生意全交给阿亮一个人撑着,好在阿亮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把店管得井井有条,还每天给我发消息汇报营业额,说老板你放心照顾阿姨,店里交给我没问题。我姐知道后心疼我,说要不把你丈母娘转到海口来住院,照顾起来也方便,你不用每天跑那么远。我想想也是,跟琼海的医生商量了一下,医生说病情已经稳定了,转到海口医院继续观察也可以。于是我办了转院手续,把丈母娘接到了海口市人民医院。

在海口住院期间周伟总共只来探望了两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坐不到二十分钟就站起来说有活要忙。阿丽连面都没露过,大概觉得上次在医院说的话露了底,不好意思来了。丈母娘嘴上不说,但我注意到每次周伟走后她都会沉默很久,盯着天花板的某一点发呆。

有一天晚上丈母娘忽然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到床边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问了我一句,说海生,你说这房子还能要回来吗。我被她问得心里一震,我知道她是真的寒了心了。我说妈,过户手续已经办了,从法律上来说房子就是周伟的。但您别担心,就算房子要不回来,我也不会让您没地方住。海口这边虽然我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收拾也能住,您要是不嫌弃就住我那儿去。丈母娘眼圈红了红,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说了句海生,你是个好孩子,小雨没看错人。

丈母娘出院之后我把她接到了我在海甸岛租的房子里。房子是一室一厅,本来就不大,我让她睡卧室,自己在客厅打地铺。丈母娘死活不肯,说怎么能让你睡地上,最后还是拗不过我,勉强答应了。我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角,铺了张折叠床垫,晚上打开白天收起来,虽然简陋了点,但好歹有地方睡。

阿亮知道了,从店里搬了张多余的折叠床过来,说老板你先用着这个,比睡地上强。我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个布衣柜和一个小床头柜,把客厅靠窗的角落隔出来,勉强算是个小卧室。丈母娘看我忙前忙后地收拾,站在旁边搓着手,表情愧疚,说海生,妈给你添麻烦了。我说您说的什么话,您是我妈,照顾您是应该的。

我姐知道这件事之后专程来了一趟,带着一锅自己炖的排骨汤。她在客厅里跟我小声说话,皱着眉头说海生,姐问你一句实话,你打算把丈母娘留在家里照顾多久。我说看她身体状况,等她完全恢复了我再想办法。我姐叹了口气说,姐不是不让你照顾她,姐是担心咱妈那边。咱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了,非得炸不可。

我心里明白我姐说的是对的,我妈那个性子吃软不吃硬,最在意的就是我有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我说姐,咱妈那边先帮我瞒一阵子,等丈母娘身体好些了我想办法安顿她。我姐摇了摇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第十九章

纸包不住火,我妈还是知道了。那天她从文昌来海口做常规体检,顺便来我店里看看,我没提前接到通知,她到了之后发现店里只有阿亮一个人在忙。阿亮这小伙子干活行但嘴不严,我妈三言两语就问出来了,说他老板娘在老板家里住着。我妈当时没发作,直接杀到了我租的房子门口,她有备用钥匙,开门进去正好看见丈母娘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

两个人四目相对,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我妈的脸色在几秒之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被深深背叛后的伤心。丈母娘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毛线团从膝盖上滚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沙发底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妈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追到楼下在楼道口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她说陈海生,你把你丈母娘接到家里来住,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是你亲妈,我来你这里还得看别人的脸色是不是。我说妈,丈母娘她刚从医院出来没人照顾,我总不能把她扔在琼海自生自灭吧。我妈冷笑着说自生自灭,她不是有外甥吗,她把房子都过户给外甥了,怎么不让外甥照顾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我妈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高,站在楼道里回音很大。她说海生,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弟仨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知道。你倒好,对别人妈掏心掏肺,对我呢。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亲妈吗。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喊完之后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和颤抖的肩膀,愧疚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说妈,咱家毕竟还有姐姐和弟弟,虽然不常在您身边,但好歹还有别的人。丈母娘不一样,她就小雨一个闺女,小雨走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妈沉默了,她站在楼道里侧过身去不看我,但我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很,说你知道吗,你对她越好妈心里越难受。你对她好一分,我就觉得你离我远了一分。妈这辈子吃的苦不比你丈母娘少,可你从来没这么心疼过我。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疼得发慌。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我拉住了。她的手粗得像树皮,上面全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和裂口。我握着她这双手,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在码头帮她分鱼的情景,冬天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泡在冰水里一泡就是一下午,裂口里渗着血珠子。

我说妈,您说的这些我都记着。您受过的累吃过的苦,我一刻也没忘。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丈母娘可怜。您还有姐姐弟弟和我,她什么都没有了。我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手抽回去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目送她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出巷子口,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第二十章

我妈回去之后直接去找了我姐,在我姐餐馆的后厨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姐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咱妈哭得跟当年咱爸走的时候一个样。她说妈嘴上骂你骂得最狠,心里最疼的也是你。你在外面受委屈她心疼,你把钱给别人她心疼,你对别人好她也心疼。她这辈子除了你们三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你对她来说就是命根子。

我拿着手机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知道我妈对我好,可是她的好总是用一些我听不懂的方式表达出来,让我觉得有压力,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当天下午我开车回了文昌,一路上开得很慢,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坐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做,就是呆呆地坐着,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是她平时擦汗用的。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面前,就像小时候她教训我时那样。

我说妈,您别生气了,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只要您不生气,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鸡都回了窝,晚霞从橙红变成了灰紫。最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小雨是个好孩子,妈也喜欢她。妈以前对她态度不好,妈心里有愧。我说妈,过去的事不提了,小雨从来没怪过您。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复杂。她说,你把那个语音再放一遍给我听。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小雨那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来,老公,我今天跟我妈聊天,她说她存了一辈子的钱就够在镇上买个小房子。她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我想着等我攒够了钱给她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让她在院子里种种花。你放心我不会花咱家的钱,我自己慢慢攒。

语音播完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我妈用手里的毛巾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姑娘心真好,可惜老天爷不长眼。海生,你做得对,是妈小心眼了。我听到这句话,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天晚上我在文昌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给我煮了碗面,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妈,您以后能不能对丈母娘好一点,就当是为了我。我妈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没抬头,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改天叫她来家里坐坐吧。我差点被一口面噎住,这可是我妈头一回主动松口。我赶紧说行行行,我过几天就带她回来。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了句没出息,端着碗去厨房了。

回到海口之后我把这事跟丈母娘说了,她听完了眼眶一下就红了,说别让你妈为难,我回琼海住也行。我说您别多想,我妈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既然说了让您去坐坐,那就是认可您了。丈母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周伟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是他主动来找我的,大概在丈母娘出院之后又过了十来天。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店门,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说哥,能不能聊两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水杯低头坐了很久,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把杯口的釉面磨得发亮。

他说他跟阿丽分手了,原因是彩礼谈不拢。阿丽家里开口要十万彩礼,少一分都不行,说贵州那边就这个规矩,拿不出十万就别想娶他们家女儿。阿丽的爸妈还专门从铜仁打了电话过来,话说得很难听,说什么连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的男人,还想娶媳妇不如打一辈子光棍。他为了凑钱把工地的活停了,又去找了一份晚上送外卖的兼职,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累到骑着电动车都能打瞌睡。就是这样拼了命地干,三个月才攒了三万多块钱,离十万还差得远。他去跟阿丽商量能不能少点,阿丽当着面就翻脸了,说他一个连彩礼都凑不齐的穷光蛋配不上她,然后当天就把他的东西扔出了门换了锁。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倒是很平静,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他苦笑了一下说,哥,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阿丽看上的是我的房子,不是我这个人。当初说要买三亚的房子也是她的主意,她说琼海那套房子太小了以后有了孩子住不下,让我把琼海的房子卖了添钱去三亚买。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听着没插嘴,心里想这姑娘倒是算盘打得精,琼海的房子过户到手下一步就是把周伟吃干抹净。可惜周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外面漂了十几年,竟然连这点辨别力都没有,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

他接着说,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瞧不起我。但我想跟你说的是,我错了。错在哪儿呢,错在我忘了本。姨妈对我那么好,连房子都给了我,我却连她住院都不去看。我心里只装着阿丽,把她的话当圣旨,把姨妈抛到了脑后。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他放下水杯,两只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他说海生哥,那套房子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我这两天就去琼海房管局咨询过了,可以把房子再过户回姨妈名下,手续不复杂,就是交点税钱。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是一张房产过户的申请表,上面已经填好了他的基本信息和过户意愿,就差丈母娘的签字和盖章了。他说哥,这个给你保管,等哪天姨妈身体好一点了你带她去办手续,我随时配合。

我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实话我之前对周伟是有很深成见的,觉得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拿了房子就翻脸不认人。但现在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的模样,又让我有点心软了。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呢,有些人非得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我说周伟,房子的事不急,你先去跟姨妈当面道个歉。她心里最在意的不是房子,是你这个人。周伟使劲点头,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说我去,明天就去。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周伟就来了我店里,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营养品,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挑的。他还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刮了胡子,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带着他回了家,丈母娘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周伟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毛线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周伟走到丈母娘面前,站了两秒钟,然后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说姨妈,对不起,我错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屋子里,清清楚楚。丈母娘愣住了,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伟跪在地上说,姨妈,我不是人。您对我那么好,把房子都给了我,我却鬼迷心窍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连您住院都不来看您。我错了,真的错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姨妈,那套房子我真的不要了,已经填好表了,咱随时去房管局过户回来。您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要是连您都不管,我还是人吗。

丈母娘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她伸出手去拉周伟,嘴上说着你起来你快起来,声音又急又哑。周伟不肯起,跪在地上拉着丈母娘的手说,姨妈,您原谅我,您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丈母娘终于撑不住了,弯下腰抱着他的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背,说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姨妈有多伤心,姨妈差点以为白养你了。周伟趴在丈母娘腿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说我错了,我再也不让您伤心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点发酸。阿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到了我身后,探着脑袋往里看了看,小声说老板,这戏也太感人了吧。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了回去。

丈母娘最终原谅了周伟。房子没有过户回去,丈母娘坚决不让,说给了就是给了,她老了要房子也没用,只要周伟心里有她就行。但周伟当着我和丈母娘的面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套房子他只住不卖,以后不管什么情况,丈母娘都有终身居住权。他又拉着丈母娘的手说,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一定给她打生活费,每月至少两千块,少一分都不行。他还主动提出要照顾丈母娘,说工地不忙的时候就回来陪她,不管再忙每周至少打两个电话。丈母娘笑着摇头说你们年轻人忙,别老往我这儿跑耽误工作,但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第二十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伟确实变了个人。他辞了符老板那边按日结的零工,找了一家正规的装修公司签了长期合同,底薪加提成,虽然不如之前打零工自由,但收入稳定有五险一金。他戒了酒,把打牌的习惯也彻底戒掉了,周末不再跟工友去大排档吃喝,而是主动回琼海陪丈母娘。有一次我去琼海看丈母娘,发现院子里的杂草全部被清理干净了,花坛边缘新砌了一圈砖,三角梅重新换了土长得比以前还好。我以为是丈母娘找人弄的,丈母娘笑着说都是周伟干的,他上个周末回来整整干了两天。

周伟把阿丽的联系方式全删了,微信电话全部拉黑。阿丽后来还找他闹过一次,说分手就分手但是得给分手费,不然就去他公司闹。周伟直接把她的电话挂了拉黑,然后给丈母娘打了个电话说,姨妈,我把她的电话拉黑了,以后这个人跟我没关系了。丈母娘在电话里高兴得连声说好,说这种女人早就该甩了。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小子总算是活明白了。

我妈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上次在文昌那场谈话之后,我妈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了。有一天丈母娘主动提出来想去文昌看看我妈,我说行,正好周末我有空,我送您过去。丈母娘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又买了新鲜的海虾和一条石斑鱼,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炖了一锅老母鸡药材汤,又做了几个拿手菜,用保鲜盒装好放进保温袋里。

到了文昌我妈提前知道消息,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鸡也关进了鸡笼免得乱跑。她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门口等我们。两个老太太见了面,互相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场面有点拘谨但也算友好。

吃饭的时候是我最紧张的时刻,丈母娘把带来的菜一样一样摆上桌,我妈也做了一桌子文昌本地的菜,白切文昌鸡清蒸石斑鱼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刚开始都不怎么说话,我夹在中间拼命找话题。后来不知怎么聊到了小雨,丈母娘说小雨小时候特别调皮,有一回爬到椰子树上去摘椰子,爬上去就下不来了,在树上哇哇大哭。我妈听了竟然笑了,说海生小时候也这样,有一回跑到海边抓螃蟹,蹲在礁石上专注得很,涨潮了都不知道往回跑,水都漫到小腿了才发现。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各自孩子的糗事,气氛慢慢松快了。

吃完饭丈母娘主动去厨房帮忙洗碗,我妈拦了一下,丈母娘说亲家母你歇着,我来就行。我妈犹豫了一下就没再拦了。我在客厅里坐着,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偶尔还传出两声笑。我悄悄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两个老太太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动作默契得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姐妹。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妈忽然拉住丈母娘的手,叫了声亲家母。她说以前是我不对,我小心眼爱计较,你别往心里去。丈母娘拍了拍她的手说都过去了,不提了。两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院门,阳光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跟在她们后面提着东西,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和不被理解,都值了。

第二十四章

人一上了年纪,身体就像老房子一样,看着还行,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哪块墙皮就掉了。我妈病倒了,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喂鸡,喂着喂着突然觉得头晕,她扶了一下墙没扶稳,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了下去。邻居家的阿婶正好在门口路过,隔着院墙看见我妈躺在地上,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进去扶她,又打电话叫了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来了之后量了血压,高压飙到一百八,低压也有一百一,说可能是小中风,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邻居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姐正在店里炒粉,锅铲都来不及放下就往外冲。我接到我姐电话的时候正在海口的店里配货,阿亮在旁边帮我点数。我姐的声音在发抖,说海生你快回来,咱妈晕倒了。我挂了电话跟阿亮交代了几句,开车直奔文昌。从海口到文昌的国道我开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那天那么漫长,红绿灯似乎永远变不绿,前面的车似乎永远不肯快一点。

到了文昌市人民医院,我妈已经从急救室转到普通病房了。医生说她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幸好送来得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必须住院观察至少两周,以后也要长期服用降压药,饮食要清淡少盐少油,情绪不能激动。我姐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我妈躺在床上,脸有点歪,说话不太利索,但意识清醒。她看见我进来,费劲地抬起手指了指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你店里没人看怎么跑回来了。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的店,我差点当场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让我姐回去休息,我一个人留在医院守夜。病房里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昏暗,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我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我妈睡着的样子。她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粗重,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那个能在码头分一整天鱼都不喊累的女人了,她老了。

第二天下午丈母娘来了。她是自己从海口坐大巴到文昌的,我到医院门口接她的时候看见她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额头上全是汗。我说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她说你照顾你妈要紧,我坐大巴也方便,就是慢了点。她进了病房走到我妈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股排骨粥的香味飘出来。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我妈的手背说,亲家母,我熬了点排骨粥,你喝两口,光靠医院的营养餐不顶事。

我妈看见丈母娘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丈母娘把她扶着坐起来,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一边喂一边吹,说小心烫。我妈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混进了粥里。她抓住丈母娘的手说,亲家母,以前我对你态度不好,你还这么照顾我。丈母娘放下碗给她擦了擦眼泪,说你看你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是自家人,说多了生分。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经历过丧女之痛后来又各自经历了太多波折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们好像是上天安排好了来互相陪伴的。那些曾经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墙,一块一块地拆掉了,剩下的只有将心比心。

第二十五章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停不下来。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店里把原料备好,该泡的茶泡上该煮的珍珠煮上,然后交代阿亮今天的注意事项。阿亮拍着胸脯说老板你放心去,店里有我。八点之前赶到文昌市人民医院,路上顺便买两份早餐,一份给我姐一份给我妈。中午在医院待到一点钟,看我妈吃完午饭睡下了,再开车回海口的店里帮忙。下午两三点是外卖订单的小高峰,我一个人对单打包忙得团团转。傍晚再往文昌赶,在医院守到晚上九十点钟我妈睡着了,我再开车回海口。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十来天,我姐看不下去了,找了个晚上把我拉到楼梯间说话,说海生你这样不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你看你的脸色差成什么样了。我说没事我年轻撑得住。我姐板起脸说你听姐的,咱俩轮班,一人一天,你别跟我犟。我说姐你自己餐馆也忙。我姐说我那边有你姐夫盯着,再说妈住院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得长远打算。她的话在情在理,我只好答应了。

丈母娘也帮了大忙。她会做各种汤,今天排骨冬瓜明天乌鸡枸杞后天猪肚莲子,每天变着花样做,装进保温桶让我带到文昌。我说您别太累了。她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帮点忙我心里踏实。有时候她也会跟我一起去文昌看我妈,两个老太太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丈母娘给她讲琼海那边的趣事,什么谁家的椰子树上结了个双胞胎椰子,谁家的母猪一窝生了二十只小猪,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我妈听得津津有味。我妈精神好的时候也会讲文昌这边的风俗,什么正月十五游公祖什么妈祖诞辰祭海,丈母娘也听得认真,还拿手机记下来,说等以后身体好了要去看。

有一次我走进病房听到两个老太太在讨论腌咸鸭蛋的配方。我妈说要用红泥腌,丈母娘说用盐水泡的更方便,两个人争得有来有回,最后约定等我妈出了院一人腌一坛比个高低。我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发到我家的微信群里,我姐回了三个大拇指,我弟海波从深圳发了一条说妈看起来精神不错,后面跟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

第二十六章

我妈在医院住了二十二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出院了。那天是个好天气,文昌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我姐一大早就赶来办出院手续,拿着一摞单子在收费窗口和药房之间来回跑。我帮妈收拾东西,她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各种检查单和药盒,装了满满两个大袋子。我妈坐在病床边穿着我姐给她新买的暗红色外套,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孩。

丈母娘也来了,帮着一起收拾。我妈换好衣服下床走几步,脚步还有点虚浮,丈母娘赶紧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我妈看了丈母娘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推开她的手,就让她扶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妈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站住了,仰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色的建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这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我姐说那您以后就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别再来。我妈嗯了一声,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到文昌的家里,我姐提前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窗户打开通风,院子里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我妈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手在沙发扶手上摸了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她这个舒气的含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医院再好也不是家。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妈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她说要把家里的老宅重新翻修一下,腾出一间房来。当时我正在厨房给她熬药,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砂锅盖子差点掉地上。我问翻修老宅干什么。我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搭着条毯子,语气平淡地说,等修好了,让你丈母娘来住。你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两边的老人都能照顾到,省得你来回跑。

我把这话转述给丈母娘的时候,她拿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哭。电话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她说你妈这个人心真好。我说是啊,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骂我骂得最狠,心里疼我也疼得最真。丈母娘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说改天我去文昌,跟你妈商量商量腌咸鸭蛋的事。

第二十七章

我妈出院在家休养,丈母娘在海口我租的房子里住着,我两头跑,日子虽然忙但也算安稳。后来发生的事像一串多米诺骨牌,从周伟的一通电话开始,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了。

那天下午周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神神秘秘的,说哥,晚上有空不,请你吃个饭。我说你小子又借钱是不是。他说不是不是,是有好事。晚上在海甸岛的一家湘菜馆,周伟带了个人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个子不高圆脸短发,眼睛不大但很亮,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看着就像那种踏实过日子的姑娘。周伟介绍说这是小莉,在超市当收银员,定安人。小莉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有点腼腆地说了句海生哥好,然后红着脸坐下了。整顿饭吃下来,小莉话不多但很懂事,给周伟夹菜倒水,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而是自然而然顺手就做了。周伟整个人也跟变了似的,在她面前不吹牛不显摆,说话都轻了几分。

散席之后周伟单独拉住我,说哥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看着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比阿丽强一百倍。周伟使劲点头,说哥我跟你说,小莉她不要彩礼。她说了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一起还房贷也行。我一听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要彩礼,以周伟之前那个择偶的眼光和运气,简直就是中了彩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对人家,别再犯浑了。他使劲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看得出来是动了真感情的。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跟丈母娘说了,她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就让周伟把小莉带回家给她看。见了面丈母娘拉着小莉的手打量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姑娘好姑娘,然后塞了个大红包。小莉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红着脸收下了,说谢谢姨妈。那声姨妈喊得自然又亲切,丈母娘眼圈都红了。

周伟和小莉处了半年之后办了婚礼,就在琼海嘉积镇的一家小酒店里,简简单单的,摆了两桌,请的都是最亲近的亲戚朋友。那天的周伟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打了个红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焕发。小莉穿了件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笑起来甜甜的。

酒席上周伟端着一杯饮料走到我和丈母娘面前,说他戒酒了,就以茶代酒敬我们。他端着茶杯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说姨妈,海生哥,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周伟的今天。我嘴笨不太会说话,就一句话,你们以后看我的行动。丈母娘接过茶杯的时候嘴唇在哆嗦,喝了一口茶,拍了拍他的脸说,好孩子,姨妈看着你成家,心里比自己结婚还高兴。

我没有说太多矫情的话,只是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子,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好好孝敬姨妈。他使劲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第二十八章

周伟结婚之后像换了个人,不,应该说他终于变回了丈母娘口中那个小时候懂事勤快的周伟。他在装修公司的职位升了,从普通工人升成了带班组长,手底下管着五六个人,工资也涨了不少。公司给他交了公积金,他跟我说打算攒两年钱,在海口付个首付买套小房子。我说琼海不是有房吗。他说那是姨妈的,我要靠自己给小莉一个家。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底气。小莉也争气,在超市从收银员做到了收银主管,又报了个夜校的会计班,说要考个会计证换份更好的工作。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有奔头。我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丈母娘的眼光比我长远。当初她把房子给周伟,或许不只是偏心,更是一种信任和托付。她相信周伟骨子里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一个扎根的地方,有了根,他就能站稳。

我自己的奶茶店在海甸岛彻底站稳了脚跟。海甸三东路的那个小店不到半年就回本了,我又在海大南门旁边开了第二家分店,比老店大了一倍,主打学生市场。阿亮从老店调过去当了店长,这小子进步快得吓人,从当初那个连奶茶配方都背不全的毛头小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店长。我还招了三个新员工,两个做茶一个收银,都是海大的学生兼职,手脚麻利态度也好。

第二家分店开业的那天是个周末,门口摆了一排花篮,都是朋友们送的。我姐送来一个最大的,上面写着生意兴隆四个大字,落款是海燕食店。李伟送了个招财猫,说放在收银台上能招财。阿亮带着新员工在门口搞试饮活动,拿着小杯装的招牌柠檬茶给路过的人免费品尝,扯着嗓子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海生奶茶第二家分店开业,全场买一送一,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我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他在我文昌那个小店里笨手笨脚学摇茶的样子,恍如隔世。

有时候深夜忙完关了店门,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算账,对完最后一笔流水,合上账本的那一刻,会不自觉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小雨在隔壁花店里包花的专注神情,想起她说要给她妈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的语气,想起那个九十万转账的下午,想起我妈摔啤酒罐子的声音,想起丈母娘在太平间门口瘫倒的样子,想起周伟跪在地上认错时的眼泪。这些画面像一部漫长的电影,从我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有些让人想哭,有些让人想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日子就是这样,以为过不去的坎儿,咬咬牙也就迈过去了。

第二十九章

有一天傍晚我去了白沙门海边,就是之前常去的那片海滩。这回不是半夜偷偷摸摸去的,而是光明正大地在傍晚时分走过去的。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般的光,随着波浪起伏明明灭灭。沙滩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有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散步。我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温热,脚底板踩上去暖烘烘的很舒服。我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小雨那条语音。我已经很久没听了,不是忘了,是不敢。今天不知道怎么,特别想听一听她的声音。我戴上耳机点开语音,把音量调到刚刚好能听清的程度。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还是那么轻快,带着撒娇的味道和一点点的倔强。老公,我今天跟我妈聊天,她说她存了一辈子的钱就够在镇上买个小房子。她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我想着等我攒够了钱给她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让她在院子里种种花。你放心我不会花咱家的钱,我自己慢慢攒。对了,你今天想我没有。

我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但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次不是伤心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把耳机摘下来,对着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大海,轻轻说了句,小雨,你看到了吗。你妈现在过得挺好的,有房子有院子,院子里种了好多花。你那个表弟周伟也结婚成家了,找了个好姑娘,现在踏实肯干得很,每个月都给你妈打生活费。我妈跟你妈也成了好姐妹,两个人经常一起打牌聊天,还在研究腌咸鸭蛋的配方,谁的配方好到现在都没争出个结果。

海风吹过来,把我的话卷走了,带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海面。我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正准备往回走,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不远处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歪着头看我。我和她对视了一秒,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举起速写本远远地冲我晃了晃,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刚才站在海边的样子特别入画,我没忍住画了两笔,你要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她见我愣着,又笑着补了一句,我不是坏人,我在海大读研,学美术的。我走过去,她大大方方地把速写本递给我看。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落日余晖的海滩上,笔触很细腻,把光影和情绪都捕捉得非常到位。我看了很久,合上速写本还给她说,画得很好。她接过速写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谢谢,改天请你喝奶茶。我说不用改天,我在海大南门开了家奶茶店,现在就可以请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那个笑容让我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雨时的样子,阳光很好,她蹲在花店门口换花盆里的土,鼻尖上沁着汗珠,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笑了笑。生活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到来,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带着那些忘不掉的人,带着那些不能忘的事,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小雨一定希望我过得好。为了她,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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