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衡遇刺案：不是王承宗，真相藏在一只被抢的鹿后面

元和十年六月初三，天还没亮，长安靖安坊东门。

当朝宰相武元衡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准备去大明宫上朝。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铁血宰相还是中唐著名的诗人，《全唐诗》收录了他一百九十多首诗作。

就在遇刺前一天夜里，他写下了人生最后一首诗《夏夜作》：

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 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旧唐书·武元衡传》记载："识者以为不祥"。谁也没想到，这句诗竟成了他的谶语。

突然，黑暗中有人喊了一声"灭烛！"，一支冷箭射中了武元衡的肩膀。

随从们一哄而散，刺客牵着武元衡的马走了十几步，砍下他的头颅，从容离去。

《资治通鉴》原文记载：

"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皆散走，贼执元衡马行十余步而杀之，取其颅骨而去。"

几乎同时，御史中丞裴度在通化坊也遭到刺杀。

刺客连砍三剑，第一剑砍断靴带，第二剑刺中背部划破内衣，第三剑正中头部。

裴度掉进路边水沟，幸亏戴的毡帽够厚，才捡回一条命。随从王义从后面抱住刺客大喊，被刺客砍断手臂。

这是唐朝开国以来，第一次发生宰相在京师当街被斩首的恶性事件。

唐宪宗闻讯震悼，罢朝五日，追赠武元衡为司徒，谥号忠愍。

整个长安城陷入恐慌，朝官们天不亮不敢出门，皇帝在大殿上等了很久，上朝的官员还没到齐。

刺杀事件后，主和派群臣纷纷奏请罢免裴度，以安抚藩镇。

唐宪宗力排众议，说："若罢度官，是奸谋得逞，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

01 所有人都指向王承宗

案件发生后，朝野上下几乎一致认定，凶手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

理由非常充分：

• 王承宗一直反对朝廷讨伐淮西吴元济，多次上书要求赦免吴元济

• 案发前几天，王承宗派牙将尹少卿到中书省为吴元济说情，言辞傲慢，被武元衡当场喝斥出去

• 王承宗随后上书朝廷，大肆诋毁武元衡，两人矛盾公开化

六月初十，神策将军王士则等人告发，说王承宗派张晏等八人刺杀了武元衡。

朝廷立即逮捕了张晏等人，交给京兆尹裴武和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

审讯过程异常顺利，张晏等人很快就全部认罪。

只有兵部侍郎张弘靖觉得不对劲。

他对唐宪宗说："案情有疑点，恐怕不是王承宗干的。"

但宪宗不听。六月二十八日，朝廷下令将张晏等五人斩首，同党十四人处死，并下诏公开谴责王承宗。

《旧唐书·张弘靖传》用了四个字记录这次审讯："皆附致其罪"——这些罪名，都是强加给张晏等人的。

02 一个被抢的鹿，揭开了惊天秘密

两个月后，东都洛阳发生了一件事，让武元衡遇刺案的真相浮出水面。

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在洛阳留后院埋伏了一百多名甲士，准备焚烧宫阙，屠杀官民，制造混乱，迫使朝廷从淮西前线撤军。

起事时间定在八月十七日夜里。

就在起事的前一天，李师道的两个小将杨进和李再兴向东都留守吕元膺告密。

吕元膺紧急从伊阙调回军队，包围了留后院。贼人冲出包围，逃进了西南山区。

几天后，一个山棚（以打猎为生的山民）在集市上卖鹿，被贼人抢走。山棚咽不下这口气，召集了几十个同伴，引来官兵将贼人围在山谷中，全部俘获。

审讯结果让吕元膺大吃一惊。

贼首是一个叫圆净的和尚，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年轻时是史思明的部将，勇猛过人，安史之乱平定后，他隐姓埋名，遁入嵩山中岳寺为僧。

李师道看中了他的能力，给了他一千万钱，让他在洛阳南部山区招募亡命之徒，准备里应外合攻占东都。

更可怕的是，参与洛阳谋反案的訾嘉珍和门察两人，亲口承认：刺杀武元衡和裴度的，不只有王承宗的人，李师道也派了刺客。

03 李师道的连环计

李师道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当朝宰相？

他的逻辑非常简单粗暴，而且是一步步升级的。

当时，唐宪宗正在全力讨伐淮西吴元济。

李师道和王承宗都明白，淮西一旦被平定，朝廷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唇亡齿寒，他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战争。

王承宗选择的是上书求情、公开诋毁的方式。

而李师道的幕僚给他出了一个更狠的主意：

"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阴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

元和十年三月二十九日，李师道派数十名刺客潜入河阴转运院，烧毁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二万余斛，杀伤十余人。

这是朝廷淮西前线的主要补给基地，火灾导致国库一度空虚，群臣纷纷奏请罢兵。

但唐宪宗没有动摇。

于是，李师道的幕僚又出了一个更极端的主意：

"天子所以锐意诛蔡者，元衡赞之也，请密往刺之。元衡死，则他相不敢主其谋，争劝天子罢兵矣。"

李师道觉得这个主意太妙了，当即给了刺客一大笔钱，让他们去长安执行任务。

刺杀武元衡之后，李师道又策划了洛阳谋反案。他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朝廷就会害怕，就会放弃削藩。

04 唐宪宗的隐忍

吕元膺把訾嘉珍和门察押送到长安，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唐宪宗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什么也没做。

他没有公开宣布李师道是同谋，没有为被冤杀的张晏等人平反，甚至没有谴责李师道一句。

他只是秘密处死了訾嘉珍和门察，把这个秘密压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当时淮西战争正处于胶着状态。朝廷已经投入了十几万军队，打了一年多还没有取胜。

如果此时再公开与李师道决裂，朝廷将同时面对淮西、成德、淄青三个强藩，根本没有胜算。

唐宪宗选择了隐忍。他决定先集中兵力攻打淮西，然后再一个一个收拾王承宗和李师道。

这一忍，就是四年。

05 迟来的正义

元和十二年十月，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淮西平定。

元和十三年四月，唐宪宗下诏讨伐王承宗。王承宗兵败，被迫献出德、棣二州，派遣两个儿子入朝为质，朝廷赦免了他。

这时，唐宪宗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收拾李师道了。

元和十三年七月，唐宪宗下诏讨伐李师道，命魏博、宣武、义成、武宁、横海五镇军队合攻淄青。

李师道的军队节节败退。

元和十四年二月，大将刘悟率军回师郓州，夜袭城池。李师道和他的儿子李弘方躲进厕所，被士兵搜了出来。

李师道痛哭流涕，乞求刘悟把他押送到长安，交给皇帝处置。刘悟没有答应，当场将父子二人斩首，首级传送长安。

李师道败亡后，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在他的官邸文书中，发现了一份详细的赏赐记录——上面清楚地写着，李师道赏赐了刺杀武元衡的王士元等十六人大量钱财和官职。

田弘正将这些人全部逮捕送往长安。

经审讯，王士元等人终于说出了真相：

"成德王承宗和淄青李师道同时谋划派遣刺客暗杀武元衡，我们接受李师道的派遣赶到京城，没想到来晚了，延误了约定的日期，听说成德人已经行刺成功，我们就把功劳窃为己有，好回去报功领赏。"

唐宪宗没有再辨别他们是否实际动手，下令将王士元等十六人全部处决。

那个策划了刺杀武元衡和洛阳谋反案的老和尚圆净，早在洛阳谋反案失败后就被抓获了。

临刑前，他还在遗憾地说："误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

06 历史的余音

武元衡遇刺案，是晚唐藩镇割据最黑暗的一页。

两个割据一方的节度使，竟然敢合谋派刺客到帝国的首都，当街斩杀当朝宰相。

而朝廷明明知道真凶是谁，却因为实力不足，不得不隐忍了整整四年。

这起案件也彻底坚定了唐宪宗削藩的决心。

他用了十四年时间，先后平定了西川、镇海、淮西、成德、淄青等藩镇，结束了自安史之乱以来长达六十多年的藩镇割据局面，成就了"元和中兴"。

但李师道的死，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藩镇问题。藩镇已经形成了独立的利益集团，只要中央政府稍有衰弱，他们就会再次反叛。

三十多年后，黄巢起义爆发，唐朝陷入了更大的混乱。而那些曾经被平定的藩镇，最终成为了埋葬大唐王朝的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