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是以科学技术为叙事对象或主要逻辑的文类;而神话,则是人类在远古时期集体创作的、以幻想和艺术化的方式解释自然与社会现象的故事。前者指向未来,后者回溯过去;前者依赖理性,后者则诉诸想象——这两种看似相背离的叙事方式,在作家凛的科幻小说《于是,我跳》中达成了巧妙的融合。这部以超弦理论为灵感、构建镜像宇宙的作品,向读者展示了科幻宇宙的神话气质。
小说开篇便写道:“这是一个曾经发生在我们镜像宇宙中的故事。”《于是,我跳》的神话气质,首先体现在其建构的宏阔宇宙观上。小说借用了物理学中的超弦理论,将宇宙中发现的基本力与各种粒子理解为以不同模式振动的弦。但凛并未止于对科幻概念进行过多阐释,而是通过诗性寓言将这一科学假说嫁接到神话母题“创世”之上。故事中,盲眼女孩、来自六维宇宙的纯机械AI“他者”,以及神秘莫测的老妇人累泪婆,三者在异星E-9c上共同演绎了一场开启新宇宙的壮丽实验。超弦理论所描绘的宇宙图景,与神话中天地开辟的壮丽想象,在叙事层面上达成了深层共振。
细读小说便不难发现,其中的人物形象与叙事结构也承载着神话的基因。盲女在小说中呈现鲜明的神话原型特征。在一些神话中,失明往往与更深层的洞察力相伴,盲人先知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原型。故事中,为了能治好盲女的眼睛,父母想尽了一切办法,母亲总为女孩讲述神话故事,木匠父亲则用他精湛的手艺为女孩雕刻万物。在父母逝世后,为了能够“看见”,盲女孤身寻找累泪婆。最终,她凭借纯粹的心灵感知世界,并以“无眼之境”看见并拥抱了生命存在的大乐。与盲女形成对照的,是一名来自六维宇宙、被称为“他者”的纯机械AI奴隶。“他者”受上级总脑的安排,前往四维宇宙的行星采集资源,暗中寻找累泪婆。在人们看来,“他者”与死亡同时出现,就像一个每场死亡都必须到场的旁观者,是理性冰冷的象征。而将盲女与“他者”关联起来的,便是小说故事的核心人物累泪婆。累泪婆年纪很大,其身高是这个星球正常智慧生物的一半,她可以用风给人的眼睛织锦,能以量子态扫描他者。可以说,盲女、“他者”、累泪婆三者本身就极具寓言性,指向了人类认知世界的三种方式:神话直觉、技术理性以及超越二者的红尘智慧。
从哲学思辨的角度来看,《于是,我跳》同样承载着神话的基因。小说中,发生在E-9c星球上的创世实验,诞生于同一个问题:我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存在?累泪婆为人织锦,看到的越多却越感孤独;她不断蹚入他人人生的河流,却无法看清自己脚下的河水,她迷惑自己存在的意义;“他者”具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探寻总脑的隐蔽区,最后却发现自己是上级总脑的分身;盲女虽然丧失了视觉,却最终摆脱了视觉的桎梏,开始跳舞,进入无穷无尽的“劫”,在舞蹈中找到了自由与存在的意义。厌倦战争的总脑便是通过“他者”去寻找累泪婆与盲女,建造时空起搏器来开创一个新宇宙,引爆暗物质为其提供能量。爆炸即是毁灭,毁灭亦是重生。由无生有,万物消逝,万物重生。这场创世实验经由外在的救赎,最终抵达了每一个“自我”的内心。宇宙的振动同样也是自我的振动。
这部小说也让我们重新审视科幻的神话气质。科幻作家刘宇昆指出,神话是“可以从根本上定义我们为什么要做任何事的概念……这种重要感、意义感是推动我们向前的基本动力”。而这,便是神话的力量。在此意义上,科幻与神话的融合并非偶然——两者在理解宇宙世界与人类心灵等层面上具有共通之处。神话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想象性回应,而科幻则是当代人类面对科技未知时的同样回应。正如凛所说:“科幻与神话的对立场里有一片幻想的绿洲。”《于是,我跳》没有将神话作为科幻的装饰,也没有让科学解构神话,而是让二者在叙事中平等对话。神话承担了叙事的桥梁功能,但并非囿于传统的唯心主义与不可知论,而是与科幻叙事熔于一炉,相互成就,为读者呈现了独具哲思的科幻篇章。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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