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总把女性写进脚注

2025年是女数学家、物理学家米列娃·玛丽克（Mileva Marić，1875—1948年）诞辰150周年的纪念年。波黑（塞族）发行了一枚纪念邮票。邮票以精细的铅笔画风格呈现米列娃年轻时的正面肖像，眼神深邃而敏锐；其姓名以红色手写体呈现，赋予画面更多个人化色彩与亲近感。粉红底色搭配红色边框，柔和温暖的色调有意区别于传统科学家邮票的庄重肃穆，更鲜明地烘托出女性主题的纪念意涵。

米列娃·玛丽克是谁？恐怕大多数人都毫无印象。如果我们再看2017年塞尔维亚发行的邮票，就会恍然大悟。在该邮票中，女主被命名为米列娃·玛丽克·爱因斯坦 (Mileva Marić Einstein)。是的，她就是伟大的科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原配夫人。

米列娃1875年出生于塞尔维亚的蒂泰尔（当时隶属于奥匈帝国），该地区与今天的塞族共和国同属塞尔维亚族文化圈。两个政治实体分别发行同一位人物的邮票，显示其在塞尔维亚民族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米列娃高中毕业后她考入瑞士苏黎世大学，攻读医科。

米列娃后来转学到了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攻读数学和物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是欧洲顶尖理工院校，与苏黎世大学同城但独立。在学院里，她是班上唯一一名女生，与爱因斯坦成为同班同学。

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求学期间，米列娃与爱因斯坦相识相爱，并于1903年结婚。两人婚前育有一女，但不幸夭折。婚后育有二子。有观点认为米列娃可能对爱因斯坦早期研究有所贡献，但缺乏确凿证据支持，学界对一直争议不断。

1914年，爱因斯坦提出苛刻婚姻条件，两人关系破裂，于1919年离婚。爱因斯坦承诺以诺贝尔奖金作为抚养保障。1921年获奖后，大部分资金被爱因斯坦用于投资且亏损严重。米列娃此后独自照料患精神分裂症的次子，生活艰难。晚年的米列娃半身瘫痪且精神绝望，1948年在苏黎世去世。

在众多的历史记忆中，米列娃的名字几乎总是作为“爱因斯坦第一任妻子”的注脚而存在。她会出现在传记的某一章节，会出现在爱因斯坦书信集的脚注里，会出现在人们谈论那位伟大天才的私人生活时的边角料中。她的身份被一段婚姻所定义，她的才华被另一个更加耀眼的名字所遮蔽。这并非米列娃独有的命运，而是20世纪初无数知识女性共同面临的困境。

那是一个女性刚刚获得进入大学殿堂资格的时代，却远未获得被平等对待的权利。如奥地利-德国-瑞典原子物理学家莉泽·迈特纳（Lise Meitner，1878—1968年）曾被排斥在主实验室之外，被迫在地下室的木工房里做研究，甚至上厕所都要跑去附近的餐馆。许多女性科学家拥有不容置疑的学术才华，却要在制度性的偏见中为一份最基本的认可而挣扎。

米列娃·玛丽克曾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理论物理专业屈指可数的女生之一，以优异的成绩入学。但她选择了婚姻，而婚姻在当时的语境中，对于女性科学家而言往往意味着学术道路的终结。于是，她的名字从可能的科学史中消失了，转而出现在爱因斯坦的传记中，成为一段婚姻故事的配角。

关于米列娃的生平传记，有中译本《另一个爱因斯坦》（[美] 玛丽·本尼迪克特著，孔德芳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但这是一本小说传记，虚构的情节不少。例如，米列娃与当时伟大的科学家居里夫人从未谋面，但小说却虚构了她们的会话场景：

（居里夫人）说：“爱因斯坦夫人，我很了解您的高学历和您的才华。我知道您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完成了数学和物理的课程。但是我很好奇您为什么没有重返职场。您的思维一定是很活跃的，而且对科学研究有很深的思考。您怎么能把自己的才能都浪费在家庭生活中呢。”

我无言以对。居里夫人是在称赞我么？我要找什么借口解释自己没能继续科学研究？我要向她暗示我参与了著名的1905年论文的写作么？我不敢。阿尔伯特会杀了我。

在不刺激阿尔伯特的前提下，我只能找到一个很拙劣的借口。“带孩子太耗费精力了。请您叫我米列娃吧。”（第360—361页）

在20世纪初，居里夫人所抵达的科学高度与公共声望，在女性群体中堪称孤例。小说虚构这样的情节，无非是在叹息——米列娃本来是完全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居里夫人的。

此刻，我面前摆着两枚邮票。一枚来自塞尔维亚，仍旧将她标注为“米列娃·玛丽克·爱因斯坦”；另一枚来自波黑塞族共和国，留下手写的“米列娃·玛丽克”这个名字。一词之差，背后是两种认知世界的距离。在后者中，她不再是某人的妻子、某段传奇的注脚，而只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拥有自己面孔与思想的女性——米列娃本人。

历史总是习惯将女性写入男性的脚注，却很少反问：如果没有那道名为婚姻的门槛，有多少个“米列娃”本应在科学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邮票虽小，却是一面棱镜——它折射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命运，更是一个世纪以来，女性在智识世界里被承认、被记取、被归还姓名的漫长过程。当米列娃终于在自己的邮票上只以本名出现时，那枚小小的方寸之间，便不再只是纪念，而是一种迟到的认可。

邮票上的肖像静默不语。但那个缺失的名字，可能恰恰替她说出了最想被听见的一句话——“我是米列娃·玛丽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