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彻底摧毁美国在基础科学领域的领导地位。”写下这句激烈评论的不是什么激进活动家,而是200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麻省理工学院的沃尔夫冈·克特勒。他针对的,是一项正在美国联邦政府层面推进的科研拨款规则改革。距离公众评议窗口关闭只剩几个小时,一份对近30万条已提交意见的分析显示,反对这项改革的比例高达94%。科学家群体几乎一边倒地发出警告:一旦通过,政治将取代科学判断,决定哪些研究值得资助。
这项由美国行政管理和预算局(OMB)提出的规则修订草案,核心变动在于:把科研项目审批权从现有的同行评审小组,移交给各科学机构的政治任命官员。OMB局长拉塞尔·沃特是传统基金会“2025计划”的设计师,他在5月公布草案时给出的理由是,联邦拨款曾在拜登政府时期被用来推动所谓的“觉醒”议程。换句话说,这轮改革打的旗号是去除意识形态干扰,但科学家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意识形态正在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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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万条公众意见中94%的反对率,本身就构成一种罕见的科学共识。通常,科学家对行政流程变更的集体表态远没有这么整齐。知名学会纷纷动员会员在7月13日午夜截止前提交意见,而汇聚起来的声音指向同一个担忧:同行评审制度是美国自二战以来建立的科研基础设施的关键支柱,现在,这个支柱正在被松动。
2008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马丁·查尔菲在他的意见中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写道,这套二战以来运转至今的科研官僚基础设施“延长了寿命、改善了健康,并促成了持续惠及国家的诸多发现”。他自己的诺奖成果就来自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同行评审拨款,和他一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他警告说:“让拨款通过政治关卡,将毁掉科学。”
沃尔夫冈·克特勒用亲身研究经历为这种担忧提供了注脚。他搞的是量子科学,如今恰好是本届政府的优先方向。但别忘了,这个领域的基石花了二十年才打下,那时没人知道它最终能催生出新型量子技术。克特勒的意见书直指一个被短期政绩思维掩盖的现实:基础研究需要脱离行政政策导向和优先级校准的自由度,而同行评审正是这种自由度的制度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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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协会和倡导团体也加入了批评行列。“捍卫公共卫生”组织协调委员会成员、亚利桑那大学荣休教授伊丽莎白·雅各布斯在一份声明中用了“吓坏我了”来形容这项规则提案。她指出,任何一个政党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对某个州的领导人看不顺眼。一旦政治官员有权因为这种情绪而动用否决权,那么本应用于学校或灾后恢复的、由纳税人支撑的紧急资金,就有可能凭空消失。她的这段话并未完整出现在公开记录中,但传递出的忧虑已经足够具体:拨款决策的政治化,会把地方公共服务变成党派博弈的人质。
如果把科学家们的反对意见拆开来看,大致可以归纳为三个层面。首先是对同行评审机制的信任。这一机制要求项目申请由同一领域的独立专家评估其科学价值,而不是看它是否迎合某种政策叙事。其次是历史教训的提醒:美国战后科技霸权的崛起,恰恰得益于研究自主性被制度性地保护起来。最后是实际操作的恐惧:同行评审虽然不是完美的,但把它替换成政治任命官员的自由裁量,会让科学资金分配黑箱化,研究者再也无法根据清晰的标准来规划长线课题。
OMB的修订草案目前仍处在评议阶段。7月13日之后,管理局需要消化这潮水般的公众意见,再决定是否推进、修改或撤回。不过,从94%这个压倒性反对比例来看,想要找到一个既能留住政治任命官员审批权、又能让科学界买账的折中方案,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克特勒和查尔菲这些诺奖得主的发声,给这场规则之争加上了沉甸甸的历史分量——他们的学术生涯本身就是“自由探索产生意外重大应用”的活证据。
这也让人不禁回看那句“摧毁领导地位”的判词。或许真正被放在天平上的,不是某几个项目的拨款,而是一套让无数项目得以生根的选拔逻辑。如果拨款申请不能因为“和本届政府优先级不符”而被否决,那么新的规则就无法落地;如果可以为这个理由否决,那么科学家们过去八十年赖以安身立命的游戏规则,就真的一去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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