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县长体检,怀疑肿瘤,赴京手术
县长姓林,五十二岁,干了七年县长,全县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卫生局的人先拿到了,看了一眼就没敢往下看。肺部CT有个阴影,边界不规则,影像科的主任在报告单上写了四个字——"高度怀疑"。那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两圈,像炸弹的引信。
林县长自己看的报告。看完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是政府办的秘书,跟了他四年。他说:"小许,你陪我去趟北京。别声张。"
到北京那天下了雨。六月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协和门口那条街的槐树叶子洗得发亮。我们住在一个小招待所里,离医院两站地。林县长不让住好的,说省点钱,县里今年教育经费还差一截。那晚他坐在床边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术前检查做了三天。抽血、增强CT、PET-CT、活检穿刺。每一项做完他都问我结果,我拿着单子去找医生问,医生说的词我听不太懂,什么"占位性病变""密度不均匀""血流信号丰富",每个词都像一块小石头,往心上垒。垒到最后,医生跟我单独谈话,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一,准备开胸。
林县长听完我的转述,点了点头。"行。"他说,"开了就开了。"
手术那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自己换了手术服,蓝白条纹的,穿着有些空,他这半年瘦了不少。麻醉师来推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花板,跟我说:"小许,你在这儿等着。"
"嗯,我等着。"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大医精诚"四个字,底下是落款和红章。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字迹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先出来的,口罩还挂在耳朵上,没摘。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做完手术的松弛,也不像出了意外的凝重,而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神色,像看见了什么他当了三十年医生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是家属?"他问。
"我是他秘书。家属在老家,没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医生看了我两秒,把口罩摘了。他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头发,眼神很亮。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
"手术停了。"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腿一下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别紧张。"医生看见我的反应,补了一句,"人没事。手术停了不是因为他不行了。是因为——"
他顿了顿,好像在措辞。
"打开之后,我们看见那个东西了。位置在左肺上叶,形状、大小、边界,CT上看着都像肿瘤。但是打开之后发现,那个阴影是一块弹片。"
我愣住了。
"弹片?"
"嗯。有一小块金属碎片,嵌在肺组织里面,周围包裹着一层纤维包膜,形成假性瘤体。所以CT上看起来像占位。这种病例很罕见,我们开了这么多年胸也没见过几例。弹片应该是很多年前进去的,至少十几年了。他自己不知道吗?"
我看着医生,脑子里飞速地转。林县长是军转干部,这我知道。他转业之前在部队待了将近二十年,拿过三等功。但他从来不提在部队的具体经历,每次别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扛过几年枪,没啥好说的"。
"他现在醒着吗?"我问。
"麻醉过了,人清醒。我们给他做了局部清理,把弹片取出来了。创口缝好了,没有大问题。"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密封袋,透明塑封的,里面有一小块乌黑色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比指甲盖还小一点,泛着暗沉的光。"就是这个。要留着当纪念品吗?"
我接过来。密封袋冰凉,里面那块弹片沉甸甸的,透过塑料能看见表面有一层暗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锈还是旧血。
我拿着密封袋走进术后观察室。林县长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手术怎么样了?"他问。
我走到床边,把密封袋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很细微,像一面平静的湖水底下一块石头翻了个身,水面没动,但颜色深了一点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找到了?"
"你一直知道?"我问。
"知道。"他说,"那年我还在部队,带一个排执行任务。撤退的时候遇上伏击,排里一个新兵被流弹打中腿动脉,血止不住。我扛着他跑,跑了一半自己也被击中了,感觉左胸口震了一下,没顾上看,继续扛着跑。后来那个新兵救活了,我回来检查身体,拍片子说肺部有个小阴影,医生说可能是旧伤留下的疤痕,让定期观察。我就没当回事,也没跟任何人提。"
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声音轻下去:"转业那年体检片子换了几家医院,都说是陈旧性病灶。我自己也知道身体没啥感觉,照样抽烟喝酒,照样下乡调研。要不是这次CT做得细,我估计这玩意儿得跟着我进棺材。"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说了有啥用?让全县都知道县长肺里有一颗子弹?让人说这个县长差点把命搭在二十年前的任务里,然后呢?我又不是英雄,我就是干了自己该干的。"
他说完这段话,闭上眼睛休息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缓缓起伏。氧气管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细细密密的,沾在玻璃上碎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我把密封袋揣进兜里。那块弹片贴着我大腿外侧的皮肤,凉凉的,隔着裤子布料和密封袋的塑料,传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摸着一段被尘封了很久的旧时光。
后来林县长恢复得不错。出了院回县里,他照常开会、下乡、批文件。只是有两次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胸口的位子,那个位置的衣服下面新长了一条疤,粉色的,还没完全褪成白色。他摸了一下又放下,接着讲他的话。
那块弹片我一直留着。放在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文件下面。偶尔翻开的时候会看见它,乌黑色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密封袋里,像一颗沉睡了很多年的种子。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林县长也没提过。有时候下乡走在田埂上,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拢一下,露出左耳后面一道浅色的旧疤。我看见了,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就把手放下来,头发又乱了。他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的,踩在泥地里,鞋帮上溅了泥点子。
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英雄。
但我知道那个新兵的名字。我在县档案馆查过转业干部花名册,那年跟他一起从部队转业的有一个人,腿部有伤残,转业安置去了民政局。我见过他,六十多岁了,逢年过节林县长去慰问的时候他拉着林县长的手不放,一直说"老排长老排长"。
林县长每次都笑着应他,然后岔开话题,问家里暖气管修好了没,孩子工作定下来了没。那个老兵也不追问,就嘿嘿地笑,松了手去倒茶。茶杯端上来,热水冲进去,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着今年的天气和猪肉价格,像聊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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