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9年盛夏。重庆的山城雾霭早被暑气蒸干,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热浪,一丝风也无。朝天门码头的石阶像一道从江面攀向人间的灰白天梯,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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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江西籍的军校生——赵同学、陈同学和我——拖着沉重的行囊,在陡峭的石阶上蜿蜒而上。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一层褪不去的壳。长江在脚下缓缓东流,浑浊而迟缓,像一条疲惫的巨蟒,正驮着整个夏天的沉闷游向远方。那是我们大一结束的日子,十九岁,心里装满了对故乡的渴望——只要上了船,顺江而下,几天后就能在九江码头听见熟悉的乡音。
行囊安顿妥当,离起航不足半小时。我靠着船舷,正想松一口气,右下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起初我以为是走得太急岔了气,便扶着栏杆,想缓一缓。可那疼痛并未退去,反倒像一把钝刀,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反复地剜、反复地刮。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甲板上,瞬间蒸发,连痕迹都留不下。同行的赵同学,樟树人,扶住我的胳膊,我只摆摆手,想说“没事”,脸色却已经白得如同舱壁上新刷的油漆。
身旁有游客看出异样,急急地提醒:“同志,赶紧去医务室看看!”
赵同学搀着我,在窄仄的船舱里弓腰穿行。找到医务室时,我已经痛得直不起身。船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让我躺下,在我右下腹轻轻按压。他手指触及那个位置的刹那,我几乎是弹起来的——那种痛,像有活物在体内拼命地钻,拼命地撕。船医摘下眼镜,神色凝重:“急性阑尾炎,很危险。你赶紧退票下船,必须马上住院,肯定要动手术。”
退票。告别。长江三峡的首次远游,就此戛然而止。
我独自拖着行李,重又踏上那个蒸腾着暑气的码头。江风裹着腥味和水汽迎面扑来,我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一刻我没想到,这一病,便把我留在了长江的上游,整整一个暑假。
2
我在码头边等车。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这时候,一辆中巴车忽然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看见我胸前的学员牌和那一身湿透的军装,二话没说,转身便对车上的乘客拱手:“对不住各位了,这位解放军同志病得很厉害,我得先送他去急救中心,请大家多担待。”
乘客们纷纷下车,没有一句怨言。
车子发动,在重庆起伏的山路上风驰电掣。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绿,每一处颠簸都让腹部的疼痛加深一分。我蜷缩在后座上,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位热心的司机很快把我送到十字路的急救中心楼下,坚持不收我的钱。
然而急救中心的白大褂们,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接诊的医生扫了扫我身上的军装,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身上带了好多钱?医药费啷个解决?”我愣住了,捂着肚子,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旁边一个实习生模样的年轻人则拿着本子开始询问:“你们学校在哪儿?你报一下你们单位联系人电话吧”
后来是陈队长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随即协调学校的救护车,把我接回了后勤工程学院的门诊部——那是靠近马家堡校门口的一栋小二楼。很多年后我调回重庆工作,特意去寻找那个地方:长城宾馆还在,可那栋小二楼早已拆除,连地基都找不到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门诊部的病床上,辗转反侧。医生只给了几片止痛药,却毫无效果。疼痛像一把往复的锯,来来回回地割着我的神经。我咬着枕头,汗水浸透了床单。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冷冷的,铺在地板上。十九岁的年纪,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却不知道单纯的肉体痛苦,竟可以如此彻底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3
第二天,陈队长和留守学校准备考研的何增荣师兄一道,把我送到了江北的324医院。直到住进泌尿科病房,我才终于知道:折磨我的不是阑尾,是肾结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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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数第三人为陈队长,右数第三人为罗教导员
后来我常想,人这一生有些缘分是注定的。就像我与324医院——二十多年后,我竟会以另一种身份,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恍惚。我几乎有十天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靠输液维持体力,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血管,像时间本身一样无声。病房里住了三、四个人。一位退休的老干部,因为前列腺问题住院,健谈,爱笑,总给我讲些养生之道,说着说着就叹气:“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爱惜身子。”另一位是从西藏回来探亲的志愿兵,也是结石,躺在床上沉默寡言。我那时还在心里感叹: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工作,真不容易。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之后,我自己也去了边疆。
手术那天,打完麻药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腹中那股被刀剜似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虚脱——石头排出来了。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许多,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
康复的日子,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医院门口有一条长坡,坡下有好几家租书的摊子。那时节,我在那里借到叶永烈的《林彪传》、还有很多过去闻无未联的书籍。那些书一扇扇地推开了我从未涉足的世界,我几乎一两天就读完一本,然后扶着墙壁踉跄下楼,还书,再借新的。十九岁,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困惑。
何师兄在我行动不便的那段日子,天天陪护。打饭、扶我上厕所、陪我说话。他是86级的,比我高两级,为人细心又温和。陈队长中间也来探望过两三次。何师兄毕业分到了云南昆明某分部,转业回了重庆。我们后来在重庆校友聚会见过几面,每次提起那年的住院经历,他总是轻描淡写:“那么点事,不值一提。”
4
整个住院期间,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觉愧悔的事——我没有给家里报信。
那时候长途电话不便,我也没想着去邮电局发一封电报。可家里那边,却因为我的杳无音信而陷入了恐慌。1989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眼看着暑假一天天过去,同乡的同学们陆续到家,唯独我迟迟没有消息。父亲后来告诉我,邻居庚生爷爷每天都要上门来问:“拙伢子回来了没有?有没有信来?”父亲整夜整夜睡不着,母亲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而我在324医院的病房里,浑然不觉地读着那些书,输着液,等待康复。
直到九月开学,我回到学员队,才想起给父亲所在的学校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只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没事就好。”
5
2017年,324医院归属我所在的西部战区陆军后勤部领导。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军校学员,如今已是部里的常委,兼任综合处处长。
年底,医院召开民主生活会,善解人意的刘部长点名让我陪同:“你顺便回重庆母校看看。”席间,与医院领导们一起用餐时,我随口提起了二十多年前那段住院往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护理部主任后来竟从档案室里翻出了我当年的住院记录,双手递到我面前:“您看,这是您当年的病历。”
我接过来,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页泛黄的纸。1989年8月,泌尿外科,肾结石。薄薄的几张纸,装着的却是一个少年整整一个暑假的痛苦、迷茫、孤独,以及那些后来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把它复印了一份,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第二年九月,324医院又划归陆军军医学院领导,根据全军统一安排对外改称958医院。
6
命运有时像一个巨大的圆——你从某一点出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发现,你抵达的,竟然就是起点。那年暑假,我本该顺流而下,回归故乡。可我却留在了上游,在病床上,在书页间,在一场漫长的疼痛与康复里,完成了一次真正的成长。
那是我有生以来住院最长的一次,也是最痛苦的一次。可如今回想起来,那痛苦里竟也许多美好的回忆——陌生司机的善举、陈队长和何师兄的关心照料、同病房老同志的絮叨,还有那些在书摊上读到的、让我在真真假假中学会明辨是非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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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年近花甲,终于懂得,人这一生欠得最多的,永远是那一句未曾及时说出口的“平安”。可年少时不懂,等懂了,早已走过了万水千山。等我也为人父,终于学会了,在每个远行的日子里,往家的方向拨一通电话,轻轻说一声:“我很好,别挂念。”蓦然回首,母亲已然离去,父亲的身影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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