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我们三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我和建军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建军的名字是我爸起的,说图个吉利。我们在同一年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她叫林月,是村小代课老师,住在学校后面那排平房里,门前种着一架丝瓜,夏天的时候黄花从藤蔓间垂下来,她每天放学后会给它们浇水。
建军先追的。他给她送过两次自己编的竹筐,一次是装菜的,一次是装书的。林月收下了,但后来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那两个竹筐被她搁在走廊底下,一个摞在另一个上面,里面空的。建军蹲在田埂上跟我说"她不喜欢竹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茎折成好几截,没有抬头看我。
"你去试试。"他说。
我去了。那天下午我去学校帮她修了那扇老是关不严的窗户,卸了旧合页换了新的,调紧了螺丝。她站在旁边递工具,递完扳手递螺丝刀,递完螺丝刀递抹布。我把窗户重新装好推拉了两下,关严了,风从窗缝里透不过来。她站在窗边伸手按了按窗框,说"好了,谢谢你"。我收拾工具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比建军细心"。我说"他编筐也挺细心的"。她垂着眼,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片拨了拨,没有接话。
后来我们三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建军不再提竹筐的事,也不再蹲在田埂上折草茎。林月还是在放学后浇她的丝瓜,看见我的时候会点一下头。建军看见了也会点一下头,然后走开。有一回收完麦子,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坐在树根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然后说:"你追吧。我不追了。"
"为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同。"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你别因为她就不去深圳了。"
我打算去深圳的事只有建军知道。那年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南边跑了,回来的时候穿着新夹克,说那边到处都是机会。我爸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自己拿主意"。我拿不定主意。不是因为怕远,是因为林月。
那晚我骑车去了村小。她正蹲在门口摘丝瓜,听见车铃声抬起头来。我在她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你等我一下",然后摘了两根嫩丝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要去深圳了?"她问。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里有一点柔和的轮廓。我说:"去三年。"她说"三年后呢",我说"不知道"。她把手里的篮子换了个方向提着,说"那你去吧。三年后回来再说。"我说"那建军——",她打断了我,说了一句:"建军是你兄弟,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说。我说的是等你回来再说。"她把那两根丝瓜从篮子里取出来递给我,转身进屋了。门合上的时候没有落锁。
我走的那天建军来送我。他站在月台上,我隔着车窗看他,他在外面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一个手势——张开手掌,然后慢慢握紧。火车启动之后他的身影在窗口缩成一个小点,很快被站台的柱子遮住了。
我在深圳待了三年。先是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半年,后来又换了几份工,最后在一个卖建材的铺子里落了脚。第三年的时候我攒了一笔钱,跟别人合伙盘下了一个小店面。那三年里我没怎么给家里写信,也没有打听过村里的消息。有一回过年的电话里我妈提了一句"林月还在村小教书",我握着话筒应了一声,然后岔开话题说别的事。
一九九一年秋天我回了村。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拎着一个大包从月台上走出来,在出站口看见了建军。他靠在栏杆上,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比三年前宽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他走过来接我的包,说"我猜你这趟会回"。我说"你猜对了"。他帮我把包放进三轮车斗里,我坐上副驾,车沿着土路往村里开。路两边的白杨比三年前高了不少,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
"林月还在村小教书。"他说。我没有接话。他又说:"她没跟别人谈。有人提过亲,她没应。她妈急,她说再等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三轮车的发动机声音盖过了大部分风声,我握着车斗沿的指节在颠簸中轻轻收紧又松开。开进村口的时候老槐树还在,树冠比记忆里更密了。车停在我家门口,建军把包拎下来放在门槛旁边,然后坐在门槛上,摸出一根烟点上。我没有进屋,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把烟盒递给我,我抽了一根,两个人蹲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谁也没有先开口。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村小方向那一排平房,说:"你去吧。她在等。"
我站起来往村小走。路不远,但那年秋天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路过那排平房的时候,看见走廊底下那架丝瓜藤还在,花比三年前少了一些,但藤蔓还顺着竹竿爬着。她正蹲在走廊上整理晒干的菜叶,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我,没有站起来,把手里那捆晒干的菜叶放进旁边的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直起身来,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站着的地方,夕照正从西边斜斜地透过来,把她手里的干菜叶在篮沿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架丝瓜藤的叶片被晚风翻动着,露出背面银灰色的脉络。我伸手把飘到她肩头的一片落叶拈掉了,她没有躲开,说"那根丝瓜今年结得比往年小"。我没有应这句话,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装着干菜叶的旧篮子上。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只篮子,没有把它挪开。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那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在她指间停了一瞬。远处有人在喊收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了句"进屋坐吧"。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她走进里屋,把窗帘拉开了一截,光线从窗台上那一排干辣椒之间透过来,在门内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块。我站在门外,脚下那道从门内透出的亮块正在缓慢地移动,正从我的鞋尖移向门槛边缘,沿着走廊上干菜叶被风吹散的方向延伸。我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那片正在移动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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