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提前回来,我没告诉女儿。机场到家的路上,我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怎么跟她谈——那个男孩我见过,举止得体,家境一般但胜在人踏实,女儿喜欢,我也就没多说。掏出钥匙时,我还在想等下带女儿去楼下新开的粤菜馆,她最爱吃那家的虾饺。
门一开,我整个人愣住了。玄关堆满了鞋子,大的小的、男式女式、名牌仿牌,横七竖八铺了一地。客厅沙发上歪着一个陌生老头,穿着背心,翘着脚在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皮、水果核,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炒菜声,油烟味顺着走廊飘过来。我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这套北京三环边上的大平层,是我用大半辈子积蓄给女儿买的,怎么变成了大车店?
最先看见我的是老头的儿子,那个本该只是我女儿男朋友的男孩。他光着膀子从卧室方向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的一瞬间,烟差点掉在地上。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爸先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带着东北口音:“哎哟,亲家母回来了!俺们是雯雯男朋友的家里人,来北京玩几天,住这儿挺好,你不用操心。”
“亲家母”“俺们”“挺好”——这几个词同时砸进耳朵里,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时候他儿子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阿姨,我妈、我姥姥姥爷、我大姨、我舅他们刚从老家过来玩几天,酒店太贵,我想着反正房子也大,就将就挤挤。雯雯同意的。”正说着,客卧门开了,一个裹着睡衣的胖女人伸着懒腰走出来,看见我,咧嘴一笑:“哟,回来了啊。你家这床垫挺舒服的。”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尖叫着从书房跑出来,把走廊当赛道,差点撞在我身上。
我看着这群人,数了数——男友的父母、姥姥姥爷、他大姨、他舅,加上他自己,整整九口人。他们占据了这间平层的每一个角落,老太太眯着眼窝在阳光房的藤椅上,他爸更是把酒柜里我珍藏多年的红酒开了两瓶,空瓶大喇喇地立在餐边柜上。
我穿过人群,走进主卧。女儿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披散着,眼眶红肿。她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说她只是答应了男友住进来,没想到他把一家老小全带来了。他们白天占着客厅厨房吵吵闹闹,晚上要她伺候一大家子吃喝,她稍有不满,男友就拉着脸说她嫌弃他家人。“我跟他说了让他家人走,他就说我不懂事、不孝顺。他说将来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
我帮女儿擦干眼泪,走出卧室。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看着我,电视也关了,厨房炒菜声也停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说:“亲家啊,你别怪我们。我们就住几天,孩子们将来是亲家,我们长辈也该多走动走动。你家这么大房子,我们住住,刚好够。”他父亲也接上话,说自家儿媳给婆家准备房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人住才有人气。二姨尖刻地补了一句:“说到底,这房子以后不也是咱家孙子的?”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等他们都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我。我没发火,也没质问。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给公司法务:“张律师,帮我走个流程。通知住户,三天内搬离我的物业。查一下我酒柜里那几瓶红酒现在的市场价,超过一定金额的话,准备报案。另外,帮我约中介,这套房子我要挂牌出售。”
所有人都愣住了。男友父亲从沙发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说你疯了?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他,说这房子是我买给我女儿一个人的。你们所谓的“一家人”,是趁我不在,把她逼到角落里不敢吱声。既然你们觉得住我家理所当然,那我把房子卖了,你们换一家住。他母亲急了,说什么报案什么搬离都是误会。我转头看着女儿,问她和男孩结婚的事还考虑吗。女儿摇了摇头。那个男孩张着嘴还要解释什么,我没有再给他机会,只是指了指那扇大门,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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