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度极高的考试时隔多年再次来到中国，我们连续七年贡献满分选手

文/胡铁瓜

在上海，有场号称世界最难的考试马上就要开锣了。

考生全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拢共六百八十多号人，来自全球一百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考场没设在啥名牌大学礼堂，也没搁国际会展中心，就安在上海一所普通高中的校园里。

为了这场考试，有人提前大半年就扎进封闭式集训，连春节都没踏实过，有人从初中起就围着这类题型打转，草稿纸攒了满满几大箱。更离谱的是，这项考试的题库里，曾出有过这么一道题：当年主办国先找了六位资深命题人集体做，没人能拿出完整证明，又请来四位国内顶尖的数论专家，给了整整六个小时时限，最后全折在这道题上。

按说专家都整不出来的题，高中生上去不更是纯纯白给？可当年正式开考的时候，全球偏偏有十一个高中生，把这道题拿了满分7分。

更有意思的是，当年公认的天才少年、后来拿了菲尔兹奖的陶哲轩也在考场上。那时候他已经是IMO史上最年轻的金牌得主，头五道题全拿了满分，唯独在这道题上，抠了半天只抠出来1分。

搁谁头回听说这事都觉得扯：专家还干不过高中生？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等你真弄明白这场考试的规矩和难度，就知道这事一点都不夸张。它不是什么成人职业资格证考试，也不是顶尖大学的博士生入学测试，面向的就只有高中生，全名叫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英文缩写IMO，圈内人都管它叫数学界的世界杯。

绝大多数人对IMO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韦东奕参加过的比赛”这一层。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场比赛的难度到底顶到了什么段位，中国队在这个领域的统治力有多夸张，更不知道围绕着这场比赛的争论，吵了几十年都没个准谱。

先给所有人建立个最直观的难度概念。咱平时经历的高考数学，两个小时要对付二十多道题，最后一道压轴题就能难住九成以上的考生；考研数学三个小时，大部分人做到一半就开始怀疑自己学没学过数学。而IMO的考试规则是什么样的？分两天考，每天就三道题，一场考试给四个半小时。

算下来，平均一道题给你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允许带任何纸质资料，就是不能用计算器，所有解答必须写清楚完整的逻辑证明过程，跳步、思路不对都不给分。满分42分，一道题7分。

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时间给这么宽裕，慢慢琢磨总能想出来吧？

劝你别太自信。普通人拿到IMO的题目，别说解题了，连题目说的是什么意思，大概率都读不明白。

就拿刚才说的那道传奇题目举例子，这是1988年第29届IMO的第六题：

这道题每个字你都认识，拼到一起，你根本不知道出题的人想让你干嘛。

这道题是西德的数学家提交的赛题，当年澳大利亚当主办国，选题委员会六个成员先集体做了一遍，没人做出来。他们不死心，又找了澳大利亚国内四位最顶尖的数论专家，给了六个小时的时间，结果照样没人能拿出完整的证明。最后组委会给这道题标了两颗星，意思就是难度超纲，大概率不适合当竞赛题。

结果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组委会讨论来讨论去，还真就把这道题选上了，成了当年的最后一道压轴题。当时还有委员预判，这说不定会成IMO历史上第一道没人能拿满分的题目。

最后成绩一出来，全场都懵了。全球268名参赛选手，这道题的平均得分是0.634分。满分7分，平均下来连1分都不到。268个人里，有189人直接交了白卷，写了几行尝试性步骤的，能拿个一两分都算高水平了。

但最颠覆认知的事也出在这道题上：就是这道难倒了四位数论专家、让全世界顶尖高中生集体翻车的题，最后有11个中学生拿了满分7分。

专业数学家做不出来，高中生能拿满分。这事搁谁听着都像编的，但就是IMO历史上实打实发生过的事。这11个孩子里，就有后来的菲尔兹奖得主吴宝珠。而这道题带火的“韦达跳跃”证明思路，当年还属于非常冷门的技巧，绝大多数数论专家都没往这个方向想，所以才集体栽了跟头。

为啥会出现这种“专家不如高中生”的反差？不是专家水平不行，是IMO考的根本就不是知识储备，考的是纯粹的思维创造力。

那些数论专家脑子里装了几十年攒下的定理、推论和各种高等工具，遇到问题习惯用高等数学的方法往下“砸”。但IMO的题目有个死规矩：所有知识点都不能超出中学数学大纲，你用大学的高等数学知识解出来就算违规，直接不给分。

说白了，这场考试拼的不是你学过多少东西，而是你手里没有现成工具的时候，能不能靠纯逻辑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它考的是创造，不是记忆，是思维的跳跃，不是知识的堆砌。

这也是为啥IMO被称为数学天才的试金石。很多后来名震整个数学界的大人物，年轻时候都在IMO的赛场上证明过自己。

这里面最富传奇色彩的，当属格里戈里·佩雷尔曼。1982年，16岁的他代表苏联参加IMO，直接拿了满分42分的金牌。那一年耶鲁大学就盯上了这个天才少年，开出一套房子加20万美元奖学金的条件邀他去读书，被16岁的佩雷尔曼直接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我是苏联人，不去。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听过：他用八年时间单枪匹马，证明了困扰数学界整整一百年的庞加莱猜想——那是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谁解出来就能拿一百万美元的奖金。

结果佩雷尔曼证明完之后，直接把论文挂在学术网站上，连正式投稿都懒得投。200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要给他颁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他不去领，2010年克雷数学研究所要给他发百万美元奖金，他也拒绝了。最后干脆隐居起来，连面都不露。有人说他在圣彼得堡的森林里采蘑菇，有人说他在家陪母亲，反正就是对世俗的荣誉和奖金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另一位大家更熟悉的是陶哲轩。这位华裔数学家11岁第一次参加IMO拿下铜牌，12岁斩获银牌，未满13岁摘得金牌。直到今天，他仍是IMO历史上最年轻的金牌得主，这项纪录留存近四十年，始终无人突破。

后面的人生轨迹堪称一路开挂：20岁拿到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24岁成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终身教授，31岁捧得菲尔兹奖。整个数学界公认他是当代最聪明的数学家之一，研究领域横跨分析学、偏微分方程、组合数学、数论等十几个方向，属于那种在多个领域都能做到顶尖的全才。

这两位都是IMO金牌得主里的天花板级人物，但绝不是个例。有学术研究统计过，IMO金牌得主后来拿到菲尔兹奖的概率，是全球顶尖大学数学博士毕业生的五十倍。21世纪以来的22位菲尔兹奖得主里，有一半以上都参加过IMO，其中7位拿过金牌。

说IMO是菲尔兹奖的摇篮，一点都不夸张。

回到国内，大家最熟悉的IMO大神肯定是韦东奕。韦神的故事网上传得满天飞，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在IMO上的战绩到底有多夸张。

2008年西班牙马德里第49届IMO，16岁的韦东奕第一次参赛就拿了满分。那一年全球五百多名选手里，只有三个人拿到了满分。2009年他又参加了第50届IMO，再一次拿到满分金牌。

连续两届IMO满分，这在整个赛事历史上都没几个人能做到。当年国家队集训的强度，现在想起来都吓人：八场大考，每场四个小时，只出三道题。当年的国家奥赛冠军，四个小时能做完两道题就已经是顶尖水平。而韦东奕经常一个小时就交卷，24道集训题他做对了23道半，唯一没拿全分的半道题，全队其他人全军覆没。

他自创的很多解题方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圈内人直接叫“韦方法”。2008年IMO压轴的平面几何题，韦东奕没用任何几何定理，纯靠代数方法做了出来，解答写了整整四页。国家队副领队花了三个小时，才完整看懂他的证明过程，最后评价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讲完这些大神的个人传奇，再来说说中国队的整体实力。用“统治级”这三个字形容，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中国第一次参加IMO是1985年，只派了两个学生去试水，连团体成绩都没排上。谁也没想到，仅仅四年之后的1989年，中国队就第一次拿到了团体总分第一。

从那以后到2025年，中国队一共拿了25次世界冠军。截至2025年第66届赛事结束，中国队累计拿到了191枚金牌、37枚银牌和6枚铜牌。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很多国家参加了几十年IMO，连一块金牌都摸不到。中国队光是金牌就快两百枚了，金牌总数和团体冠军次数，全都排在全球第一，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最夸张的是2022年挪威奥斯陆的第63届IMO。因为疫情原因，中国队是线上参赛，六个孩子在国内北京大学的考场远程答题，最后六个人全部拿到了满分42分，团体总分252分，领先第二名韩国队整整44分。

全员满分是什么概念？IMO办了六十多年，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全队满分。第一次是1994年的美国队，这个纪录保持了28年没人能破。第二次就是2022年的中国队。

有人嘴硬说那一年是题目简单，其实根本不是。2022年的金牌分数线是34分，全球589个选手里只有70多个人拿到金牌。也就是说，能拿到金牌就已经是百里挑一的水平，而中国队六个人全是满分。尤其是最后一道“北欧方阵”组合题，很多国家的选手连题目逻辑都理不清，中国队六个人全部做对拿满了分。

当然，中国队也不是永远稳赢。2024年第65届IMO，中国队就以两分之差输给了美国队，终结了之前的五连冠。那一年中国队拿了5金1银，总分190分，美国队192分，差距极小。这也说明，现在国际赛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美国、韩国、日本、罗马尼亚这些队伍的实力都很强，稍有不慎就会被反超。

到了2025年澳大利亚的第66届IMO，中国队又重新夺回了团体第一，总分231分，比第二名美国队多了15分，六名选手全员摘金。其中上海中学的邓乐言和重庆巴蜀中学的张恒烨拿到了满分。值得一提的是，那一年的金牌分数线是35分，是近20年来最高的一次，最后一道压轴题全球只有6个人拿了满分，难度可想而知。这也是中国队从2019年开始，连续七年都有选手拿到满分金牌。

说回今年的比赛。第67届IMO明天就要在上海中学开幕了。这是时隔36年，IMO再次回到中国大陆举办，上一次还是1990年的北京。

这一次还有个历史性的变化：这是IMO创办以来，第一次把正式赛场放在中学校园里。以前的赛事要么在大学举办，要么在国际会展中心，这次直接落地在了上海中学。

为啥偏偏是上海中学？因为这所学校在国内数学竞赛领域的地位，实在是太特殊了。

从2000年到2025年，上海中学一共拿了18枚IMO金牌，金牌总数排在全国中学第一位。2008年到2016年，这所学校连续九年都有学生拿到IMO金牌，这个纪录至今没有第二所学校能打破。2022年创造全员满分历史的那支国家队里，就有两个选手来自上海中学。

早在1990年，上海中学就在全市率先成立了数学班，专门培养有数学天赋的孩子。三十多年下来，一共培养了一千五百多名数学特长学生。现任校长冯志刚自己就当过好几届IMO国家队的教练，五次出任中国队副领队，本身就是数学竞赛领域的专家。由这样一所学校来承办IMO，本身就是行业内的共识，也算是开创了赛事的历史。

今年的中国队阵容也很有看点。六名选手里有三个来自上海，分别是上海中学的邓乐言、张柏伦，以及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的刘澈，另外三个分别是湖北武钢三中的彭宇轩、湖北武昌实验中学的杨宸，还有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的彭振乾。

这里面最受关注的肯定是邓乐言。去年他还是高一学生，第一次参加IMO就直接拿了满分金牌，是全队年龄最小的选手。今年高二再次入选国家队，相当于卫冕之战。

这个少年的履历，说出来足够让所有人惊讶。初中就读于华育中学的时候，他就报名参加了2024年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那是面向全球大学生、研究生和专业人士的比赛，获奖者里一半以上都是清北和海外名校的学生。结果当时还在读初三的邓乐言，一路闯进决赛，最后拿了铜奖，全球排名第19位，是这项赛事创办以来第一个获奖的初中生。

更早的时候，初二的他就拿到了北京大学中学生数学夏令营的最高奖“未名奖”，第五届刘徽杯数学竞赛全国第二名。连续四年拿华育中学的特长生一等奖学金，连续三年蝉联校长奖。高一参加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决赛，直接拿了满分，打破了上海近十年IMO选拔的年龄纪录。

今年在自己的主场比赛，又是卫冕冠军，很多圈内人都在盯着他能不能再拿一次满分。如果能做到，他就会成为韦东奕之后，中国又一个连续两届IMO拿到满分的选手。

当然，比赛没开始，谁也说不准结果。IMO的魅力就在于，哪怕你是全世界公认的顶尖天才，也有可能在某一道题上卡到交卷。每年都有大热选手翻车，也每年都有黑马横空出世。而且这几年美国队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今年队里有连续三年参赛、已经拿了三枚金牌的老将Alexander Wang，大赛经验非常足，绝对是中国队的头号对手。

说到这儿，肯定绕不开那个吵了几十年的老话题：中国队拿了这么多IMO金牌，怎么没出几个世界级的大数学家？中国的奥数体系，到底是在培养天才，还是在生产刷题机器？

这个争议到今天也没有标准答案，但可以摆几个实打实的事实出来。

首先，批评的声音不是没有道理。数学家杨乐生前就多次公开表达过担忧：过度的、功利化的奥数训练，反而可能扼杀真正的数学天才。

核心的矛盾在哪？竞赛数学和研究数学，根本就是两种能力。IMO的所有题目都有标准答案，训练的是“在已知有解的前提下，快速找到最优路径”的能力。但真正的数学研究，是在一片黑暗里摸索，没人知道答案存不存在，也没人知道方向对不对。

很多竞赛高手习惯了“题目一定有解”的思维定式，遇到真正开放的研究问题反而容易束手无策。还有不少孩子在中学阶段把对数学的热情，全消耗在了重复性的刷题和应试里，到了大学反而对数学产生了厌倦。杨乐当年就打过一个比方：这就像跑马拉松，前几百米就玩命冲在最前面的，往往坚持不到最后。

但反过来，张口就说中国队全靠刷题，也纯粹是罔顾事实。

先看数据：中国的IMO奖牌得主里，有76%的人后来拿到了博士学位，很多人在国内外顶尖大学做教授，活跃在数学研究的前沿。只是数学这个领域，想出世界级的成果本来就需要时间积累。中国队批量拿金牌也就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很多年轻学者还在学术上升期，现在就下结论说没出大数学家，太早了。

其次，天赋和刷题从来就不是对立的。能站在IMO赛场上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纯靠刷题刷出来的。没有足够的天赋，再怎么训练也不可能拿到金牌。但反过来说，再有天赋的人，不经过系统的训练，也不可能在四个半小时里解出三道地狱级的难题。

美国前奥数主教练罗博深就说过，几十年前的IMO，靠兴趣和天赋就能拿好成绩。现在不行了，全世界都在卷，不进行系统训练根本没有竞争力。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是全球竞赛的整体趋势。美国队现在也有完整的集训体系，也会针对性地训练解题技巧，只是训练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真正该警惕的，从来不是顶尖选手的系统训练，而是全民奥数的畸形风气。很多家长不管孩子有没有天赋、喜不喜欢数学，逼着孩子从小学就开始学奥数，把奥数当成升学的敲门砖。这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既磨灭了孩子的兴趣，也制造了毫无意义的内卷。

数学竞赛本来就只适合极少数有天赋又有热情的孩子。健康的体系应该是：让有天赋的孩子有地方发挥，让普通孩子不用跟着卷。IMO这块舞台，是给真正热爱数学的人准备的，不是所有人的必修课。

很多人还会问，不就是一场高中生的数学比赛吗？至于这么受关注？

其实往深了说，IMO的成绩，是一个国家基础科学人才储备的缩影。数学是所有理工科的基础，物理、化学、计算机、工程、人工智能，往上走到最后，拼的全是数学功底。

今天在IMO赛场上拿金牌的这些孩子，二三十年之后，可能就是各个科技领域的顶梁柱。他们当中会有人拿下菲尔兹奖，会有人攻克重大的科学难题，会有人创办改变世界的科技公司。就像几十年前那些参加IMO的少年，现在已经撑起了全球数学界的半壁江山。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意义：数学竞赛可能是所有学科竞赛里，最公平的上升通道之一。不需要昂贵的实验器材，不需要复杂的设备，一支笔一张纸就能开始。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就是靠数学竞赛走出了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马上第67届IMO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一百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六百八十多名选手，会在上海中学的校园里，进行两天共九个小时的智力对决。

他们当中，有人会一战成名，有人会留下遗憾。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些愿意把青春花在琢磨数学难题上的孩子，都不该被随便贴上“刷题机器”的标签。

毕竟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短期回报、追求快钱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和最纯粹的逻辑较劲，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至于中国队能不能拿下冠军，邓乐言能不能卫冕满分，现在说什么都太早。IMO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稳赢，而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题，会有哪个少年想出惊为天人的解法。

我们等着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