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租的房子在县城老车站背后,一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里堆着煤气罐和旧纸箱,墙皮掉得像癞子头。
我拎着一袋子苹果爬上四楼,敲门敲了半分钟,才听见里头拖鞋蹭着水泥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周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泡肿着,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鬓角的白发根根分明。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才把门拉开。
屋子里一股霉味,窗帘拉着,白天也得开灯。一张床,一个塑料布衣柜,墙角摞着几个蛇皮袋,煤气灶搁在窗台上,油渍积了厚厚一层。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超市赠品,印着某某洗衣液的广告。
“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我坐下来,没忍住先问了这句。
“三百二。”周敏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房东说下半年要涨到三百五。”
三百二。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她以前和陈江和住的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光客厅就比这整间屋子大。那时候我去她家,进门要换拖鞋,茶几上永远摆着鲜花,陈江和买给她的,每周一束,雷打不动。
“他走的时候,留了什么没有?”我问。
周敏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她没说话,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只银镯子,已经发黑了,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江和。
“就剩这个。”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房子是他爸妈名下的,他走了,他哥第二天就来换了锁。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出来,他嫂子说,那都是他家的钱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陈江和,这个名字在我们三个闺蜜之间,曾经是个神话。三十年前,周敏嫁给他那天,我们都说她命好。陈江和长得精神,嘴甜,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周敏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周敏眼泪汪汪的,台下我们这些没结婚的姑娘,心里都酸溜溜的。
那时候我想,嫁人就得嫁陈江和这样的,有情调,懂浪漫,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宝。
可眼前这个坐在出租屋里,攥着一只发黑银镯子的女人,让我心里那杆秤,开始有点晃。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周敏反反复复就念叨那几句话:“他以前对我那么好”,“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他怎么能说走就走”。我没法接话,只能听着。窗户外头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声音刺耳,盖住了她的哭声。
从周敏那儿出来,我站在街边,心里堵得慌。我掏出手机打给刘芳,她接起来,背景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动静,还有小孩的尖叫声。
“你到了?赶紧过来,我正炸丸子呢,你外孙子闹着要吃。”刘芳嗓门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笑了,拦了辆三轮车,往刘芳家去。
刘芳家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小区里,六楼,有电梯。我上去的时候,门大敞着,她家小孙子骑在客厅的扭扭车上,嘴里呜呜地喊着,刘芳在厨房里,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一手拿漏勺,一手掐着腰,正冲阳台那边骂。
“王大山!让你买棵白菜,你买回来的是啥?那菜帮子都黄了,你是喂兔子还是喂人?”
阳台上蹲着个男人,背有点驼,头发花白,正低头剥蒜。听见骂声,他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还嘴,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又去收拾地上的菜叶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王大山。三十年前,我们都说刘芳嫁亏了。王大山这个人,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相亲那天,闷头坐了两个小时,就说了三句话:“吃了吗”,“我叫王大山”,“我会瓦工”。刘芳她妈当时就拉下脸了,觉得这人不灵光。可刘芳她爸拍板了,说这小伙子实在,家里有宅基地,自己又有手艺,是过日子的人。
刘芳嫁过去那天,王大山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就闷闷地说了句:“跟着我,不会让你饿着。”
我们当时在底下偷笑,觉得这话土得掉渣。看看人家陈江和,说的什么?“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那才叫结婚誓词。
可三十年过去了,说“最幸福”的那个人,给周敏留下的,是一只发黑的银镯子和一间三百二的出租屋。
说“不会让你饿着”的那个人,给刘芳挣下了这套一百一十平的房子,房本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刘芳看见我,把漏勺往盆里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出来。她比我上次见又胖了些,脸上的肉松垮垮的,但气色好,眼睛里亮堂堂的。
“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讲,我婆婆走了以后,我这日子才算熬出头。”她拉着我坐下,压低声音,“你知道不,老太太走的时候,王大山回来办丧事,当着他们家那些亲戚的面,把房本拍在桌上,说这房子是他媳妇伺候他妈三年换来的,以后谁要敢说三道四,就别进这个门。”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那张嘴,一辈子没说过软话,那天把我给哭的。”刘芳拍了把大腿,“我伺候他妈那三年,屎尿都在床上,我天天洗天天换,他那些兄弟姐妹,谁伸过手?过年回来吃顿饭,筷子一放就走了。我心里憋屈,憋得胸口疼,但我没处说。”
我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厨房里油锅又响了,刘芳站起来,冲阳台喊:“王大山,你把蒜拿过来!”
王大山端着蒜碗进来,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放下碗出去了。从我进门到出去,他还是没超过三句话。
可刘芳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那点埋怨,底下全是踏实。
我坐在她家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看着茶几上摆着的房产证,看着厨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米面油,忽然想起周敏那间出租屋,想起那只发黑的银镯子。
如果陈江和是爱情,那王大山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直到我从刘芳家出来,坐上回县城的班车,看着窗外一路晃过去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那杆秤,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另一边倾斜。
我们三个是县针织厂的挡车工,十七岁就在一起,三班倒挤一张床睡觉,谁家里捎来咸菜都分着吃。那时候厂子门口有个卖糖水的老头,一毛钱一杯,我们三个凑两毛钱买两杯,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甜得直抿嘴。
二十三岁那年,周敏先谈了对象,就是陈江和。他是市里罐头厂的采购员,穿喇叭裤,留大鬓角,见了我们就递烟,嘴甜得喊“妹妹”。头一回领来见我们,他拎了三斤橘子罐头,瓶盖上系着红丝带,说是特意给我们仨带的。
那天我们在周敏宿舍里,就着罐头听陈江和讲的外地见闻,他说广州的橘子都穿高跟鞋,烫大波浪,还说等攒够了钱,要带周敏去北京看天安门。我和刘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玻璃瓶子,心里头都像揣了只兔子。那时候谁不兴自由恋爱,我们都是爹妈牵线相亲,哪见过这样会说话的男人。
没过三个月,刘芳家里也给她找了对象,就是王大山。那天约在镇供销社门口见,我陪刘芳去的,王大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瓦刀和灰铲。见了我们,他脸腾地就红了,挠着后脑勺半天憋出一句:“吃了吗?”
我当时就笑了,捅了捅刘芳的胳膊。刘芳低着头,抠着衣角没说话。后来我们在供销社坐了半小时,王大山就说了三句话,临走的时候,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塞给刘芳一个,塞给我一个,红薯还热乎着,烫得我直换手。
回去的路上我问刘芳,这人怎么样?刘芳咬着红薯说,我爸说他人实在,家里有三间瓦房,还有半亩宅基地,他自己瓦工手艺好,跟着建筑队干,一天能挣三块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路边的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我那时候也在谈对象,就是老林。他是针织厂的机修工,手巧,什么机器坏了他都能修好。我那回挡车的机器坏了,他蹲在底下修了半个钟头,满手油,起来的时候蹭了一脸灰,我递给他一块擦机器的抹布,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
老林也不会说好听的,就知道每天下班帮我把挡车的锭子擦干净,把我换下来的工作服悄悄拿去洗。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甘心,觉得他既没有陈江和会说,也没有王大山那手艺好,就是个老实人,扔人堆里找不着。可我妈说,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心里有数,不会瞎折腾。
二十五岁那年,我们三个前后脚结了婚,差了不到半年。周敏的婚礼办得最风光,陈江和租了辆桑塔纳,穿西装打领带,当着所有的酒席摆了二十桌,他在台上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周敏眼泪哗哗的,台下的姑娘们都抹眼泪。
闹洞房的时候,陈江和当着我们的面,抱着周敏说:“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们都起哄,说周敏靠在他怀里,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刘芳的婚礼就简单多了,就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八桌,王大山穿了件新的中山装,还是闷头闷脑的,给我们敬酒的时候,手都有点抖。闹洞房的时候,我们让他说句好听的,他憋了半天,脸都紫了,才冒出一句:“跟着我,不会让你饿着。”
我们当时都笑,说这话也太土了。刘芳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红被角,也笑,眼里却有点湿。
我和老林的婚礼,就在针织厂的宿舍里办的,就请了几个同事,老林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给大家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就喝了三杯酒,脸通红。晚上人都走了,他蹲在地上给我洗脚,水有点烫,我踢了他一脚,说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他抬头看着我,嘿嘿笑了两声,说以后我好好修机器,多挣工分,让你过得好点。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觉得自己选的是最好的。周敏觉得自己嫁了爱情,刘芳觉得自己嫁了安稳,我觉得自己嫁了个踏实人。我们经常凑在一起,说自己的男人,周敏说陈江和又给她买了条新裙子,刘芳说王大山又给家里拉了半车煤,我说老林又给我修好了那辆旧自行车。
那时候谁也没多想,觉得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我们三个会一直这么好,我们的男人会一直这么对我们。我们都以为,爱情就是陈江和那样的,会说好听的,会给你买东西,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们都没料到,后来的日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年冬天,我爸查出了胃癌。
我记得特别清楚,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从医院出来,天上下着冻雨,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医生说要手术,让准备两万块钱。两万块,在那个时候够买一套镇上的两居室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跟老林结婚这些年,家里存折上统共就八千多块钱,还是我月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老林在针织厂当机修工,一个月三百多块,我在车间挡车,两百出头,孩子上学,两边老人要孝敬,能攒下这些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林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电饭锅。我把缴费单拍在桌上,说:“我爸要手术,两万块。”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蹲在那儿的背影,棉毛衫领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知道是冲他,还是冲这日子。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声音有点尖。
老林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在窗台上,在棉毛衫上擦了擦手。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我想想办法”,就穿上外套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我躺在床上,没睡着,也没叫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要是嫁的是陈江和那样的男人,这时候肯定早就把钱拍在桌上了,还会搂着我说别怕。就算嫁的是王大山,人家好歹有手艺,在外面干建筑队,一天能挣好几十,也不至于为两万块钱愁成这样。
可老林呢?老林就会修机器,就会蹲在那儿闷头抽烟。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句“我去趟厂里”,就走了。我请了假去医院陪我爸,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要不别治了,花那么多钱,万一治不好,人财两空。我说不行,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治。
下午三点多,老林来了医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沓钱,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沓零的,十块五块的,皱皱巴巴的。
“两万,你数数。”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钱是热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棉袄袖子上蹭了一块黑。
“哪来的?”我问。
“我把车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辆货车,是他进厂之前攒了三年钱买的二手解放牌,他当宝贝似的,每个礼拜天都要擦一遍,发动机有点毛病,他能趴在车底下修一整天。他跟我说过,等退休了,就开着这辆车带我回他老家,一路上想在哪停就在哪停。
现在他把车卖了。
我攥着那袋钱,手心全是汗。我爸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监护仪滴滴地响。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里飘进来的饭菜味儿。我忽然觉得手里这袋钱,沉得我有点拿不住。
“卖了多少钱?”我问。
“两万二。”老林说,“车贩子压价,急着出手,比市场价少了两千。”
两万二。车卖了,给他爸治病,一分没留,全给我了。
我那时候应该感动,应该哭,应该抱着他说谢谢。可我没有。我脑子里算的是另一笔账:那辆车是他跑运输的营生,一个月能多挣三四百块,现在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孩子上学的钱从哪来?家里那八千块存款,刨去给我爸治病的,还能剩多少?
我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了句:“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老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转身出去了,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那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早上去了厂里,跟厂长说预支半年的工资,厂长没同意。他又去找他哥借,他哥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说手里没钱。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解放牌,看了十几分钟,才把车钥匙拔下来,去了二手车市场。
我爸的手术做了五个小时,胃切掉了三分之二。术后恢复得还行,但身体垮了,干不了重活,每个月吃药还得花两百多块。老林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那辆车,只是每天下班回来,比以前更沉默了。
我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说不上来是怨他还是怨自己。有一回跟周敏打电话,她说陈江和又带她去青岛玩了,住的海景房,窗户外面就是大海,早上起来能听见海浪声。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兴高采烈的声音,再看看我家阳台上晾着的旧棉被,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扎。
挂了电话,老林正好从厨房端饭出来,他把菜放在桌上,说了句“吃饭吧”。我看着他,忽然就冒出一句:“你说你,除了会修个机器,还会干啥?”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闷闷地说了句:“吃饭吧,菜凉了。”
我没再说话,但那顿饭,我嚼着米饭,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刘芳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她婆婆是那年开始不行的,先是腿脚不利索,后来大小便失禁,彻底瘫在床上。王大山在外面跟着建筑队干,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家里就剩刘芳和婆婆两个人。
我去看过她一次,那是个夏天,她家院子里晒满了尿布,白花花的一片,苍蝇嗡嗡地飞。刘芳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正搓洗一盆屎尿布,手上戴着胶皮手套,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
她看见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来了。”她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自己又蹲下去继续洗。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心里一酸。那时候周敏在朋友圈里晒陈江和给她买的新裙子,粉色的,蕾丝边,她说陈江和说她就适合穿粉色,像个小姑娘。我看看周敏的照片,再看看眼前的刘芳,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不公平。
“王大山呢?”我问。
“在郑州,接了个工程,年底才能回来。”刘芳头也不抬,手里的尿布在水里哗哗地响。
“他家里其他人呢?他哥他姐呢?”
刘芳冷笑了一声,把尿布拧干,啪地摔在盆沿上。“他哥说家里忙,他姐说身体不好,过年回来吃顿饭,筷子一放就走了,谁伸过手?上个月他妈拉了一床,我一个人弄不动,给他姐打电话,他姐说让我自己想办法,她那边走不开。”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但没哭。她使劲搓着尿布,搓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就不委屈?”我问。
刘芳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委屈有什么用?我不伺候谁伺候?王大山在外面挣钱,我一个人在家,总不能让他妈死在床上没人管吧?再说了,这房子,这宅基地,以后不都是我们的?我伺候他妈,就当是还这房子的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她把伺候婆婆这件事,当成了一笔账在算。她不是在尽孝,她是在还债。
那天我走的时候,刘芳送我到大门口,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了句:“你说,我要是当初嫁的是陈江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愣住了,没接话。
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院子里又响起哗哗的水声,混着知了的叫声,聒噪得人心烦。
那年过年,我们三个难得聚了一次。周敏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陈江和给她买的,一千多块,她烫了头发,手上戴着金戒指,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刘芳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裂口,贴满了胶布。我夹在中间,穿着老林给我买的一件打折棉衣,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敏拉着我们的手,说陈江和明年要带她去海南过年,机票都订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刘芳低着头,用手指抠着茶杯上的裂口,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我们三个好像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了。
那天散了以后,我回到家,老林正在厨房里洗碗。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弯着腰,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滴滴答答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我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是委屈自己嫁了个不会挣大钱的男人,还是委屈自己这辈子没过上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老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枕头上,没出声。
老林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说了句:“睡吧。”
我没应声,也没动。他的手在我腰上放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地响,亮光照在窗帘上,一闪一闪的。我想起周敏说的海景房,想起刘芳手上那些裂口,想起老林卖掉的那辆解放牌,想起我爸手术后在病床上跟我说的那句话:“老林这人,你嫁对了。”
我那时候不信。我觉得我爸不懂,他没经历过陈江和那样的浪漫,他不知道一个女人这辈子,除了吃饱穿暖,还想要点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老林的后脑勺,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枕头上全是碎头发。我忽然想,要是当初嫁的是陈江和,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敢往下想。
刘芳的婆婆是腊月十九走的。
那天刘芳给我打电话,声音沙哑,说老太太没了。我赶到她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花圈摆在门口,纸钱烧得满院子飞。刘芳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但没怎么哭。她看见我,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来了?”
我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大山是从郑州赶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他走到灵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刘芳面前,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去歇会儿。”他说了这么一句。
刘芳摇了摇头,说:“亲戚还没到齐。”
王大山没再劝,转身去招呼来帮忙的邻居。他搬桌子、摆碗筷、烧水、泡茶,一刻不停,但始终没怎么说话。
晚上亲戚们都走了,就剩我们几个。刘芳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本房产证。她跟我说,王大山下午去县城房管局办的手续,把她的名字加上去了。
“他拿着房产证,当着他家那些人的面,说这房子是我伺候他妈三年换来的。”刘芳的声音有点抖,“他哥他姐都在,谁也没吭声。他说,以后谁要敢说闲话,就别进这个门。”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那本红色的房产证上。
我看着那本房产证,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王大山、刘芳。一百一十平的房子,县城东边,六楼,有电梯。这是刘芳用三年屎尿布、三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三年手上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换来的。
“值了。”我说。
刘芳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王大山正好从厨房端着两碗热汤面进来。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刘芳一眼,说了句:“吃吧。”
刘芳端起碗,吃了一口,忽然又放下筷子,看着王大山,说了句:“你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今天算是说了句人话。”
王大山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嘴笨,但他心里有杆秤。他知道刘芳付出了什么,他也知道该怎么还。
周敏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陈江和查出肝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半年,让回家准备准备。周敏当时就懵了,她没想到,那个说要陪她一辈子的男人,这么快就要走了。
她开始四处借钱。
先是找陈江和的大哥借,大哥说手头紧,拿不出来。找陈江和的姐姐借,姐姐说家里孩子上学,也紧。找自己的兄弟姐妹借,凑了几万块,但手术费、化疗费、药费,像个无底洞,填不满。
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了,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了。陈江和给她买的金项链、金戒指,还有那台她最喜欢的钢琴,都卖了。钢琴是陈江和结婚十周年买的,花了三万多,卖的时候人家只给了八千。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说:“你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还差多少?”我问。
“还差八万。”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医生说要做介入治疗,一次两万,至少得做四次。”
八万。在那个时候,够买一套镇上的房子了。
“陈江和家里人呢?”我问。
周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哥说,这病治不好,别浪费钱了。他姐说,他们也没钱。他妈坐在病房里哭,哭完了说,让她别治了,省得人财两空。”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我不信。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他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
“他会好的。”我说。
周敏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江和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周敏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就闭上了眼睛。
葬礼那天,周敏穿了一身黑,站在灵前,没哭。她旁边站着陈江和的大哥大嫂,还有姐姐姐夫,他们都在商量后事。周敏听见大哥说,那套房子是爸妈名下的,得收回去。大嫂在旁边附和,说周敏这些年也没挣什么钱,房子不能给她。
周敏站在那里,一声没吭。
第二天,大哥就换了锁。周敏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拿出来,只带走了那只银镯子。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攥着那只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她跟我说,陈江和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嘴唇在动,她想凑近听,但什么也听不见。
“他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镯子内侧刻的那两个字:江和。“这是他当年给我刻的,说这辈子就认我这个人。”
她说着,眼泪滴在镯子上,顺着那道刻痕往下流。
我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听她一遍一遍地念叨:“他以前对我那么好,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他怎么能说走就走?”
窗外的喇叭还在喊:“收旧冰箱旧彩电,收旧洗衣机旧电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刘芳那本房产证,想起王大山端着热汤面进来说的那句“吃吧”,想起老林卖掉那辆解放牌之后,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背影。
陈江和给了周敏三十年的浪漫,留给她的,是一只发黑的银镯子和一间三百二的出租屋。
王大山给了刘芳三十年的沉默,留给她的,是一本写着她名字的房子和一句“这是你应得的”。
而老林呢?老林给了我什么?
我坐在周敏的出租屋里,忽然开始算这笔账。
从周敏那儿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坐在班车上,靠着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那笔账。老林卖车那年,我们吵了整整一个冬天。我骂他傻,骂他不跟我商量,骂他把一家人的活路给断了。他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一句话不还嘴,抽完了把烟头摁在花盆里,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那辆解放牌,是他跑了八年长途攒下来的,连借带贷凑了十二万买的。卖了七万八,全填了我爸的手术费。我爸多活了十一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一句话还是:“老林这人,你嫁对了。”
我那时候不认这句话。我觉得我爸是老思想,觉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口饭吃就是好男人了。可我不一样,我读过书,我在厂里当过小组长,我知道这世上还有陈江和那样的男人,会买花,会说情话,会把你宠成公主。
可公主住进了三百二的出租屋,公主攥着一只发黑的银镯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出来。
班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下了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娘正收摊,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回来了?老林下午还在这儿等你来着,买了半斤橘子,说你爱吃。”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上到三楼,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老林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茶几上摆着半斤橘子,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听见门响,一下子醒了,看见是我,说了句:“回来了?”
“嗯。”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吃了没?”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厨房走,“锅里还有饭,我给你热热。”
“不饿。”我说。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像念经。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的,但没吐。
“周敏那边怎么样?”老林问。
“租的房子,三百二一个月,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陈江和走了以后,他家里人把房子收回去了,她连件衣服都没带出来。”
老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家人不地道。”
“是啊。”我说,“当初陈江和追她的时候,他家里人就不乐意,嫌周敏是农村户口。后来结了婚,逢年过节回去,周敏给他们买这买那,也没落下一句好话。”
老林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刘芳那边倒是好了。”我接着说,“王大山把她名字加到房本上了,当着他家那些亲戚的面,说这房子是刘芳伺候他妈三年换来的。”
“应该的。”老林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皮耷拉着,脖子上晒得黝黑。他今年五十八了,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三班倒,有时候值夜班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老林。”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转过头看我。
“你说,咱俩这辈子,算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我问的什么。
“我是说,咱俩结婚这么多年,你觉不觉得亏?”我把手里的橘子放下,看着他,“你没娶个会疼人的,我也没嫁个会挣钱的,咱俩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三十年,你后悔过没有?”
老林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悔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跟着我,没享过啥福,是我没本事。但你爸生病那会儿,我要是不卖车,你爸就没了。车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蹲下去,拿起扳手,开始修那个漏了半个月的马桶。水箱盖子掀开了,水滴滴答答地漏着,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拧螺丝,后背上汗渍印了一大片。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爸在病床上跟我说的那句话:“老林这人,你嫁对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
老林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修马桶。这个画面,在这三十年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修水管,修电灯,修门窗,修一切坏了的东西。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会修。他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修修补补地,撑到了今天。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但我知道,这房子我住着,病了有人送医院,死了有人埋。周敏攥着那只银镯子,攥了一辈子,攥住的,是一句空话。刘芳攥着那本房产证,攥了三年屎尿布,攥住的,是一份踏实。
那我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这双手,没戴过金戒指,没弹过钢琴,但端过药,洗过尿布,搬过砖,也递过一杯水。
老林拧完一个螺丝,把水箱盖子盖上,按了一下冲水,水哗地一声冲下去,不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见门口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修好了。”他说。
“嗯。”我说。
他端着杯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男人,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亏。
陈江和是爱情,是一场绚烂的烟火,美则美矣,但风一吹就散了。王大山是靠山,是沉默的地基,他可能不好看,甚至硌脚,但他能让你在风雨里,有个安稳的地方站着。
而老林呢?老林不是什么山,他就是我家厕所里那个修了又漏、漏了又修的马桶。不起眼,甚至有点烦人,但没了他,这日子就没法过。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起那个没吃完的橘子,继续吃。
“酸不酸?”老林问。
“还行。”我说。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老林站起来,说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我看着他走到阳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地响,亮光照在窗帘上,一闪一闪的。我想起周敏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想起刘芳厨房里那锅炸得金黄的丸子,想起三十年前,我们三个姑娘挤在宿舍里,就着一瓶橘子罐头,听陈江和讲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嫁人就是嫁爱情。
现在才明白,嫁人是嫁命。
周敏的命,是一场烟花,绚烂了三十年,落了一地灰。刘芳的命,是一块砖头,硌了她三十年,给她垒了一间房。而我的命,是这杯凉了又倒、倒了又凉的水,没什么滋味,但渴了的时候,它就在手边。
老林把衣服叠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不早了,洗洗睡吧。”
“嗯。”我把一片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半斤橘子,忽然觉得,这橘子,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