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哄孩子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看。
第三下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屏幕。
“老婆,我吃了药了。”
“想你。”
“特别想。”
三条消息,隔了两分钟发的。我看着那个“想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不是又喝多了。
李建国这个人,平时话少得跟哑巴似的,结婚八年,主动说“想你”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说还是三年前,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他一个人在家,半夜喝醉了打电话来,含含糊糊说了句“想你了”,第二天醒来全忘了,我提起来他还不承认,说不可能,他不可能说那种肉麻的话。
所以今天这条消息,不对劲。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拍孩子的背。女儿四岁半,睡觉必须有人拍,不拍就翻来覆去,嘴里哼哼唧唧,能折腾一个小时。她的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口,呼吸慢慢变均匀了,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珠——睡前非要看动画片,我不让,闹了一场。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但心里开始有点发毛。
李建国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很久,鞋都穿好了,又脱了,说头疼,想请半天假。我说那你请假吧,他又说算了,工地事多,不去不行。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里面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晚上七点多他回来,我正给女儿洗澡。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问他要干嘛,他说不干嘛,看看。然后去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我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手机,看得特别专注,连我走到跟前都没察觉。我问看什么呢,他手一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说没看什么,刷新闻。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但我当时没多想。女儿洗完澡要喝奶、要讲故事、要哄睡,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琢磨他的反常。
现在回想起来,从早上出门时的犹豫,到晚上回来时的沉默,再到那条“想你”的消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我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女儿终于睡沉了。手松开了我的领口,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从床边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跪在床边拍孩子拍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拿起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李建国的。
“老婆,我吃了药了。”
“想你。”
“特别想。”
时间分别是九点十二分、九点十四分、九点十七分。现在是九点四十一分。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吃了药了?
什么药?
他身体一向挺好的,除了偶尔头疼吃片布洛芬,没见他吃过什么别的药。而且这个时间点吃药——九点多,晚饭都吃完两个小时了,吃什么药?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吃什么药了?”
发出去。
等了半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还是没回。
我站在卧室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但没人。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旁边是一个小药瓶,白色的,看不清标签。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药瓶。
氯雷他定片。
抗过敏的。
他过敏了?没听他说啊。
我把药瓶放回去,注意到茶几上还有一个杯子——不是他平时喝水的那个马克杯,是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点点白色的沉淀,像是冲过什么粉末没搅匀。
我拿起杯子闻了闻。
没味道。
但杯子是温的,水刚喝过不久。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灯关着。
主卧的门关着。
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压不动。
反锁了。
李建国在我们家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锁卧室门。结婚八年,从来没锁过。他自己说的,在自己家锁什么门,又不是外人。有时候我换衣服让他出去等会儿,他都嫌麻烦,说老夫老妻了谁没见过谁,转个身就行了。
所以这门反锁,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我站在门外,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剧烈的跳,而是一种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好像有人在胸口里面敲鼓的感觉。
我抬手敲了敲门。
“李建国?”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用力了一点。
“建国?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人应。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电视声,是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压抑着的、刻意放轻的、但又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急促的呼吸。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乱七八糟的,一个接一个,快得抓不住。
他在里面干嘛?
跟谁在一起?
不可能,门窗我都检查过,没人来过。
那他在干嘛?
吃药——“吃了药了”——什么药?氯雷他定?过敏药?过敏药会让人“想你”?会让人把门反锁起来?
不对。
那个玻璃杯里的白色沉淀。
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杯子。
氯雷他定是片剂,不是粉末。
他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再次敲门,这次用力更大,整个手掌拍在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李建国!开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彻底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那种安静像一堵墙,隔着门板压过来,压得我胸口发紧。
“李建国,你到底在干嘛?你把门打开!”
过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长得像十分钟——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拖沓,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没推开,只开了一条缝,大概十公分宽。
李建国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脸色不对。
潮红。
从额头红到脖子,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用手抓过很多次。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他看着我,眼神是涣散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你……干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你反锁门干嘛?”我盯着他的眼睛。
“没干嘛。”
“没干嘛你锁门?”
“我……换衣服。”
换衣服。
他穿着那件T恤,明显不是刚换的——领口上有今天晚饭时滴的油渍,我记得。
“你换衣服要锁门?”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什么时候换衣服锁过门?”
他不说话了。
就那么站着,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酒味。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甜、又有点发苦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汗味,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吃什么药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过敏药。”
“过敏什么?”
“身上痒。”
“哪里痒?”
他又不说话了。
我伸手去推门,想把门推开看看里面。他的手立刻抵住了门,力气很大,大得不正常。李建国平时力气就不小,在工地搬钢筋的,胳膊比我大腿粗。但这一下他用的力气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像是拼了命在挡着什么。
“你让我进去。”我说。
“等会儿。”
“为什么要等会儿?”
“我……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他不回答,手死死抵着门,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们对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松开了手。
“行,”我说,“你收拾。”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心脏还在跳,比刚才更快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和药瓶,脑子里飞速转着。氯雷他定——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下。抗组胺药,治疗过敏性鼻炎、荨麻疹。副作用:嗜睡、口干、头痛。没有写会让人“想你”,没有写会让人脸红、眼睛充血、呼吸急促、行为反常。
那个玻璃杯里的白色沉淀。
我拿起杯子,对着灯光看。杯壁上有一层很薄的、几乎透明的残留,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还是没味道,但指尖有一点发麻的感觉,很轻微,像是静电。
不是氯雷他定。
他吃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还是只开了一条缝,他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干嘛。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是李建国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陈工”,头像是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照片。
消息内容:“李哥,那东西效果怎么样?嫂子有福了哈哈。”
后面跟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女儿的生日。解锁。
打开微信,找到“陈工”的聊天记录。
今天下午的对话:
陈工:李哥,你要的那个我拿到了,下班给你。
李建国:好。
陈工:这东西劲大,你悠着点,别吃太多。
李建国:知道。
陈工:嫂子不得美死。
李建国:滚。
就这几条。
我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
三天前。
陈工:李哥,你上次说那个事,我有办法。
李建国:什么办法?
陈工:我一个哥们做这个的,有渠道,纯进口的,比国内那些乱七八糟的安全。
李建国:什么东西?
陈工:就是那种……助兴的,你懂的。
李建国:不需要。
陈工:别急着拒绝,你跟嫂子最近不是那个啥嘛,试试呗,说不定管用。
李建国:不用。
陈工:真不要?
李建国:不要。
然后就是今天下午的消息。
他还是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恶心,有荒谬,还有一种被欺骗的屈辱感。
“助兴的”。
他吃了那种药。
然后给我发消息说“想你”。
然后把卧室门反锁了。
然后一个人在里面——
我站起来,再次走向卧室。
这次我没有敲门,直接用力推开了门。
李建国正站在床边,背对着我,弯着腰,在往床头柜的抽屉里塞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身体挡住了抽屉。
房间里有一股更浓的味道——那种甜腻的、发苦的气味,混着汗味和别的什么味道。床上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卷纸巾,已经用了大半,地上扔着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他的脸更红了,红到几乎发紫。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嘴唇干裂得好像要渗出血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慌,有羞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困住的、无处释放的焦灼。
“你吃的什么药?”我问,声音很平静。
“过敏药。”
“我再问一遍,”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吃的什么药?”
他不说话。
“陈工给你的那个东西,是不是?”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红潮底下透出一种灰白来,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你翻我手机了?”他的声音更哑了。
“你吃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半片。”
“半片就这样了?”
“他说吃一片……我怕太多,掰了一半……”
我看着他。看着他潮红的脸,充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颤抖的手。他站在那里,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不安的动物,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呼吸又急又浅。
“你反锁门干嘛?”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不看我。
“你在里面干嘛?”
他还是不说话。
但我不需要他回答了。
我看着地上的纸巾团,看着乱成一团的被子,看着床头柜上那卷快用完的纸巾。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吃了那种药。
然后一个人锁在卧室里。
给我发消息说“想你”。
然后自己解决。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有很多话,但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结婚八年。
八年。
我们有一个四岁半的女儿。
他在工地上班,我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是过不下去。他每个月工资交给我,自己留五百块零花。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唯一的爱好是用手机看小说。周末会带女儿去公园,会帮我洗碗拖地,会在每个月那几天给我煮红糖水。
他是个好丈夫。
至少我一直这么觉得。
但好丈夫不会偷偷吃这种药。
好丈夫不会把门反锁起来自己解决。
好丈夫不会让妻子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李建国,”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时候?”
“上一次。做。”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个月了吧?”我说,“还是三个月?我记不清了。”
他还是不说话。
“每次我主动,你说累。每次我暗示,你装没看见。每次我直接说,你说改天。改天改天,改了三个月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不想哭。我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压住那种要涌上来的东西。
“我以为你是真的累。工地上累,我理解。带孩子累,我也累。大家都累,那就算了,等不累的时候再说。”
“结果你不是累。”
“你是需要吃药。”
“吃药了,说想我了。”
“然后把自己锁起来。”
“你宁可自己解决,也不愿意碰我。”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李建国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几次嘴,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是哪样?”
“我……”
“你说。”
“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更多了,眼眶发红,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就是觉得……丢人。”
“丢人?”
“这段时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行。你每次一靠近我,我就紧张,越紧张越不行。试了好几次,都不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跟你说。一个大男人,这种事,怎么说?”
“所以你去找工友拿药?”
“他说这个管用。”
“然后你吃了药,觉得行了,但你选择把自己锁起来?”
他不说话了。
“李建国,”我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身体不行,还是对我没兴趣了?”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还是问了。
因为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很久了。从他开始回避我的触碰开始,从他开始在床上背对着我睡觉开始,从他开始用“累”这个字搪塞每一次暗示开始。
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碰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今天,这根刺被拔出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不是对你没兴趣。”他说。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崩溃的边缘感,“我就是……不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着你不行,但我自己——我自己可以。我也不知道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他说了脏话。
李建国很少说脏话,至少在我在的时候不说。
现在他说了。
“所以你宁可吃药,然后自己解决,也不愿意让我帮你?”
“我……”
“你觉得丢人,所以把我关在门外。你觉得丢人,所以宁可一个人躲在里面。你觉得丢人,所以连告诉我都不告诉。”
“我怕你失望。”
“我已经失望了。”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中间隔着一张床,床上是被子乱成一团的战场,地上是揉成团的纸巾,空气里是那股甜腻发苦的药味。
“失望的不是你不行,”我说,“失望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失望的是你宁可去找工友拿药,也不愿意跟我开口。失望的是你把我当外人。”
“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你锁门干嘛?”
他又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玻璃杯和药瓶。我看着它们,觉得荒谬极了。
婚姻八年,落到这个地步。
我老公需要吃药才能对我有反应。
吃了药,还要把自己锁起来。
我算什么?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更久。
卧室里没有声音。
李建国没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很慢,很犹豫,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
他出来了。
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他的脸没那么红了,眼睛里的血丝也淡了一些。药效好像在退。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用手捋过,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但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靠近,不敢说话。
“过来坐。”我说。
他过来了,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我很远。
“药还有吗?”我问。
“没了。”
“都吃了?”
“就半片。剩下的我扔了。”
“扔哪儿了?”
“马桶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撒谎。
“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半年前。”
“半年前?”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不出口。”
“半年了,你都说不出口?”
“每次想说,到嘴边就咽回去了。觉得丢人。”
“现在不丢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手,能把我整个人举起来的手,现在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更丢人。”他说。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在想,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确实在想这个。
“没有,”他说,“真的没有。我每天工地家里两点一线,手机你也看了,除了工友就是工头,连个女的都没有。”
“那为什么对着我不行?”
“我不知道。”
“你去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觉得……丢人。”
又是这两个字。
“李建国,”我转过身面对他,“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觉得丢人?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药效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是眼眶发酸、鼻头发紧、快要忍不住的那种红。
“我怕你嫌弃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怕你觉得我不是个男人。我怕你觉得我不行了,就不要我了。我怕你带着孩子走。”
我看着他。
这个一米八的、在工地上扛钢筋的、手掌能把我整个人举起来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眶,说他怕我不要他。
我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愤怒、心疼、荒谬、无奈,全部搅在一起,像一杯被打翻的烈酒,辣得人想流泪。
“我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你?”我问。
“你没说过。”
“那你怕什么?”
“我就是怕。”
“你怕,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扛了半年。扛不住了,就偷偷吃药。吃了药,又怕我发现,把自己锁起来。”
“嗯。”
“你蠢不蠢?”
“蠢。”
他说“蠢”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这半年攒下的所有闷气都吐出来。
“明天去医院。”我说。
他愣了一下。
“去看医生。男科。明天就去。”
“我……”
“别再跟我说丢人。”
他闭上了嘴。
“有病治病,”我说,“没什么丢人的。你是我老公,你不行也好,行也好,都是我的事。我的事,不需要你觉得丢人。”
他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那种被困住的、焦灼的、无处释放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慢慢泄了出来。
“好。”他说。
“还有,”我说,“以后不许锁门。”
“不锁了。”
“不许偷偷吃药。”
“不吃了。”
“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现在,”我站起来,“去把卧室收拾干净。被子叠了,纸巾扔了,窗户打开透气。味道难闻死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老婆。”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回应,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开窗户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他的手机。
还是陈工。
“李哥,效果咋样啊?嫂子满意不?”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是他老婆。药我扔了。以后别再给他这种东西。再给,我找你老婆聊。”
发送。
那边秒回:“嫂子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没再回。
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卧室里传来李建国抖被子的声音,还有他用家乡话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那种发毛的感觉慢慢消退了。
婚姻是什么?
我以前觉得是爱情、是陪伴、是共同抚养孩子。
现在我觉得,婚姻是两个人之间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事。
是那些丢人的、羞耻的、说不出口的事。
是那些你宁可锁起门来自己扛,也不愿意让对方知道的事。
而婚姻能不能走下去,取决于这些事最终有没有被说出来。
有没有被接住。
今天晚上,李建国说了。
我接住了。
虽然接得不是那么温柔,不是那么完美,但我接住了。
这大概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电视剧里的深情对视,不是小说里的山盟海誓。
是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另一个人在卧室里收拾纸巾团。
是空气里还没散尽的药味。
是茶几上那个杯底有白色沉淀的玻璃杯。
是明天要去医院挂号。
是这些琐碎的、狼狈的、一点都不浪漫的东西,构成了两个人之间最深的连接。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李建国正站在窗户边,把窗帘拉开,让夜风吹进来。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但肩膀没那么紧绷了。
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转过头看我。
“药效过了?”我问。
“过了。”
“还难受吗?”
“好多了。”
“那睡觉吧。”
“嗯。”
我们关了灯,躺到床上。
被子是他刚叠好的,枕头捡起来了,窗户开着,夜风把那股药味吹散了大半。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离我大概三十公分。
平时我们睡觉就是这个距离。
不远不近,中间空着一道缝。
今天这道缝,感觉不太一样。
以前是隔阂。
今天是缓冲。
是两个人经历了刚才那一场之后,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在动。
他翻了个身,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搭在我腰上。
不是那种有目的的触碰。
就是搭着。
像是确认我在那里。
我没动。
他的手掌很热,粗糙的茧磨着我的睡衣布料。
“老婆。”他在背后叫我,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明天记得请假。”
“嗯。”
“挂上午的号,人少。”
“好。”
“我陪你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的手没挪开。
就那样搭在我腰上,热热的,沉沉的。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把那最后一点药味也吹干净了。
我闭上眼睛。
女儿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这个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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