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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北京751园区。AIVA把一辆名为Origin Concept的概念车推到台上,屏幕上写着一句颇有野心的话:让AI生命体融入物理世界,自由生长。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新车发布会。AIVA没有先谈续航、底盘或者零百加速,而是宣布与火山引擎共同定义、共同设计、共同打造“AI汽车”。火山引擎给出的也不只是一个能聊天的豆包:它要把大模型、云、座舱和车上的各种服务接在一起,让一个Agent理解人的意图,再去调动导航、车控乃至驾驶相关能力。
一个月后,另一块拼图出现了。7月13日,36氪报道称,字节跳动正在探索自动驾驶,项目涉及Seed团队的世界模型、无人配送,并可能放在火山引擎汽车业务线下推进,目前仍处在筹备和招聘阶段。字节的回应很克制:Physical AI是Seed的早期研究方向,公司没有开展智能驾驶业务的相关计划。
就像拼图的最后几块从盒子里被翻出来,行业内人士纷纷想到:字节是不是想重新做一次百度Apollo?
答案可能“字节也要造一套自动驾驶算法”这么简单。字节真正想复制的,可能不是Apollo的技术栈,而是Apollo在2017年试图占据、后来却逐渐让出的产业位置——成为车企外部的AI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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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026年6月9日,AIVA Origin Concept亮相
半个Apollo,已经坐进车里
如果只盯着“字节做没做自动驾驶”,很容易低估它在汽车里已经走了多远。
火山引擎官网展示的汽车方案,已经覆盖汽车数据、智能座舱以及自动驾驶数据闭环。它的自动驾驶云,从数据存储、分析和标注,一直延伸到训练、仿真和评测。换句话说,车企训练一套驾驶模型所需的云端工具链,字节并不是从零开始搭。
更靠近用户的一端,豆包已经先上车。火山引擎在2026年北京车展期间披露,豆包大模型已搭载超过700万辆汽车,覆盖50多个品牌、145款车型,车内日均交互超过3000万次。这里必须加一道边界:700万辆搭载豆包的汽车,不等于700万辆向字节回传驾驶数据的汽车。大多数连接首先发生在语音、内容、导航和服务层,而不是感知、规划与控制层。
但入口的价值正在变化。过去的车载语音只负责回答问题;Agentic AI想做的是先判断你要去哪、为什么去,再调用地图、空调、座椅、影音和其他车载能力完成任务。火山引擎把这套架构概括为“一车一AI”,核心是让对话推理、目标驱动与学习进化三个引擎共用一个“大脑”。在AIVA的叙事里,这个大脑还要继续向车控和智能驾驶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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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火山引擎2026年汽车AI架构。图片来源:火山引擎发布会,经北京日报转载
Seed团队则补上了另一块能力。其官方研究方向已经包括多模态交互和世界模型;Seed3D 2.0强调生成可用于仿真的三维资产,Seedance 2.0也被火山引擎用于展示具身交互数据、机器人任务以及极端天气、碰撞等长尾场景的合成能力。
退后一步看,字节正在积累三样汽车AI很难绕开的东西:理解人的模型,承载训练和仿真的云,以及生成物理世界数据的能力。媒体所说的无人配送探索,则有可能给它补上真实世界的轮子。
不过,生成一段雨雪天气的视频,距离一辆车在雨雪里可靠行驶,中间还隔着传感器标定、规划控制、车辆工程、安全验证和事故责任。世界模型论文不是量产方案,合成数据也不能自动变成有效的驾驶数据。到目前为止,外界没有看到字节公开道路测试车队、完整的感知—预测—规划—控制栈,或者被车企定点的量产驾驶项目。这就意味着Seed的方案,确实离车子真实上路还有些距离。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字节已经造出了半个Apollo。它拥有座舱入口、云端工具和模型能力,正在试探能否把这些东西接成“感知—理解—行动—反馈”的闭环;缺的恰恰是最重、最慢、最容易出事故的那一半。
百度没有做成“汽车安卓”
要理解字节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得先把视角回溯到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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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017年Apollo发布现场。图片来源:百度
那年7月,百度Apollo 1.0正式开放。陆奇站在发布现场,把Apollo称为“汽车产业界的安卓系统”。这句话当时并不夸张。智能汽车还缺少一套被广泛接受的技术底座,多数车企没有能力独自补齐高精地图、感知、决策、控制、仿真和云平台。百度把车辆、硬件、软件、云服务连成一张施工图,还把部分代码和能力开放给行业,等于在一片工地上先画出了城市规划。
Apollo因此起步极猛。2017年9月,百度宣布未来三年投入100亿元设立“Apollo基金”,同一场发布会新增17家合作伙伴;官方披露,Apollo开放不到两个月,已有1300多家机构下载开放代码,近100家机构申请开放数据。那时百度既有搜索时代积累的AI人才,也有高精地图和云,在中国互联网公司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同等量级的组织。
可汽车不是手机,自动驾驶也不是一个换皮的安卓。
手机操作系统可以把相对稳定的硬件差异封装起来,再靠应用商店形成网络效应。自动驾驶却直接绑在摄像头、激光雷达、芯片、线控底盘和车型参数上。一套算法换一款车,往往就要重新标定、测试和认证;代码可以开源,车企的道路数据、接管记录和长尾事故却不会自然汇入一个公共池。开源降低了做出原型的门槛,却没有替任何人承担量产责任。
更难处理的是百度自己的身份冲突。Apollo既想当中立的开放平台,又想给车企卖地图、座舱和驾驶方案,还亲自运营Robotaxi。对车企而言,把数据、用户入口和产品定义权交给一个未来可能下场竞争的伙伴,怎么都会留一手。百度后来与吉利组建集度、再以极越品牌推出整车,本想用一辆属于自己的“样板车”打通产品和数据;2024年极越陷入经营危机,这条展示平台能力的捷径也被切断。
Apollo当然没有消失。它仍在更新开放平台,Apollo 11.0已经形成硬件设备、软件核心、应用、工具与云四层架构;百度的地图、座舱和辅助驾驶能力也仍在行业里。但它在百度公开叙事中的位置发生了明显收缩。
2021年一季度财报里,百度讲Apollo时还会同时列出L4测试、Apollo Go、集度、十多家车企采用的自动驾驶方案和DuerOS车载业务;2022年三季度,ANP、AVP、高精地图与Apollo Go仍并列出现。到了2025年二季度,财报里的智能驾驶进展已经全部围绕Apollo Go的订单和城市扩张;2026年2月发布的全年业绩,相关章节干脆就叫“Robotaxi”。
倒不是说Apollo突然只剩下一支业务,而是Robotaxi成了百度唯一能够完整控制、持续计量,也最适合向资本市场讲述的闭环。车是自己的运营资产,算法由自己更新,道路数据回到自己的服务器,调度和乘客也在自己的系统里。2025年第四季度,百度称萝卜快跑提供了340万次全无人驾驶订单,累计订单超过2000万;到2026年一季度,业务进入27座城市,累计订单超过2200万。至少在这里,百度不用等车企把数据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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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Apollo 11.0开放平台架构。图片来源:百度Apollo官方文档
所以,Apollo这些年“销声匿迹”的不是技术,而是“汽车安卓”这个宏大承诺。一个试图服务全行业的平台,最后最强的业务,反而是自己拥有车辆、场景和数据的Robotaxi。这个转折留给字节的教训,比Apollo的代码更值钱。
字节会不会重走百度的老路
字节与百度的出发点正好相反。
百度从自动驾驶最深处切入,先做感知、规划和控制,再向地图、云和座舱扩张;字节先拿到云、大模型、内容生态和座舱交互,再从上往下寻找车控和驾驶的接口。前者从方向盘往外走,后者从屏幕和服务器往车轮上压。
这条路线的好处是轻。字节不必一开始就组建Robotaxi车队,也不必先承诺为整车安全负责。它可以借火山引擎服务车企,借豆包进入座舱,借AIVA或无人配送验证更深的车端能力。只要Agent掌握了用户意图,再能调用足够多的车载工具,它就可能先成为汽车里的“任务分发器”。谁控制任务分发,谁就有机会重新分配地图、内容、服务乃至驾驶功能的入口。
而恰好技术的成熟,也让字节突然获得了切入智能驾驶的机会:传统的自动驾驶更多依靠视觉模型+激光雷达的软硬件结合方案,而当近年大模型的研发和技术逐渐走向成熟,世界模型或者说物理模型正在为车辆提供一条或许成本更低的路径。当然这个成本还是建立在赢家通吃后的方案成本,研发成本自然是依旧高企。但对于在多模态交互和世界模型本就有领先优势、人才储备又极其强大的字节来说,去抢下一个本身就被百度、小马、文远们论证过的市场,也不是一件难事。
另一方面是,字节未来会遇到的的风险也几乎写在Apollo的历史里。
第一,车企不会因为模型更聪明,就自动交出数据和主导权。今天的大车企比2017年更警惕互联网平台,也更愿意自研智驾和座舱。第二,座舱数据与驾驶数据之间有一道责任墙:一个用户说“开快点”,Agent可以理解他的意图,却不能绕过交通规则、车辆状态和安全冗余直接执行。第三,字节越接近规划控制,越难同时维持“中立云服务商”的身份。它既要让所有车企放心接入,又要从跨品牌数据中获得模型优势,这两件事天然拉扯。
还有一种反方判断:所谓字节自动驾驶,可能只是Physical AI研究和火山引擎业务的一次外延,被市场过早包装成战略项目。这个判断目前完全站得住。字节已明确否认开展智能驾驶业务的计划,AIVA仍是概念车,媒体披露的团队也在早期筹备。世界模型、视频生成和自动驾驶共享“理解物理世界”的技术词汇,不代表它们会自动合并成一个商业部门。
因此,未来一到三个月真正该看的,不是字节会不会宣布一个响亮品牌,而是三个更具体的动作:火山引擎是否招聘感知、规划控制和仿真闭环负责人;AIVA或无人配送项目是否出现真实道路测试与安全员体系;是否有车企把豆包从座舱问答接入导航、车控乃至智驾功能,并允许训练反馈回到字节的模型系统。
如果没有这些动作,字节仍是一家进入汽车的云和模型供应商,“再造Apollo”只是一种想象。如果这些动作陆续发生,它争夺的就不只是一块车机屏幕,而是下一代汽车的AI控制面。
有点意思的是,字节今天面对的不是2017年那片空地。华为已经证明,车企愿意为一套能量产、能卖车、能持续升级的外部智能系统付费;英伟达、高通、地平线也在芯片和工具链上占住位置;大车企则把数据闭环视为自己的命门。字节能否后来居上,不取决于它能不能再写一套Apollo,而取决于它能否设计出一种合作关系:既拿得到足够的数据,又不让车企觉得自己在把灵魂交出去。
百度当年开放的是代码,后来留住的是车队。字节今天拥有的是模型、云和入口,仍然缺少真实行动产生的反馈。
Apollo最难复制的,从来不是代码,而是车轮转起来以后,数据到底回到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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