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严幼韵带着三个女儿初抵纽约,即将出任联合国礼宾官。那时她40岁,刚刚埋葬了被日军杀害的丈夫。她在自传中写道:“我哭泣,但只用一个晚上。第二天太阳升起,我必须换上旗袍和高跟鞋,开始工作。”
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位踩着高跟鞋、涂着口红的遗孀,后来活到了112岁,成为跨越晚清、民国与新世纪的最具符号意义的长寿者之一。
更引人审视的是,她的两位姐姐同样横跨了不寻常的生命长度:大姐严彩韵,中国第一代生物化学家、营养学家,逝于1996年,享年94岁;二姐严莲韵,把一生付与教育和公益事业,逝于2003年,正好100岁。
严氏三姐妹合计跨越三个世纪、超过三百岁的生命历程,迫使外界反复追问:这一家到底掌握了什么长寿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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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阅严幼韵口述自传《一百零九个春天》、严氏家族后人回忆以及金陵女子大学校友文献,会发现严氏姐妹的长寿心得,几乎是一组悖论式的“养生经验”。
最直观的冲击在饮食。
严幼韵在书中毫不讳言:“我吃黄油,面包上要涂厚厚的一层。红烧肉、猪蹄我全吃,甜食也不忌口。医生说我胆固醇高,我告诉他,活到这个岁数还担心胆固醇,未免太傻了。”
1996年,大姐严彩韵在纽约家中接受过华文媒体采访,茶几上摆着一块没吃完的起司蛋糕。面对外界审视营养学家与其妹“非典型饮食”的反差,她的回答丝毫不带自我辩护:“营养学讲均衡,可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营养。如果你吃一块蛋糕能获得极大的愉悦,那块蛋糕就在为你的健康加分。不要把自己搞得苦兮兮。”
二姐严莲韵独居数十年,饮食极简却不寡淡,餐桌上常年有宁波家乡的臭冬瓜和清蒸鱼。金陵女子大学校友册里留着她的一句话,叫“什么都吃,什么都少”。
你看,严氏三姐妹没一个在餐食上和自己开战,反倒集体强调进食的愉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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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的套路在她们那里也同样失效。
严幼韵干脆在自传里说:“我从不运动。非要找出一种运动,那就是打麻将。打牌要记牌、算牌,脑子不停在动,比散步有用多了。”她直到去世前还每周组牌局,规矩是输赢离桌即忘。
严彩韵九十多岁时仍旧自己提篮买菜、整理花园,把日常劳作视为身体活动的主体,明言“被动式的锻炼没有乐趣,生活本身足够提供消耗”。
严莲韵则每日清晨在室内踱步半小时,边走边祈祷或默诵诗篇,“既动了身体,也安了心神”。
相较于吃与动,这三个人真正的长寿密码,藏在她们处理巨大冲击的心理机制里。
严幼韵三十八岁那年,丈夫、中国驻菲律宾总领事杨光泩被日军秘密处决。她在回忆中陈述,得到噩耗确证后,“我回到房间,痛哭了一场。然后把眼泪擦干,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走出去告诉孩子们,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必须活下去,还要活得体面。”这种近似冷酷的抽离,内化成她后半生的本能。
晚年三女儿杨茜恩患癌离世,她接到越洋电话后沉默片刻,对身边的二女儿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你的妹妹现在没有痛苦了。我们先吃饭。”饭后她才独自回到房间落泪。
她有一句终生挂在嘴边的口头禅:“Something always could be worse——事情原本可能更糟。”这句话是对一切灾变的通用缓冲阀,让她得以迅速切割情绪,移步向前。
严莲韵的遭遇并不比严幼韵的更轻。
丈夫徐振东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去世,此后她独自抚养子女,又在政治风暴中被抄家、批斗,住进狭窄的亭子间。她女儿徐景灿后来口述回忆,母亲每天早晨会把头发梳齐,带着一本袖珍《圣经》,坐到弄堂口读,旁若无人。有人问她难不难受,她答:“比起许多人,我还能有阳光和书,不算苦。”这种把目光转向“未失去之物”的下行比较策略,滤掉了足以吞噬心力的持续怨艾。
严彩韵则用理性者的抽离感来处理一切。丈夫吴宪——中国生物化学奠基人——1959年在美国猝然去世,她几乎没在外人面前掉泪,转身埋头整理吴宪遗稿、筹办传记出版。多年后友人问及,她说:“悲痛没有用,工作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三个人,三种克制苦难的方式,本质都指向同一原则:不让自己成为情绪的长期人质。
令她们免于被岁月快速磨损的另一个可见因素,是毕生不曾脱离“被需要”的状态。
严幼韵从联合国礼宾岗位退休后,投入丈夫顾维钧回忆录整理,此后穿梭于慈善与社交,百岁生日还能穿着高跟鞋主持派对。她说过一句极概括的话:“只要别人还需要我,我就不能老。”
严彩韵直到去世前两年还回复学术信函,参与吴宪学术遗产的跨洋追踪。
严莲韵长年担任金陵女大上海校友会负责人,九十多岁亲手写信联络捐助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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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莲韵在百岁口述里说过一句话:“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我有一位可靠的神。把担子交出去,人就轻松了。”
严幼韵每日固定祷告,所求无非“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严彩韵甚少谈神,但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有过极具科学色彩的表述:“宇宙有它运行的秩序,顺应它,而不是对抗它。”
不论表述形式如何,她们都搭建了超越个体存亡的参照系,用以解释苦难、安顿未知,免于坠入存在性的虚无与抑郁。
当然,没有任何长寿的家族可以绕过基因。大姐严彩韵作为生化学家,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一次讲座中毫不避讳地讲过:“寿命的底层参数是基因决定的,后天努力更像是不要糟蹋这份本钱。”“不糟蹋”的定义,在她们身上具体化为不暴食、不暴怒、不长期抑郁、不过度消耗。
严幼韵108岁生日派对上,有人追问长寿秘诀,她给出最后一句大白话:“我只是比你们多活了几年,没什么秘密。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别老是记着你的年纪,忘了它,只管做你今天想做的事。”
那晚她穿着高跟鞋,与亲友跳了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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