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威”还没走,“海神”又来了!7月的台风是一个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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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想事成
当风暴拥有了姓名
“巴威”还没走,“海神”又来了。七月的大海仿佛开了锅,台风一个接一个地从洋面蒸腾而起,携风带雨,扑向陆地。气象台的预警地图红了一片又一片,东南沿海的居民们熟练地收好阳台花盆、加固门窗、囤上几桶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台风,是每年夏天躲不过的老朋友。
然而细细想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些旋转着扑向我们的巨大风暴,居然都有名字。
巴威、海神、烟花、山竹、利奇马、桑美……这些名字听起来或温柔、或神秘、或带着异域风情,像是一长串等待出场的角色名。而实际上,它们确实是出场名单——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的热带气旋命名表上,140个名字循环使用,大约每五六年轮完一圈。名字由该区域的14个国家和地区各提供10个,风格迥异:中国喜欢用神话和动植物,日本偏好星座,东南亚诸国则贡献了许多本土词汇。
命名,是人类认识世界最古老的方式。未名之物,是混沌;有了名字,便成了可以言说、可以记录、可以警惕的对象。2000年第1号热带气旋被命名为“达维”,从此之后,每一个达到热带风暴强度的气旋都有了姓名。人们可以在地图上追踪“巴威”的路径,可以在新闻里讨论“海神”的威力,可以在多年后依然记得那一年被某个名字夺走的一切。
但名字也会骗人。
“海神”听上去威风凛凛,似乎所到之处必有大灾。而实际上,台风的名字并不反映其强度,“海神”可能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热带风暴,登陆即散;而一个叫“茉莉”的台风,倒有可能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史诗级灾难。名字像是包装,包装纸的花色说明不了盒子里装的是糖果还是炸弹。
更有意味的是,名字是可以被“除名”的。当一个台风造成了特别严重的破坏,它的名字就会被从命名表中永久移除,代之以新的名字,以免勾起痛苦的回忆。2005年的“麦莎”、2006年的“桑美”、2018年的“山竹”……它们都被逐出了命名表的轮回。这一机制像是一个集体心理治疗的程序,既然创伤如此深重,那就不如抹去名字,假装它不曾存在。但那些倒下的房屋、流失的生命、泡烂的庄稼,并不会因为一个名字的消失而被遗忘。
被除名的台风,像被放逐的罪人,名字成了替罪羊。人类对台风的所有愤怒与恐惧,最终都由几个字来承担。这当然是徒劳的,但仪式本身给了生者继续生活的勇气。把灾难封存在一个被抛弃的名字里,然后告别,面向大海说一声:明年来的将是别的名字。
而那些拥有名字的台风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它们只是在海洋与大气之间自然生成的低压系统,遵循着热力学定律,旋转、移动、衰减、消亡。它们不识字,不知道人类给它们编了号取了名,不知道自己在互联网上被千万次提及,不知道自己被赋予了神祇的名号或是花朵的称谓。它们只是旋转。
这大概就是人类面对庞大未知时的宿命写照。我们给台风命名,我们给星座命名,我们给病毒命名,我们给一切可以威胁自身存在的巨力命名。我们没有办法驯服它们、消灭它们、阻止它们,但至少可以大声叫出它们的名字,假装它们是可以与之对话的邻居。
有人在台风天里打开卫星云图,看着那朵规整的螺旋云系缓缓移动,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审美愉悦。那完美的对称结构、那清晰的风眼、那磅礴的尺度,确实有着某种超越人类尺度的壮丽。但这种美只属于隔岸观火的看客。对于身陷风暴中心的人而言,台风没有美,只有风声、雨声、房屋的颤抖声和心里无处安放的祈祷声。
这几年,台风似乎越来越频繁了,也越来越强了。气候变暖让海面温度升高,给了台风更多的能量。以前的“十年一遇”,正在变成“三年两遇”。那些名字在命名表上循环的速度在加快,被除名的名字也在增多。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命名表上的140个名字不够用了?会不会有一天,我们需要创造更多的名字来称呼那些永不停歇的风暴?
到那时,第一个被我们呼唤的名字又该是什么?
“巴威”过去了,“海神”正在路上。七月的风不会停歇,因为它们本就是这个星球大气系统运转的必然。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次风暴来临前,确认门窗已经关好,确认亲人已经通知,确认手机里的预警信息是最新的一条。然后安静等待,等待又一个拥有名字的庞然大物从头顶碾过,等待风平浪静后推开窗户,看看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是否更蓝了一些。
台风不会因我们的命名而变得温顺,但我们依然会继续命名下去。因为我们命名,所以我们不怕。至少,假装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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