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冬,荆门十里铺王场村包山岗上,铁路施工线停了下来。
土岗下面,不是一座普通坟包。
它的墓坑有十四级台阶,盗洞打到半路停住,木椁室还在更深处。后来打开的那座二号墓,出土近两千件器物、四百四十八枚竹简,墓主人不是楚王,却是楚国权力场里极近王座的人。
盗墓贼没进去。
考古队进去了。
包山岗离楚国故都纪南城不远。两千多年前,楚国贵族死后埋在这一带,封土一座接一座,远看像伏在平原上的土丘。
铁路要从这里经过,地面上的工程不能等,地下的东西更不能毁。
考古队进场时,先看到的是墓地格局:包山一带共有多座战国楚墓,其中最惹眼的,是二号墓。它有封土,有墓道,有逐级收束的墓坑,坑壁一层一层向下缩,像把人往地底深处引。
![]()
这不是平民墓。
这类墓,修的时候就把身份写在了土里。台阶越多,墓坑越深,等级越高。包山二号墓的十四级台阶,已经把墓主人的位置抬得很高。
可怪就怪在这里。
这么高等级的一座楚墓,早就被人盯上了。墓上有盗洞,盗洞向下钻,穿过封土,冲着墓室去。
最后停了。
盗洞没有到椁室。
这几个字,比任何传说都硬。盗墓的人不是没来,也不是没下力气,而是墓坑太深,结构太复杂,层层填土和木椁把最后一道门压在地下。宝物就在前面,可前面还有土、台阶、木构和看不见的危险。
![]()
他们差一点。
也只能差一点。
包山二号墓真正露出轮廓时,现场已经不是几个人围着一座土坑。为了配合铁路建设,又要尽量保护遗迹,大型机械不能随便压上去,很多清理只能靠人工。
土一筐一筐往外运。
墓坑一层一层往下显。
当地参与发掘和现场协作的人手规模很大,有资料提到,发掘期间民工轮班,加上围观群众,现场一度约有两万人。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看也吓人,可那时的考古现场,很多细活只能靠手、铲、筐和绳子。
![]()
真正难的,不是把土挖开。
难的是每往下走一步,都可能碰到战国人的原始结构。墓道、台阶、填土、椁室盖板,哪一处错了,地下的两千年就可能碎在眼前。
包山二号墓的墓室,是五室结构。
这一点后来变得很关键。
楚国墓葬有一套等级语言:墓室不是随便分的。中室放棺,外面分出边室,随葬品按类安放。分室越复杂,身份越高。包山二号墓的五室格局,后来和其他楚墓材料放在一起看,正对应大夫一级的高官墓。
墓门打开后,最先让人屏住气的,不是金银。
是漆木器。
![]()
两千多年过去,很多楚地漆器仍保留着颜色。漆奁、漆杯、漆木生活器具,一件件从椁室里出来,像把楚国贵族的日常生活,原样压进了地下。
其中有一件彩绘漆奁,画面上有人,有车,有马,有鸟。
二十六人、四乘马车、十匹马、九只鸟,被五棵柳树隔开,又连成一幅连续画面。它后来被称作中国现存较早的“连环画”之一。
这不是陪葬品里的小玩意。
它让人看到,楚人的车马出行、队列秩序、绘画技巧,已经细到可以在一只漆器上铺开一场流动的仪仗。
可真正把墓主人名字推出来的,不是漆器。
是竹简。
![]()
竹简出土时,像一捆捆从战国官署里搬来的旧档。清理之后,包山楚简共见四百四十八枚,内容包括司法文书、卜筮祭祷记录和遣策。
遣策,是随葬品清单。
司法文书,才最要命。
里面有案件记录,有审理文书,有楚国官府处理纠纷的痕迹。一个人死后,把这些东西带进墓里,说明它们和他的职务密切相关。
墓主人的身份,也就从这些简牍里浮了出来。
他叫邵佗。
他的官职是左尹。
![]()
左尹不是闲官。楚国政治体系里,令尹地位极高,左尹紧挨着这个权力核心。包山二号墓墓主人的身份等级,被认为仅次于令尹;从竹简内容看,他分管的事务与司法有关。
一个负责刑狱、诉讼、政务文书的楚国高官,死后躺在包山岗下。
盗墓贼找的是宝。
考古队找到的是楚国的制度。
竹简上的纪年,把时间钉在楚怀王时期。墓主人入葬之年,经考证对应公元前三一六年。那时的楚国,仍是战国大国,郢都繁华,江汉之间的贵族墓葬、漆器、青铜器、竹简,把一个国家的礼制和行政埋进地下。
包山二号墓最让人意外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
它不是楚王墓,却能让人看见楚国怎么办公、怎么审案、怎么祭祷、怎么安葬高官。王墓给人看权力的顶端,包山给人看的,是权力怎样运转。
盗洞停在椁室之外,反倒成了幸运。
如果那一步打穿,漆器可能被扰乱,竹简可能散坏,司法文书可能永远烂在泥水里。两千多年前的官司、占卜、器物清单,也许就只剩下几件被卖散的器物。
包山岗上,铁路继续向前。
地下那座五室楚墓被清理出来,竹简送入库房,漆器进入博物馆,邵佗这个名字也从简牍上回到历史里。
墓坑深处,盗洞停住的地方,离椁室还有距离。
再往下,是十四级台阶压着的楚国旧土,是一位左尹的朱漆棺椁,也是盗墓贼始终没摸到的那道门。
![]()
参考资料:
《包山楚墓》,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编,文物出版社,一九九一年。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湖北简牍地理,一窥湖北简牍之风采!》
人民日报:《从考古资料看楚文化的影响(博古知今)》,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人民日报:《展现楚国考古最新成果和研究》,二〇二二年一月十五日。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中国|安徽淮南武王墩发掘成果》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