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沙特王子重病来华,老中医把脉不谈病情,却反问一个奇怪问题

0
分享至

楔子

沙特王子萨勒曼昏迷三天,全球顶尖医院束手无策。他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随行翻译小刘记得很清楚,那位住在北京胡同里的老中医陈厚朴,三根手指搭上王子的腕脉后,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抬起眼,用浓重的山东口音问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你们王子,是不是还惦记着什么人?”

翻译小刘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沙特随从哈立德脸色骤变。

第1章:深夜来的大人物

“人都快不行了,还惦记什么人?你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急诊科主任赵明远当场就急了。

我是《健康时报》的记者林小雨,那天晚上正好在中医科采访陈厚朴大夫。说是采访,其实就是我想做一期“被遗忘的老中医”的选题。陈大夫六十八岁,在协和医院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在胡同里开了个小诊所,一天也就三五个病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

谁知道采访到一半,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个特殊病人,请陈大夫马上过去一趟。

我跟着到了急诊大楼,看见走廊里站了七八个穿白袍子的外国人,中间围着个躺在推床上的男人,看着也就四十出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这是沙特王室成员,萨勒曼·本·阿卜杜拉王子。”翻译小刘压低声音跟我们说,“一个礼拜前突然昏迷,醒了之后就不能说话了,四肢也动不了。他们国家最好的医院查了个遍,美国、德国、瑞士的专家都请了,愣是查不出毛病。”

赵明远主任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陈大夫,我知道您在中医界是泰斗级别的,但这都什么年代了?病人CT、核磁全做了,脑部没问题,神经系统也没问题,肌电图显示一切正常。您这上来就问人家心里惦记谁,这、这……”

陈厚朴头都没抬。他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王子右手腕上,闭着眼睛,像个打盹的老太太。

我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说实话,我对中医的态度一直挺复杂的。你说它没用吧,几千年的东西,总有点道理;你说它有用吧,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把脉能比核磁共振还准?

就这么僵了得有十几分钟。

陈厚朴终于睁开眼。他先是看了看王子的脸色,又翻了翻王子的眼皮,最后叹了口气:“把他的病历给我看看。”

赵明远赶紧把平板电脑递过去。陈厚朴摆摆手:“我说的是中医的病历。”

“陈大夫,人家是从沙特来的……”

“那就问。”陈厚朴转头看向翻译小刘,“问问他身边的人,王子发病前,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大事?失恋了?亲人去世了?还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小刘为难地看了看那几个穿白袍子的随从。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走上前来,用流利的英语说:“我是哈立德,王子的私人助理。我想请问这位大夫,您刚才为什么问王子是不是还惦记着什么人?”

陈厚朴抬眼看着哈立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他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心病?”哈立德皱起眉头。

“准确地说,是肝气郁结,导致气血运行不畅。”陈厚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们王子平时是不是特别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人说?”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大概……两个多月了。”

“睡不着觉呢?”

“半年多了。”哈立德的声音低了下去,“自从王子的母亲去世后,他就一直这样。但我们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赵明远愣住了。

陈厚朴转过身来,看着躺在床上的萨勒曼王子,目光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后来跟他熟了之后才知道,那是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跟你们说个事。”陈厚朴重新坐到床边,“我年轻的时候,在山里跟师父学医。有一年,邻村送来个病人,也是这么个症状,不会说话,不能动,各大医院都查不出毛病。我师父把完脉,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人心里头,是不是搁着个没放下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呢?”哈立德忍不住问。

“后来啊,那人的媳妇来了,抱着他哭了一场。哭着哭着,那人就跟着哭出来了。哭完了,好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陈厚朴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老大夫有点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显摆自己的本事,而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您的意思是……”哈立德试探着问,“我们王子也是因为心里有事,才会这样?”

陈厚朴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他这是积郁成疾,日积月累的。妈妈去世是个引子,但不是根本。”

“那根本是什么?”

“这得问他。”陈厚朴看了看手表,“这样吧,我先给他开个方子,你们熬了给他喝下去,能让他安稳睡一觉。等他醒了,你们问问他,问他心里头,是不是还惦记着什么人。”

他拿起笔,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了起来。他的字很怪,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狂草,反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小学生描红。

我看着那行字——“柴胡12克,白芍15克,枳壳10克,甘草6克……”

“这是四逆散加味。”陈厚朴写完,把方子递给赵明远,“去同仁堂抓药,熬法我跟他们说了。”

赵明远接过方子,表情复杂。

哈立德突然开口:“陈大夫,我能单独跟您聊聊吗?”

陈厚朴点点头。

我跟赵明远还有其他人都退了出去。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哈立德在跟陈厚朴说着什么,陈厚朴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

哈立德走出来,眼眶有点红。陈厚朴跟在后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林记者。”陈厚朴突然叫住我,“你不是要采访我吗?明天上午来我诊所吧,我跟你说个故事。”

我一愣:“什么故事?”

“一个跟这位王子差不多的故事。”陈厚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三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起这事儿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厚朴那句话——“他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是什么样的心病,能让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突然就倒下了?又是什么样的往事,让一个看惯生死的六十八岁老大夫,说出“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起”这样的话?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陈厚朴的资料。

协和医院中医科,主任医师,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发表的论文不多,但每一篇都是重量级的。擅长治疗情志类疾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病”。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条十年前的新闻——《协和名医陈厚朴之女因渐冻症离世,年仅23岁》。

23岁。

渐冻症。

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2章:老陈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陈厚朴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他家的堂屋改的。在史家胡同深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头摆着几盆兰花。

我到的时候,陈厚朴正蹲在院子里熬药。煤炉子上坐着个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中药味儿。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吧。”

我在石榴树下的马扎上坐下来。

“陈大夫,您昨天晚上说要给我讲个故事……”

“急什么。”陈厚朴拿筷子搅了搅砂锅里的药,“这药得熬四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你等着。”

我只好等着。

清晨的胡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人家收音机里放着的京剧。是《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唱得有板有眼。

陈厚朴跟着哼了两句,忽然问我:“你会唱京剧吗?”

“不会。”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这个了。”他叹了口气,“我闺女小时候也不爱听,说这是老古董。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反倒让我给她唱。她说,爸,你给我唱《贵妃醉酒》吧,我最爱听那个。”

他停下了搅药的动作。

“她走了十年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昨晚看到的那条新闻。

“陈大夫……”

“行了,我知道你查过了。”陈厚朴摆摆手,“你们当记者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没错,我闺女叫陈念真,二十三岁那年得渐冻症走的。”

他站起来,把砂锅端下来,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药是给那位王子的。”他把药碗放进保温袋里,“一会儿有人来取。你跟我进来吧。”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是一排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头用毛笔写着药名。中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字——“大医精诚”。

陈厚朴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我十六岁拜师学医,师父是山东老家的一个乡村医生。没什么学历,就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但他看病的本事,比很多大医院的教授都强。”

他吐出一口烟。

“我跟着师父学了八年。那八年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有头疼脑热的,有断胳膊断腿的,也有查不出毛病就是浑身不得劲的。但最难治的,是心病。”

“师父跟我说,人的身体跟心是一体的。心里头有事,身体就会替你说出来。有的人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但他的身体骗不了人。胃疼的,可能是委屈憋多了;头疼的,可能是思虑太多了;腰疼的,可能是负担太重了。”

“我当时不信,觉得这是迷信。”陈厚朴笑了笑,“后来我进了协和,看了四十年的病,我才慢慢信了。”

“您是说,王子的病也是因为这个?”

“脉象上看,肝气郁结得很厉害。”陈厚朴弹了弹烟灰,“肝主疏泄,就是调节情绪的意思。情绪长期压抑着,肝气就不通畅。气不通了,血就跟着淤堵。时间一长,轻的失眠多梦、胃胀胸闷,重的就像他这样——突然就倒下了。”

“那为什么查不出毛病呢?”

“因为功能出问题,不代表器质有病变。”陈厚朴说,“就像一台电脑,硬件都是好的,但系统卡了,你能说它没毛病吗?西医检查查的是硬件,中医看的,是系统。”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陈厚朴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哈立德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个病,比我想的要复杂。”

“什么事?”

“王子心里头惦记的那个人,是个中国姑娘。”

我愣住了。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陈厚朴说,“那时候王子才二十出头,来中国留学。在北京认识了一个姑娘,两个人好上了。但王室不同意,硬是把人拆散了。王子被召回国,姑娘留在北京。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这姑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陈厚朴摇摇头,“哈立德说,王子从来不提这事。但每年春天,王子都会让人订一张从北京到利雅得的机票,但从来没真的买过。就这么订了又退,退了又订,三十多年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三十年,订了退,退了订。一张永远飞不出去的机票。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哈立德不知道。他只见过一次,说是个挺清秀的姑娘,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学阿拉伯语。”陈厚朴顿了顿,“不过王子来中国前,昏迷的时候说了句胡话。”

“什么胡话?”

“他说——‘海棠花开了’。”

外头有人敲门。陈厚朴站起来去开门,是哈立德派人来取药了。

送走来人,陈厚朴回到屋里,坐了很久没说话。

“陈大夫,您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喝三天药,把身体稳住。”陈厚朴说,“至于其他的,得看他愿不愿意说了。”

“那您昨晚上说的,跟王子差不多的故事,是指……”

陈厚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闺女临走的时候,也跟我说了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她说,爸,你别老觉得对不起我。我这辈子虽然短,但我爱过一个人,就值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喜欢的那个人,也是个外国人。在北大留学的,法国小伙。我当年也不同意,觉得外国人靠不住。”陈厚朴的声音有点抖,“后来她病了,那个法国小伙天天来医院看她,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比我这个当爸的还上心。”

“后来呢?”

“后来念真走了。那小伙回国了,临走前来找我,给我磕了三个头。他说,‘陈叔叔,我这辈子可能不会再爱别人了。但我谢谢您,谢谢您生养了念真。’”

陈厚朴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闺女为什么跟我说那句话。她说她爱过一个人就值了。她是真的觉得值。”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胡同里传来叫卖声,“豆汁儿——焦圈儿——”声音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记者。”陈厚朴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心里头搁着三十多年的事,还能不能找回来?”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如果不去找的话,可能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陈厚朴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3章:苏醒

三天后,萨勒曼王子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真的清醒。眼睛有了神,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一点。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手指能动了,在哈立德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我是接到陈厚朴的电话赶过去的。

病房里只有陈厚朴、哈立德,还有我。王子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毯,看着比三天前好了不少。

“王子殿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陈厚朴坐在床边,语气跟对待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

王子在哈立德手心里写字。哈立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好多了,谢谢您,陈大夫。”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身体争气。”陈厚朴说,“我开的药你继续喝,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说话了。”

王子又写字。

“他想问您,是怎么知道他心里有事?”哈立德翻译道。

陈厚朴笑了笑:“你脉象里告诉我的。左关脉弦,说明肝气不舒;寸脉细,说明思虑伤神。这是典型的郁证。”

王子盯着陈厚朴看了好一会儿,又写字。

“他说他不信。”哈立德有些为难,“他觉得一定是有人告诉了您什么。”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陈厚朴倒是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子殿下,您要是不信,那我问您几个问题。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着块石头?”

王子点了点头。

“早上起来口干口苦,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

又点头。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做的梦都是乱七八糟的?”

王子的表情变了。

“最关键的。”陈厚朴放下茶杯,看着王子的眼睛,“您是不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日子过得再好,心里头也空落落的。好像这半辈子活过来,该有的都有了,就是少了那么一块。”

王子没动,就那么看着陈厚朴。

我看见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哈立德在旁边有点慌:“王子殿下……”

王子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他在哈立德手心里,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哈立德的声音有点颤:“他说,他缺的那一块,在北京。”

陈厚朴叹了口气:“能跟我说说吗?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搁在心里头会生病的。”

王子闭上眼睛,很久没动。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手才开始动。一个一个字,写得极慢,好像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哈立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1989年,我来北京留学。在北外学中文。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岁,第一次离开沙特,看什么都新鲜。北外旁边有条胡同,胡同口有棵海棠树。每年四月,海棠花开得特别好看。”

“我就是在海棠树下头认识她的。她叫苏小梅,是北外阿拉伯语系的学生。她每天下午都坐在海棠树下头背书。我假装路过,来来回回地走。后来被她发现了,她就笑。她用阿拉伯语跟我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说是,我迷路了。”

王子写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笑。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带她去吃羊肉串,她带我去喝豆汁。豆汁太难喝了,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我这个外国人不懂北京味儿。”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他的笑慢慢消失了。

“后来,我父王知道了这事。他很生气,说王室成员不能娶一个外国平民。他让侍卫把我带回国。我去找小梅,跟她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她哭得很厉害,但还是笑着说好,她等我。”

“我回国以后,被关了半年禁闭。等我出来,我让人去北京找她。回来的人说,她毕业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不信。我找了她三年。第三年,她的同学告诉我,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美国人,去了旧金山。”

王子写到这里,手开始发抖。

“我等了她三十年。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都让人订一张从北京到利雅得的机票。我想着,万一她哪天想回来找我呢?”

“后来我结婚了,有了孩子。但我心里头,一直搁着个人。”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别等了。妈知道你在等谁。别等了。’”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一闭上眼,就看见那棵海棠树。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他停下了。

哈立德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了。

我看着陈厚朴,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子殿下。”陈厚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跟您说个事。”

王子看着他。

“您说的那棵海棠树,我也见过。”

王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闺女念真,当年也在北外读书。她学的是法语,跟苏小梅住同一栋宿舍楼。”陈厚朴顿了顿,“您那会儿常去海棠树下头等苏小梅,我闺女跟我提起过。她说,‘爸,我们楼里有个阿拉伯语的学姐,交了个沙特男朋友,长得可帅了。’”

王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后来您被带回国,苏小梅在学校里等了您整整三年。她没去美国,也没结婚。”陈厚朴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一直在北京。”

王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在哪儿?”

哈立德替王子问出了这句话。

陈厚朴沉默了很久。

“1993年春天,苏小梅查出胃癌晚期。那时候她刚拿到硕士学位,准备去沙特找您。”陈厚朴说,“可是没去成。那年秋天,她走了。”

王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临走前,让我闺女带话给我。说她知道我是大夫,求我帮个忙。”陈厚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她说,万一哪天那个沙特王子回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他。”

他递过信封。

王子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去。

信封里头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一个清秀的中国姑娘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眉眼弯弯。背后是北外那栋灰色的宿舍楼。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头是娟秀的钢笔字。

哈立德看了一眼王子,王子摇摇头,示意不用翻译。

他自己能看懂。

那封信是中文写的,我离得近,看见了几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就放心了。我不怕死,就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以为我不要你了。我没有不要你,从来都没有。我只是等不了了。”

“你别难过。人这一辈子,爱过一个人,就值了。”

“海棠花年年都会开的。你看见海棠花,就看见我了。”

王子攥着信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他是在哭。

三十年了。

他终于哭出来了。

第4章:亏欠

陈厚朴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是北京秋天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云彩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哈立德站在王子床边,手足无措。他大概跟了王子很多年,从没见过王子这个样子。

王子攥着那封信,哭得像个孩子。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憋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找到出口了。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雷。

陈厚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哭出来就好了一半。”

他转过身,走到王子床边,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药茶:“把这喝了,安安神。”

王子接过杯子,手还在抖。药茶洒了一点在被子上,他也不管,一口气喝了下去。

“您刚才说,您闺女也认识小梅?”王子在哈立德手心里写字,问陈厚朴。

“何止认识。”陈厚朴坐回床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苏小梅最后那段时间,是我照顾的。”

王子愣住了。

“1993年5月,苏小梅胃疼了两个月,以为是胃病,吃点药对付着。后来疼得受不了了,我闺女拉着她去协和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陈厚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苏小梅拿到检查报告那天,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我闺女陪着她,也跟着哭。后来苏小梅跟我说,‘陈叔叔,我不治了。我们家条件不好,别浪费钱了。’”

“我没答应。我说你年纪轻轻的,说什么丧气话,有病就治。她拗不过我,住进了协和。”

“治疗了三个月,没留住。”

陈厚朴低下头。

“她走的那天,是11月7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着雨,北京难得的冷。她拉着我闺女的手,说,‘念真,你要是以后见到他,跟他说,我不是不等他。我等了的,我真的等了。’”

病房里响起王子压抑的哭声。

“她留下的那个信封,一直放在我这儿。我跟我闺女说,哪天那个沙特小子要是来了,我就交给他。要是他不来,我就当没这回事。”陈厚朴抬头看着王子,“这一放,就是三十年。”

王子在哈立德手心里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在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她同学说她嫁人了,我信了。”

“你信了,是因为你希望她幸福。”陈厚朴看着他,“你没做错什么。”

“可我害了她一辈子。”

“你没害她。”陈厚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她这辈子虽然短,但她不后悔。你看看她写的信——‘爱过一个人,就值了’。她说值,就是真的值。”

王子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哈立德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陈大夫,您别怪我们王子。他这三十年,也不好过。”

“我知道。”陈厚朴点点头,“我刚才把脉的时候就摸出来了。肝气郁结,思虑伤脾,心肾不交。这是多少年的心病,都刻在脉象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子:“王子殿下,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难过。我是大夫,我得治您的病。您这病,身子上的毛病好治,心里的结不解开,迟早还得犯。”

“我该怎么办?”

“您得回趟北外。”陈厚朴说,“海棠花虽然谢了,但那棵树还在。您得去那儿,跟苏小梅说声再见。”

王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

“不敢也得去。”陈厚朴站起来,“我今天先回去,药您按时喝。三天以后,您要是能下地了,我陪您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了,苏小梅的墓在西山。您要是想去的话,我告诉您在哪儿。”

从医院出来,我跟着陈厚朴回了他的诊所。

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北京的秋天很短,几场风一刮,树叶子就落了。胡同口有棵老槐树,黄叶子铺了一地,踩着沙沙响。

到了诊所,陈厚朴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大夫,您刚才说的那些……”

“都是真的。”陈厚朴点了根烟,“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苏小梅……真的没去美国?”

“没去。她毕业后留在北京当翻译,一边工作一边等。那时候国际长途贵得要命,她就写信。写了一百多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陈厚朴吐出一口烟,“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看见的,全压在箱子底下。”

“那些信呢?”

“烧了。”陈厚朴说,“跟她一块儿烧了。这是她交代的。她说人走了,别留下这些东西给人添麻烦。”

我心里堵得慌。

“陈大夫,您为什么等这么多年,才把这些事说出来?”

陈厚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有私心。”他说,“我闺女走的时候,我心里头恨。恨老天不公平,好人没好报。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在长短,在值不值。苏小梅觉得值,我闺女也觉得值。她们都没白活。”

“那您呢?”

“我?”陈厚朴笑了笑,“我活到这把年纪,救过不少人,也送走过不少人。现在回头看看,值不值不好说,但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

“给你看个东西。”

布包里是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特别灿烂。

“这是我闺女。”陈厚朴说,“跟苏小梅一块儿拍的,同一棵树。”

我看着照片,忽然注意到左下角的日期。

1993年4月。

距离苏小梅查出胃癌,只有一个月。

“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陈厚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收起照片,坐回太师椅上。

“林记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我愣了一下。

“功名利禄?到最后都是一把土。”陈厚朴自问自答,“我当了一辈子大夫,看了一辈子病,最后想明白了——人这辈子,能痛痛快快爱一场,能问心无愧活一回,就值了。”

窗外传来胡同里的动静。有孩子放学回来了,叽叽喳喳的,老远就能听见。

“陈大夫。”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王子身边那个哈立德,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苏小梅的事?”

陈厚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说王子每年订北京到利雅得的机票,他都知道。他还知道海棠树。他肯定查过。”

“没错。”陈厚朴点点头,“哈立德跟了王子二十多年,是王子的心腹。他什么都清楚。但他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他……”

“他来找过我。”陈厚朴打断我,“你采访我的那天晚上,他不是单独跟我聊了一会儿吗?他跟我说了全部。王子这些年怎么过的,怎么受煎熬的。他求我帮忙。”

“所以您才故意问那个奇怪的问题?”

“不全是。”陈厚朴摇摇头,“把脉是真的把出来了。肝气郁结到那个程度,一定是心里搁着大事。只不过我提前知道了是什么事,所以才能对症下药。”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说心病难治,是因为难在心结。但您一开始就知道心结在哪儿。”

“知道归知道,解不解得开,得看病人自己。”陈厚朴站起来,“三天以后,看他去不去北外吧。”

第5章:海棠花

三天后,萨勒曼王子能下地了。

虽然走路还得人扶着,但脸上有了血色,也能说几句简单的话了。他说中文,虽然生疏了,但底子还在,慢一点能听懂。

“陈大夫,我想去北外。”他见到陈厚朴的第一句话。

是哈立德开车送我们去的。一路上王子都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北京街道。这三十年北京变化太大了,他大概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到了北外东校区门口,车停下来。

王子下车,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不对。”他忽然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三十年了,什么都变了。”陈厚朴站在他旁边,“但那棵树还在,跟我来。”

我们跟着陈厚朴穿过校园,拐进一条小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六层楼,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棵树。

是一棵西府海棠,树干很粗,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条胡同。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王子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就是这棵树。”他的声音有点颤,“1989年4月,我就是在这儿遇见她的。”

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好奇地看我们一眼。

王子慢慢走到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她那时候就坐在这个树根上,靠着树干背书。看见我过来,就用阿拉伯语跟我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他蹲下来,看着树根那个位置,好像那个姑娘还坐在那里似的。

“我说是,我迷路了。她就笑,特别好看。她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沙特。她说她知道,她学阿拉伯语的。然后她就用阿拉伯语背了一段诗。”

“什么诗?”陈厚朴问。

王子闭上眼睛,用阿拉伯语念了几句。

哈立德在旁边翻译:“假如你向风打听我的消息,风会告诉你,我在海棠树下等你。”

我们都沉默了。

王子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只手指着树干上的一个地方:“这儿,这儿以前我刻过一个字。被她骂了好久。”

我凑过去看,树干上长满了苔藓,什么字迹都看不清了。

“你刻的什么?”陈厚朴问。

“‘等’。”王子说,“我刻的是‘等’。我跟她说,刻在这儿就不会没了。等以后我们老了,再来看,证明我没食言。”

他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

“可是我没做到。我食言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

陈厚朴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你来了,就不算食言。”

“可是她不在了。”

“她在。”陈厚朴指了指树,“你看看这棵树。三十年了,它还在。春天照样开花,秋天照样落叶。苏小梅当初在这儿等你,她信你不会食言。你现在来了,她看得见。”

王子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她真的看得见吗?”

“我是个大夫,不搞封建迷信。”陈厚朴说,“但我相信,人走了以后,总有些东西会留下。苏小梅留下这棵树,留下那封信,留下她这辈子最美好的东西。这不就是还在吗?”

王子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陈大夫,我想去西山。”

西山公墓在香山脚下。秋天的墓园很安静,松柏青青的,偶尔有几只鸟落在墓碑上,歪着头看看我们,又飞走了。

苏小梅的墓在最里头靠山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墓碑,简简单单的。

碑上刻着——“苏小梅之墓”,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

“她爸妈在她走后第三年也相继去世了。”陈厚朴站在墓碑前说,“这墓地是她生前自己挑的,说这儿安静,能看到整个北京城。”

王子站在墓碑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小梅。”他终于开口了,用的是中文,“我来了。”

风吹过来,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来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还有那张照片。

“你说你从没不要我,我信。”他的声音越来越颤,“你说爱过一个人就值了。可是小梅,我觉得不值。”

“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站到你面前。这三十年,我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你。你说值吗?”

他把信贴在胸口。

“不值。一点都不值。”

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石碑上。

哈立德想要上前扶他,被陈厚朴拦住了。

“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王子就那么跪在墓碑前,哭了很久。不是那天在医院里的那种压抑的哭,是彻彻底底放开的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能诉苦的人。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陈厚朴说过的话。

“心里头有事,身体就会替你说出来。有的人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但他的身体骗不了人。”

王子嘴上也说着没事,但他的身体替他扛了三十年。

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

太阳慢慢西沉,把西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墓园里起了风,有点凉。

王子站起身,腿已经跪麻了,晃了一下,哈立德赶紧扶住。

“陈大夫。”王子转过身,眼睛红肿着,“谢谢您。”

陈厚朴摆摆手。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您说。”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厚朴沉默了一会儿。

“胃癌晚期,说不痛苦是假的。但苏小梅这个姑娘,硬气得很。疼得满头是汗,愣是不喊一声。护士给她打止痛针,她说省着点用,能少打一针就少打一针,省下钱来还能多买几本书。”

“她最后那几天,一直跟我说她妈妈的事。说她妈妈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人,后来分开了,一辈子没再嫁。她说她像她妈妈,认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那几天她老梦见海棠花开了。醒过来就说,‘陈叔叔,海棠花开了没?’我说快了快了,等你好了就能看见。她就笑,不说话了。”

陈厚朴低下头。

“她走的那天,自己好像知道。把我跟我闺女叫到床边,说‘谢谢你们’。还说,‘万一他来了,跟他说,海棠花年年都会开的。’”

墓碑前一片寂静。

王子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松针,放在墓碑上。

“小梅,以后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都来看你。”

他站起身,对陈厚朴说:“陈大夫,我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我想在这儿种一棵海棠树。就在她旁边。”

陈厚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来年春天就种。”

第6章:从前的人

从西山回来的路上,王子忽然问陈厚朴:“陈大夫,您女儿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陈厚朴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今天是亲自开车的。一辆老款捷达,手动挡,挂挡的时候有点涩,但开得很稳。

“您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

“哈立德告诉我的。”王子说,“他查过您的资料。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又不是什么秘密。”陈厚朴拐了个弯,上了西五环,“我闺女叫陈念真,1982年生人。属狗的。”

他顿了顿。

“小时候皮得很,跟个假小子似的。爬墙上树,什么都干。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也没怎么管她,就是别缺吃少穿的。好在这孩子自己争气,学习从来不用我操心。”

“高考那年,她说想学法语。我问为什么,她说想去法国看看,听说那儿的咖啡馆特别好。我说行,你想学什么学什么。”

“后来考上了北外法语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报到那天,我送她去的。她指着那棵海棠树跟我说,‘爸,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这是海棠,春天开花可好看了。以后你每年春天都来看,就当是来看我了。’”

陈厚朴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大学四年,她过得挺好。交了不少朋友,成绩也不错。大三那年,她去北大听一个法国文学的讲座,认识了一个法国留学生,叫皮埃尔。”

“皮埃尔比她大两岁,学中国哲学的。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聊到一块儿去的。反正就是好了。”

“我一开始不太同意。不是外国人不好,就是觉得靠不住。万一毕业回国了,我闺女怎么办?”

陈厚朴摇了摇头。

“为这事,我跟念真吵过好几次。她说我不理解她,我说她不懂事。后来我懒得说了,想着年轻人嘛,谈着玩的,过几天就分了。”

“结果没分。到大四了,两个人还在一起。皮埃尔打算毕业了留在中国,在北外找个教法语的工作。念真高兴坏了,跟我说,‘爸,你看吧,我说他不会走的。’”

“我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其实也松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结果还没等到毕业,念真就病了。”

车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北京已经入夜了,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远处的央视大楼亮着蓝光,像一座水晶塔。

“一开始是说话有点大舌头。她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后来吃东西容易呛着,右手写字有点抖。我带她去协和检查,做了肌电图。”

陈厚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诊室外面坐了三个小时。我不信。我说肯定是搞错了。我闺女才二十二岁,怎么会得这个病?”

“什么病?”王子问。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就是渐冻症。”

哈立德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病没法治,全世界都没法治。病人的运动神经元会慢慢退化,肌肉一点点萎缩,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但脑子一直是清楚的,从头到尾,什么都明白。”

陈厚朴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稳。稳得让人心疼。

“念真知道自己什么病以后,第一句话是——‘爸,别告诉皮埃尔。’”

“我说为什么?她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没听她的。我把皮埃尔叫到医院,跟他说了实话。我说小伙子,你要是怕,现在就走。你要是想留下,我不拦你。”

“皮埃尔没走。他在北京留下来了,天天陪在念真身边。念真慢慢不能走路了,他背着她去公园晒太阳。念真不能自己吃饭了,他一勺一勺地喂。念真不能说话了,他就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猜她在想什么。”

“后来念真走了。皮埃尔回国了。临走前,他来找我,磕了三个头。”

陈厚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

“他说,‘陈叔叔,念真让我告诉你,她这辈子虽然不长,但她过得很开心。她说您别觉得对不起她,做您的女儿,她很幸福。’”

车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开口了:“陈大夫,您女儿跟我小梅,最后在一起吗?”

陈厚朴摇摇头:“小梅走的时候,念真还没得病。她送走了小梅,那阵子情绪特别低落,老跟我说,‘爸,小梅姐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等到那个人。你说值不值?’”

“后来她病了,皮埃尔没走。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爸,我现在知道小梅姐为什么说值了。真的值。’”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前头就是史家胡同了。胡同口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着那棵老槐树。

“王子殿下。”陈厚朴转过身,看着后座的萨勒曼,“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我是想告诉您,您没对不起苏小梅。她等您,是因为您值得等。您来了,她看见了,这就够了。”

王子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明天我开始给您换方子。您现在身子上的毛病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收尾。好好喝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苏小梅要是知道您把身体糟蹋成这样,她会心疼的。”

“我知道了,陈大夫。”

陈厚朴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开进胡同。

第7章:归去

王子在北京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去陈厚朴的诊所复诊。有时候带着哈立德,有时候就自己一个人来。来了也不光看病,跟陈厚朴聊天。聊中东的沙漠,聊北京的胡同,聊他们各自失去的人。

陈厚朴给他换了三次方子。第一次是疏肝解郁,第二次是健脾益气,第三次是养心安神。王子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到后来已经能自己在胡同里散步了。

“陈大夫,我该回去了。”最后一次复诊的时候,王子说。

陈厚朴点点头:“是该回去了。您是王子,那边一大堆事儿等着您。”

“我会再来的。”王子说,“来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

“行,到时候我请您喝豆汁。”

王子笑了:“豆汁还是算了,太可怕了。”

那天下午,王子让哈立德开车,带着陈厚朴和我去了西山。

墓园还是那么安静。苏小梅的墓碑前,摆着两盆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新鲜得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不是我们放的。”哈立德说,“可能是墓园的管理人员吧。”

陈厚朴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盆菊花,没说话。

王子站在墓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小梅,我要回去了。下次来就是春天了,带你看海棠花。”他把小盒子放在墓碑前,“这个给你。是沙特的沙子。你以前说想看沙漠,没看成。我把它带来了。”

他打开盒子,里头是金黄色的沙粒,在秋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张机票。北京到利雅得,1994年4月15日。

“这是我让人订的第一张机票。订了又退了。后来每年都订,都退了。这张是唯一留下来的。”

他把机票压在沙盒下面。

“以后不用订了。”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陈厚朴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苏小梅,人给你带到了啊。你说值,叔就信你值。”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从西山下来,王子直接去了机场。

哈立德已经把专机安排好了。临走的时候,王子握着陈厚朴的手,很久没松开。

“陈大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陈厚朴说,“回去了好好保重。按时吃饭,别熬夜。心里要是有事了,就找人说,别再憋着。”

“我知道。”

王子上了飞机。临进舱门,又回过头来。

“陈大夫,来年春天见。”

“来年春天见。”

飞机起飞了。我和陈厚朴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白色的飞机慢慢升空,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陈厚朴点了根烟。

“林记者,你的采访是不是该写完了?”

“差不多了。”我说,“不过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苏小梅墓前那两盆菊花,是您放的吧?”

陈厚朴看了我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您怎么知道我会怀疑?”

“因为墓园管理人员不会放两盆菊花的。”我说,“一般都是放一盆。两盆,是有讲究的。”

“什么讲究?”

“一盆是您替苏小梅放的。另一盆,是给您闺女放的。”

陈厚朴沉默了。

“您闺女走了十年了。她的墓也在那儿吧?”

“不在那儿。”陈厚朴掐灭烟头,“念真的骨灰撒在海棠树下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把我撒在那儿吧。我想看着海棠花开。’”

“那您今天……”

“去看看她。”陈厚朴说,“顺便也给小梅带一盆。她们两个也算是有缘,在天上碰见了,还能做个伴。”

他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走。秋天的风把他的白大褂吹起来,看起来像一面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比谁都通透。

他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他知道什么病能治,什么病不能治。但他从来不因为不能治就不治了。

他说,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但能在命里多给人一点暖,也算没白活这一场。

回到报社,我开始写这篇稿子。写了一半,又删了。

我觉得怎么写都不对。

写陈厚朴医术高明,好像把他写浅了。写王子和苏小梅的爱情故事,又觉得太悲情了。写陈念真的病,更是无从下笔。

后来我想起陈厚朴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痛痛快快爱一场,能问心无愧活一回,就值了。”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值不值得”的故事。

苏小梅等了三年,值得。萨勒曼记了三十年,值得。陈念真走的时候二十二岁,但她爱过了,值得。

陈厚朴一辈子守着个胡同诊所,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病人,也值得。

第8章:春天

第二年四月,萨勒曼王子果然来了。

这次他带了夫人,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六七岁,都长得像他,浓眉大眼的。

“这是我太太法蒂玛。”王子向陈厚朴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大叫哈立德,跟我助理同名。老二叫……”

他顿了顿。

“叫念真。”

陈厚朴愣住了。

“我跟我太太说了念真的事。她说,这是个好名字。”王子看着陈厚朴,“我们会记住她的。记住您女儿,也记住小梅。”

法蒂玛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陈大夫,谢谢您。”

陈厚朴摆摆手,没说话。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角。

北外的海棠花开了。满满一树,粉白粉白的,像云彩落到了地上。

那棵老海棠树今年开得特别好,一嘟噜一嘟噜的花,压得枝条都弯了。来来往往的学生在树下拍照,没人知道三十多年前,有个姑娘在这儿等过人。

王子站在树下,仰着头。

“爸,这就是你说的那棵树吗?”小儿子念真问他。

“就是这棵树。”

“那个姐姐真的在这儿等你呀?”

“真的。她就坐在这儿,跟我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那你迷路了吗?”

王子摸了摸儿子的头:“迷路了。迷了三十年。”

法蒂玛站在旁边,挽着王子的手臂,没说话。

下午,我们去了西山。

王子让人在苏小梅的墓旁种了一棵海棠树。树苗是从北外那棵老海棠分出来的,陈厚朴帮忙张罗的。

“这树得养几年才能开花。”陈厚朴一边培土一边说,“到时候春天来了,墓前头红红的一片,好看。”

“我等得了。”王子说。

树苗种好后,王子让家人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站在苏小梅的墓前。

隔着老远,我看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在说这三十年的想念,也可能是在说终于能放下愧疚了。

陈厚朴也远远地站着,看着王子。

“陈大夫,您说王子是不是好了?”

“身子好了,心也快了。”陈厚朴点了根烟,“人这一辈子最难治的病,就是放不下。能放下的人,才有好日子过。”

“您呢?您放下了吗?”

陈厚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我没放下。我也不想放下。”他吐出一口烟,“念真和小梅都在我心里头搁着呢。搁着就搁着,又不碍事。”

“可是您不是说放下才有好日子过吗?”

“那是他。他该放下了。我不一样。”陈厚朴说,“他搁着的是愧疚,我搁着的是念想。愧疚得放下,念想不用。”

王子从墓前走回来,眼眶红红的。

“陈大夫,我答应小梅了,以后每年春天都来。”

“好。”陈厚朴点点头,“来了就到我那儿坐坐。豆汁儿管够。”

王子终于笑了:“豆汁儿真不行。您就饶了我吧。”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墓园里飘散开来,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傍晚,王子一行要走了。

临走前,他给了陈厚朴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不是钱。”王子说,“我知道您不收钱。这是一封信,我写给您的。”

陈厚朴接过来,当着王子的面打开了。

信很短,用中文写的,字迹有点生疏。

“陈大夫,我来的时候,是个快死的人。您问我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谁,我当时说不出话,但心里在想,这个老大夫怎么什么都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您不是什么都知道。您是自己经历过,才懂得别人的苦。”

“谢谢您治好我的身子。也谢谢您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比如海棠花,比如爱过的人,比如您跟您闺女的感情。”

“我会记住您说的话——能痛痛快快爱一场,能问心无愧活一回,就值了。”

“我值了。”

陈厚朴看完信,叠好了放进口袋。

“行,这信我收了。”

“那我走了,陈大夫。”

“走吧。”

王子上了车。车开到胡同口,忽然又停下来了。

王子从车窗探出头来:“陈大夫,今年秋天我让人给您送个病人过来!”

“什么病人?”

“我一个堂弟,也睡不着觉!估计心里也搁着事儿!”

陈厚朴笑骂了一句:“你当我是专治相思病的?”

“那您不是治好了我吗?”

“你得了吧。行了行了,送来吧,我看看。”

王子挥了挥手,车开走了。

胡同里又安静下来。傍晚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陈厚朴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胡同尽头。

“林记者。”

“嗯?”

“你说,当大夫当到我这份上,算不算值?”

我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胡同里开这个小诊所了。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

他就是想等一些人来。等那个心里搁着事的人,等那个三十年没放下的人,等那个需要有人告诉他“心里头的事可以说出来”的人。

“值。”我说,“您比我见过的所有大夫都值。”

陈厚朴笑了笑,转身回了诊所。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墙角的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

春天来了。

海棠花也开了。

(全文完)

——作者:老老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值钱?后来我明白了,不是钱,不是名,是心里头能搁着一个值得搁的人。苏小梅等了三年,萨勒曼记了三十年,陈念真走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但她爱过了。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但我想,他们都会说——值了。

如果你心里也搁着一个人,不妨在评论区说说。不用具体说名字,就说“值得”或者“还在等”。每一条我都会看。愿我们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海棠花开。

祝好。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董勇说:“我特别希望有哪个单位要我,能有退休工资和劳保。单位的工资足够我吃喝,让我生活状态稳定...”

董勇说:“我特别希望有哪个单位要我,能有退休工资和劳保。单位的工资足够我吃喝,让我生活状态稳定...”

LULU生活家
2026-07-11 14:51:38
荷兰官员已回国,安世半导体不提归还,一句漂亮话就想和中方翻篇

荷兰官员已回国,安世半导体不提归还,一句漂亮话就想和中方翻篇

烈史
2026-07-13 11:46:47
文章俩女儿出游,17岁爱马气质温婉如妈妈,12岁妹妹酷飒似爸爸

文章俩女儿出游,17岁爱马气质温婉如妈妈,12岁妹妹酷飒似爸爸

韩小娱
2026-07-13 08:59:51
别绿茶了!你就一普通中年妇女!宝妈晒家长会现场,被喷成小丑!

别绿茶了!你就一普通中年妇女!宝妈晒家长会现场,被喷成小丑!

林林先生
2026-07-13 16:58:22
西非黑猩猩出现罕见的向树木丢石块行为 科学家探寻背后深意

西非黑猩猩出现罕见的向树木丢石块行为 科学家探寻背后深意

cnBeta.COM
2026-07-13 06:42:23
中国首个禁售燃油车省份确认

中国首个禁售燃油车省份确认

大风新闻
2026-07-13 11:37:11
骑士34号签捡宝!19岁小将两战50分打服恩师,美媒:出手快如库里

骑士34号签捡宝!19岁小将两战50分打服恩师,美媒:出手快如库里

不似少年游
2026-07-13 16:46:20
北京3人入围!中科大2026年少年班录取名单公布

北京3人入围!中科大2026年少年班录取名单公布

京城教育圈
2026-07-13 13:21:23
实力的尽头是玄学!阿根廷申请半决赛穿客场球衣,此前2次均晋级

实力的尽头是玄学!阿根廷申请半决赛穿客场球衣,此前2次均晋级

全景体育V
2026-07-13 14:24:33
安徽大学通报“拟录用被期刊认定学术不端博士”:正依规严肃复核

安徽大学通报“拟录用被期刊认定学术不端博士”:正依规严肃复核

界面新闻
2026-07-13 10:13:42
17天新生儿被宠物狗咬伤脑袋!家人痛心:它平时很乖;医生:狗被冷落产生强烈嫉妒,才攻击伤人

17天新生儿被宠物狗咬伤脑袋!家人痛心:它平时很乖;医生:狗被冷落产生强烈嫉妒,才攻击伤人

深圳晚报
2026-07-13 17:20:24
资深美籍华裔演员何炜晴离世,曾接连参演漫威经典剧集

资深美籍华裔演员何炜晴离世,曾接连参演漫威经典剧集

上观新闻
2026-07-13 09:11:34
生死弹劾!菲副总统手撕马科斯完整曝光,军方:考虑全部放出!

生死弹劾!菲副总统手撕马科斯完整曝光,军方:考虑全部放出!

董董历史烩
2026-07-13 01:17:28
刚买网约车跑不到两个月就被抓了,同行:再跑可能会被上门执法

刚买网约车跑不到两个月就被抓了,同行:再跑可能会被上门执法

用车指南
2026-07-13 10:04:42
“辞职看世界”的女老师,11年后现状曝光:黯然回乡,老公已离婚

“辞职看世界”的女老师,11年后现状曝光:黯然回乡,老公已离婚

知法而形
2026-07-10 00:30:44
星爷懵了!《女足》一夜暴涨4亿,豆瓣开分仅6.6,第一条五星热评竟是嫌影片严重低开高走

星爷懵了!《女足》一夜暴涨4亿,豆瓣开分仅6.6,第一条五星热评竟是嫌影片严重低开高走

娱乐故事
2026-07-12 12:15:52
乔-科尔:英格兰100%会击败阿根廷,梅西世界杯之旅到此为止

乔-科尔:英格兰100%会击败阿根廷,梅西世界杯之旅到此为止

懂球帝
2026-07-13 08:50:12
冬奥冠军刘少林娶了金发碧眼大美女,刘少昂见证哥哥幸福一刻

冬奥冠军刘少林娶了金发碧眼大美女,刘少昂见证哥哥幸福一刻

赏心悦目的我
2026-07-11 15:48:04
结婚前说好要孩子,妻子一拖就是五年!丈夫最后通牒:“生还是不生?”答案让他直接提出离婚

结婚前说好要孩子,妻子一拖就是五年!丈夫最后通牒:“生还是不生?”答案让他直接提出离婚

一丝不苟的法律人
2026-07-13 16:58:20
2026朝阳中考分数普遍偏高的真实原因

2026朝阳中考分数普遍偏高的真实原因

朗威谈星座
2026-07-13 14:16:09
2026-07-13 17:52:49
刘哥谈体育
刘哥谈体育
分享三国小视频
582文章数 903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晋江鞋厂火灾楼顶蓄水池捞出多具遗体 水池仅十几平米

头条要闻

晋江鞋厂火灾楼顶蓄水池捞出多具遗体 水池仅十几平米

体育要闻

世界杯月赚1.7亿,51岁的他仍是顶流

娱乐要闻

具俊晔“深情人设”崩塌,遗产瓜开撕

财经要闻

SK海力士暴跌15%原因找到了?

科技要闻

OpenAI与Anthropic互掐,最强AI也怕你不用

汽车要闻

小米澎程N90 Max工信部信息曝光 全尺寸旗舰 露营版首秀

态度原创

数码
健康
亲子
房产
公开课

数码要闻

华为耳机联动豆包全量上线,鸿蒙手机也能小艺/豆包双智能体在线

肝病、肾病患者注意!吃粘食要谨慎

亲子要闻

宝爸和一岁多双胞胎宝宝一起玩嗨了,父子三人的快乐!

房产要闻

海口豪宅,6折变卖!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