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科幻悬疑小说《人类自救》连载 第2章 山江穹顶城

2077年秋。

山江穹顶城。

酸雨砸在透明穹顶，发出噼啪响。

灰黄色的光漏下来，照在排队领配给的人脸上。

每个人脸上都罩着防辐射面罩，露在外面的眼睛木然盯着前方。

队伍尽头是配给站。

铁栏杆后面，穿黑制服的掠夺者打手挎着脉冲枪，脚边堆着半人高的净水片。

成凤蹲在配给站对面的烂尾楼三楼。

膝盖抵着胸口。

相机镜头从水泥墙的破洞伸出去，对准配给站的方向。

左手腕的机械表露在工装袖子外面，表壳磨得发亮，背面刻着“真相高于一切”。

是张晓宇七年前留给她的。

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硫磺味。

她按了按耳麦，对着领口的微型录音笔低声报坐标：“山江穹顶C区配给站，掠夺者扣发本周净水配额，现场人数过百。”

镜头里，排在队首的老人伸出枯瘦的手。

他手里攥着三枚配给信用点，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同志，我家孙女生化感染发烧，要净水片兑药，能不能多给一片？”

栏杆后面的打手黄瓜吐了口浓痰。

痰落在老人脚边，腐蚀出一个小坑。

“老东西，配额是龙哥定的，一人一片，多一片没有。信用点不够就滚，别挡着后面的人。”

老人往前凑了半步。

“我孙女儿快烧死了，求求你——”

黄瓜抬手就是一枪托。

脉冲枪的枪托砸在老人额角，血瞬间涌出来，顺着面罩缝隙往下淌。

老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排队的人瞬间往后缩，没人敢出声。

黄瓜踹了老人一脚，转头冲后面的手下笑：“看见没？这帮贱骨头，不给点颜色不知道规矩。把这周扣下来的净水片装车，给方剂哥送过去，他要拿这批货换上海那边的零件。”

两个手下弯腰搬箱子。

蓝色的净水片在灰光里泛着冷光。

成凤按快门的手指没停。

相机连续抓拍，把黄瓜打人、搬货的画面全拍了下来。

她刚要把相机收进背包，身后突然传来踩碎水泥块的声响。

成凤瞬间转身，手摸向腰后的电磁手枪。

一个穿灰布衣服的半大孩子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半袋捡来的废零件，蓝头发沾着灰，眼睛亮得像野猫。

是林小雨。

林小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拍他们，不要命了？黄瓜带了三个人在楼底下搜，刚才看见有镜头反光。”

成凤心里一紧。

她低头往楼下看。

三个穿黑制服的打手正端着枪往烂尾楼走，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混着辐射尘的水花。

林小雨拽了拽她的袖子，转身往消防通道跑：“跟我来，我知道有条路能通到后面的排污管。”

成凤把相机塞进防水背包，跟着林小雨往楼梯口跑。

身后传来踹门的声响。

黄瓜的吼声顺着楼梯传上来：“在三楼！有人偷拍！抓住了把她的手砍下来，看她以后还敢乱拍！”

子弹打在水泥墙上，溅起碎渣。

林小雨熟门熟路拐进三楼的消防通道，掀开盖着排污管口的破铁板，一股恶臭涌出来。

“下去，顺着管道爬两百米，就是穹顶城的平民区，他们不敢去那边搜。”

成凤刚要往下跳，林小雨突然塞给她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这个给你。我昨天在上海废墟捡的，上面有你手表上一样的警徽。”

成凤低头看。

纸包里是半张烧焦的IEPF警官证，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右耳后有个淡红色的胎记，是张晓宇。

证件边角沾着黑灰，“意识上传”四个字被烧得只剩一半。

她抬头要问林小雨在哪捡的，林小雨已经顺着楼梯往上跑了，边跑边喊：“我引开他们！你快走！记得欠我半罐罐头！”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成凤咬咬牙，钻进排污管，把铁板重新盖好。

管道里又黑又臭，污水没过脚踝。

她顺着管道往前爬，身后传来打手的叫骂声，还有林小雨故意弄出来的铁桶碰撞声。

爬了大概两百米，头顶出现一个亮光。

是平民区的出口。

她推开井盖翻上去，刚落地，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震了。

是全球通讯频道的强制推送。

所有公共屏幕同时切了信号，穹顶城墙上的巨幕亮起来，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激动：“紧急插播！前国际航天联盟宇航员张骁，驾驶星尘号深空探测器突破联盟封锁，将于一小时后降落山江废弃机场，届时将发表‘人类拯救计划’公开演讲！据悉，张骁宇航员带回了来自泽塔星系的外星救援技术，有望彻底终结十年大崩溃！”

屏幕上切出星尘号穿过大气层的画面。

银灰色的舰身裹着火光，像一颗流星，朝着山江的方向坠下来。

周围的平民瞬间围过来，盯着屏幕，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外星人来救我们了！再也不用喝辐射水了！”

成凤站在人群里，攥着那半张烧焦的警官证，心脏跳得厉害。

她和张骁三年没见。

三年前她调查穹顶城净水污染案，被掠夺者追杀，是刚回地球探亲的张骁救了她。两个人在废墟里躲了半个月，张骁没说过自己为什么突然从深空回来，只说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后来张骁接了联盟的命令回柯伊伯带，走之前给她留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说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返航，不要信任何人说的话，先去他的公寓找他。

终端又震了一下。

是官媒发的通稿，通稿附了张骁的简历，还有一张他穿宇航服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右眉有一道很深的疤痕，眼神锐利，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通稿末尾写着：演讲结束后，张骁宇航员将与穹顶城管理局签署外星技术合作协议，首批净化设备将于三日内投入使用。

成凤把那半张警官证塞进背包内层，转身往废弃机场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她突然停住。

不对。

张骁当年走的时候说过，联盟早就放弃地球了，顶层权贵都在修月球避难所，不可能让他带着外星技术回来。

他是私自返航的。

她刚要拐进通往机场的小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突然挡在她面前。

男人领口别着管理局的徽章，手揣在怀里，看架势是带了枪。

“是成凤记者吧？我们局长请你去一趟，聊聊你刚才在配给站拍的东西。”

成凤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后的枪。

“我没拍什么，我刚从排污管爬出来，要回家换衣服。”

另一个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别装了，黄瓜都看见了，你拍了他打人的画面。把相机交出来，跟我们走一趟，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个人往前逼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辆喷着“末日真相”logo的旧越野车突然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三个人身边。

车窗摇下来，开车的是邓坚，山江警察局特别总队的警探，以前帮过成凤不少忙。

“成凤！快上车！机场那边戒严了，我带你进去！”

成凤拉开车门跳上去，越野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朝着机场方向冲出去。

两个黑西装在后面骂了两句，没追上来。

成凤系安全带的时候，邓坚扔给她一个防暴头盔：“你胆子真大，敢拍掠夺者扣净水片。你知道吗？刚才管理局下了命令，所有记者不准去机场拍张骁，敢去的直接按通敌罪抓。”

成凤把相机从背包里拿出来，导出刚才拍的画面，传给自己的云端备份。

“张骁是私自返航的？”

邓坚点头，打方向盘避开路上的陨石坑：“可不是。联盟半小时前发了通缉令，说张骁叛逃，偷了星尘号和外星技术，要各穹顶城一旦发现他，直接击落。现在机场周围全是掠夺者的人，刘龙亲自带的队，说要‘迎接’张骁。”

成凤皱起眉。

刘龙是掠夺者的首领，垄断了整个山江城的净水和粮食，手上沾了几百条人命，他怎么会去“迎接”张骁？

“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抢技术呗。”邓坚踩了一脚油门，旧越野车发出轰隆的响，“听说张骁带回来的净化技术，能直接把辐射水变成能喝的净水，刘龙要是拿到这技术，整个华东区的水都得他说了算。对了，还有个事，刚才我们接到线报，掠夺者二把手方剂，带了一队人在机场主席台下面埋了炸药，说是等张骁上台演讲，直接炸了主席台，嫁祸给管理局，他好趁机夺权。”

成凤心里一沉。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机械表，表针滴答滴答走，和她的心跳声叠在一起。

越野车冲到机场外围的时候，铁丝网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大家都举着自制的欢迎牌子，盯着跑道的方向，天空中已经能看到星尘号的轮廓，银灰色的舰身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

铁丝网里面，穿黑制服的掠夺者打手站成一排，端着脉冲枪把人群挡在外面。

刘龙站在航站楼的台阶上，穿着黑色皮夹克，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手里转着一把合金匕首，盯着天空中的星尘号。

他身边站着方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手却一直放在腰间的引爆器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邓坚把车停在铁丝网后面的土坡后面，递给成凤一个记者证：“这是我给你弄的临时采访证，等下星尘号降落，你跟着官方记者团进去，别暴露。我带兄弟们在外面盯着，要是方剂敢引爆炸药，我直接开枪打他的手。”

成凤把记者证挂在脖子上，低头检查相机。

镜头完好，内存卡足够，录音笔满电。

星尘号的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整个地面都在震。

舱门缓缓打开。

张骁站在舱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宇航服，右眉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背比三年前驼了一点，手里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盒子上刻着两个字：晓宇。

人群爆发出欢呼。

“张骁！救世主！”

“我们有救了！”

刘龙带着人迎上去，脸上堆着笑，伸出手：“张宇航员，久仰大名，我是山江城的负责人刘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主席台，就等你发表演讲——”

张骁没握他的手，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手，最后落在人群里的成凤身上。

他对着成凤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成凤攥着相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在提醒她危险。

张骁收回目光，对着刘龙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欢呼声：“我这次回来，不是和任何势力谈合作的。净化技术属于全人类，净水、粮食，以后全部免费配给，不存在垄断。”

刘龙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宇航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骁抱着金属盒，往主席台的方向走，“我的演讲结束后，会立刻开放星尘号上的净化设备，先给平民区供净水。谁要是敢拦，就是和全人类为敌。”

刘龙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给身边的黄瓜使了个眼色。

黄瓜悄悄把手摸向腰后的枪。

方剂站在不远处，手指已经按在了引爆器上，眼神里带着兴奋。

成凤站在记者团里，把这一切都拍进了镜头。

她突然看到，主席台的角落，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进来，怀里抱着那个装满零件的背包，正蹲在主席台下面，伸手去扯露在外面的炸药引线。

引线被扯断的瞬间，方剂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引爆器。

引爆器的灯灭了。

他刚要喊人，林小雨已经从主席台下面钻出来，混进人群里，对着成凤比了个“OK”的手势。

张骁走上主席台。

他把那个金属盒放在讲台上，打开麦克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张骁。”

“七天前，我在柯伊伯带截获了泽塔星系的信号，72小时后，地核会发生能量共振，全球的火山会集体喷发，辐射尘会遮天蔽日，人类文明会彻底崩溃。”

台下瞬间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转身要跑。

张骁抬了抬手，声音继续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我和泽塔星系的369部落签了协议，他们会提供净化武器和方舟，帮我们度过这次灾难。我知道有人说我是叛徒，说我引狼入室，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右眉的疤痕动了动。

“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所有的水、粮食、药品，全部公开分配，不准任何人囤积，不准任何人拿救命的东西牟利。人类要活，就一起活。”

他的话音刚落，刘龙突然抬手，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脉冲弹的蓝光划破空气。

“别听他胡说！”刘龙扯着嗓子喊，“他和外星人签了卖国协议！要把地球的资源全卖给外星人！什么拯救计划，都是骗人的！他就是想当地球的狗皇帝！”

周围的掠夺者打手同时举起枪，对准主席台。

人群瞬间乱了，大家尖叫着往出口跑，踩踏声、哭喊声、枪声混在一起。

邓坚在外面带着警队冲进来，和掠夺者的人交上了火，子弹打在航站楼的墙上，溅起火星。

张骁站在主席台上，没躲。

他低头打开那个金属盒。

成凤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盒子。

她以为里面会是协议，会是技术资料。

可盒子打开的瞬间，低温雾气涌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穿着IEPF的警服，面容苍白，右耳后有个淡红色的胎记，呼吸微弱，像是在沉睡。

是张晓宇。

七年前就已经“牺牲”的张晓宇。

成凤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起刚才林小雨给她的半张警官证，想起证件上“意识上传”那半行字，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张骁说的拯救计划是假的。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外星技术。

还有一个藏了七年的秘密。

刘龙也看到了盒子里的人，愣了一秒，随即狂笑：“大家看！他把死人都挖出来了！就是个骗子！给我打！打死他！”

子弹朝着主席台飞过来。

张骁一把合上金属盒，抱着盒子往主席台后面躲。

就在这时，成凤的个人终端突然弹出来一条匿名加密信息。

发信地址是乱码。

信息只有一行字，是二进制代码。

她以前当黑客的时候见过这种代码，是量子网络的直传信号，不可能通过公共网络发送。

她快速解码。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爸爸危险。”

信号发送源的位置，就在张骁抱着的那个金属盒里。

成凤抬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

张骁已经被三个掠夺者打手围住，黄瓜举着脉冲枪，对准了他的后背。

林小雨不知道从哪冲出来，手里举着自制的电磁枪，一枪打在黄瓜的脉冲枪上，枪瞬间短路，冒出火花。

邓坚带着警队冲上来，把三个打手按在地上。

张骁抱着金属盒，冲到成凤面前，他的宇航服胳膊上被子弹擦破了，流着血。

“你怎么来了？”

“我是记者。”成凤举着相机，对准他怀里的金属盒，“你不是说，晓宇七年前就牺牲了吗？盒子里是什么？你和外星人签的协议，到底是什么内容？”

张骁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人群，拉着她往航站楼的方向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我公寓，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刚才的信号，不是我发的。联盟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刘龙只是棋子，有人不想让我把真相说出来。”

成凤回头看。

方剂趁着混乱，偷偷摸向张骁放在主席台上的麦克风，手里拿着一个U盘，看样子是要往麦克风的接口上插。

林小雨跟在他们后面跑，边跑边喊：“哎！你们等等我！我刚才救了你们！说好的半罐罐头呢！还有啊，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上海废墟里，有你们要的证据！”

三个人冲进航站楼的后门，把门反锁。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远。

成凤的终端又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