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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替男闺蜜出气把我辞退,我给我哥发个定位,30分钟后来两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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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总裁妻子替男闺蜜出气把我辞退,我给我哥发个定位,30分钟后来两车人。

第一章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公司里,被我老婆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扇了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忍心看下去的。

我捂着脸,看着面前这个跟我过了七年日子的女人,她眼睛里全是怒火,嘴唇气得发抖,仿佛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陆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凭什么开除陈浩?”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捅进我的耳朵里。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广告公司干了六年,从一个普通设计师一步步爬到创意总监的位置。而此刻站在我面前、刚刚当众给了我一巴掌的女人,是我老婆周敏。她是公司的客户部主管,跟我一个公司,不同部门。

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把她介绍进来的。

那会儿我们刚结婚,她之前的公司倒闭了,在家待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看她整天闷闷不乐的,就跟公司老总打了招呼,让她先进来试试。她在客户部从最基础的AE做起,干了四年,凭着自己的本事升到了主管的位置。

这些年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表面上是夫妻,实际上各忙各的。我带着创意部的团队没日没夜地赶方案,她陪着客户应酬到深夜。有时候两三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早上她没醒我就出门了,晚上我睡着了她才回来。

我以为这就是婚后生活的常态,忙碌、平淡、互不打扰。

但我错了。

她不是忙,她只是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我身上。

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笑容,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陈浩。

陈浩是我们公司媒介部的,比周敏小三岁,长得白白净净的,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是两年前进的公司,那会儿周敏正好缺一个对接媒体的执行,人事就把陈浩安排给了她。

从那以后,他们俩几乎形影不离。

上班在一起,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加班,周末还经常一起出差。公司的同事私底下早就议论纷纷了,有人说看到陈浩给周敏系鞋带,有人说看到他们俩在消防通道里说悄悄话,还有人说周敏的手机屏保是陈浩的照片。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我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周敏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再说了,陈浩就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孩儿,周敏比他大好几岁,他们能有什么?

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大约半年前,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周敏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十一点之前怎么都到家了,后来经常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要么说陪客户,要么说加班做方案,要么干脆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别管那么多”。

她的手机设置了密码,以前她是从来不设密码的。有一次她在洗澡,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浩浩”——“敏姐,今天谢谢你,你做的饭真好吃。”

她给他做饭了。

结婚七年,她给我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总说自己忙,说外卖方便,说做饭太浪费时间。可是她却有时间给另一个男人做饭。

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她理直气壮地跟我说:“陈浩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住,吃不好睡不好的,我就是偶尔照顾他一下怎么了?他比我小那么多,我就把他当弟弟看,你别思想那么龌龊行不行?”

她说我思想龌龊。

后来有一次,她说周末要加班,我闲着没事就去公司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到了公司发现她的工位空着,电脑也没开。我给她打电话,打了三个她才接。

“你在哪儿呢?”

“跟客户看场地呢,怎么了?”她的语气很不耐烦。

“哪个客户?看什么场地?”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别问了,忙着呢。”她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我不喷香水,那个味道不是我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换鞋、放包、倒水喝,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去看哪个客户的场地了?”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恒达地产那个,他们要在万达广场搞活动。”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陈浩在四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定位在某商圈的一家网红餐厅,配图是一桌子菜和两副碗筷,文案写着“周末就要跟喜欢的人一起吃好吃的”。虽然他没拍对面的人是谁,但那个盛汤的碗,我认识。

那是周敏最喜欢用的一款日式汤碗,她说那个碗的形状盛汤最方便,我们家的橱柜里有一模一样的。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放下,回了卧室。

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毕竟七年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猜疑毁掉这段婚姻。我想着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

那天是周三,我本来要出差去深圳见一个客户,机票都买好了。结果到了机场,客户那边临时改了时间,说推到下周。我想着正好能休息半天,就打车回了家。

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反锁了。

大白天的,门反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使劲敲了敲门。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敏才来开门,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慌,“不是去深圳了吗?”

“客户改时间了。”我推门进去,扫了一眼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都是喝了一半的。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士外套,黑色的,不是我的。

“家里有人?”我看着她。

“啊……陈浩来了,他今天请了病假,来我家坐坐。”周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卧室的方向飘。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在哪?”

“在……在阳台抽烟呢。”周敏赶紧往阳台的方向走,“陈浩,陆远回来了。”

过了几秒钟,陈浩从阳台那边走进来,穿着一件白T恤,脸上确实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陆哥,你回来了啊。我今天不舒服请了假,敏姐说她家里有药,我就过来拿一下。”他笑得很自然,自然得让我觉得恶心。

“拿药需要反锁门吗?”

我这句话一出来,气氛瞬间凝固了。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周敏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陆远你什么意思?”周敏先发制人,声音提高了八度,“陈浩发烧了我让他来家里坐坐怎么了?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我问的是,拿药需要反锁门吗?”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平时一个人在家习惯了反锁门,有什么问题吗?”周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陈浩有什么?陆远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

陈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陆哥,你真的误会了。我跟敏姐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别往那方面想。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这就走。”

他边说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跟我上次在周敏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陈浩走了以后,周敏像疯了一样冲我发火,说我小心眼,说我不信任她,说我侮辱她的人格。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哭着摔门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没喝完的咖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一整夜没合眼。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我们谈恋爱的那几年,想我们结婚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周敏,眼睛里有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特别好看。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准备惊喜,会在我妈生病的时候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我越来越忙开始吧。为了多赚点钱,我没日没夜地接项目、做方案、带团队,有时候一个月都休不了一天。周敏跟我抱怨过很多次,说我只顾着工作不顾家,说她感觉自己像在守活寡。

每次她抱怨的时候,我都很愧疚,但转身又被工作淹没了。我想着等公司稳定了,等我升到更高的位置,等我们攒够了钱,就能好好陪她了。

可我等来的,是她在另一个男人那里寻找陪伴。

我本以为自己能忍下去,为了这个家,为了七年的感情。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值得你忍。

那是一个星期前,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要做全年的品牌推广,预算过千万。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我带着创意部的人熬了整整两个通宵,做了一套详细的方案。竞标那天,我们跟另外三家广告公司一起比稿,最终我们公司的方案获得了客户的高度认可,当场就定下来了。

老总高兴坏了,在群里发了好几个大红包,还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说:“陆远,干得漂亮!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年底我给你升副总。”

我当时心里特别激动,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项目正式启动那天,我发现媒介投放计划里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按照我们方案里的规划,这次推广的核心媒体矩阵应该以本地头部自媒体加户外大屏为主,精准覆盖目标客群。但陈浩做的媒介排期表里,把百分之六十的预算全投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MCN机构上,而且那家机构的粉丝画像跟我们的目标客群完全对不上。

我仔细查了一下那家MCN机构,发现它的法人代表叫陈芳——是陈浩的亲姐姐。

也就是说,陈浩在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把公司的媒介预算往自己家人的公司里塞。

我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老总,老总当即拍板,让我处理。

我叫来人事部的王姐,按照公司规定,陈浩这种行为属于严重的利益输送,直接开除处理,不需要任何赔偿。王姐有点犹豫,说要不要先跟周敏通个气,毕竟陈浩是她的人。

我说不用,直接办。

当天下午,陈浩就收到了解聘通知书。他拿着那张纸,脸色铁青地冲到我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陆远,你他妈阴我?”

“我只是按公司规定办事。”我头也没抬。

“你给我等着。”陈浩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摔门走了。

不到十分钟,周敏就冲进了我办公室。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玻璃门闯进来,当着创意部十几个人的面,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我耳朵里嗡嗡响,左脸火辣辣地疼。

整个创意部的人全都愣住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安静的办公室里那些细微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凭什么开除陈浩?”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子。

我捂着脸,慢慢站起来,看着她。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为了另一个男人,在公司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一个耳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他有严重的违规行为,利益输送,按照公司规定应当开除。”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什么利益输送?那家MCN机构的报价是最低的,陈浩是在给公司省钱!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除人,你是不是针对他?”周敏的嗓门越来越大,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家机构的法人是他亲姐姐,这叫利益输送,不叫省钱。”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周敏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就算是他姐姐又怎么样?只要报价合理、效果达标,用谁家的不一样?你就是在公报私仇!”

“我跟他有什么私仇?”我忽然笑了。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当然说不出来,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因为你怀疑我跟他有一腿”。

“你不用说了。”我摆了摆手,“这件事我已经跟老总汇报过了,老总也同意了。你有意见可以去找老总谈。”

“你拿老总压我?”周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陆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公司的一条狗,老总扔根骨头你就摇尾巴!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陈浩留下来,我跟你没完!”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大家低着头继续干活,没人敢看我,也没人敢说话。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手机响了,是老头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用微信,他的头像是一盆他养的发财树,昵称叫“老陆”。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吃了吗”,有时候是“今天冷不冷”,有时候是“下班了没有”。他从来不会问我在公司过得怎么样,因为他知道我忙,怕打扰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回了一个字:“回。”

下班后我直接回了家,我爸妈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两口住了二十多年。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他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你妈多做几个菜。”我爸站起来,往厨房走,“老太婆,儿子回来了,再加两个菜。”

“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我爸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我这才想起来,被周敏扇了一巴掌的地方还有点红。我用手指碰了碰,还有微微的肿。

“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的?这明明是巴掌印!”我爸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打你了?”

我没说话。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是周敏?”

我还是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沙发上。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火,只是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们爷俩说什么呢?远子,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都行,妈。”我挤出一个笑容。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我爸妈大概都看出来了,我跟周敏之间出了很大的问题,但他们没有追问。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会逼我说我不想说的事。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他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我们爷俩就这么站在阳台上抽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想过怎么办没有?”

“没想好。”我吐出一口烟。

“你哥那边……要不要说一声?”我爸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任何人说。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会那么快、那么离谱。

第二天上班,我刚到公司,王姐就一脸为难地找到我,手里拿着一张纸。

“陆总监,这个……你看看。”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人事调动通知。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免去陆远创意部总监职务,调任行政部后勤岗,即日生效。落款盖着公司人事部的章。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头看王姐。

“是老总的意思。”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敏今天一大早就去找了老总,谈了很久。然后老总就让我拟了这份通知……陆总监,我也不想的,但是……”

“周敏找老总谈了?”

“嗯。我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好像说什么……说你要是不调岗,她就把公司一些内部数据交给竞争对手什么的。”王姐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也知道,客户部手里掌握着公司很多核心客户资料,她要真那么干,公司损失就大了。老总权衡了一下,就……”

我明白了。

周敏用客户资料要挟老总,让老总在我和她之间二选一。她手里有客户资源,我没有。在公司眼里,她的价值比我大。

所以我被踢走了,从一个总监,变成了一个管后勤的。

“行,我知道了。”我把那张通知折好,塞进兜里,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创意部的同事们全都看着我,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在这个公司里,大家都知道周敏的脾气,没人愿意得罪她。

我抱着自己的东西,从创意部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敏。

她站在走廊那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陆总监……哦不对,现在是陆后勤了。”她故意拉长了声调,“收拾好了?行政部在一楼,别走错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为了一个陈浩,你至于吗?”

“至于。”周敏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恨意,“你动陈浩,就是动我。陆远,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给了你七年。”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周敏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七年又怎么样?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愿不愿意。陈浩对我好,他把我放在心上,你呢?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项目、你的团队,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在第一位过?”

“所以你出轨就有理了?”

“我没出轨!”周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陈浩什么都没有!你少血口喷人!”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毁掉自己丈夫事业的女人,居然还在说“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解释了。”我摇了摇头,抱着东西从她身边走过。

“陆远!”她在身后叫住我,“我劝你识相点,自己辞职走人,别在公司里丢人现眼。你一个创意总监被调去管后勤,整个公司都在看你笑话,你待着有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抱着箱子下了楼。

行政部在一楼最里面,旁边就是公司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我被安排在一张靠墙的旧办公桌前,桌上落了一层灰,椅子坐垫破了一个洞。

行政部的主管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到我进来,表情很复杂。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种事她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陆……小陆啊,你先坐这里吧。工作内容我下午再跟你说。”赵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拉出那把破椅子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都空了。

不是累,是空。

六年前我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创意部只有三个人,一个总监,两个设计师。我是第二个设计师。那时候公司的业务量很小,一个月的流水还不到五十万。是我带着团队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啃下来,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无数版方案,才慢慢把公司的口碑做起来的。

六年时间,我带着创意部拿下了多少客户、做出了多少爆款案例,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去年公司年会上,老总还专门让我上台发言,说我是公司的“顶梁柱”,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人才”。

现在好了,“顶梁柱”被调去管后勤了。

就因为我老婆要替她的男闺蜜出气。

我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忽然想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想好了吗?什么时候辞职?”

我没回她。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赖着不走,以后在公司里碰面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是没想过辞职,但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我否定了。我要是辞职了,就彻底输了。她周敏凭什么让我走?我堂堂正正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每一个项目都是我拼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来的,我凭什么要走?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周敏这一招确实够狠。把我调到行政部,就是在逼我自己走。她知道我受不了这种屈辱,她算准了我会受不了然后主动辞职。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我陆远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人。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念头翻来覆去。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周敏给陈浩做饭,想起她反锁的家门,想起她当众扇我的那巴掌,想起她刚才在走廊里那副得意的嘴脸。

这个女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敏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我忽然想起了我哥。

我哥叫陆川,比我大五岁。关于我哥是做什么的,说实话,作为一个普通上班族,我也只是大致知道一些。他从小就不安分,别的孩子在教室里上课,他翻墙出去打台球。别的孩子考大学,他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跑去南方混社会。我爸气得差点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我哥也不在乎,三年没回家。

后来他回来了,胳膊上多了几条疤,眼神也变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他在我们这边做工程,手底下有一帮兄弟,不惹事,但谁要是惹到他头上,下场都不怎么好看。

我们哥俩平时联系不多,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但逢年过节他都会回来,给我爸塞一大摞钱,给我买一堆东西。我结婚那年,他喝了很多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远,以后谁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帮你摆平。”

我当时笑着说:“哥,我是正经上班的,哪有人欺负我。”

他也笑了,笑完又严肃地说:“我说真的。不管是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陆川。你记住这句话。”

这些年我从来没找过他帮忙,因为我觉得我自己能处理。我读过书,有体面的工作,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跟我哥那个世界格格不入。我不想欠他人情,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我的事。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也许只有他能帮我。

我拿起手机,打开跟我哥的对话框。我们的上一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他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回。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给他发了一个定位——是我现在的位置,公司的地址。

我只发了一个定位,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哥回了消息。

“出什么事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我发了一句:“哥,你找几个兄弟来我公司一趟。”

这一次,我哥没有回文字消息。

他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三十分钟。你坐着别动,什么都别干,等我到。”

第二章

我哥的语音只有短短几秒钟,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三十分钟。你坐着别动,什么都别干,等我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语音消息,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习惯了自己扛事,从来没跟任何人开过口求帮忙,包括我哥。但今天,我真的扛不住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行政部的办公室在一楼,窗户外面就是公司的停车场。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整齐排列的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走廊里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忙忙的。有人探头往我这间办公室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去,接着就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陆远被调去行政部了。”

“早就听说了,他老婆亲自去找的老总。”

“他老婆也太狠了吧?为了一个陈浩至于吗?”

“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我说的。不过说真的,陈浩跟周敏到底有没有事啊?”

“这还用问?全公司谁不知道他俩那点破事。就是陆远自己傻,被戴了这么久的绿帽子都不知道。”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着桌角,指节发白。

赵姐拿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放在我桌上,表情有些尴尬:“小陆啊,这些是公司这个月的后勤物资清单,你核对一下。还有下午仓库那边要盘点,你看看有没有时间……”

“有。”我点了点头。

赵姐站在那里,欲言又止。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小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公司里谁不知道你的能力,这种事……说不定过两天老总就想明白了。”

“谢谢赵姐。”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赵姐叹了口气走了。我知道她是好意,但好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老总不会想明白的,在他眼里,谁能给他带来利益谁就有价值。周敏捏着客户资源,我没有,就这么简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从我哥发那条语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还有十五分钟。

窗外的阳光好像更刺眼了一些,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着白光。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出去玩。那时候我们家住在镇上的老街里,巷子又窄又深,经常有比我们大的孩子堵在巷子口欺负人。有一回我被三个高年级的学生堵住了,他们问我要钱,我没有,他们就推我、扇我后脑勺。

我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管子,二话不说就朝那三个人抡过去。他那时候也就十二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打起架来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三个高年级的学生被他打跑了,他自己也挂了彩,嘴角破了,胳膊上青了一大片。

回家的路上他一边擦嘴角的血一边跟我说:“小远你记住,咱们不欺负别人,但谁要是欺负到咱们头上,就不能忍着。你忍着,他就会欺负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得让他知道,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但长大后我好像忘了。我以为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拳头,我以为所有的矛盾都可以通过沟通解决,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不会有人欺负我。

可我错了。

成年人的世界更残酷,只不过拳头变成了手段,暴力换成了阴谋。我被自己的老婆捅了一刀,这一刀比任何拳头都疼。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朋友圈的截图。公司一个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过来的,截图里是陈浩发的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人在做天在看,作恶的人终究会付出代价。感谢敏姐仗义相助,有些人就是活该。”配图是一杯咖啡,桌角露出一只女人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我认识那枚戒指。

那是周敏的戒指,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对素圈,不值几个钱。但周敏说戒指的意义不在于价钱,而在于戴在谁手上。她说过会戴一辈子。

她现在还戴着那枚戒指,却用那只手给另一个男人发朋友圈撑腰。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不想再看。

但那个同事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陆哥,你还好吧?陈浩那条朋友圈好多同事都看到了,他是不是有病啊?明明是他自己违规被开除的,还倒打一耙说你作恶?”

我没回。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给我发消息,有安慰我的,有替我不平的,有问我打算怎么办的。我看着那些消息,一个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没事?说我挺好的?说我正在行政部办公室里坐着等我哥带人过来?

他们不会理解的。

在我所有的同事眼里,我陆远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设计师,专业能力强,待人温和,从不跟人起冲突。我这样的人,被欺负了就该忍着,就该自己辞职走人,就该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就该被欺负?凭什么用心工作的人要被调去管仓库?凭什么出轨的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扇别人耳光?

我不服。

时间又过了五分钟。

还有十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保安坐在岗亭里低头玩手机。几只麻雀在垃圾桶旁边蹦蹦跳跳地找吃的。

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哥会来吗?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我哥那个人的脾气我知道,他平时不怎么跟我联系,不是不在乎我,是因为我们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今天是我第一次主动找他帮忙,也是我第一次跨过那道墙。

他会来吗?

手机亮了。

我哥发了一条消息:“到哪儿了?”

我赶紧回了一个定位。

“导航还有十二分钟,马上到。”他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你那边什么情况?跟哥说清楚。”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公司把我调岗了,我老婆帮着她男闺蜜搞我。她在公司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发完这条语音,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以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一些。

我哥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等着。”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我听过的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量。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高跟鞋的声音,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很有节奏。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周敏推门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上午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现在换成了一件修身的连衣裙,头发也重新盘了一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哟,还坐着呢?”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脸皮还真够厚的,换了我,早就没脸待下去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女人真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白净净的。三十岁了,看起来还像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当年我就是被她这张脸迷住的,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可现在看她,我只觉得陌生。

“你有什么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没事,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周敏环顾了一圈这间又小又破的办公室,啧啧了两声,“环境不错嘛,挺适合你的。对了,仓库那边的老鼠挺多的,你记得买点老鼠药。这活儿以前是赵姐干的,你来了正好接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敏。”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离婚吧。”

三个字说出来,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大石头。

周敏的笑容凝固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不屑的表情,甚至还耸了耸肩:“你说离就离啊?凭什么?房子怎么分?存款怎么分?你爸妈那套老房子是不是也得算上?”

我听着她这番话,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在盘算财产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怎么从我这里分走更多东西。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的,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按法律来。”我说。

“法律?”周敏冷笑了一声,“行啊,那就按法律来。不过我得提醒你,婚后财产一人一半。你那点存款够分吗?”

我没接话。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周敏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哦对了,陈浩晚上请我吃饭,你要是下班早的话,可以来给我们端盘子。反正你现在也管后勤嘛,端盘子挺适合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生疼生疼的。

但我忍住了。

不是因为我怕她,是因为我知道,再过几分钟,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停车场那边的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保安依然在岗亭里玩手机,麻雀依然在垃圾桶旁边蹦跶。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几分钟。

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衬衫的领子有点皱了,我用手抚平了。脸上被周敏扇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红,但已经不疼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哥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我抬起头,看向停车场入口的方向。

第一辆车先拐了进来,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擦得锃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紧接着第二辆车跟了进来,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身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开进了公司的停车场。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两辆陌生的车,表情有些茫然。他在这里干了两年多了,公司的每一辆车他都认识,这两辆显然不是公司的。

黑色SUV的车门先打开了。

我哥从驾驶座上下来,先是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在地上,然后是整个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胳膊上几条深浅不一的疤。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硬朗。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写字楼,然后低头点了根烟。

那根烟刚点着,商务车的车门也开了。

先是副驾驶的门,下来一个光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有别人大腿那么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

然后是侧滑门。

侧滑门一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加上光头,商务车里一共下来七个人。再加上我哥,刚好八个。

那些人都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衣服,个个体格精壮。他们下车以后没有喧哗,也没有乱动,就站在商务车旁边,好像在等我哥的指示。

保安彻底懵了,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我哥朝保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弹了弹烟灰,然后朝公司的正门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七八个人跟在他后面,排成松散的两列,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小到大,我哥打过无数次架,惹过无数次事,我爸妈提起他就头疼,亲戚们提起他就摇头。我从来不认同他的生活方式,甚至觉得他给家里丢脸。

但这一刻,他带着他的兄弟出现在我公司门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真的来了。

三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朝公司大门走去。

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已经看见了外面的那些人。

我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迎上我哥。

他看到我出来,停下了脚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左脸上,那个还微微泛红的巴掌印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刀锋上反射出的那种冷。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肌肉绷紧了,夹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脸上谁打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沉,像石头扔进深井里,闷闷地响。

“我老婆。”我说。

“为什么?”

“她男闺蜜被我开除了,她来出气。”

我哥没再问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兄弟。

“听见了吗?”

那几个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哥朝公司大门扬了扬下巴。

“哥,”我叫住他,“别在公司里动手,影响不好。”

我哥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安抚。

“放心,你哥不是来打架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重,落在我肩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我们是来跟你老婆讲道理的。”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大步走了进去。身后的七八个人紧紧跟上,像一股深色的潮水,涌进了这间安静体面的写字楼。

第三章

我哥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那七八个兄弟。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完全吓傻了,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都不知道。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群穿着深色衣服的壮汉,浩浩荡荡地涌进一家广告公司。

“小姐你好,请问周敏在哪个办公室?”

我哥走到前台面前,语气很客气,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如果忽略他身后那七八个面色不善的壮汉,你大概会觉得他就是个来拜访客户的普通男人。

“周……周主管在……在三楼,客户部……”小姑娘结结巴巴的,手指抖着指向楼梯的方向。

“谢谢。”我哥点了点头,然后朝楼梯走去。

他没有等电梯,因为电梯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人。他走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身后的人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沉稳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二楼是创意部,经过的时候有几个同事探出头来,看到我哥带着一群人往上走,全都愣住了。有人认出了我,小声喊了一句“陆哥”,但我没回应。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一切,都是周敏自找的。

三楼到了。

客户部占据了三楼整层的三分之一,开放式办公区里有十几张工位,靠里面是周敏的独立办公室。这会儿刚过三点半,客户部的人都在,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讨论方案。

我哥走进客户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安静。

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哥站在客户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上。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客户部主管 周敏”。

“在里面?”他回头问我。

“应该在里面。”我说。

我哥径直朝那扇门走过去。经过那些工位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人赶紧低头假装干活,有人偷偷拿出手机。

周敏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应该是周敏。另一个靠在桌子边上,身形瘦高——就算只看影子,我也认得出那是陈浩。

我哥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周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哥没回答,直接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的场景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周敏坐在老板椅上,陈浩靠在她桌子旁边,两个人隔得很近,桌上放着两杯咖啡,还有一盒打开的马卡龙。陈浩的脸上带着笑,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马卡龙,正往周敏嘴边递。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浩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敏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远?你带这么多人来我办公室干什么?你疯了?”

我哥没理她,先是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十几平米的空间,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真皮老板椅,墙边是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布置得很精致,看得出来周敏在这间办公室里花了不少心思。

“这间办公室不错。”我哥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在周敏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那七八个兄弟没有全进来,只有光头和另一个高个子跟着进了办公室,剩下的都站在门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周敏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她用手指着我哥,转头冲我喊,“陆远!你是不是有病?你带人来公司闹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扇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怎么不说闹事?”

“那是因为你欠扇!”周敏的嗓门更大了,“你凭什么开除陈浩?你公报私仇你!”

陈浩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来我哥是什么人。

“你就是陈浩?”我哥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陈浩身上。

陈浩被那个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是……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陆远的哥。”我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你跟我弟媳妇关系挺好的?”

陈浩的脸白了一下,他干笑了两声:“我们就是普通同事……敏姐是我的主管,平时工作上有一些对接……”

“普通同事?”我哥挑了挑眉,指了指桌上那盒马卡龙,“普通同事上班时间喂马卡龙吃?”

陈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行了行了,这些不重要。”我哥摆了摆手,“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事,谁打了我弟弟,谁出来道歉。第二件事,我弟弟的职位怎么调走的,怎么调回来。”

周敏冷笑了一声:“道歉?我凭什么道歉?他开除陈浩的时候怎么不道歉?还有调岗是公司老总的意思,你有本事去找老总啊!”

“老总那边我自然会去。”我哥站了起来,走到周敏的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是打人的那个,你先道歉。”

周敏被他看得有点发怵,但嘴上还是硬的:“我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哥没说话,他转头看了光头一眼。

光头心领神会,朝门口招了招手。门口的两个兄弟走了进来,径直走向陈浩。陈浩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陈浩慌张地挣扎起来,但他那小身板哪里是两个常年干体力活的人的对手,挣扎了几下就被死死地按住了。

“你们放开他!”周敏尖叫起来,冲过去想拉开那两个兄弟,但被光头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

“周小姐,我们不想为难女人。”光头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只拦在她面前的胳膊像一根铁柱子一样,纹丝不动,“但你打了我们大哥的亲弟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哥走到陈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小子,我今天教给你一个道理。”他把烟灰弹在陈浩的脚边,“你搞别人的老婆,这是不地道。你让别人的老婆扇自己的老公,这叫缺德。不地道加缺德,是要遭报应的。明白吗?”

陈浩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得厉害:“我……我跟敏姐真的没什么……你们误会了……”

“误会?”我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你以为我今天是来跟你讨论误不误会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浩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说吧,你跟我弟媳妇,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真没……”

“我不想听废话。”我哥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我弟弟知道的。你最好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耍花样。”

周敏在一旁疯狂地叫起来:“我要报警!陆远你他妈让你哥放开陈浩!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我看着她,慢慢地开口:“你报吧。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一个已婚女人跟她的男下属,在上班时间关着门吃马卡龙是什么性质。”

周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用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陈浩被两个人架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我哥,终于崩溃了。

“半年……大概半年……”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半年什么?”我哥追问。

“我跟敏姐……在一起半年了。”陈浩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敏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指我的姿势,但已经僵硬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愤怒一点一点地被恐惧取代。

“陈浩你说什么呢!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胡说……”陈浩低着头,不敢看周敏的眼睛,“就是半年……从去年年底开始的……”

我哥转头看向周敏:“他说的是真的?”

周敏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不是悔恨的泪水,是被戳穿之后的羞耻和愤怒。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场景,心里面涌上来的情绪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凉透了的感觉。结婚七年,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半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猜疑,一直在否定自己,一直在给她找借口。

可到头来,那些我以为是猜疑的东西,全都是真的。

“行,我明白了。”我哥点了点头,然后朝那两个架着陈浩的兄弟挥了挥手,“放开他。”

两个兄弟松开了手,陈浩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才站稳。他的脸白得吓人,衬衫的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周敏。”我哥转向周敏,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了,“今天的事,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弟弟道歉,然后跟我去跟你们老总把调岗的事说清楚,把我弟弟的职位恢复过来。第二,你可以不选第一条,但我保证,后果绝对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周敏咬着嘴唇,眼泪滚了下来。她看看我哥,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了陈浩身上。

陈浩低着头,不敢看她。

“好……我道歉。”周敏的声音沙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陆远,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来像是嚼碎了玻璃。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不起什么?”我哥替我问了。

周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不该打你……不该去找老总调你的岗……”

“还有呢?”我哥追问。

“还有……不该跟陈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听不清了。

“大声点,我听不见。”我哥说。

“不该跟陈浩搞在一起。”周敏说完这句话,眼泪夺眶而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门口那些堵着的兄弟全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慢慢地推开靠着门框的身体,走到周敏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看我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脸。她脸上的妆花了,眼线被泪水晕开,在眼角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周敏,”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她愣了一下。

“那天你说,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你说你选择我,一辈子都不会后悔。”我停顿了一下,“七年了,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承认我忙,我承认有时候忽略了你,但这不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周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但你为了陈浩,在公司里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的尊严,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完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有客户部的,有创意部的,有别的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看着我从周敏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各种表情都有——有震惊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我从人群中穿过,谁都没看。

走出几步以后,我听见身后传来周敏崩溃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没有回头。

我哥跟了上来,在我旁边并肩走着。他往我手里塞了根烟,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烟很冲,呛得我咳了两声。

“哥,”我吐出一口烟,“谢谢你。”

“谢什么。”我哥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那力道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你是我弟,谁欺负你我找谁。这个道理二十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了。”

我的眼眶有点热,但我忍住了。

“走吧,”我哥朝楼梯口走去,“去会会你们那个老总。”

第四章

老总的办公室在四楼,独占整个楼层的一半,另外一半是会议室和财务部。我哥带着我往四楼走,身后跟着光头和另外两个兄弟,其余的人留在三楼,看着周敏和陈浩。

上楼的时候,我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抽烟。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我了解他,越是平静的时候,他越是在压着火。

“你们老总叫什么?”我哥问。

“姓孙,孙建国。”

“孙建国。”我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五十多岁,秃顶,戴眼镜?”

“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个圈子里有点名头的老板,我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我哥弹了弹烟灰,“听说他这两年生意做得不错,去年还在城南买了栋别墅。”

我没接话。老总的别墅我听说过,据说是独栋,带游泳池和花园,价值上千万。这些钱里有我多少功劳,我不想去算。但我知道,公司这几年最赚钱的几个项目,都是我带着团队做出来的。

到了四楼,走廊尽头就是老总的办公室,两扇对开的红木大门,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气派得很。老总的秘书小李坐在门口的工作台后面,看到我们上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陆……陆总监,您怎么上来了?”她下意识地还是叫我陆总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了,表情更加尴尬了。

“孙总在吗?”我问。

“在是在……”小李看了看我身后那几个面色不善的人,声音有点发抖,“但是孙总现在在见客,要不您等一会儿?”

“等不了。”我哥直接绕过小李,伸手推开了那两扇红木大门。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从外面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亮堂堂的。老总孙建国坐在一张巨大的老板桌后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客户。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孙建国看到我,眉头皱了一下。又看到我身后的我哥和那几个兄弟,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孙建国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里有很明显的不悦,“我这里在谈事,你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孙总,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的语气很客气,但脚下没动,“有点事想跟您聊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那两个客户对视了一眼,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其中一个站起来说:“孙总,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不用不用,老赵你们先坐。”孙建国赶紧摆手,然后转头看我,脸色沉了下来,“陆远,你先出去,等我这边忙完了再找你。”

“孙总,我说的这件事比较急。”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孙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哥这时候开口了。他从我身后走出来,走到孙建国的办公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就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自然。

“孙总是吧?”我哥翘起二郎腿,又点了一根烟,“不好意思,打扰你谈生意了。不过我弟弟的事比较急,你看能不能让这两位朋友先回避一下?”

孙建国看着我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警惕。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只看了一眼,就大概猜到了我哥是什么来路。

“你是哪位?”孙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距离感。

“我叫陆川,陆远的亲哥。”我哥吐出一口烟,“今天来,是想跟孙总聊一聊我弟弟的事。”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向那两个客户,挤出一个笑容:“老赵,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要处理,咱们改天再约?”

那两个客户都是人精,一看这阵势,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告辞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说。

客户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我哥、光头、孙建国,还有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小李。

“小李,把门关上,你先出去。”孙建国吩咐道。

小李赶紧关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孙建国靠在他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我和我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说吧,什么事?”

“我弟弟从创意部总监被调去行政部管后勤,这件事是你批的?”我哥开门见山。

孙建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是我批的。公司的人事调动,是根据工作需要来的。”

“工作需要?”我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明显的讽刺,“把公司最赚钱的创意总监调去管仓库,这叫工作需要?”

“这是公司内部的安排,我好像不需要跟外人解释。”孙建国的语气硬了起来,他大概觉得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哥。”我哥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孙总,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问问,我弟弟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陆远啊,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这些年你在公司的贡献,我也看在眼里。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光看能力就行的。”

“那看什么?”我问。

孙建国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天早上周敏来找我,说如果不开除你或者把你调走,她就带着客户部的核心数据跳槽去竞争对手那边。你也知道,客户部手里掌握着公司百分之七十的客户资源,要是她真这么干了,公司至少要损失一半的业绩。”

“所以你选择了保她,牺牲我?”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牺牲你!”孙建国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暂时把你调到行政部,等这件事平息了,我再找机会把你调回来。你以为我想这么干?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我是老板,我要对公司几百号人负责!要是客户全丢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吗?”

他说得振振有词,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孙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周敏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我的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这次答应周敏,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拿客户资料威胁你吧?”我一字一顿地说。

其实我这句话是在诈他。我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孙建国跟周敏之间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周敏再嚣张,她也不过是一个部门主管,凭什么敢拿公司核心数据来威胁老板?而孙建国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商人,为什么会被一个员工威胁成功?

除非他们之间有我不想知道的勾当。

孙建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陆远,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周敏她打了我,用不正当手段毁了我的工作,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要是铁了心护着她,那你护着就是了。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孙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我的语气很平静,“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公司从一个月流水不到五十万做到现在一年七八千万,我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但我从来没跟你邀过功,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本分。可你呢?为了一个捏着你把柄的人,一脚把我踢开,连基本的体面都不给我留。”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孙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把我调回去的。那个创意总监的位置,我已经不稀罕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等等。”孙建国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孙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周敏那边……我会处理。你的职位,明天恢复。”

我转过身,看着孙建国。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不用了。”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要恢复职位的。”

“那你想要什么?”孙建国愣住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以为我是来讨价还价的,以为我的目标就是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给他打工。他根本不知道,从他签下那份调岗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工位上去了。

“我要离职。”我说,“但不是我辞职,是你辞退我。按照劳动法,辞退需要给我N+1的赔偿金。六年工龄,你需要支付我七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除此之外,我手里还有几个项目的提成没有结,加起来大概十二三万。这些钱,一分都不能少。”

孙建国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主动要走,在他的认知里,我陆远离了这家公司就什么都不是。

但他想错了。

这些年我积累的人脉、案例和口碑,早就不需要这家公司来做背书了。我只是因为懒得折腾,因为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因为跟同事们处得还不错,才一直留下来的。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孙总,你觉得呢?”我看着他。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行。赔偿金和提成,我让财务三天之内打到你卡上。”

“一周之内就行,我不急。”我从兜里掏出工牌,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这个还给你。”

然后我转头看向我哥:“哥,走吧。”

我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孙建国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孙建国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孙总,生意兴隆。”我哥丢下这句话,带着光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那几个兄弟还在等着。看到我们出来,他们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

“都散了吧,辛苦兄弟们跑一趟。”我哥摆了摆手。

光头咧嘴笑了:“川哥说啥呢,都是自家兄弟。那我们先撤了?”

“嗯。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几个兄弟陆续下了楼,走廊里只剩我和我哥两个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哥问我。

“先把婚离了。”我说。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剩下的我自己来。”我看着窗外,“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我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我手里。

“里面有点钱,你先拿着用。”

“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少废话。”我哥打断了我的话,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你是我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需要多少自己取,密码是你生日。”

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大又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第五章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太阳偏西,阳光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栋我进进出出了六年的写字楼。外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亮得有些刺眼。六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会被看见。

现在我知道了,努力确实会被看见,但被看见不等于被珍惜。在利益面前,你的努力不过是老板谈判桌上可以随时牺牲掉的筹码。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陆远,你给我等着。今天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干脆把对话框关了。我跟她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剩下的就是走法律程序,该离婚离婚,该分割分割。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回了爸妈家。今天的事,我爸肯定要问,我不想在电话里说。有些话,得当面讲。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择菜。这是他们每天晚上固定的状态,一个看电视,一个忙活手里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安安静静的。

看到我进来,我妈抬起头,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怎么又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他了解我,知道我这个时候回来,一定是有事要谈。

“爸,妈,我跟你们说件事。”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手里的豆角不动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已经有了担忧。

“我跟周敏要离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钟。电视里正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爸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为什么?”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好好的为什么要离?是不是吵架了?吵架了可以好好说嘛,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她有外遇了。”我说。

我妈愣住了。我爸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个男人是谁?”我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她公司的一个同事,叫陈浩,比她小三岁。他们在一起半年了。”我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说到“半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有点发紧。

“半年?”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年了你才知道?”

“之前只是怀疑。”我说,“今天才确认的。”

然后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周敏扇我巴掌开始,到我被调岗,到我给我哥发定位,到我哥带人过来,再到我去找孙建国谈离职。所有的事情,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讲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照亮了我妈脸上的泪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好像没感觉到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我爸一直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个姓陈的,是干什么的?”我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以前是我们公司媒介部的,今天早上被我开除了。他利用职务之便,把公司的媒介预算往自己姐姐的公司里塞。”

“开得好。”我爸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跟了过去。我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做得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这种女人不能要。离了就离了,没什么可惜的。”

“我知道。”

“你哥今天帮了你?”

“帮了。要不是他,我不可能这么快把事情解决。”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哥这个人,平时我是看不上他的那些做法的。但今天这件事,他做得对。自家人被人欺负了,就得有人站出来。”

我点了点头。

我妈这时候也走到阳台门口,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远子,离婚的事你别操心,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妈支持你。”

“谢谢妈。”

“傻孩子,说什么谢谢。”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就是心疼你,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那晚我在爸妈家吃了饭,虽然三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我妈炒了四个菜,我们三个人默默地吃,谁都没怎么说话。桌上的菜凉了也没人动,最后我妈把菜收进厨房,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不知道是在洗碗还是在擦眼泪。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家——严格来说,现在还是我和周敏共同的家。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没反锁,客厅的灯亮着。

周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和一只酒杯。酒瓶已经空了大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涣散。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冷笑了两声:“哟,我们的陆大总监回来了?哦不对,你现在也不是总监了。你现在是什么来着?陆后勤?”

我没理她,径直往卧室走。

“站住。”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远,你把陈浩逼走了,把我搞成公司里的笑话,你就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你搞清楚一件事。陈浩被开除是因为他违规操作,你自己跑到公司闹事,是你自己把自己搞成笑话的。跟我没有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周敏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靠背才站稳,“陆远,你少在这里装无辜!陈浩他姐姐那个公司,报价确实是最低的,投给谁不是投?你非要揪着这一点不放,不就是因为你怀疑我跟他的关系吗?”

“所以你现在承认你跟他的关系了?”我看着她。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样,声音猛地拔高了:“对!我就是跟他有关系!怎么样!你满意了吧!”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愤怒、羞耻和一种报复般的快感。她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陆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年你对我是挺好的,但你给过我什么?你给过我陪伴吗?你给过我关心吗?你给过我浪漫吗?”她越说越激动,“我生日那天你在干什么?你在加班!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在干什么?你在出差!陈浩他至少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给我买药!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着她的这些话,心里面的感觉很复杂。她说的一部分是事实,我确实太忙了,确实很多时候忽略了她。但这不能成为她出轨的理由。

“周敏,你说这些我都认。我确实不够好,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到位。”我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不是你背叛我的理由。你觉得我忽略了你,你可以跟我说,可以跟我吵,甚至可以跟我离婚。但你没有,你选择了在婚内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同时还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不是你有外遇这件事本身,而是你明明已经变心了,却还在我面前演戏。你演了半年,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半年。你给陈浩做饭、陪陈浩吃饭、让陈浩来我们的家里——周敏,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你把那个男人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的感受?”

周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说话。

“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我摆了摆手,“离婚协议我这两天找律师拟好发给你。房子是婚后财产,按法律来,一人一半。你要房子的话就按市场价折现给我一半,你不要的话就卖了钱一人一半。其他的财产都按这个原则来分。”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周敏的声音颤抖着。

“不是早就想好了,是今天想好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周敏,说实话,今天之前我还对这段婚姻抱有一丝幻想。但你在公司扇我那一巴掌的时候,你把我的事业毁掉的时候,我心里仅剩的那一点念想就彻底断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客厅里传来周敏的哭声,很压抑,像是在用力捂着嘴。然后是酒杯被摔碎的声音,玻璃碎片溅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我靠在卧室的门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是离职手续。孙建国还算信守承诺,第二天就让财务开始给我算赔偿金和提成。人事部的王姐给我发了离职清单,需要我挨个部门签字确认——财务部、行政部、IT部、档案室,一圈跑下来用了我整整一个上午。

每到一个部门,总有人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大家都知道我离职的原因,但没人敢当面提起。只有几个跟我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在走廊里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陆哥,你真的走了啊?你走了创意部怎么办?”

“陆总监,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儿?我听说好几家公司都想挖你。”

“陆远,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周敏那种人不值得。”

我笑着谢过他们的好意,没有多说什么。

签完所有字,我把离职单交给王姐的时候,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我和创意部几个同事凑的。”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多,三万块钱。大家都知道你突然离职,手头肯定不宽裕。你拿着先用,不急着还。”

我愣住了。那个信封看起来很薄,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王姐,这我不能收。”

“拿着。”王姐把信封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是大家的心意。这些年你带着大家做了那么多项目,过年过节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谁家有个困难你都是第一个伸手帮忙的。这些大家都记着呢。”

我看着王姐真诚的眼神,喉咙有点发紧。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我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个总监的头衔,不是那些项目提成,而是这帮真心实意待我的同事。

“谢谢你们。”我把信封收下了,郑重地放进了包里,“这些钱我会尽快还给大家的。”

“不急不急。”王姐笑了,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离职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今天上午已经有三家公司的人事打电话到前台了,都是想联系你的。我把你的电话给他们了,你不介意吧?”

我说不介意。

离职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我刚走出写字楼大门,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以后对方自报家门,说是某大型互联网公司本地分公司的HR负责人,听说我离职了,想约我聊聊。

挂了这个电话,紧接着又来了两个。一个是本地一家知名广告公司的老板亲自打来的,说想请我去做合伙人。另一个是我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说他们公司正在组建品牌部,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做负责人。

我没想到市场需求会这么旺盛。离职当天就接到五个邀约,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但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广告圈就这么大,谁家公司出了什么事,一天之内就能传遍全城。我在这个圈子里做了这么多年,能力和口碑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任何一家。我跟每个打来电话的人都说,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态,到时候再联系。

我是真的需要休息。

这些年的弦绷得太紧了,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周末基本上没休息过,就连过年都在改方案。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了。现在突然从那种高压状态里抽离出来,整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掏空了。

我需要缓一缓。

接下来是离婚的事。

我找了一个律师朋友,姓方,四十岁出头,专做婚姻家庭类的案子,在这行里口碑很好。我把我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你这个案子不算复杂。女方婚内出轨,属于过错方,按照法律规定,在财产分割上可以少分或者不分。不过你得有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聊天记录、照片、视频,或者证人证言。能够证明她跟第三者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材料都行。”方律师说,“你手头有这样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那天在办公室里,陈浩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他跟周敏的关系。在场的除了我哥那帮兄弟,还有周敏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不少公司同事。这些人都可以作证。

“有证人。”我说。

“那就好办了。”方律师点点头,“你先联系证人,确认他们愿不愿意出庭作证。然后我帮你起草离婚协议。如果对方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就直接走诉讼。”

从方律师那里出来,我给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公司同事发了消息,问他们愿不愿意帮我作证。有两个人回复了我——一个是客户部的小张,他说那天他在门口听到了一切,愿意作证。另一个是创意部的小林,她也表示愿意帮忙。

有了证人,事情就顺利多了。方律师帮我拟好了离婚协议,我转发给了周敏。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婚内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分割,但因为周敏是过错方,她在财产分割上适当少分。具体的比例是,房子她占四成,我占六成。

周敏收到协议以后,当天晚上就给我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骂了我一通,说我是强盗,说我想把她往绝路上逼。我安静地听她骂完,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接受这个方案,我们就走诉讼。诉讼的话,你出轨的证据确凿,结果只会比现在更差。你自己考虑。”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狠”,然后挂了电话。

两天后,周敏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我们约好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房子挂到中介那边出售,卖了的钱按照协议比例分。

签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这套住了五年的房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周敏笑得很甜,我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幸福的样子。

五年了。这套房子里有太多回忆——周敏第一次做饭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我们窝在沙发上通宵看剧,吵架冷战的时候一人睡卧室一人睡沙发……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起了七年前,我向周敏求婚的场景。那天下着大雨,我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载着她,在雨里摔了一跤,两个人滚了一身的泥水。我就那样单膝跪在泥水地里,从兜里掏出一个被雨水打湿的戒指盒,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多话,最后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哭着说愿意,然后把沾着泥水的戒指戴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在雨里抱着我哭了好久。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眼睛里只有我,我眼睛里也只有她。我们什么都没有,但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也许是从我加班越来越多开始,也许是从她抱怨越来越多开始,也许是从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开始。也或许,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完了就散了。

我站起来,把墙上的结婚照取下来,用一块布裹好,放进了储物间的角落里。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第七章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亮得有些过分,照在民政局门口那排银杏树上,叶子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周敏比我先到。她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妆很淡,看起来有些憔悴。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

看到我过来,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办手续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工作人员机械地问了几个问题,核对了材料,然后在我们的离婚证上盖了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七年婚姻,最后就值这二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好得有些不合时宜。周敏抬头看着那些银杏树,忽然开口了。

“陆远。”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扇你那巴掌,没有去找老总调你的岗,我们会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有些飘忽。她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想了想,说:“从你跟陈浩开始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周敏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其实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陈浩他……他很会照顾人,让我觉得被在乎、被重视。那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

这三个字是真心的。我确实明白。人都是需要被关注、被在乎的,尤其是在婚姻这种长期的关系里。当一方感受到的冷落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格外脆弱,格外容易被别人的一点温暖打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感缝隙,缝隙一旦有了,就很容易被外人钻进来。

但她选择用背叛来填补那道缝隙,而不是跟我沟通,这是她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周敏问。

“休息一段时间,然后找份新的工作。”我说,“有几家公司在联系我了,条件都不错。”

“那就好。”周敏点了点头,“你这么有能力的人,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她道歉了。在一切都结束之后。

我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十来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起来有些孤单。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让自己放松了下来。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以后去楼下的早餐店吃一碗馄饨配两根油条,然后去公园里散散步,或者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人来人往。下午有时候去书店逛逛,挑几本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晚上回家做点简单的饭菜,吃完饭看一部电影,然后早早地睡觉。

这种日子我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一开始还觉得挺舒服的,但到了第四五天的时候,我就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忙碌了这么多年,忽然闲下来,身体和精神都有点不适应。手上没有项目催着,手机上没有人找,脑子里不用同时想着三四件事,这种状态反而让我有些焦虑。

我知道,自己该动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哥叫了出来。我们约在离家不远的一家烧烤摊,老板是个东北人,烤的肉串特别实在,肥瘦相间,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得让人流口水。

我哥来的时候穿着件旧T恤,胳膊上的疤在路灯下清晰可见。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个杯子倒满啤酒,一口干了半杯。

“什么事?”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哥,我想创业。”我说。

我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颗毛豆夹进嘴里:“创什么业?”

“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做品牌策划和创意设计。”我把这段时间的想法跟他说了,“我在这个行业做了这么多年,客户资源、人脉、经验都有了。现在离职了,几家公司在找我,但我都不想去了。给别人打工打了这么多年,我想自己当一回老板。”

我哥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表态。他嚼着毛豆,眼睛看着远处,思考着什么。

“要多少钱?”他问。

“我算了一下,前期投入大概需要五十万左右。办公场地一年的租金二十万,装修和设备十万,前期的流动资金二十万。”我把自己的积蓄盘了一下,“我手里有二十多万,加上公司的赔偿金和提成,还有王姐他们借给我的三万块,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五万。还差十五万。”

“十五万。”我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对着屏幕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短信通知——我的银行卡刚刚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二十万。

“哥,太多了。”我赶紧说,“十五万就够了。”

“拿着。”我哥又把酒杯倒满,“多出来的五万当哥给你的开业红包。不是白给的啊,等你赚了钱要还的。”

他说“要还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我知道他在开玩笑,这笔钱他不会让我还的。

“哥,”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这些天的事,如果不是你……”

“行了行了。”我哥挥手打断了我的话,表情有些不自然,“别整那些肉麻的。咱俩谁跟谁啊?小时候妈不在家,是我给你换的尿布。你要觉得不好意思,等你发达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了。”

我笑了,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哥俩喝了很多,从烧烤摊喝到人家收摊,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箱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继续喝。我哥说了很多他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有些惊心动魄,有些匪夷所思,有些让我听了后背发凉。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事都是别人的故事。

“哥,你有没有后悔过?”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这条路。”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后悔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的命就是这样。你好好读书、好好工作,走正道,这是你的命。我在外面混,做工程,跟人打架,这是我的命。咱俩走的路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都是为了活得有尊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远,你知道我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我哥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我陆川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正经事,但我有一个好弟弟。他读过大学,有本事,堂堂正正地赚钱。每次跟人提起你,我都特别有面子。你知道吗,我的那些兄弟都知道你,都知道我有个在写字楼里当总监的弟弟。”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喝酒。

“所以啊,谁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哥把易拉罐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把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不管是周敏还是孙建国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不行。”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我们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身边散落着空啤酒罐,头顶是城市灰蒙蒙的夜空,偶尔有一两颗星星,很淡很淡地亮着。

“哥。”

“嗯?”

“等我工作室开起来了,你来看看。我给你留个座位,以后你来我这儿,不用站着了,坐着喝茶就行。”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惊得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扑棱地飞了起来。

“行,我等着。”他站起来,把手伸向我,“走了,送你回去。明天你还得找房子吧?”

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路灯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地面上。

第八章

两个月后,我的工作室正式开业了。

工作室的名字叫“远行创意”,取的是我的名字里的“远”字,也有“路虽远行则将至”的意思。办公室租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是一栋由旧厂房改造的建筑,红砖墙、钢架结构、挑高的屋顶,很有点工业风的味道。面积不大,八十多平米,隔出了开放式办公区、小会议室和我的独立办公室,装修简简单单,但每一处细节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开业那天,创意部的老同事们送来了一盆发财树,王姐代表大家写了张贺卡——“祝陆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我把那盆发财树摆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跟当年我爸养的那盆很像。

我哥也来了。他穿着件新衬衫,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扣得整整齐齐,连袖子都没挽。他带着光头和几个兄弟,在园区门口放了一长串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把园区的保安吓得跑过来看了好几次。

“哥,你低调点行不行?”我看着满地的鞭炮纸屑,哭笑不得。

“低调什么低调,开业就得热热闹闹的!”我哥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我弟弟当老板了,我高兴!”

我妈站在一旁抹眼泪,我爸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把每面墙都看了一遍,最后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全是骄傲。

开业后的第一个月,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之前联系我的那几家公司听说我自己开了工作室,纷纷表示愿意把一些项目外包给我做。再加上我在圈内这些年积累的人脉,陆续有老客户找上门来。一个月下来,工作室接了四个项目,足够我和新招的两个设计师忙一阵的了。

日子重新回到了忙碌的轨道上,但跟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忙碌是为自己忙,每一分付出都能看到直接的回报,这种掌控感是在别人公司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前台新来的实习生小唐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位女士找我。

“谁啊?”我头也没抬。

“她说她姓周。”

我的手停住了。

周敏。

两个月没见了。离婚以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她的朋友圈我看不到,共同群聊我也都退了。她的近况我完全不了解,说实话,也不想了解。

“让她进来吧。”我放下笔,整理了一下桌面。

周敏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但掩不住眼角的疲惫。她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

“工作室不错。”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盆发财树上,停留了几秒。

“谢谢。”我示意她坐下,“喝水吗?”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这个给你。”

“什么?”

“开业礼物。”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放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幅手绘的插画——画的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红砖墙、落地窗、桌上放着一盆发财树。画面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祝陆远新事业蒸蒸日上。落款是周敏。

我认出了这幅画的风格。周敏大学学的是视觉传达,她画画很好,当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经常给我画一些小卡片。后来工作了,她就很少再画了。

“谢谢。”我把相框放回纸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你现在应该挺好的吧?我听说工作室接了挺多项目。”

“还行,够忙的。”

“那就好。”她站起来,好像准备走了,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陆远,陈浩走了。”

“走了?”

“老总查了他所有的媒介投放记录,发现他不止一次把预算往他姐姐的公司里塞。金额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周敏的声音很平静,“老总报了警,他被带走调查了。后来查实了,职务侵占罪,判了两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浩这个人,说实话我对他没什么同情。他利用职务之便牟取私利,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后果自然也该他自己承担。

“你呢?”我问。

“我辞职了。”周敏说,“老总让我走的。他说公司因为陈浩的事吃了不少亏,客户那边也听到了风声,好几个项目都黄了。需要有个人背锅,那个人就是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我知道,对于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周敏来说,这个打击不比离婚小。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周敏拢了拢头发,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我一个朋友在杭州那边开了一家设计公司,让我过去帮忙。我想换个环境也好,重新来过。”

“挺好的。”我说。

周敏看着我,忽然眼眶红了。

“陆远,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句话。”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陈浩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只是想利用我跟老总的关系,帮他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操作。我当时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在乎我的人,其实我只是被当成了工具。”

她的眼泪滚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我也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做那些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特别蠢、特别可笑。明明有一个好好过日子的男人在身边,却因为一时的新鲜感和所谓的在乎,把一切都毁了。”

我听着她的这些话,心里面五味杂陈。眼前这个女人,我恨过她,怨过她,在最愤怒的时候甚至想过永远不要再见到她。但此刻看她站在我面前,哭着说自己蠢,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周敏,”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恨你也好怨你也好,那些都是消耗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再背着了。你以后好好的吧,不管是杭州还是哪里,重新开始就是了。”

周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这个人,还是这么不会说话。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我原谅你了’吗?”

“我没说原谅你。”我的语气很认真,“你做的事确实伤害了我,这一点我不会假装没发生过。但我也不会一直揪着不放,因为那对我自己没有好处。”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窗台上洒进来的阳光上。

“这个工作室真的很适合你。”她说,“比公司那个格子间强多了。”

“谢谢。”

“那我走了。”周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陆远,那幅画是我最后一次画画了。以后不会再画了。算是……留个纪念吧。”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茶几上那个纸袋,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着什么。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我伸手按住那些纸,手指碰到了那个纸袋的边缘。

我拿出那个相框,又看了一遍那幅画。红砖墙、落地窗、发财树,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画面角落里那行小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周敏平时潦草的字迹判若两人。

我把相框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是因为它提醒了我——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来。周敏毁了她的婚姻,毁了她在这座城市的事业,现在她要背井离乡去杭州重新开始,这是她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

而我呢?我也在重新开始。只不过我的重新开始,是被逼出来的。

第九章

工作室运营了半年以后,业务慢慢走上了正轨。从最初只有我和两个设计师,发展到了八个人的小团队,办公室也从八十平米换到了一百五十平米的大开间。

这半年里我接了不少项目,有地产的、有快消品的、有互联网的,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十多个。其中有几个项目做出了不错的传播效果,在圈子里引起了一些关注,开始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而不是靠我去跑关系拉业务了。

最让我意外的一个项目,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客户——我哥。

那天他到我办公室来,坐在我新买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着茶,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他说他的工程公司想做个品牌升级,让我帮他做全套的VI设计和品牌手册。

“哥,你那个公司还需要品牌?”我笑了,“你那不是做工程的吗?”

“工程怎么了?工程就不能有品牌了?”我哥理直气壮地说,“我明年准备投标市里那个体育馆的项目,竞争特别激烈。我得让人家甲方一看我的标书就觉得我正规、专业,跟别的草台班子不一样。这就叫品牌溢价,懂不懂?”

我被他这套商业术语逗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这个体育馆的项目准备了快一年了,到处找关系、整合资源,就想把这个大活儿拿下来。而他的公司确实也需要升级一下形象了,以前那种“打打杀杀”的草莽气质,在现在这个市场环境里越来越吃不开了。

我接下了这个项目,带着团队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我哥那个土里土气的公司从头到尾包装了一遍。新logo、新名片、新工服、新公司画册,甚至连他们工地上的围挡都重新设计了,白底蓝字,干干净净,上面印着“陆川建设”四个大字,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了。

我哥看到成品的时候,拿着那本公司画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说“好、好”。他叫来光头,把画册扔给他:“以后出去谈业务,带上这个。让人家看看,咱们也是正规军。”

光头接过画册翻了翻,一脸憨笑:“川哥,这上面把你的照片印得跟明星似的。”

“滚蛋。”我哥笑骂了一句,然后转头看我,“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项目费啊。”

“算了,当我赞助你的。”我摆了摆手。

“不行。”我哥的表情严肃起来,“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规矩。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给你哥打折可以,但不能白干。你手底下的人要发工资的。”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我拿起来一看,金额比他应该付的还多了一倍。

“哥,这也太多了——”

“多的算我投资。”我哥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是一直想扩大业务范围吗?多请几个人,多接几个项目。我看好你。”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我哥。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男人,以前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靠拳头吃饭的混混,但这些年他其实也在变。他学会了用商业的思维思考问题,知道什么是品牌、什么是投资,他的工程公司一年也能做几千万的流水了。

我们兄弟俩,走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最后却殊途同归了。

那天晚上,我请我哥吃饭。没去什么高级餐厅,就是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摊。老板依然烤着他拿手的肉串,肥瘦相间,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俩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喝着啤酒,吃着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哥,你那个体育馆的项目怎么样了?”

“下周开标。”我哥把一根铁签子扔进旁边的桶里,“有戏。”

“把握多大?”

“七成吧。”他喝了一口啤酒,“主要竞争对手就一家,他们的资质比我们好看,但报价比我们高不少。甲方那边我有关系,问题不大。”

“那就好。”

我哥放下酒杯,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小远,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找什么?”

“找个女朋友啊。”

我笑了,摇了摇头:“暂时没这个想法。工作室刚走上正轨,每天忙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谈恋爱。”

“忙归忙,日子还得过。”我哥的语调难得地温和,“不能因为上一段婚姻失败了,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你看你哥我,光棍一条,那是没办法,哪个正经女人愿意跟我这种人过日子?你不一样,你条件好,总能遇到合适的。”

“哥,你就别说我了。”我端起酒杯,“你自己的事呢?”

“我?”我哥笑了,笑得很粗犷,“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工程做,有钱赚,有兄弟跟着,知足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我哥今年三十七了,没结过婚,也没正经谈过恋爱。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打打杀杀和赚钱上,等他回过头来想过安稳日子的时候,身边的人早都走散了。

“哥,等体育馆那个项目拿下来了,我帮你介绍一个。”我半开玩笑地说。

“行啊,你给我介绍一个你们圈子里那种知书达理的。”我哥也笑,“不过提前说好,不能比我丑。”

我们俩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烧烤摊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也笑了,大概觉得这两个大老爷们喝得有点高了。

第十章

体育馆项目开标那天,我在工作室里等消息。

说实话,比我哥还紧张。这个项目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要是能拿下来,他的公司就能从“包工头”级别直接跃升到“正规建筑企业”的行列。他准备了快一年,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资源,就等这一天。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哥打来的。

“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用力压着那股兴奋劲儿,“综合评分第一,中标了。”

我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打翻。

“牛逼!哥你太牛逼了!”

“晚上我请客,把你的团队全叫上。”我哥在电话那边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甲方说咱们的标书做得特别专业,品牌手册加分不少。”

晚上我带着工作室的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去赴宴。我哥定的饭店是城里有名的一家酒楼,包了一个大包间,菜上了一桌子,酒开了好几瓶。

饭桌上我哥难得地穿了一件衬衫,袖子没挽,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我工作室的同事们说了一番话。

“各位都是小远的兄弟姐妹,也就是我的兄弟姐妹。今天我陆川拿下了市体育馆的工程,你们的品牌包装功不可没。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以后你们工作室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大事小事,来找我陆川,我绝不含糊。”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包间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感。这个男人,从小就被别人看不起,学校里被老师说“没出息”,社会上被亲戚说“不走正道”,可今天他凭自己的本事拿下了几千万的工程项目。

坐在我旁边的光头喝得满脸通红,凑过来跟我说:“小远哥,川哥今天是真高兴。我跟他十几年了,很少见他这么高兴过。”

“是吗?”

“嗯。川哥这个人,外面看起来冷,其实心里特别在乎家里人的看法。你家老爷子这些年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他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今天又中了标,又请了你的人吃饭,他心里头舒服。”光头说完,又灌了一杯酒。

我看向我哥,他正被几个设计师围着敬酒,脸上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混社会的狠笑,也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弛的、开心的笑。

那天晚上大家喝到很晚才散。回去的路上,我跟我哥坐在车的后座,光头在前面开车。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快速掠过,霓虹灯的色彩在车窗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

我哥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远,老爷子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爸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电视上看到市体育馆项目的报道了,提到我们公司了。”我哥的声音有点含糊,酒劲上来了,“他就说了一句‘干得不错’,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笑了:“这不挺好的吗?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说出‘干得不错’四个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我知道。”我哥睁开眼,转头看着我,“你知道吗?这是爸这辈子第一次夸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我喉头一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远处的新城区灯火通明,那里有我哥即将开建的体育馆,也有我工作室刚接下的新项目。这座城市在夜里依然生机勃勃,而我们兄弟俩,正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是很久以前,我们一家四口在老房子门口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我还不到十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我哥旁边。我哥那时候十五六岁,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桀骜不驯,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保护欲十足。

有些东西会变,比如时间,比如际遇,比如那些来了又走的人。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血脉,比如那个从小到大都站在你身后的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向车窗外。

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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