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电梯门开。
我站在车旁,看见她从写字楼出来。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
男人手里提着她的包,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腰,没碰到,但距离很近。
路灯的光是黄的,落在她脸上,她笑。
那种笑我见过,谈成重要项目时才有的弧度。
我拉开车门。
她没看见我。
她侧过脸对那男人说话,嘴唇开合,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影子。
男人低头听,然后笑,点点头。
我关上车门。
声音闷响。
她抬眼,看见了我。
笑意凝住半秒,然后迅速溶解,换上另一种更公式化的表情。
她朝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也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另一边走。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你怎么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扣上,咔哒一声。
“路过。 ”我发动车子。
“那是新来的项目助理,小陈。 ”她说,眼睛看着前面,“刚接手,很多事不熟,我多带带。 ”
“嗯。 ”
车子滑入车流。
玻璃窗外,霓虹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车厢里沉默。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
“妈今天打电话。 ”她突然说,“说爸下周生日,让回去吃饭。 ”
“知道了。 ”
“你……”她停顿一下,“你最近很忙? ”
“还好。 ”
又是沉默。
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盯着前方的红灯,数字倒数,九,八,七。
“小陈能力不错。 ”她又开口,“这次城东那块地的方案,他出了不少力。 ”
绿灯亮。
我踩下油门。
“方案我看过。 ”我说。
她侧过脸看我:“你看过? 什么时候? ”
“上周。 你电脑没关。 ”
她没说话。
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了。
“你觉得怎么样? ”她问,声音里有点东西,像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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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有问题。 ”我说,“第三季度的市场增长率,他用了去年的峰值,没考虑政策收紧。 风险评估那一栏,直接抄了旧模板,连项目名称都没改。 ”
车厢里的空气沉下去。
“可能……是疏忽。 ”她说,语速慢了,“新人嘛。 ”
“不是疏忽。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小区入口,“是根本没过脑子。 ”
车停进地库。
熄火。
黑暗罩下来,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她没动。
我也没动。
“你是不是,”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地库里格外清晰,“对小陈有意见? ”
“我对事。 ”我解开安全带,“不对人。 ”
“可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 ”我转头看她。
地库的应急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界限,“我说的是方案。 事实。 ”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 方案有问题,我让他改。 ”
“不用。 ”我推开车门,“那个项目,停了。 ”
我下车。
关车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
她追下来,高跟鞋的声音急促。
“停了? 为什么? 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 前期投入已经……”
“我说停了。 ”我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
她抓住我胳膊。
“你得给我个理由。 ”
电梯门开。
我走进去,她也跟进来。
镜面的轿厢壁映出我们俩,她脸上有未褪尽的激动,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理由就是,我不投了。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
“你……”她像是被噎住,胸膛起伏了几下,“这是公司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董事会那边……”
“我是总裁。 ”我打断她,“我说不投,就不投。 ”
电梯到了。
门开。
我走出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
电梯门缓缓合上,缝隙里,她看着我的眼睛。
门彻底关上。
我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稀薄的光。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冰水,没喝,握在手里,凉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信息。
“我们谈谈。 ”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玻璃杯外壁凝出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凉意渗进皮肤。
我想起路灯下她那个笑。
想起那个男人虚扶在她后腰的手。
想起她电脑里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案,和方案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陈明。
助理。
我喝掉那杯冰水。
寒意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
02b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放着煎蛋和牛奶。
她坐在对面,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
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坐下,拿起筷子。
“昨晚我看了方案。 ”她没抬头,声音平静,“确实有问题。 我骂过小陈了。 ”
我没接话。
“项目不能停。 ”她放下平板,看我,“前期投入太大,现在停,损失承受不起。 方案可以重做,我亲自盯。 ”
“重做需要时间。 ”我说,“市场等不起。 ”
“最多两周。 ”
“两周后,政策可能就下来了。 ”
她眉头蹙起来。
“你有内部消息? ”
“猜的。 ”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捏了捏鼻梁。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项目不能停,方案有问题,你说怎么办? ”
“换人。 ”我说。
“换谁? ”
“换掉陈明。 ”
她手指顿住。
“他是项目组核心。 ”
“所以更该换。 ”我吃了一口煎蛋,凉了,边缘有点硬,“核心交出这种东西,说明要么能力不行,要么态度不行。 哪种都不能留。 ”
“他刚来,需要时间适应! ”
“公司不是学校。 ”我放下筷子,“没人有义务给他时间适应。 ”
她脸色沉下去。
“你这是针对他。 ”
“我针对所有不合格的员工。 ”
“陆以安! ”她声音抬高,“你讲点道理! 项目组现在人手紧张,临时换人,去哪找合适的? 项目进度拖了算谁的? ”
“算我的。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说了,我是总裁。 ”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总裁就能不讲道理? 就能凭个人好恶决定项目生死? 陆以安,你是不是觉得,公司是你一个人的玩具? ”
我抬头看她。
她胸口起伏,眼睛里有血丝,还有别的,一种被冒犯的、尖锐的东西。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说,“但决策是我的责任。 我认为陈明不适合这个位置,这就是我的判断。 至于接替的人选,”我顿了顿,“你手下那个林薇,能力不错,可以顶上。 ”
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怔在那里。
然后,一点点,她脸上的怒意褪去,换上一种更冷的、审视的表情。
“林薇。 ”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连我手下哪个助理能力强,都摸清楚了。 ”
“我是总裁。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了解员工,是基本工作。 ”
我走到门口,换鞋。
她在身后开口,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陆以安,你昨晚去接我,真是路过? ”
我没回答,拉开门。
“还是说,”她继续,“你就是想去看看,我那个‘能力不错’的新助理,到底长什么样? ”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她的声音,也隔绝了餐桌上那份凉透的煎蛋,和牛奶表面凝起的那层薄薄的膜。
03c
一整天,我没收到她的信息,也没接到她的电话。
下午三点,董事会例会。
我坐在长桌一端,听各部门汇报。
轮到项目部时,她站起来,投影幕布上放出新的数据图表。
她换了方案。
陈明的名字从核心成员栏里消失了,替换成了林薇。
她讲解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对几个关键数据的修正做了重点说明。
没看我一眼。
董事们提问,她一一作答。
有人问起原核心成员变动的原因,她回答:“基于项目需求和个人能力的重新评估。 ”
会议结束,众人离场。
她收拾电脑和文件,动作利落。
我坐在原位没动。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满意了? ”
“公事公办。 ”我说。
她肩膀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办公室。
秘书送来咖啡,我让她放下。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有几封待处理的邮件。
我点开其中一封,是某个合作方发来的晚宴邀请,时间在下周五。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她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
“喂。 ”
“下周五晚上,宏源的李总设宴,请我们夫妇。 ”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知道我周五晚上约了人。 ”
“推掉。 ”
“……陆以安,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
“李总手里有我们想要的那块港口物流的地皮。 ”我说,“这次宴请,是私交场合,也是谈判前哨。 你比我清楚,夫妻同时出席,效果更好。 ”
又是沉默。
我听见她那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
“知道了。 ”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时间地点发我。 ”
电话挂断。
我放下听筒,看向窗外。
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偏西的阳光,刺眼。
周五晚上,她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穿一件黑色绸缎长裙,头发挽起,露出脖颈和锁骨。
她走过来时,我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款,但今天似乎更浓一些。
“走吧。 ”她挽住我胳膊,手指冰凉。
宴会在顶楼空中花园。
李总夫妇热情迎上来,寒暄,说笑。
她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该举杯时举杯,该附和时附和。
我揽着她的腰,手掌能感觉到她布料下紧绷的身体。
席间聊到项目,聊到市场,聊到家庭。
李太太拉着她的手,夸她年轻能干,又夸我们夫妻恩爱。
她笑着道谢,手指却在我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中途我去露台接电话。
回来时,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走廊,听见旁边休息室虚掩的门里,传出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声。
“……我知道你为难。 但这次机会对我真的很重要。 ”
是陈明。
我停下脚步。
“我已经尽力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透着疲惫,“林薇比你合适,这是事实。 项目不能出纰漏。 ”
“可我跟了那么久! 那些前期调研,那些数据,都是我跑的! 现在说换就换,我算什么? ”陈明的语气激动起来。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
“是你的考量,还是陆总的考量? ”陈明声音陡然尖锐,“他是不是就是看我不顺眼? 就因为那天晚上他看见我跟你一起下班? ”
门里一片死寂。
我推开门。
她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陈明面对着她,脸上激动的红潮还没褪去,看见我,瞬间煞白。
她转过身,看见我,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总……”陈明声音发干。
我没看他,看向她。
“李太太在找你。 ”
她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
陈明想跟出去,我侧身,挡在门口。
他僵住。
“陈助理。 ”我开口,“项目部最近在精简架构,你的职位,会有调整。 明天人事部会找你谈。 ”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没等,转身离开。
回到宴会厅,她正和李太太说话,脸上带着笑。
我走过去,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放松,侧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路灯下,她对陈明露出的弧度,一模一样。
宴会结束,送走李总夫妇。
司机去取车,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等。
夜风有点凉,她抱了抱手臂。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也没说谢谢。
车子来了。
上车,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风和光。
车子驶出一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听见了。 ”
是陈述句。
“嗯。 ”
“打算怎么办? ”她问,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
“什么怎么办? ”
“陈明。 ”她说,“你打算把他调到哪里去? 后勤? 行政? 还是直接开除? ”
“看人事部的评估。 ”
她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人事部? 人事部听谁的,你当我不知道? ”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
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陆以安,”她说,“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只有仪表盘的光,和她眼睛里,那点冰冷的、反射的微光。
“证明我是你丈夫。 ”我说。
隧道尽头的光亮迅速逼近。
车子冲进光里。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是吗。 ”她说。
声音散在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里,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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