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那晚的灯亮得刺眼,陆明轩搂着我妻子唐薇薇站在我办公室落地窗前,说我老婆是他的、公司迟早也是他的,而我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让他们第二天上午九点去董事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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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外头正好有一束车灯从楼下拐过去,隔着三十八层的玻璃,像一道晃眼的白线划进来,刚好打在唐薇薇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上。那耳钉是我去年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她收到的时候只淡淡说了句“还行”,今天倒配着她那条酒红色长裙,显得挺值钱。
陆明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被逼到角落里还不肯认输的废物。
唐薇薇比他更直接。她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指尖按在纸页边角,连声音都没什么起伏:“高远,签了吧。离婚协议,还有股权转让。你拖着也没意思。”
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声。
我没去碰那两份文件,只是抬眼看着他们。
这间办公室是我亲手装的。书柜摆在东侧,沙发换过两次,连窗帘的遮光比例都是我定的。七年前这家公司还在一栋租来的老楼里苟延残喘,最惨的时候,我和财务坐在地上对着流水单一笔一笔地算,看看今天先发谁的工资,看看哪家供应商还能再拖三天。那时候唐薇薇父亲刚去世,公司快散了,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嘴上说共渡难关,实际上谁都在等它咽气。
是我把它从泥里一点点拽出来的。
结果现在,唐薇薇站在我面前,叫我体面一点离开。
挺好笑的。
“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稳得有点过分,“有什么话,当着所有股东说。”
陆明轩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笑得很夸张,肩都跟着抖。
“董事会?”他低头看着我,像听见了什么蠢话,“高远,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薇薇现在手里股份最多,你以为还有人会站你这边?”
唐薇薇也皱了眉,显然觉得我是在拖时间。
我没解释,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拿起桌上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按下了那个几乎从来没在人前用过的快捷键。
手机接通的一瞬间,我只说了一句:“按原计划,提前。”
说完我挂断,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陆明轩盯着我,笑容慢慢淡了点。大概是我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人。
可他也就迟疑了那几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手臂一收,把唐薇薇搂得更近了些:“行啊,那就明天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走后,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挺模糊的。楼下车流还在走,霓虹也还在亮,这城市一点都不会因为谁的婚姻烂了、谁的公司要易主了就停下来等一等。
我看了几秒,转身拿起那两份文件。
离婚协议写得很简单。房子归她,车归她,婚内共同财产按“协商一致”方式处理。至于股权转让书,更直接,几乎是明抢。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唐薇薇已经签好了名字。
字迹很利落。
她从前写字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她写我的名字喜欢一笔一划,像学生时代在课本扉页偷偷写喜欢的人的名字。那时候她也会抱着我,说高远,我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后来她就不这么说了。
或者说,她对“好”的定义,和我理解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我把文件放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另一份协议。
严格来说,这才是明天董事会上真正有用的东西。
七年前,唐薇薇父亲弥留之际,在医院把我和秦律师一起叫了进去。那天窗外下着雨,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很重,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他说话都费劲,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他说,小远,薇薇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公司交给她,我不放心。
他说,我不是不疼她,我是太知道她守不住。
他说,这份股权代持协议,你拿着。七年。七年里,你把公司护住,把她护住。如果她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七年后股份还是她的;可如果她信错了人,做错了事,那这家公司,就只能交给你。
那时候我答应了。
答应得没一点犹豫。
因为那时我真把唐薇薇当我这辈子要护到底的人。
只是人算不到后来。
更算不到有一天,她会亲手把刀递给别人,再一起朝我捅过来。
我把档案袋放回去,锁上抽屉,拎起西装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句话:第一笔资金已到位,明日开盘前可完成。
我看完就删了。
地下停车场有点冷。我坐进那辆开了很多年的旧车里,没急着发动。车里安静,仪表盘亮着淡淡的光,照得人有点恍惚。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查到陆明轩海外账户的时候,也是坐在这辆车里。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事不是简单的婚内出轨,也不是办公室争权那么单纯。
陆明轩背后有人,而且不是普通人。
他进公司的时间太巧,拿项目的速度太快,几次融资节点都踩得像提前排练过。最开始我以为是某家基金在背后试水,后来越查越不对劲。空壳公司、离岸账户、异常汇款、境外接触记录,一层一层剥下来,味道就变了。
可我没打草惊蛇。
有些局,动得太早,鱼就跑了。
我点了根烟,烟雾在车里慢慢散开。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薇薇的母亲周凤兰。
我接起来,那头上来就是质问:“高远,你还在公司?怎么这么晚?薇薇晚上没吃饭,你也不知道陪着?”
我把烟按灭,淡淡回她:“她不是有人陪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立刻拔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你现在长本事了,敢阴阳怪气了是吧?我早就说过,男人没钱没能耐的时候最老实,一旦翅膀硬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薇薇这些年跟着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
我靠在椅背上,听她骂。
周凤兰骂人有个特点,喜欢把自己说得特别委屈,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以前我听着,多半沉默。不是因为理亏,而是懒得跟她争。她这种人,你跟她讲道理,她觉得你顶嘴;你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你一旦不再忍着,她就说你忘恩负义。
“说完了吗?”我问。
她明显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打断她。
“你——”
“说完了就早点休息。”我说,“明天可能会很忙。”
“忙什么?”
“看戏。”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公司。
楼下已经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财经记者,也有股民代表,甚至还有几个平时和远薇科技有合作的机构分析师。消息传得比我想得还快。昨晚希尔顿那边有人拍了视频,虽然没录到关键内容,但陆明轩公开和唐薇薇站在一起,再加上我当众亮出董事会通知,这些碎片拼一拼,已经足够让外头的人闻到味儿了。
我从侧门进大楼,直接上三十八层。
门一开,走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高管,有秘书,也有几个老董事带来的助理。看见我出来,原本低低的议论声立刻停了,所有视线都落了过来。那种目光挺复杂,有观望,有紧张,有人甚至眼神躲闪,不敢正面看我。
小赵快步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发白,显然也是一晚上没睡好。
“高总,都到了。”她压低声音,“陆总和唐总……已经在里面了。还有张董他们,也都到了。”
“法务呢?”
“在。”
“媒体?”
“楼下拦着,暂时上不来。”
我点了点头:“辛苦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高总,您小心。”
我笑了下,没接话,径直往会议室走。
门推开时,里面很安静。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张董、李董、王董,一个个西装笔挺,脸却都绷着。陆明轩坐在右手边首位,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材料,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唐薇薇坐在他旁边,黑色套装,妆化得很精致,就是眼下有点遮不住的青。
她看见我进来,神情一下子冷了。
“你还真敢来。”陆明轩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嘲弄,“我还以为你会临阵退缩。”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董事长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这一坐,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张董咳了一声,想打圆场:“高远,这位置……”
“先开会吧。”我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打断了他。
陆明轩眯起眼睛,笑意有些发冷:“高远,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按照现在的股权结构,今天该坐这儿的人,是薇薇,不是你。”
“是吗。”我抬眼看他,“那就按股权说话。”
我把那份深蓝色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先看这个。”
离我最近的李董伸手拿了过去,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就僵了。
紧接着,文件在桌上一个接一个传下去。有人皱眉,有人猛地抬头,有人翻到后面时连手都开始不稳。唐薇薇起初还绷着,等她把文件拿到手里,看清最上面那行“股权代持终止及归属确认书”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我爸不可能——”
“你爸会。”我看着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性子。”
她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底的情绪从震惊迅速变成愤怒:“这是伪造的。”
秦律师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两名公证处工作人员。
“唐小姐,这份文件已经经过公证。”秦律师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语气平静,“签署时间、见证人、录音影像,都在这里。如果你有异议,可以申请司法鉴定,不过在鉴定结果出来前,协议效力真实有效。”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陆明轩脸色不太好看,但他反应也快,立刻接过话头:“就算这份协议是真的,也不能说明什么。代持终止只是股权归属问题,不代表高远现在就能重新掌控公司。别忘了,薇薇手里还有部分股份,加上我们几位董事支持——”
“你们支持?”我看向那几个老董事,笑得不算明显,“真支持吗?”
没人接话。
陆明轩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声音更沉了点:“高远,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行,那不绕了。”
我打开面前的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亮起的瞬间,第一份材料就让陆明轩的脸彻底变了。
那是一张海外银行流水截图。
账户名是英文缩写,普通人看不出什么,可下面附着的身份映射关系写得清清楚楚——陆明轩本人。过去十八个月,共收到来自三家境外基金控制账户的汇款一千七百四十万美元。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我点到下一页。
是一份邮件往来记录,发件人来自某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投资实体,内容里提到“收购完成后将核心算法团队整体剥离,并安排技术出口通道”。
再下一页,是一段会所监控截图。
截图里,陆明轩跟两个外国人坐在一起,桌上放着公司内部资料。
“你……”陆明轩猛地站起来,脸都青了,“你非法窃取个人信息!”
“那你呢?”我看着他,“非法转移公司技术资料,算什么?”
他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没接上。
唐薇薇也慌了,她看向陆明轩,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不安:“明轩,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陆明轩扭头看她,眼神有一瞬间很凶,像是嫌她这个时候添乱。但他很快压住了,勉强挤出一句:“假的,都是他伪造的。”
“假的?”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扔到他面前,“那这个,你也说是假的?”
那是一份录音转写件。
三个月前,江城一家私人酒会包厢内。
陆明轩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跟身边人说:“唐薇薇?不过就是个踏板。等股份和技术都到手,她值几个钱?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哄两句就信,带去买个包就觉得你爱她爱得要死。”
转写件后面附着录音光盘和声纹鉴定结论。
陆明轩盯着那份材料,呼吸明显乱了。
唐薇薇更是整张脸都白了,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她先看材料,又看陆明轩,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你说过你是认真的。”
陆明轩咬着牙,低声骂了句:“你闭嘴。”
那句“闭嘴”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原来真有这么一出。
张董脸色一下子特别难看。他虽然这些年墙头草,谁强跟谁走,可骨子里最怕出这种明面上撕破脸的丑事。公司内部争权是一回事,勾结外面的人掏空公司,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轩,”他开口都没刚才稳了,“这些事,你得解释清楚。”
“解释?”陆明轩像是被逼急了,冷笑了一声,“解释什么?公司做到今天靠的是资本,不是高远那套老掉牙的苦情戏。你们一个个拿分红的时候笑得多开心,现在装什么干净?要不是我拉来了外面的钱,远薇科技能有今天这个估值?”
“你拉来的不是钱。”我接过他的话,“是刀。”
这时候,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经侦支队的人。
为首的王队我认识,之前配合过两次。他出示证件的动作很利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陆明轩,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非法获取商业秘密以及协助境外资本转移资产,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陆明轩整个人明显僵住了,几秒后才勉强挤出一句:“你们搞错了,我是公司高管,我有律师——”
“律师你可以联系。”王队打断他,“但现在,请先跟我们走。”
两个警员上前时,陆明轩终于绷不住了,转头去看唐薇薇:“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这些董事都站我们这边吗!”
唐薇薇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怔怔地坐着。
她的眼妆有点花了,手放在桌下,抖得厉害。
陆明轩还想挣,结果刚迈一步,就被按住了胳膊。人被带出去的时候,他还在骂,骂我,骂董事会,骂唐薇薇是废物,骂那些境外资本过河拆桥。门关上的前一秒,他那张平时收拾得体体面面的脸已经彻底扭曲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
这种安静,不是平和,是那种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之后,所有人都一时没法消化的死寂。
我把电脑合上,视线落回唐薇薇脸上。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声音发哑:“你早就知道。”
“对。”
“所以你一直在等。”
“也对。”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挺难看:“高远,你真可怕。”
我点头:“也许吧。但比起把自己丈夫和父亲留下的公司一起卖掉,你差得还远。”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是委屈,是那种羞恼和愤恨一起压上来的红。
“我卖掉?”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发泄的口子,“高远,你凭什么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这些年我跟着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别人家的太太住别墅、开跑车、满世界飞,我呢?我守着一家看起来光鲜、实际上你一分钱都不让我碰的公司,活得像个摆设!”
“你要的是钱,还是公司?”
“我要的是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唐薇薇,你知道这家公司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吗?你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你在巴黎旅游。你说散散心,我就让你去。结果我在这边连着半个月睡办公室,夜里胃出血,医生让我住院,我第二天拔了针照样回来开会。你说你应得,那我问你,你应得什么?应得拿着你爸留下的名字去跟外人做交易?”
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可这眼泪对我已经没什么用了。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我转向那几个老董事:“现在,继续开会。”
张董沉着脸点了点头,没再提任何异议。其余几个也都跟着沉默。局面走到这一步,谁都知道该站哪边。不是他们突然有良心了,是他们怕了。怕我手里还捏着别的东西,怕自己也被一并清算。
其实他们猜得没错。
我确实有。
接下来一个小时,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新的股权结构确认,临时管理委员会撤销,董事会改组,我重新出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几项表决几乎是全票通过。
没有人再唱反调。
会开完,董事们陆续离场。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唐薇薇。
她坐在原位,很久都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以前最爱在这种光线底下拍照,说显皮肤白。现在脸还是白,只不过不是漂亮,是失了血色的白。
“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她终于开口。
“法务会联系你。”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空:“高远,我们真的一点情分都没了?”
我想了想,说:“有过。”
她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但已经被你自己耗光了。”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我收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在后面叫我名字。
“高远。”
我停下,却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一开始没跟陆明轩走那么近,你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没意思。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可我还是回答了她。
“不会。”我说,“因为问题从来不只是陆明轩。是你早就不想跟我站在一起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远薇科技发布了公告。
公告不长,但分量很重。董事会改组、实际控制人变更、公司将重新审查过去两年的融资及技术合作项目。公告一发,股价先跳水后拉升,盘中波动大得厉害。外头都在猜,猜我能不能稳住,猜这家公司会不会伤筋动骨。
他们猜他们的。
我知道,真正的戏还在后面。
因为陆明轩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颗子。
当晚七点,我去了趟老城区。
那家豆浆店还开着。店面不大,玻璃门边角有裂纹,墙上的菜单也旧了。老板娘张婶一见我就招呼:“高老板,老样子?”
“老样子。”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热气腾腾的咸豆浆和油条很快端了上来。以前公司最难的时候,我天天早上来这儿,一边吃一边看计划书。有时候一顿早饭能坐一个小时,老板娘从来不赶人,还会多送我一根油条,说年轻人做事别太苦。
她今天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出事了?”她问。
“算是吧。”
“家里的?”
“也是,公司的也是。”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闷着。以前我就说过,太能忍,不一定是好事。”
我笑了笑,没否认。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加密线路。
我走到店门口接起来,那边的人声音很稳:“第二条线确认了。陆明轩背后的资金,最终指向周正平。”
我眯了下眼。
这个名字一出来,很多之前对不上的地方,突然就能连上了。
周正平是省里某个口子上退下来的顾问,这几年活动得很低调,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他的人脉和资源都还在。他跟唐薇薇父亲早年有往来,只是后面来往少了。真要说起来,他出现在这盘棋里,不算完全意外。
“证据呢?”我问。
“还在收。现在能确定的是,陆明轩只是白手套。”
“继续挖。”我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别惊动他。”
“明白。还有一件事,高先生,国安那边的人想见你。”
我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挂断电话,回店里把剩下那口豆浆喝完。
张婶看我神色不对,也没多问,只说:“路上开慢点。”
我应了声,付钱走人。
夜里九点,我在江边一处旧码头见到了对方。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夹克,长相很普通,普通到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他没自报单位,只给我看了个证件封皮,一闪而过,但足够了。
“高先生,我们关注远薇科技和周正平这条线,已经有段时间了。”他开门见山,“你手里现在掌握的东西,对我们很重要。”
我看着他:“你们想让我怎么配合?”
“继续往前走。”他说,“对方现在还不知道陆明轩已经把口子漏干净了。他们最迟一周内会试着接触你,或者试着毁掉你。无论哪一种,都是机会。”
江风很大,吹得人耳朵发冷。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想起今天董事会上唐薇薇那句“你真可怕”。其实她说得对。我这几年确实变了,变得不太像当初那个只会低头干活、总想着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下来的高远了。
但没办法。
人被生活按进泥里多次以后,要么烂在里面,要么学会长出刺。
“可以。”我说,“但我有条件。”
他看着我:“你说。”
“第一,不许动我母亲。第二,远薇科技的核心技术和团队安全必须有保障。第三,如果后面真牵出更大的东西,你们得让我亲眼看到结果。”
那人沉默片刻,点头:“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我尽量。”
“行。”
他伸手过来:“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凉。
可那一刻我心里反倒定了些。
至少到这里,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第二天上午,唐薇薇来找我。
她没预约,直接闯到办公室外头。小赵拦不住,只能给我打内线,说唐总——哦不,唐小姐——一定要见您。
我说,让她进来。
她今天没化浓妆,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少。包还是名牌,衣服也还是贵,可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没了。她站在我办公桌前,眼神又倔又乱,像一晚上都没睡。
“你妈知道了?”我问。
她一下就炸了:“你还敢提我妈?高远,你昨天让法务把函寄到家里什么意思?你想逼死她是不是?”
“欠公司的钱,不该还?”
“那是我爸的公司!”
“现在不是了。”
她脸色一白,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有事说事。”
她死死咬了下嘴唇,像是把某种骄傲硬生生咽下去,才低声开口:“撤案吧。”
“什么案?”
“明轩那边……还有我妈那边。”她声音越来越低,“只要你愿意撤,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那个会在下雨天钻进我怀里撒娇的女孩,好像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眼前这个人,跟我说“什么都能答应你”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爱,没有后悔,只有求生和算计。
“你现在还能答应我什么?”我问。
她怔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高远,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羞辱?”我笑了,“唐薇薇,昨天在董事会之前,你不是还打算让我净身出户吗?怎么今天轮到你,就成羞辱了?”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好一会儿,她像豁出去一样说道:“那你想怎样?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像以前那样求你?好,我求你。行了吗?高远,我求你,放过我妈,放过我……我们离婚,公司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这话听着挺惨。
可惜我心已经硬了。
“晚了。”
“为什么晚了?”
“因为你们动的不只是我的婚姻。”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公司,是技术,是几百号员工的饭碗,甚至可能更多。你到现在还以为这是家务事?”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你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太多。”我重新拿起文件,“回去吧。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少。”
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突然问我:“高远,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
这问题我想都没想。
“信过。”我说,“所以才会输这么久。”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半天后,终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点真正的慌。
不是为钱。
也不是为面子。
大概是她终于意识到,我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一件接一件往前推。
经侦那边动作很快,陆明轩的账户、通讯记录、出入境信息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远薇科技内部也开始做审计,几条被刻意掩盖的异常资金链陆续浮出来。董事会那些原本想装傻的老家伙,一个接一个跑来找我,有人说自己被蒙骗了,有人说愿意配合调查,还有人拐着弯儿想探我的口风,问我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谁都没给准话。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
周五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多,小赵敲门进来,说楼下来了个女人,自称是陆明轩的前妻。
我愣了下,叫她上来。
女人三十出头,穿得很普通,眼下发青,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坐下后没绕弯子,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我面前。
“这里面有陆明轩几年前跟境外那帮人来往的录像。”她说,“还有他让我代持过的一套房产资料。我不要钱,也不求你可怜我。我只有一个条件,别让我女儿以后再见到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疼麻了。
我没马上去拿那个U盘,只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以前我不敢。”她苦笑了下,“他知道我娘家在哪儿,也知道我弟弟做什么的。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倒了,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小姑娘缩在她旁边,怯怯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点堵。
不是为陆明轩,是突然觉得这几年围着这场局被卷进去的人,真不少。有人为钱,有人为欲望,有人为那点看不见底的野心,结果最后受伤最重的,反倒往往是这些本来最无辜的人。
我把U盘收了,点头:“我答应你。”
她说了声谢谢,拉着孩子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小姑娘忽然回头,小声问我:“叔叔,我爸爸以后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我顿了顿,说:“会回来的。但那时候,他不敢再伤害你们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被她妈妈牵着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江城夜色沉沉,办公室里的灯亮得有点冷。我拿起那个U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唐薇薇也曾经问过我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刚失去孩子,夜里总惊醒,抓着我的胳膊问,高远,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会好了?
我那时抱着她,说会好的。
可惜我说错了。
有些裂缝,一旦开了口,就再也长不回去。
第二天一早,国安那边给我发了消息,只一句:鱼开始换线,准备收网。
我看完,走到窗边站了会儿。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眼底有点疲惫,但人是清醒的。
我知道,真正的大局要动了。
而唐薇薇、陆明轩,他们不过是最先倒下去的那几张牌。
上午十点,周正平的人果然联系了我。
来电话的是个陌生号码,声音挺客气,自称替周老带个话,说之前有些误会,想约我喝杯茶,聊聊远薇科技未来的发展。说白了,就是试探,也可能是灭火。毕竟陆明轩一倒,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答应了。
地点定在城南一家私房会所,时间是晚上八点。
挂断电话后,小赵看我一眼,明显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今晚的应酬都推掉。”我说,“还有,八点以后如果有人找我,一律说我不在公司。”
“明白。”
她走后,我把抽屉里那部翻盖手机拿出来,开机,拨通那个很少打的号码。
“晚上有局。”我说。
那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到了晚上,我准时去了那家会所。
包厢很安静,檀香味有点重。周正平没亲自来,来的是他秘书,还有个我没见过的外国男人。对方笑容很职业,中文说得居然还不错,一上来就夸我年轻有为,说过去大家只是立场不同,不该弄到如今这样。
我端着茶杯,听他们说。
说到后面,话题终于落到实处。
外国男人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说只要我点头,远薇科技可以得到前所未有的海外支持,技术、渠道、资本,全都有。条件也不算离谱,只要开放部分底层算法接口,成立一家合资实体,再在董事会中给他们留两个席位。
看起来很诱人。
可问题就在那句“开放底层算法接口”上。
那不是合作,那是开门。
我翻都没翻那份意向书,只是笑了笑:“听着不错。”
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下。
“不过,”我把茶杯放下,“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跟藏头露尾的人做生意。周老既然想谈,怎么不自己来?”
秘书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周老身体不适——”
“那就等他身体好了再说。”我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吧。”
外国男人皱起眉,语气也冷了点:“高先生,我们是在给你机会。”
“机会?”我低头整理袖口,声音不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现在不是我需要机会,是你们需要出口。”
说完我转身就走。
包厢门开的一瞬间,外头走廊尽头有人影闪动。下一秒,几名便衣直接冲了进来,动作快得很,连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秘书脸都白了,那外国男人刚想掏手机,就被按在了桌边。
我没回头。
只是一路往外走,心跳比平时快了点,但脚步很稳。
走到会所门口时,夜风一吹,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收网了。
那天之后,局势就彻底变了。
周正平出事的消息先是在小范围里传,接着很快发酵。比起普通的商业案子,这种牵涉更深的事,外头知道的不多,但知道一点的人都够震动。几家原本还对远薇科技虎视眈眈的资本立刻缩了手,市场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而我,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理最后一件事。
离婚。
民政局门口那天风不小,天有点阴。
唐薇薇来得比我早,戴着墨镜,口罩也戴着,像怕被人认出来。其实都到这一步了,认不认出来已经没意义了。该知道的人早知道了,不知道的,过几天也会知道。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把两本证件推过来的时候,连抬头多看我们一眼都没有。大概这种地方每天见太多散场的人,谁的故事都不稀奇。
走出大厅的时候,唐薇薇忽然叫住我。
“高远。”
我停下脚步。
她摘了墨镜,眼睛有点肿,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我最后问你一句。”她看着我,“你有一秒钟后悔过吗?后悔娶我。”
我想了想,说:“没有。”
她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接着说:“因为如果没娶你,我也不会知道,一个人到底能被现实磨成什么样。”
她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忽然笑了。
笑得挺轻,也挺凉。
“那你呢?”她问,“你现在赢了,公司是你的了,我也彻底出局了。高远,你高兴吗?”
这个问题我没立刻答。
因为那一瞬间,我确实没觉得高兴。
更准确地说,不是高兴,是空。
仇报了一部分,局也破了,婚离了,公司拿回来了,按理说应该痛快。可真走到这一步,人反而没想象中那么轻松。像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去,胸口空了一块,风一吹,都是凉的。
“还行。”我最后这么回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那就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离我越来越远。
我没追,也没回头。
有些关系,走到尽头,最体面的收场就是谁都别再回头看。
那天晚上,我没回公司,开车去了母亲那儿。
她住的还是老房子,屋里有饭菜香,电视里放着晚间剧。见我进门,她先是愣了下,随即赶紧起身:“怎么突然来了?吃饭没?”
我说没。
她就立马进厨房热菜,嘴里还念叨,说今天炖了排骨,知道我爱吃。
我坐在那张旧饭桌边,看着她忙来忙去,心一下子就安了。
这些年再大的局、再大的风浪,我都很少有这种感觉。
可能人就是这样,外头再强,回到家,看见母亲在灶台边弯着腰盛汤,还是会觉得,自己总算有个地方能放下戒备。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都处理完了?”
我筷子顿了下:“差不多了。”
“薇薇呢?”
“离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好。”
我抬头看她。
她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声音很轻:“你这几年太累了。我早就看出来,你们过不下去了,只是你不肯放手。现在断了,未必不是好事。”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其实我妈一直都明白。
她只是从来不逼我说。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桌子。她嫌我碍事,把我赶到客厅,说男人别在厨房转。电视里广告声吵吵闹闹,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晚上,比过去很多高光时刻都踏实。
九点多,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主线收束,后续安全。
我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静音,放到茶几上。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屋里暖黄的灯光罩下来,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这场局,到这儿,算是告一段落了。
可我也知道,人生不会因为你赢了一仗,就从此风平浪静。公司还要继续做,路还得继续走。失去的那些东西,也不会因为谁倒下了就自动回来。
不过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不用再跟过去那堆烂人烂事绑在一起了。
这就够了。
半个月后,远薇科技召开了新一轮战略发布会。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台下坐满了媒体和合作方。有人问我,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公司接下来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
我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等答案的脸,忽然想到很多东西。
想到七年前那间潮湿发霉的办公室,想到熬到天亮的融资计划书,想到医院病房里那个老人递到我手里的协议,想到董事会那天唐薇薇苍白的脸,也想到母亲厨房里升起来的热气。
最后我说:“把该守住的守住,把该做成的做成。”
主持人愣了下,可能觉得这答案不够漂亮。
可我觉得挺好。
够真。
发布会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后台,看着屏幕上公司的新标识,忽然觉得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像退潮一样,正一点点离我远去。
不会彻底消失,但至少,没那么拽着人往下沉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
“高远,是我。”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唐薇薇。
“有事?”我问。
“没什么大事。”她那边风声挺重,像是在户外,“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离开江城了。”
“哦。”
“你不问我去哪儿?”
“没必要。”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里头有点苦:“也是。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吧。高远,我以前总觉得,只要钱够多,地方够大,生活就一定会好。可现在想想,好像不是。”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这次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带着交易意味的服软。
是真的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知道了。”我说。
“那……再见。”
“再见。”
电话断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会场。
外头灯还亮着,人声也还热闹。
城市照旧往前走,谁都不会为谁停下来。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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