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他们让“东方人类演化史书”重见天日
——记“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新庙庄遗址我省考古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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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们在新庙庄遗址发掘现场观摩交流并现场指导。(本报资料片)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本报记者 龚正龙
夏日的夕阳从山坳斜照下来,把张家口阳原新庙庄遗址5号地点的地层剖面染成金色。今年2月,新庙庄遗址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4月入围“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实现了河北旧石器时代考古的重大突破,其重要成果获得了国际国内的认可。
咬定青山不放松!从1984年首次发现,到近年系统性考古发掘——几代考古人持之以恒,终于让这部跨越晚更新世12万年的“东方人类演化史书”重见天日。这,是一场持续40余年的接力,是一支旧石器考古团队锚定目标、坚定执行的生动缩影。
锁定深山——
不放弃,河谷寻踪数十年
“2007年,我和它曾擦肩而过。”日前,新庙庄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王法岗爬上山梁,再次眺望西侧山沟。
1984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今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泥河湾盆地南缘深山中发现了新庙庄遗址。1986年,考古队抢救性发掘33平方米,出土5000余件石制品。其中部分石制品刃缘陡直,修疤层层叠叠。一些学者敏锐地察觉到它与欧洲旧石器时代中期莫斯特技术的基纳型修理相似。然而,由于地处深山、当时的定位技术落后、修路改变了地貌,后来这处遗址在考古版图上消失了。
此后几十年,一拨拨考古人进山找寻,始终无果。2015年6月,河北省泥河湾东方人类探源工程首席科学家谢飞和吉林大学陈全家教授等再入深山调查。
“就是那儿!”谢飞指着一个点位,声音发颤,眼中闪耀出光芒。同行的王法岗愣住了。2007年他第一次踏足泥河湾盆地时,就曾在这座山谷与点位擦肩而过——相距不过100米啊。
当天,在这荒凉的土坡下,谢飞告诉王法岗——
“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干。”
这句话,王法岗牢记在心。此后十余年,他始终带领团队扎根深山。退休的谢飞仍时常进山,师生二人在断壁前讨论地貌地层、观察石器、交流意见的场景成了山谷里的动人画面。
采访中,回望新庙庄遗址的传奇历程,谢飞感悟深刻——
“干考古,得有一股子劲儿。目标一旦确定,你得真扎下去、去跟泥土打交道。要把职业敏感、专业能力和执行力充分结合起来,一代接着一代干,板凳坐得十年冷,青灯黄卷,不言放弃!”
挺进深山——
放手干,河谷中拉起“土队伍”
海拔1200米的新庙庄遗址,自然条件恶劣。“我们迅速组建考古团队,并找来熟悉泥河湾地理环境的当地考古技工,大家一起挺进深山。”王法岗指着身旁淳朴的农民技工说。
3号地点剖面十多米高,上部堆积坚硬得镐头都刨不动。王法岗和白慧元、白世军等技工们参照打煤窑的经验,抡大锤、用錾子,一锤一錾剖开土层。每天腰酸背疼,手上血泡不断。2号地点下文化层全是黑色黏土,每人浑身沾满黑泥……
4号地点发掘时,数百方土全部得过筛、水洗,每天重复这套流程,但始终没有收获。大家没有放弃,一直咬牙坚持,最终在五个月后筛出了第一件串珠装饰品。“只是半枚残件,直径不到1厘米,但很振奋。”王法岗说。后来,考古团队累计筛洗出百余件装饰品,开创了东亚旧石器遗址发现之最。
数年下来,在新庙庄这片深山河谷,锻炼出一支吃苦耐劳并熟练掌握考古发掘技术的团队。5号地点发掘中,石制品密密麻麻,每个水平层有一两千件。编号、拍照、测量坐标、绘图,一套流程得两三天。团队成员赵海青、卜春彦等惊叹:“这简直就是个加工场啊。”后来,这处遗迹被确认为“楔形细石核石器加工场”。
90后青年刘恒是山西人,硕士毕业后参加工作,来到新庙庄遗址。这个喜欢用相机拍星星的小伙子告诉记者:“这几年,我的收获非常大。法岗老师积极指点我的研究,师傅们手把手传授我技术,有了疑惑或新想法大家都会积极交流。我们就像一家人。”
深山河谷,危险重重。采访时,突然乌云密布,雨点夹着冰雹砸落。
“好多次,路都被冲毁了。”在考古工棚避雨时,年轻的考古队员董梁告诉记者,山里暴雨说来就来,有一次刚把车挪到高处,洪水就裹着泥沙冲下来。若晚挪两分钟,车上考古设备就全完了。
团队驻地在桑干河畔上卜庄村,遗址远在荒无人烟的深山,每天进出河谷耗时许久,徒步跋涉时危险倍增。一年夏天,年长的团队成员孙树平等冒雨进山看护遗址,直到夜晚仍无音讯。刘恒等吓坏了,连夜冒险进山寻找,终于在黑魆魆的山路上发现了他们。“车钥匙丢了,山里没信号。放心,遗址没事儿!人也没事!”浑身湿透的孙树平笑着说。
走出深山——
铆足劲,措施兜底多学科研究
“团队在深山,视野必须走出去。”王法岗告诉记者,考古不是闭门造车,成果源自日积月累。新庙庄遗址发掘如试验田,走出了一条多学科合作之路,进一步丰富了河北考古经验。
2024年夏,5号地点的“炉”揭露出来时,王法岗等人围在一起,愣愣地站了很久——此前东亚从未见过此类椭圆形遗迹。团队迅速采集样本,第一时间联系权威科研院所展开各种检测分析,同时邀请国内顶级专家学者观摩考察、听取意见。最终确定这是热处理石料的“炉”,是东亚首次发现。
良好的合作、开放的视野,给予这支考古团队巨大的科学支撑。
这些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河北师范大学是重要合作团队,高星、李锋、郭玉杰、张月书、张生瑞等专家学者深入这片河谷。国外科研院所相关学者也慕名而来,将发掘现场变成研讨平台。那件出土的象牙贝制成的管状装饰品,便是来访的美国动物考古学家辨认出来并经多方确认的。这一发现将新庙庄与海洋联系起来,揭示出一万七千年前的远距离社会网络。
“择一事,终一生,是考古人的职责和精神。”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黄信说,新庙庄遗址持续突破的背后,是一支锚定目标、一抓到底的队伍,以及整个河北考古涵养起的生态合力。
谢飞、王法岗等传递的是知识,更是“坐得住冷板凳”的职业操守;国内外专家的现场指点,让团队始终站在学术前沿;年轻毕业生的加入,给团队带来生生不息的朝气;省委省政府对考古团队的经费保障、人员编制、实验室建设等,为“十年磨一剑”夯实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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