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市局却被乡镇机关卡住,主任笑问:你走了谁干活?我没吭声,第二天省厅调令送到,主任端着搪瓷杯快步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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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把调档函递给赵德柱的时候,办公室那台老掉牙的空调正呼呼喷着热风。
赵德柱没接。他靠在褪了皮的办公椅上,搪瓷杯里的茶叶梗浮了一层,慢悠悠吹了口气。
"考上了?"
"市局。公示过了,下周报到的。"周然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又往前递了递。
赵德柱这才伸手,两根手指捏住纸张边缘,扫了一眼就搁在桌角,压在了一摞报账单下面。
"小周啊,"赵德柱把搪瓷杯端起来,"你走了,民政办这摊子谁干?"
周然站着没动。身后那台电扇吱呀吱呀转,吹过来全是热风,他衬衫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
"主任,我是考上的,手续合规。"
"合规?"赵德柱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却盯着电脑屏幕,鼠标点来点去,"上个月那批低保复核的名单你做完了?台账补了?残疾人补贴的录入呢?"
"都做完了。"
"做完了?"赵德柱终于抬头看他,"小赵那户的特困救助申请,你核过没有?他家收入证明有问题,我上次跟你说过。"
周然抿了抿嘴:"我核了三遍,收入项对得上。小赵家老母亲卧病,两个孩子上初中,人均收入低于标准线,符合救助条件——"
"符合不符合不是你说了算。"赵德柱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那张调档函的一角。"你这是要调走的人了,心思不在工作上。我问你,去年全镇低保复核,你知道退了多少户?"
"十三户。"
"那今年呢?你走了谁接手?谁来重新核?县里下来检查,材料谁提供?"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同事低着头敲键盘,没人吭声。门口有个来办事的老头探头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周然深吸一口气:"主任,市局那边催得紧,下周一要报到。"
赵德柱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你当我不知道市局的规矩?调动得原单位签字盖章,我不签,你看你报到得了报到不了。"
搪瓷杯里的茶水还在晃。
周然看着那份湿了一半的调档函,没说话。
"这样,"赵德柱坐下来,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枸杞水,"你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今年那个乡村振兴的项目汇总材料,你牵头做。做完,我考虑签。"
"那个项目要到月底才收尾。"
"对啊,月底签嘛。"赵德柱笑呵呵地,重新戴上老花镜看电脑,"也就晚二十来天,市局那边还能跑了不成?"
周然站了足足十秒钟。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打进来,照在他脸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刚关上,里头就传来赵德柱跟另一个同事的说笑声:"年轻人,急什么嘛。"
周然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日期显示:七月九号。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又锁了屏。
隔壁工位的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赵扒皮又卡你了?"
周然没说话,把那份被茶水洇湿的调档函铺在桌上,用纸巾一点点吸干。
刘姐叹气:"你去年就过了笔试,面试也第一,他硬拖了你半年。今年好不容易考上市局,他又来这套。"
"去年是去年的。"
"有什么区别?"刘姐撇嘴,"去年他说你业务不熟,今年说你走了没人干活。明年他还能说你家狗没打疫苗影响办公环境呢。"
周然把吸干的调档函收进文件袋,拉开抽屉放进去。
"刘姐,"他转过头,"上个月镇里那个特困户危房改造的申请,审批到哪一步了?"
"哟,你还操心这个?"
"材料我做的,盯一下。"
刘姐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县里卡了,说照片不够清晰,让补拍。"
周然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几张某村老房子的照片,土墙裂缝,屋顶塌了一半。他翻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小赵,你家房子那个照片,明天上午我再带人去拍一组。你妈身体好点没?……嗯,别着急,救助申请我在跟。"
挂了电话,他打开工作日志,密密麻麻记满了待办事项。每一行后面都打了勾,只剩最后几条还没完成。
他拿起笔,在那几条后面标注日期。
赵德柱的门又开了,探出半个脑袋:"小周,那个低保名单的电子版你发给县里了吗?"
"昨天就发了。"
"哦,行。"赵德柱缩回去,门又关上。
下午五点,其他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人。刘姐拎着包经过,敲了敲周然的桌子:"别干了,走吧,他故意的。"
周然抬头:"我把这个危房改造的补充材料弄完。"
"你帮他干了,他更不放你走。"
"材料做了一半,别烂尾。"
刘姐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响。周然把危房改造的照片重新拍了一遍,导入电脑,修图,排版,打印,装订。做完这些,已经七点半了。
他站起来,腰背酸得厉害。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擦黑,镇政府大院里几盏路灯亮起来,飞虫围着光团打转。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第三遍,这次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周然?"
"林科长,我周然。下周一报到的事……原单位这边,有点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德柱又不放人?"
"嗯。"
"他有什么理由?"
"说我手头工作没人交接。"
林科长在那头笑了一声:"去年也是这个理由。你去年考县局他就卡了你大半年,这次考市局,他怕是更舍不得。"
周然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这样,"林科长说,"我把情况跟领导反映一下。你那边该准备的材料准备着。不过周然,原单位不签字,手续确实走不了。你……别跟他硬顶。"
"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镇政府对面那排小餐馆的霓虹灯亮起来,红色绿色蓝色,晃得人眼晕。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去年他笔试面试都过了,赵德柱说"年轻人要沉下心来扎根基层",硬是拖了四个月,拖到县局那边等不了,补录了别人。
今年他把市局考下来,以为稳了。
赵德柱还是那句话。
你走了谁干活。
周然把手机揣回兜里,关灯锁门。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走到一楼大厅,值班室的老张探出头:"小周,才走啊?"
"嗯,张叔。"
"你那调令的事,我听说了。"老张砸吧砸吧嘴,"赵主任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周然笑了笑:"没事。"
走出大门,夜风扑过来,闷热里夹着一丝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他骑上电动车,往镇上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镇口的公告栏,他刹了一脚。
公告栏玻璃后面贴着一排红头文件,最上面那张是"关于进一步加强乡镇基层干部队伍建设"的通知。下面第二张,是省厅今年发的"关于开展基层干部专项选调工作的通知"。
周然看了两秒钟,电动车拐进巷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然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德柱还没来。
他把危房改造的补充材料整理好,放进待批文件夹。又打开电脑,把上周的残疾人补贴发放表核对了一遍。
八点二十,赵德柱端着搪瓷杯晃进来,看见周然已经在工位上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小周,这么早?"
"主任,危房改造的补充材料我做完了,放您桌上了。"
"哦,好,好。"赵德柱慢悠悠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夹,点点头,"这照片就清楚了嘛。早这样不就完了。"
周然没接话。
赵德柱又翻了翻:"那个乡村振兴项目汇总,你开始做没?"
"今天开始。"
"抓紧啊,月底前要报县里。"
"好。"
赵德柱满意地喝了口茶,打开电脑刷新闻。
周然把乡村振兴项目的文件夹拖出来,里面有十几个村的材料,厚厚一摞。他翻了翻,拿出笔记本开始列提纲。
隔壁刘姐来得晚,九点半才到,一进门就凑过来:"怎么样,他签了?"
周然摇头。
"我就说。"刘姐把包一摔,声音大了点,"这人就是故意的,去年拖你一次,今年还想拖。你也是脾气好,要我直接去县里找领导告他。"
"告了也没用。"
"那你就这么忍着?"
周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材料。
刘姐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上午十点,赵德柱办公室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声音忽然变高:"什么?省厅的人?来我们镇?"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德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哪个处?……专项选调?……不是,我们镇没报人啊……行,行,什么时候?"
挂了电话,赵德柱站了两秒,转头看向外面:"省厅的调研组,后天到。说是专项选调工作摸底。"
"省厅?"民政办的何伟放下手机,"省厅来人?咱这小破镇?"
赵德柱摆摆手:"不知道,可能是抽查。小周,你把今年的干部花名册和考勤记录准备好。"
周然应了一声。
何伟凑过来:"然哥,省厅选调?你去年考县局,今年上市局,明年不得考省厅了?"
周然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这边,目光在周然身上停了停,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转身回屋了。
下午,赵德柱又把周然叫进去一次。
"后天的接待,你负责准备材料。会议室布置一下,投影仪检查好。"赵德柱靠在椅背上,"省厅的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出纰漏了你担得起?"
"知道了。"
"还有,"赵德柱指了指桌上的调档函,"你这个事,等省厅调研组走了再说。现在全机关重心在迎检,你别在这时候添乱。"
周然看着那张被茶水洇过的调档函,纸面已经干了,留下淡黄色的水渍。
"主任,下周一是市局报到的截止日期。"
赵德柱眼神一闪,随即笑起来:"哎呀,市局嘛,我跟他们那边也熟,回头打个电话说一声,晚几天没事。"
"你认识市局人事科的?"
赵德柱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这你甭管。反正现在迎检是大事,你个人事情往后放放。出去吧。"
周然转身出去的时候,注意到赵德柱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又放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回到工位,周然打开电脑,把省厅调研组的接待方案从模板里调出来,开始修改。
他手指敲键盘很快,眼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刘姐从旁边过,递了瓶冰水过来:"歇会儿。"
"谢谢。"
"你觉不觉得,省厅这时候来人,有点巧?"
周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得他一激灵。
"巧不巧的,"他说,"接待工作总得做。"
刘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周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大家说的?"
周然看了看她,把瓶盖拧紧:"刘姐,你帮我看看这个接待方案,用餐标准这块,写两百还是三百?"
刘姐被他岔开话题,翻了翻白眼,还是凑过来看了。
下午五点,周然去一趟厕所,回来时经过走廊尽头,听见赵德柱在里头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漏出来。
"……对,就是那个周然……去年卡过他一次……今年又考上了……"
周然脚步顿住。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难……你再帮我拖一拖,就说基层缺人,镇上不放……"
"……大不了给他个副股级?或者年终考核评优嘛……年轻人,给点甜头就行了……"
"……好好,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赵德柱在里头哼起了小调,接着是搪瓷杯盖子碰杯沿的清脆声响。
周然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工位。
他坐下,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还是那份接待方案的文档。
光标在闪。
他盯着"省厅"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短信,找到一条三天前收到的未读消息,发件人是一串不带备注的号码。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已安排。静待。"
周然看完,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刘姐走了,何伟走了,办公室又空了。
赵德柱也走了,锁门时特意探头看了一眼周然:"小周,还在忙?"
"接待方案想弄得细一点。"
"好好,辛苦了。"赵德柱笑着摆摆手,走了。
周然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才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输入一行字:省厅专项选调工作通知。
弹出的第一条,是一周前省厅官网挂出来的红头文件。
他点开,快速往下翻,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面向全省基层机关事业单位,择优选拔具有三年以上基层工作经历、年度考核连续优秀的年轻干部……"
周然的滚动条继续往下。
"……选调人员经考核合格后,直接调入省级机关,不受原单位人事调动限制,由省厅人事处统一办理手续……"
他关掉浏览器,把电脑也关了。
站起来,收拾桌面,把文件归档。
走到门口,关灯。
走廊声控灯亮起来,他穿过长长的楼道,走到一楼。值班室老张又在探头:"小周,明天周末还来不?"
"来。"
"哎,你那个调令的事……"
"快了。"
周然骑上电动车,夜风比昨天凉了些,那场雨还没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镇政府楼顶那面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天空压得很低,云是铅灰色的。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科长发来的消息:"市局那边我沟通过了,他们说原单位签不了字确实不行。赵德柱是不是又提条件了?"
周然打字:"他说等省厅调研组走了再说。"
林科长秒回:"省厅调研组?"
"嗯,专项选调的摸底。"
那边沉默了快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周然,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别等。赵德柱那种人,你越等,他越拖。"
周然盯着屏幕,没回。
林科长又发来一条:"市局那边答应最多等你一周。下周一一过,名额作废。你自己掂量。"
周然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窗外有虫鸣。
他心里算着一个数。
如果下周一报不了到,市局补录别人。去年就是这样的。
今年又回到同一条路上。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房顶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底座。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文件袋。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那张,是一份个人履历表,照片上的他还是五年前刚来镇上的样子,头发短,脸晒得黑红。
履历表下面,是一份表彰材料。
再下面,是年度考核表。
连着五年,全是"优秀"。
他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只发来两个字:"后天。"
周然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锁屏。
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雨终于落下来。
第三天早上,省厅调研组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镇政府门口,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德柱早就等在门口了,一看见人就迎上去,腰微微弯着:"欢迎欢迎,省厅的领导远道而来,辛苦了。"
领头那个人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赵主任是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来来来,里边请。"
周然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赵德柱引着三个人进了楼,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何伟去倒茶。
周然转身,回到工位坐好。
几分钟后,赵德柱领着人上来了,经过民政办门口时脚步没停,直接去了会议室。
刘姐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看到没,打头的那个,好像是个处长级别的。"
周然没抬头,继续看材料。
何伟端着茶盘小跑过去,敲门进会议室。
过了十来分钟,会议室门开了,赵德柱出来,朝民政办这边喊了一嗓子:"小周,把干部花名册和考勤记录拿过来。"
周然拿着准备好的文件夹走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领头的男人正翻着一份表格,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德柱接过文件夹递过去:"领导,这是我们镇在编干部的名单。这些年我们基层队伍建设抓得紧,人员稳定,工作实。"
领头的男人翻了翻,忽然问:"你们镇去年有个考县局的,后来没去成?"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啊……是有这么个事,当时基层工作太忙,人手不够,那个同志自己也愿意留下来。"
"哦。"男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周然身上,"这位是?"
"周然,我们民政办的骨干。"赵德柱赶紧介绍,"工作能力强,连续五年考核优秀。就是最近考上市局了,还在交接嘛。"
男人又看了周然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翻名册。
周然站了一会儿,赵德柱朝他摆摆手:"行了,出去吧。"
周然退出会议室,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这个周然,档案我看过。"
他没停步,走回工位。
赵德柱在会议室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中间出来两次,一次是催何伟续水,一次是接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周然没听见说什么,但赵德柱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十一点多,会议室门终于开了。
赵德柱送三个人出来,满脸堆笑。走到楼梯口,领头那个男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说:"赵主任,中午不用安排用餐了,我们还有下一站。"
"别别别,领导难得来一趟,吃个便饭……"
"真不用。"男人说,然后转向民政办的方向,"周然同志,你过来一下。"
周然站起来,走了过去。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周然:"省厅专项选调的考察通知。你本人在考察名单里,今天我们来是做组织考察和民主测评。"
周然接过来。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对周然同志进行专项选调考察的函"。
赵德柱的眼珠子动了动,先是看那份文件,又看周然,再看那个男人:"领导……这个……什么选调?我们镇没接到通知啊?"
"通知上周就发到县里了,"男人说,"县里转发到镇上了吧?你没收到?"
赵德柱张了张嘴。
周然把文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本次选调为省厅直选,不受原单位调动审批程序限制,考察通过后由省厅人事处直接办理调转手续。"
"不受原单位调动审批程序限制"。
赵德柱看清了这行字。
他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赵主任,"男人转过身,"麻烦你安排一下,下午两点,在你们会议室做个民主测评,另外我需要找几位同志个别谈话。"
赵德柱应了一声,声音发干:"好……好,我安排。"
三个省厅的人下楼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德柱站在楼梯口,搪瓷杯里的茶水还在冒热气。
他转过头,看着周然。
周然已经把那份考察函收进文件袋,朝他点了下头:"主任,我去准备下午的材料。"
"周然。"赵德柱叫住他。
周然回头。
赵德柱端着搪瓷杯快步走过来,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个月。"
"上个月?"赵德柱眼睛眯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专项选调走的是网上报名,不需要原单位推荐。"
赵德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然看着他。
搪瓷杯沿上有一圈茶垢,赵德柱的手指紧紧扣着杯柄,指关节发白。
"主任,下午的民主测评,我这边得准备一份工作总结,先过去了。"
周然转身走了。
赵德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何伟从旁边经过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端着搪瓷杯回了办公室,门关得很重。
下午两点,民主测评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镇政府的同事。省厅那个男人坐在长条桌最前面,面前摆着一沓测评表。
"各位同志,今天是对周然同志进行专项选调的组织考察,请大家根据平时了解,如实填写测评表。"
刘姐第一个拿过表,刷刷勾完,交上去的时候朝周然挤了挤眼。
何伟也交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交表。
赵德柱坐在角落,端着搪瓷杯,一直没动。省厅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赵主任,你的表。"
赵德柱站起来,走过去拿了一张表,回到座位,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他低头,勾了几项,签了名,交上去。
男人收了表,翻了翻,脸上看不出表情。
"好,接下来个别谈话,请赵主任先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男人进了旁边的小办公室。门关上了。
剩下的同事开始小声议论。刘姐凑到周然耳边:"你藏得够深啊,省厅直选?"
周然笑了一下:"运气。"
"运气个屁,"刘姐用胳膊肘撞他,"你今天早上那表情,就跟我爸打牌胡了清一色一模一样,心里门清。"
周然没否认。
小办公室的门关着,听不见里面说什么。但外面的人能看到赵德柱出来的时候,搪瓷杯里的水洒了一半,衬衫腋下湿了两片。
他经过周然身边,步子很快,没看他,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
接着省厅的男人叫了刘姐进去,又叫了何伟,又叫了副镇长。
最后一个叫的是周然。
周然走进小办公室,男人示意他坐下。桌上摊着几份材料,周然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是赵德柱刚才填的民主测评表。
"优秀"一栏,是勾着的。
男人把一张纸推到周然面前:"你的报名材料我们审过了,条件都符合。今天考察结束,结果下周公示。"
"谢谢。"
"不过有个事问一下,"男人靠在椅背上,"你去年考县局的调动,是为什么没走成?"
周然沉默了两秒:"原单位工作需要,没签字。"
"今年市局的调令呢?签了?"
"还没。"
男人点点头,没追问。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那是周然的个人履历表。
五年乡镇,三年驻村,两年民政办。
每一项后面都备注着具体工作内容和成效。
"你的材料里提到,你参与过三次低保政策修订调研,两次省级课题。"男人说,"这些东西放在一个乡镇民政办事员身上,不太常见。"
周然说:"工作需要的,就学了。"
男人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行,没别的事了。下周等通知吧。"
周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男人又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市局的调令,你该催还是催。不过以我们省厅的程序,一旦公示结束,你的编制就直接调走了,不需要原单位签什么字。"
周然回头:"我明白。"
走出小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同事们都回了工位。他经过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里面很安静。
周然回到工位坐下。
刘姐秒速凑过来:"怎么样?"
"下周公示。"
"稳了?"
"应该。"
刘姐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妈的,看赵扒皮这次还怎么卡你!"
周然没说话。他打开电脑,把那份市局的调档函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平铺在桌上。
茶水的水渍还在,但字迹清晰。
下午四点半,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端着搪瓷杯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径直走到周然工位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头。
赵德柱把搪瓷杯放在周然桌上,那只杯沿带茶垢的旧搪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小周,"赵德柱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那个调档函,拿来。"
周然看着他。
赵德柱伸手:"拿来,我给你签。"
刘姐愣了一下,何伟也愣住了,另一个同事直接从椅子上半站起来。
周然把桌上那份调档函拿起来,递过去。
赵德柱接过,从胸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盖子。
笔尖落在"原单位意见"那一栏,他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嗡嗡响。
赵德柱落笔,签了名字,又拿过旁边一个公章,"啪"地盖上去。
然后把调档函还给周然。
"行了吧。"他说。
周然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字和公章,抬头:"谢谢主任。"
赵德柱端起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你那个危房改造的材料,交接给何伟。"
"好。"
"乡村振兴项目的汇总,你做个进度表,交给刘姐。"
"好。"
赵德柱看着周然,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想说。但他最终只是点了下头,端着搪瓷杯转身走了。
步子没有来的时候快。
回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
刘姐扑过来看那张调档函,尖声说:"签了!真签了!周然你可以啊!"
何伟也凑过来:"然哥你牛逼,省厅选调加市局调令双保险,赵扒皮这次彻底没辙了。"
周然把调档函收进文件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亮着,那场下了两天的雨刚停,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公示期定在下周三。另,市局那边我帮你推掉了,你直接来省厅。"
周然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明白。"
发出去。
他转回身,同事们还在议论纷纷。刘姐已经开始张罗:"走走走,晚上聚餐,给周然送行!都别走啊!"
周然笑了一下:"行,我请。"
办公室里热闹起来,椅子推来推去,有人在喊地方,有人在翻手机查餐馆。
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始终关着。
但隔着门板,能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搪瓷杯盖被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周然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赵德柱没带走,还搁在他工位上。
里头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安安静静的。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走到赵德柱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主任,你杯子。"
门开了条缝,赵德柱站在里头,表情说不上来。
周然把搪瓷杯递过去。
赵德柱接住,手指触到冰凉的杯壁,忽然说:"周然,你那个省厅选调……什么时候报的名?"
周然看着他的眼睛。
"去年。"
赵德柱的手顿住了。
"去年你卡我县局调令的时候,"周然说,"我就报了。"
赵德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时候你跟我说年轻人要沉下心来扎根基层,"周然继续说,"我就想,可能这个基层,我确实得扎得再深一点。深到下面的人够不着的那种。"
走廊里安静了。
赵德柱端着搪瓷杯,杯盖轻轻颤,发出细碎的瓷响。
"主任,下周一我去市局报到——"
赵德柱正要松一口气。
"——然后办完离职手续,下周三去省厅公示。"
赵德柱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张着嘴,看着周然,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省……厅?你不是去市局?"
"市局的调令你签了,"周然说,"但省厅的调令,不用你签。"
赵德柱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稳,他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楼道里传来刘姐的喊声:"周然!走啦吃饭去!"
周然看了赵德柱最后一眼。
"主任,谢谢你这五年的照顾。"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搪瓷杯摔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盖子滚出去老远,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停了。
赵德柱蹲下去捡的时候,周然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他没有回头。
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楼下刘姐何伟他们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商量去哪家馆子,看见周然下来,欢呼了一声。
周然走出镇政府大门。
门口公告栏里,那张省厅的"基层干部专项选调工作通知"还在。
他路过时扫了一眼。
通知下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新的红头文件。
"关于周然同志拟调入省厅的公示"。
公示期:下周三起。
周然停了一步。
然后他笑了笑,掏出手机,给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杯子碎了。"
对方秒回:"活该。"
周然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等着他的同事们走过去。
天彻底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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