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0天的准备，换来世赛赛场上“一眼识破故障”的本领

2022年10月，瑞士阿劳。

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进入最后一个模块——故障排除。选手需要在不知道故障内容的情况下，找出问题、恢复设备，再继续完成印刷任务。

21岁的顾俊杰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人，代表中国国家队。

等待区里，其他国家的选手大多已经结束了当天的比赛。有人聊天，有人拥抱，还有人合影，气氛像一场提前开始的派对。

唯独刚刚走出赛场的一名法国选手，低着头，红着眼眶。

此前两天，这名法国选手一直处在争夺奖牌的行列，却在故障排除模块失手，排名跌出前三。顾俊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心里一下子紧了起来。

“这道题，到底有多难？”

原定下午4点半开始的比赛，一直拖到了傍晚。教练问他要不要先去吃饭，他摇了摇头，只拿起一根香蕉，坐在角落慢慢吃着，等工作人员叫到自己的名字。

终于，轮到顾俊杰了。

第一次测试，机器启动，纸张缓缓向前输送……

顾俊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刚才还让法国选手崩溃的那道题，在他眼里，却简单得有些不真实——

控制纸张输送速度的旋钮被调慢了。纸张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印刷机，看起来像是设备出现了复杂故障，解决办法却只是把旋钮重新调回正确的位置。

“我当时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后来回忆起这一幕，他依然觉得意外。在平时训练中，教练设置过更隐蔽、更刁钻的故障，相比之下，这道题反而显得稀松平常。

他伸出手，拧动旋钮，纸张随即顺畅地进入机器。裁判低头完成记录，随即转身离开——这意味着故障已经排除。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最终，顾俊杰以746分夺得金牌，成为中国在世界技能大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上的首位冠军。

但为了这“一眼识破”，他训练了1770天。

顾俊杰夺冠。

1770天，从一次淘汰开始

被问及为世赛准备了多久，顾俊杰脱口而出：1770天。

2018年，17岁的他以全国第一名的成绩进入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集训队。第一次穿上印着五星红旗的队服时，他觉得，世界冠军离自己已经不远了。

“当时可开心了，也特别自豪。”这是采访时，他唯一一次用“自豪”来形容自己，但这种自豪，只维持了不到半年。

国家队“七进三”选拔，一道从未见过的数字印刷题，让他站在设备前，脑子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终，他第一轮就被淘汰。

后来顾俊杰反复回味这次失败。他慢慢意识到，真正打败自己的，并不是那道陌生的题，而是自己的学习方式。每天训练结束，他总觉得“今天学到了”，老师讲什么就记什么，设备该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可老师没有讲过的问题、训练里没有出现过的故障，他几乎不会主动去研究。

那次失利以后，他开始养成一个近乎固执的习惯——复盘。

每天训练结束，他都会把当天的训练重新过一遍：今天为什么成功？为什么失败？还有哪些情况没有遇到？如果设备换了、纸张换了、湿度变了，会发生什么？不会的地方，就一遍遍上机操作，一点点给自己“扫盲”。

比赛前一天晚上，他还会拿出纸和笔，把第二天所有操作流程从头到尾默写一遍，在脑子里把比赛完整“走”一遍。哪一步先做，哪一步后做，什么时候检查工具，什么时候清洁设备，甚至哪一分钟该完成什么动作，他都会提前预演。

一年后，他再次站上国家队选拔赛。这一次，他没有再停在“七进三”，顺利进入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集训队，重新拿到了通往世界赛的门票。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终点终于近在眼前时，命运又一次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一步之遥，但终点消失了

重新进入国家队后，上海世赛越来越近，训练按天倒数，比赛流程一遍遍演练……

2022年5月31日，这条终点线突然消失了——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取消举办。

采访时，顾俊杰没有过多描述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比赛没了，怎么办？

为了这一场比赛，他准备了五年。别人毕业时，他在训练；别人找工作时，他在训练；别人专升本时，他依然围着一台印刷机反复练习……如今比赛取消，未来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开始想，如果世界技能大赛真的没有了，这五年，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这五年并不是只为了那一枚奖牌。每天反复调试设备时形成的手感，对不同纸张、油墨、温度条件变化的判断，对突发故障的分析路径，还有训练结束后一遍遍复盘留下的思维习惯，这些都是一点点积累下来的，谁也拿不走。比赛可以取消，奖牌可以没有，但这些能力既不会因为没有比赛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有没有奖牌而被否定。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照常走进训练室。

一个月后，世界技能组织宣布举办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分散到全球多个国家举行。顾俊杰重新获得了站上世赛舞台的机会。

后来回望那段经历，他觉得，真正改变自己的，并不是特别赛的到来，而是终点突然消失的那段日子。

也是从那时起，他第一次明白，训练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为了赢下一场比赛。

把“第一次”练成最后一次

如今顾俊杰已经是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的一名老师，他总是对学生说：“老师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不是他后来当了教练才有的体会，而是很多年前就埋下的种子。

他的父亲是一名技术工人。小时候，他经常跟着父亲去车间，也常看见父亲把已经做好的零件重新拆下来。明明已经完成了，只因为一个尺寸、一处误差不符合要求，就必须返工。

2016年中考时，受当时随迁子女中招政策限制，他在老师推荐下选择了“3+2”中高职贯通培养，开始接触印刷专业。起初，他对印刷几乎一无所知，但很快便发现，真正吸引自己的并不是机器，而是机器背后的逻辑。这种感觉和他小时候“拆开玩具，想弄明白里面是怎么运转的”一模一样。

从那时起，他开始习惯不断追问“为什么”。老师没有讲过的，就去查；训练里没有遇到的，就自己试；解决了一个故障，还要继续想，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还可能是什么。后来，他把这种习惯带进了国家队，又带上了世赛赛场。

采访结束前，记者提出想体验一次印刷媒体技术项目里的调色。

顾俊杰笑着拿出一本已经陪伴自己多年的色卡，让记者随意挑选一种颜色。记者挑中了一块孔雀蓝，他没有急着调墨，而是先分析：“这个颜色属于敏感色，黄多一点就会偏绿，所以青色要多，再补一点品红中和。”

调到一半，他故意多加了一点黄色。几秒钟后，孔雀蓝果然变成了绿色。“看到了吧？没到那个点，可以慢慢往那个点靠，可一旦过了那个点，再想调回来，就要花几倍的力气。”

轮到记者体验时，他依旧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不停提醒：“这里缺一点红”“青色多了”，在他看来，比起告诉别人答案，更重要的是让对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今带学生训练，他依然延续着这种方式：故意设置故障、制造难题，让学生在一次次“第一次”中学会分析、学会判断，而不是记住标准答案。

印刷是一项古老的技能。 徐心远 摄

原标题：《1770天的准备，换来世赛赛场上“一眼识破故障”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