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听见。伸手去摸的时候差点把水杯打翻,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连串招聘APP的推送,五个字弹出来又缩回去,循环往复。我按了静音,翻了个身,发现后背全是汗。
天还没亮透,我就彻底清醒了。
女儿小满的毕业典礼是上个月的事。典礼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拍了张合影,她穿着学士服,把帽子往天上扔,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当时眼眶发热——我家姑娘长大了,有出息了。同学家长互相恭喜,说孩子们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这四个字现在想起来像根刺。
小满学的是新闻传播,高考那年她非要报这个专业,说想当记者,想"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我和她爸劝过——学个会计也好,考个师范也行,女孩子稳定一点最重要。她不听,说那是她的人生,她要自己选。
现在她毕业了,天天在家对着电脑改简历。有时候改着改着就趴在桌子上不吭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一看是在憋气——她从小就这样,难过的时候不出声,就是使劲吸气,把肺灌满了再缓缓吐出来,像条离开水的鱼。
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两个回复的,面试完也没了下文。小满跟她爸说现在一个编辑岗能收五百多份简历,光是985硕士就有几十个。她爸听完沉默了半天,末了说了一句"那咱换个赛道呗",说完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补了一句"爸不太懂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拿主意"。
她自己拿主意。可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拿什么主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小时候的样子。三岁那年发高烧,凌晨两点我抱着她去儿童医院,挂号排队一宿没合眼。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就行,别的什么都不求。可现在她长大了,平平安安的,却困在一份工作面前动弹不得。
我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她房间时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都快一点了,人还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她桌子,看见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左边是"已投递",右边是"待投递",中间画了几条线,有些打了个叉,有些画了个圈。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选了新闻。"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她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刷起了求职类短视频,手机里关注了七八个讲"应届生如何突围"的博主。有一天吃着饭他突然放下筷子说:"我看了个视频,说现在卷不动就换城市,去新一线试试,机会多竞争少。"
小满没抬头:"我投了杭州和成都的,没什么区别。"
"那换行业呢?都说新媒体运营好上手。"
"爸,新媒体运营我也投了。人家要三年以上经验,会剪辑会修图会文案会数据分析,我除了会写两笔字,别的都不行。"
饭桌上安静了。她爸扒了两口饭,忽然说:"要不——爸托人问问?"
"你别问了。"小满终于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我不想让你去求人。我自己能行。"
她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失眠。不是睁眼到天亮那种,而是睡到两三点莫名其妙就醒了,脑子里开始过各种各样的事——小满的房贷首付还攒不攒得出来,她要是去外地了我们老了怎么办,现在年轻人三十五岁就被优化她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了,闹钟就响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怎么操过心。当初跟老李结婚是单位分的房,后来老李下岗我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生意不好不坏但也把小满供到大学了。我以为人这一辈子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事不慌总能过去。可这件事我没法替她挡,也没法替她掩。
有天晚上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妈妈在哭,说她儿子985毕业在家蹲了一年多还没找到工作,天天打游戏,喊吃饭都不出来。下面评论里有人说"同款儿子",有人说"同款女儿",也有人骂"就是你们这些家长惯的"。我看着那个妈妈哭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关了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小满不在家,说去图书馆看书。我趁她不在翻了她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面试通知和拒信。最多的是"很遗憾"三个字,有几个写了"建议调整求职方向",还有一封特别客气的,说"你的专业素养令人印象深刻,但岗位名额有限"。十二封。不算那些没回音的,光是有文字回复的就有十二封。
我把文件夹原样放回去,去厨房剁馅包饺子。小满最爱吃韭菜鸡蛋馅,我包了整整两屉,等她回来煮。一边剁馅一边想,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小学年年三好学生,中考考进重点高中,高考虽说没考上一本但也是个不错的二本。我一直以为她顺风顺水的,现在才知道她把所有的不顺都自己吞了,递到我面前的永远是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儿。
饺子包好的时候小满回来了。她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鞋底磨偏了,一只脚的外侧磨得很薄——这姑娘走路有点外八字,从小就这样。她进来闻到韭菜味,愣了一下说:"妈你包饺子了?"
"嗯,你爱吃,多包点。"
她洗了手过来帮忙擀皮,擀着擀着忽然说话了:"妈,我投了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公众号的。面试过了,但实习期三千,转正四千五。你说我去不去?"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了。四千五。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四千五交完房租还剩两千多,吃饭通勤勉强够,但存不下什么钱。
"你想去吗?"我问。
"我想去。"她说,"虽然钱少,但至少是我喜欢干的事。我看了他们公众号的文章,写得挺好的,我能学到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嘴角还沾着面粉。我忽然想起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她去医院的晚上,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平平安安长大就行。她平安长大了,现在有自己的想法了,想干自己喜欢的事了。钱少就钱少吧,她乐意。
"去。"我说,"妈支持你。"
她笑了,笑完了又补了一句:"妈你别跟我爸说钱的事,他该急了。"
"不说。"
饺子出锅的时候她爸回来了,小满跑去开门,我听见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然后絮絮叨叨地说找到了工作。她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嗓门忽然高了八度:"真的?哪家?做什么的?工资多少?"
"哎呀你别问了,反正是正经公司!"
她爸乐呵呵地换了拖鞋进来,看见饺子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不是日子就不能吃饺子啦?他就笑,去洗手的时候偷偷问我:"工资多少啊?"
我朝他竖了四根手指。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也行,起步低点没关系,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着了。十点躺下,一觉到天亮。没做梦,没半夜惊醒,安安稳稳的。
后来小满去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抱着电脑写东西,有时候写到半夜。她爸心疼,说别太拼了,她就说年轻人不拼什么时候拼。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她给我和她爸一人发了两百块钱红包,说"第一笔工资孝敬爸妈"。她爸收了红包眼眶就红了,躲在阳台上假装浇花。
我拿着那两百块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做了一桌子菜。小满吃得开心,一边吃一边说她领导夸她文笔好,下个月可能涨两百。她爸说两百也是钱啊攒着,她说攒着给你们养老。
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半年前那个趴在桌上憋气的小姑娘。路还长着呢,四千五的工资也干不了多久——她跟我说了,先攒经验,等有能力了再跳槽。我才发现其实她一直有自己的主意,只是我们当爸妈的总觉得她是个孩子。
昨天她又去面试了一家大公司,回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说"有戏"。我也不问结果,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面她忽然问我:"妈,我要是面试没过怎么办?"
我说:"没过就接着面呗。你才二十二,怕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说:"妈你变了。以前你比我还急。"
我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妈想通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反正不管怎样,家里总有你一口饭。"
小满没说话,低头把荷包蛋一口吞了。我看见她肩膀又耸了一下——但这次我知道不是憋气,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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