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自家菜园东头的矮墙边,手指捻着一片肥厚的绿叶。叶子椭圆形,肉嘟嘟的,掐开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青腥气,说不上多好闻,但闻了几十年,早就成了夏天的一部分。
墙根下这一小片人参菜,是他老伴春上随手撒的籽。现在入了七月,植株蹿到半人高,主茎紫红,分枝四散,每片叶子都饱满得像存了一肚子雨水。花箭从叶腋间抽出来,细碎的花朵聚成圆锥形的花序,粉红色,小得跟米粒似的,但开得密,远远看去像一层淡粉色的薄雾浮在绿丛上。
隔壁李家媳妇路过,隔着篱笆喊:“周叔,给我掐一把嫩尖,中午做个凉拌。”
老周摆摆手:“自己进来掐,多的很。”
李家媳妇利落地掐了小半篮,临走时念叨:“城里闺女上周末回来,非说这是野草,要给我拔了。我说你别动,这是人参菜,金贵着呢。”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这东西的情景。
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刚从水库工地上退下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给他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有一天隔壁三婶端了一碗汤过来,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绿叶和几段紫红根的茎,喝起来滑滑的,有一点土腥味。
“这是啥?”老周问。
“人参菜,”三婶说,“我娘家带来的种,栽在屋后好几年了。这玩意儿根像人参,炖骨头汤最补气。你腰伤耗了元气,喝这个比吃药强。”
老周将信将疑,但喝了三天,腰上那股酸胀感确实轻了。他把三婶送的那几株人参菜移栽到自家菜园角上,从此再没断过。
这人参菜好活得出奇。掐一节嫩茎插土里,浇两天水就生根。耐旱,太阳越晒叶子越厚实,除了冬天冻死地上部分,第二年开春根里又冒新芽。老周后来发现,墙角缝隙、路边石子堆里也能自己长出几棵来,大概是风吹的种子落的。村里人起初不认得,老周逢人就说是人参菜,根炖肉、叶做汤、嫩尖凉拌,慢慢地半个村子都种上了。
但要说这人参菜到底有什么好,老周自己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晓得吃了之后人精神些,夏天不那么容易乏。有一年他女婿从城里带回一本《野菜图谱》,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说:“爸,你这个学名叫土人参,栌兰属,全株可入药,根补气血,叶能润肺。”
老周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书上写的跟他几十年的体感对得上。但他心里真正信服的,不是书,是另一件事。
五年前,老伴查出贫血,血红蛋白掉得厉害,西医开了补铁剂,吃了胃里难受。老周想起来人参菜的根炖骨头汤最补,连着炖了三个月。每天早上他蹲在墙根下刨几株老根,紫红色的,手指粗细,掰开断面白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人参味。排骨焯水,放几片姜,把人参菜根切段丢进去,小火慢煨一下午。老伴喝到第二个月,脸色由蜡黄转成了淡红。三个月后复查,血红蛋白正常了。医生问吃了什么,老伴说喝了三个月的野菜汤。医生愣了一下,查了资料,说土人参确实有补血作用,但临床上用的人不多。
“你倒是有心。”医生对老周说。
老周没说话。他心里想的不是补血,是他十七岁那年——三年困难时期,村里饿死了人。他奶奶靠在门框上,全身浮肿,最后吃了一把从地里刨的不知名草根,天亮时人就不行了。后来有人告诉他,那草根叫土人参,能吃的,但光吃那个没有用,救不了命。
这件事压在老周心里五十多年。他后来种人参菜,从三婶手里接过那几株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在墙根下培土、浇水,看着它抽叶、开花、结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奶奶要是再撑一个月,等这东西长出来,是不是就能活?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但老周每年春天都留种子,立夏前撒下去,夏天掐叶做菜,秋天刨根炖汤,冬天把干枯的植株收回来晒干,留着给村里谁家产妇坐月子时补身子用。他像一个虔诚的仪式执行者,用几十年时间把一株野菜种成了执念。
今年夏天热得早。七月初,人参菜的花开到了最盛。老周坐在墙根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一丛粉红色的细碎花朵在风里微微颤动。蜜蜂和细小的蜂蝇在花间忙碌,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老伴从屋里端来一碗凉茶,放在他手边:“歇会儿,别老蹲着。”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里泡了一片新鲜的人参菜叶,是他早上掐的。叶子在沸水里舒展开,汤色淡绿,喝下去喉咙里清清凉凉的。
“今年留的种多,”他说,“给村西头刚生完孩子的小芳送些去。”
老伴嗯了一声,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七十多岁的人,并肩坐在墙根的阴影里,面前是一片淡粉色的花雾。花开得细碎、安静,像时光本身——一粒一粒地攒着,不声不响,攒够了一整个夏天。
老周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城里来的大学生在村里搞“乡土植物调查”,对着他园子里的人参菜拍了半天照,问他:“大爷,您知道这花的传粉机制吗?这么小的花,靠什么吸引昆虫?”
老周摇摇头。他不知道什么传粉机制,但他知道一件事:每年入夏,蜜蜂总会准时找到这片粉红色的小花。花和虫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约定,就像他跟这株草之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约定——他种它几十年,它替他守着一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晚风起了。人参菜的花穗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粉在夕光里浮游,像一群极小的、金色的魂灵。老周闭上眼睛,闻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清涩的草木气息。
明年夏天,这些花落下的籽会钻进墙根的泥土里,重新长出来。就像他每年都会蹲在这里,掐一把嫩叶,炖一锅汤,等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叫他进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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