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岁,在城里做了八年保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我以为保姆就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后来我才明白,城里人请保姆,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单身老头请保姆,图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们图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而这个发现,要从我照顾过的第三个雇主说起。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彻底改变我对这个职业、对孤独、甚至对人生的所有认知。
一
我三十二岁那年离的婚。
前夫在外面有了人,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镇上的理发店当学徒。他把家里仅有的六万块钱存款全都卷走了,留给我的除了一身债,还有一个八岁大的儿子。
儿子叫小磊,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安静。别的孩子满村跑着追鸡撵狗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孩子乖,好带。后来他长到三岁还不会喊妈,我才慌了神,带到县医院一查,医生说这孩子有自闭倾向。
天塌下来是什么感觉,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离婚后我在镇上找过几份活干过——饭馆里端过盘子,超市里当过理货员,甚至还去工地上搬过砖。可这些活儿要么时间太长顾不上孩子,要么挣得太少连房租都交不起。小磊需要人照顾,我妈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那几年,我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白天黑夜都在煎熬中度过。
后来是隔壁村的王姐给我指了条路。她比我大几岁,早些年就来城里做保姆了,干了五六年,不光在老家盖了新房,还供她闺女上了大学。她说秀兰啊,你跟我去城里吧,干这行虽然不太体面,但来钱快,比你在这儿苦熬着强。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不是怕吃苦,是舍不得小磊。可看着家里越来越空的米缸,看着我妈因为舍不得花钱买药而硬扛着的模样,我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把小磊托付给我妈之后,我跟着王姐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汽车。那是八年前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车窗外的田埂和村庄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我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服和几个煮鸡蛋。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等车子进了城区,我看见那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大楼一栋接一栋地从窗外掠过,心里头又是惶恐又是茫然。
王姐给我介绍的第一户人家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半身不遂,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我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一个月三千五百块钱。老太太脾气不好,稍有不顺心就骂人,有时候还拿手边的东西砸我。我在她家干了八个月,瘦了整整十五斤。
后来老太太走了,我又换了第二家。这次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陈,七十出头,儿女都在国外。陈老师人很斯文,对我也客气,唯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那套规矩——拖地必须拖三遍,炒菜不能用铁锅铲怕刮花锅底,洗衣服深浅色要分开泡不同的盆。我每天战战兢兢的,生怕做错什么挨说。工资倒是涨到了四千,可干了不到半年,他儿子从国外回来,说不放心让外人照顾他爸,委婉地把我辞了。
所以当王姐打电话跟我说第三户人家的情况时,我心里头是有些打鼓的。
对方是个六十八岁的退休老头,姓赵,叫赵明远,一个人住。王姐说这老头条件不错,退休前好像是哪个国企的工程师,退休金挺高的,给的工资也大方——五千块一个月,包吃包住,主要就是做做家务做做饭,活不重。
我听她说完,心里头反而有些犯嘀咕。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身体硬朗,又没啥大毛病,为啥要花五千块钱请个保姆?这个价钱在保姆市场算是中上等了,能请个更年轻更有力气的。
但王姐说没事,赵明远是她之前一个姐妹介绍过来的,那姐妹在赵家干了小半年,因为儿媳妇要生孩子才辞的工。她说这人好相处,性子温和,家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将信将疑地应了下来。
二
去赵家那天,是九月中旬,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拖着行李箱,按照王姐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
那是一片老式的单位家属院,红砖楼,六层高,没有电梯。楼下的梧桐树长得很茂盛,巴掌大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下棋,旁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黄色土狗。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和外头车水马龙的大街像是两个世界。
赵明远家在四楼。我拎着箱子吭哧吭哧爬上去,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采,看起来不太像个快七十岁的人。
“你是李秀兰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王姐跟我说你今天到。快进来吧,路上辛苦了。”
我赶紧点头喊了声赵叔,拎着箱子进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目测也就七十来个平方。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摆得整整齐齐,地板擦得发亮,窗台上还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远山和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看着挺有意境。
赵明远把我领到次卧门口,推开门说:“这间屋子以后就给你住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柜子里有衣架,你缺什么就跟我说。”
我把行李箱放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木头衣柜,一张小书桌,窗户朝南,采光很好。比我在前两家住的地方都强。
“赵叔,您看我现在就开始干活?”我搓了搓手,准备换身干活穿的衣服,“您跟我说说平时需要做些什么,我好心里有个数。”
赵明远摆了摆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说:“你先坐,不着急干活。我慢慢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当保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雇主让我先坐着。
赵明远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秀兰啊,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人其实没啥大讲究,吃的穿的都不挑剔。家里这点活也不多,就我一个人,能脏到哪儿去?扫地拖地、洗衣做饭,你看着弄就行,不用太刻意。”
我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呢,”他顿了一下,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我请你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做这些家务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做保姆这些年,什么样的事儿我没听说过?有些老头请保姆,嘴上说是做家务,实际上是想着占便宜。王姐就遇到过一回,那老头天天找借口往她身边凑,还想动手动脚的,吓得她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我听她说的时候后背直发凉,心想可千万别让我遇上这种人。
赵明远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紧张,笑了一下,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划过的一道细细的波纹。
“我老伴走了五年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我一个人住着,天天对着四面墙,有时候从早上到晚上,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期待。
“所以我就想,请个人回来,不光能帮我料理料理家务,也能有个伴儿,偶尔跟我说说话。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也不勉强。”
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细密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略显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是这样。
城里那些单身的老头们,他们请保姆,未必是真的需要人洗衣做饭。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听他们说说话的人,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的声音。
孤独这件事,原来是有形状的。它就坐在我对面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一个回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说:“赵叔,您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听人说话还是会的。以后您想说啥就说,我听着。”
赵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最后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三
在赵家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赵明远这个人确实好相处。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在阳台上打一套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像一只舒展筋骨的仙鹤。然后他会给自己泡一杯浓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等我做好早饭,他就放下报纸,坐到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吃东西不挑,我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我熬了小米粥,配上一碟咸菜和一个水煮蛋,他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我做了手擀面,他呼噜呼噜吃一大碗,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
白天我收拾完家务之后,他有时候会坐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写东西。他的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一面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好些都是外文的,我看不懂。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都发黄了,他偶尔会打开用一用。
不看书的时候,他就找我说话。
起初只是简单的家常话——问我老家是哪里的,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后来慢慢熟络了,他的话就多了起来。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讲他当年怎么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考上大学,怎么分配到了国企,怎么一步步当上了工程师。
他讲故事的时候很有意思,细节特别丰富,连当年食堂打饭的大师傅叫什么名字、最爱做哪道菜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小板凳上摘菜或者叠衣服,一边干活一边听他讲,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住,看着窗外出好一会儿神,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这些事儿啊,除了你,也没人愿意听了。”
每到这种时候,我心里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这个看上去体面而从容的老人,骨子里其实孤独得要命。
四
我来赵家大概一个多月之后,才第一次见到赵明远的儿子。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忽然听见门铃响了。赵明远在书房里喊我开门,我擦了把手跑过去,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
“你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是新来的保姆,姓李。”我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他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屋,冲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赵明远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那种神色很奇怪,不像是纯粹的惊喜,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赵明远走过来,语气淡淡的。
“临时有空就过来了,”儿子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给您带了两瓶酒,还有一些补品。”
“嗯,坐吧。”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赵明远不说话,儿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生疏的尴尬。
我端了两杯茶出来,借口还要做饭,赶紧躲回了厨房。可厨房和客厅就隔着一道玻璃门,他们的对话我还是能听见一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子先开了口:“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那个……血压还高不高?药有没有按时吃?”
“按时吃着呢,你不用担心。”
又是一阵沉默。
“爸,我跟您说个事儿。”儿子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我和小敏商量了一下,觉得您一个人住着不太放心。要不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房子虽然不大,收拾收拾也能住得下。”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去。我一个人住着挺好。”
“可是您——”
“我说了不去。”赵明远的语气重了一些,随即又放缓下来,“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要过,我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再说了,我这边有秀兰照顾着,你不用担心。”
儿子没有再坚持。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说要走了,公司还有事。赵明远把他送到门口,父子俩也没有多余的寒暄,门关上之后,屋子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
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赵明远还站在门边,背对着我,瘦高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他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回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书房里一直很安静。我做完了所有的活,实在无事可做,就坐在客厅里发呆。夕阳透过窗台上的绿萝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我忽然觉得这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其实空得厉害。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书房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秀兰,晚饭多做两个菜吧。”他说。
“好嘞,您想吃啥?”
“随便,你看着做就行。”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我生日。”
我愣住了。
“您怎么不早说啊?”我有些懊恼地站起来,“我要知道是您生日,怎么说也得准备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每年都这么过,习惯了。”
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并没有真的习惯。
那天晚上,我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特意用面粉和鸡蛋捣鼓了一个简易的生日蛋糕,虽然没有奶油,但我在上面插了一根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蜡烛。
赵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根细细的蜡烛,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烛火的倒映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我这五年来,头一回有人给我过生日。”他轻声说。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低头假装整理碗筷,不想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圈。可我心里头翻涌着的那些情绪,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个老人,他住着整洁的房子,拿着不菲的退休金,有一个事业有成的儿子。在外人看来,他的日子过得体面又安逸。可谁又知道,他连过生日都只能和一个刚认识一个多月的保姆一起,对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许愿呢?
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我和赵明远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像是一家人。他不再叫我“秀兰”,而是直接叫“秀兰啊”。每次他这么喊我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的亲昵。我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小心变得放松了很多,偶尔还会跟他开两句玩笑。
有一回我拖地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窗台上的一盆绿萝,花盆碎成了好几瓣,泥土撒了一地。我吓得够呛,心想这下肯定要挨说了。结果赵明远从书房里跑出来,先看了看我有没有被碎片划伤,然后才去看他的花。
“人没事就好,花碎了可以再种。”他蹲下来帮我收拾碎片,头也不抬地说。
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心里暖了很久。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城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房顶和树梢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
那天赵明远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我做好早饭去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他的回应。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沙哑中带着一丝含混。
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看见他还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赵叔,您发烧了!”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了枕头上。
我赶紧去找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合眼。给他喂药、用温水擦身子降温、熬姜汤、煮稀粥,夜里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起来看看他的情况。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淑芬”、“对不起”、“等我”。
淑芬,我想,大概是他去世的老伴吧。
退烧的那天晚上,赵明远清醒了许多。他靠在床头,看着我端过来的小米粥,没有急着喝,而是沉默了很久。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些虚弱,“这几天辛苦你了。”
“您说的哪里话,这是我的本分。”我笑了笑,把粥碗往他手里递了递,“快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却没有往嘴里送。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黄澄澄的小米粥,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淑芬走的那天,也下着雪。”他说。
我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她是胰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那四十三个晚上,我一分钟都没有睡着过。我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瘦下去,一点一点地枯萎,我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临走前跟我说,明远啊,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等过几年你也下来陪我了,咱俩还在一起。我就跟她点头,我说好,我答应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骗了她。这几年,我一点都不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那只颤抖的手上。他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这个平日里沉稳体面的退休工程师,此刻脆弱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秀兰啊,”他的嘴唇哆嗦着,“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三十二岁离婚,带着一个有自闭倾向的孩子,在生活的最底层挣扎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或者说,我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拼尽全力,哪有功夫去琢磨人生图个啥?
可是现在,在这个飘着雪的夜晚,在这个老人含着泪的注视下,我开始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赵叔,”我斟酌着开口,“我没什么文化,大道理我不懂。但我觉得吧,人活着,大概就是图个念想。有个惦记的人,也有个人惦记着你,这日子就有滋味了。您说是不是?”
赵明远看着我,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把粥碗端起来,慢慢地把一碗小米粥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雪下得大了起来。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心里想着远在老家的儿子和我妈。等过年回去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抱抱小磊,告诉他,妈妈想他了。
六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赵明远楼下的那棵大梧桐树抽出了新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楼前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这段时间,我渐渐摸清了赵明远很多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比如他每天早上打太极拳之前,会对着阳台角落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站一会儿。照片上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笑容温婉,眉眼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我知道那是他老伴年轻时的样子,但我从来没有问过。
比如他看报纸的时候,会把每一页都翻完,连中缝的分类广告都不放过。他跟我说,这是上班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单位订的报纸,他是要从头读到尾的,不然总觉得一天少了点什么。
再比如他特别爱吃甜食,但是又不好意思明说。有一回我蒸了一锅豆沙包,他吃了三个,吃完之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问我还剩几个。我憋着笑说还剩四个,他“哦”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到了晚上,我发现那四个豆沙包少了两个。
这些发现让我觉得赵明远这个人越来越鲜活,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面目模糊的老人。
二月的一天,赵明远的儿子又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着,像是有什么心事。赵明远看到儿子这副表情,也没多问,只是让他进屋坐下。
我在厨房里准备茶水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父子俩的对话。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说吧。”
“是这样的……我和小敏商量了一下,孩子明年就该上小学了,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这边的学区房太贵了,我们手头的钱不太够……”他顿了一下,“小敏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把我们这套房子卖了,您这边再帮衬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们想让我把这套房子卖了?”赵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不是让您卖,就是……就是暂时周转一下。您先搬到我们那边住,等我们——”
“这套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给我和你妈的。”赵明远打断了他,“我们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你妈就是在这个屋子里走的,她最后那几天,躺在那张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跟我说春天叶子绿了真好看。”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地上。
“你现在让我卖房子,帮你们换大房子?”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我退休金每个月八千多,自己留三千,剩下的五千请保姆照顾自己。我没问你们要过一分钱,你倒好,打起我这套房子的主意来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赵明远摆了摆手,“你要是来看我的,我欢迎。你要是来谈卖房子的,就不用再来了。”
儿子坐在沙发上,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又坐了几分钟,起身走了。这次他甚至没有像上次那样走到门口,而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连门都忘了带上。
我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赵明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一动不动。
我轻轻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回到他身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
“秀兰,你说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强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不确定的迷茫。他转过头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赵叔,您没有做错什么。”我斟酌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您不愿意卖这套房子,这没什么不对的。”
“可那毕竟是我儿子啊……”他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想了想,又说,“您把他养大,供他读书,帮他成了家,您这个当爹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您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的书房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我不放心,敲了敲门进去,看见他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皮箱,箱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发黄的信封和老照片。
“秀兰,你过来看看。”他朝我招了招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些老照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给我看。
“这张是我刚进厂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才二十四岁,你看这头发,黑得跟墨似的。”
“这个是厂里组织去黄山旅游,淑芬非要在大石头前面照,我说那有什么好照的,她就不乐意了,最后还是依了她。”
“还有这张,这个是儿子三岁生日那天拍的,你看他那时候多胖,胳膊跟藕节似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鲜活,越来越有了温度。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和他身边温婉秀美的妻子,忽然觉得时光是一件既温柔又残忍的东西。它把一切都改变了,却又让某些东西始终停留在原地。
“赵叔,”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箱子里的样子,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您后悔过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我。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跟儿子一起生活?”我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我这个人犟了一辈子,到老了也不打算改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只是啊……”
他把箱子盖好,重新放回书柜底层,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只是有时候,太安静了。”他说。
七
春天过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赵明远照例在书房里看书,我在客厅里收拾屋子。手机响了,是王姐打来的。我接起来,王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压低着嗓门跟我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千万别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小磊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王姐?”
“你那个前夫,还记得吧?就是那个跟人跑了的——”王姐顿了顿,“我今天在镇上碰见他了,他又回来了,在街上跟人喝酒,喝多了说疯话,说要找你算账。”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他当年被你骗了,白养了好几年。还说早晚要找你把账算清楚。”王姐的声音里透着担忧,“秀兰,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小心点,他喝了酒什么浑话都说得出来,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磊不是前夫的孩子?这怎么可能!
是,小磊三岁就被确诊了自闭倾向,前夫当时就很不高兴,说这孩子不正常,不想认。但那是他亲生的骨肉啊,怎么能说出“不是他的”这种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这些年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秀兰?”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里出来了,站在我面前,微微弯着腰,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来:“没事赵叔,就是老家那边有点事儿。”
“你坐在这儿哭了半天,这能叫没事?”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给我倒了一杯水,声音放缓了许多,“你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我把前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他怎么跟人跑了,怎么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怎么这么多年对小磊不闻不问,现在又怎么在外面说这种混账话。
“他说小磊不是他的孩子……”我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赵叔,您说,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李秀兰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就这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赵明远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秀兰,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稳,“这世上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当年能做出那种事,就说明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们娘俩。现在他又说这种话,不过是想给自己当年的事找个借口罢了,好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越是把他的话当回事,你就越痛苦。所以啊,别把他的混账话放在心上。你儿子是你儿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
这些话像是一剂定心丸,让我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赵叔,谢谢您。”我抹了把眼泪,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他摆摆手,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秀兰,你那个前夫要是真敢来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是认识几个老兄弟,有些事还是能帮上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瘦高的身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孤独老人,倒像是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老树,虽然枝叶已经稀疏了,但根还扎得很深很稳。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头又有点发酸。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不是家的家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八
四月份的时候,赵明远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那天早上他照常打太极拳,打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捂着胸口,脸色变得煞白。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动静不对,跑出来一看,他整个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叔!”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他的手冰凉,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
我哆嗦着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之一。赵明远靠在我身上,眼睛半闭着,呼吸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微弱,我生怕他就这么走了。
到医院一检查,是急性心肌缺血,需要住院观察。
我给他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他马上订机票回来。
赵明远住院的那几天,我白天黑夜地守在医院里。虽然医院有护工,但我不放心。赵明远这人好面子,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着一副体面的架子,难受了也不肯说。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会稍微放松一些,疼了会皱皱眉,不舒服了会哼哼两声。
有一次他睡着了,我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眯着。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喊了一声“淑芬”,我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他还在睡着,嘴里含含混混地念叨着什么,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泪痕。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掖好,然后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这个老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将近七十年,经历过贫穷、动荡、辉煌、失落,最后是漫长的孤独。他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时代的故事,可这世上愿意听他讲故事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儿子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赵明远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儿子进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爸。”
儿子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想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嗯,来了。”赵明远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对父子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这间病房的墙壁还要厚实。
过了一会儿,儿子忽然蹲了下来,蹲在赵明远的床边,伸手握住了他爸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赵明远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但儿子握得很紧。
“爸,对不起。”儿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上次的事,是我浑蛋。我不该跟您提卖房子的事。”
赵明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这几天我在飞机上想了很多,”儿子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想起小时候您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冬天冷,您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我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天,您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吐了一晚上,第二天还乐呵呵地去上班。我还想起妈走的那天,您一个人躲在楼道里哭,哭完了洗了把脸又回到病房里,握着妈的手跟她说没事,家里有您呢……”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
“爸,我对不起您。这几年我只顾着自己的日子,把您一个人扔在这儿……”
赵明远还是没有说话,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儿子的手背上。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我悄悄退出了病房,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之后,赵明远出院了。儿子没有急着走,又在家待了三天。这三天里,父子俩之间的关系明显缓和了许多。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生硬的、疏离的感觉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缓慢流淌着的温情。
儿子走的那天,赵明远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下了楼梯,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地关上了门。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走回客厅的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哪里老了,”我笑着说,“我看您这精神头比小伙子都足。”
“你呀,就会哄我开心。”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满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明远坐在那片光影里的侧影,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九
转眼就到了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城里的夏天和老家不一样。老家到了傍晚,田埂上会吹过来凉飕飕的风,带着稻子和青草的味道。城里的夏天又闷又热,到处都是空调外机轰轰的响声和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刺鼻气味。
赵明远怕热,天一热就没什么胃口。我变着法子给他做各种开胃的吃食——凉拌面、绿豆汤、拍黄瓜、糖拌西红柿,有时候还会去菜市场买几个便宜的水蜜桃,切成小块冰镇了给他当零嘴。
他吃东西的时候特别有意思,明明喜欢得要命,脸上还要装出一副“还行吧”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他的眼睛会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鱼尾纹,那种满足的神态,像极了我儿子小磊吃到糖时的样子。
有时候我想,人老了大概就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需要人哄着,需要人陪着,需要有人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需要有人在天气变化的时候提醒他添件衣服。
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对于很多独居的老人来说,却是一种奢望。
这天下午,赵明远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
我正在拖地,看他脸色不对,就问了一句:“赵叔,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老周,我以前厂里的老同事。他儿子打电话来,说老周昨天走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拖把。
“老周比我大三岁,当年在厂里跟我一个办公室的,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二十多年。”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他老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他还跟我说,明远啊,咱俩以后就是难兄难弟了,互相照应着点。结果这才两年,他也走了。”
我放下拖把,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上个月我们还通过电话呢,”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他说他儿子要接他去外地住,他不愿意去,说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也是受罪。我说我也不愿意去,咱俩一个脾气。他在电话里笑了,说咱俩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犟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地发酸。我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走之前那两年,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事,每次去外婆家都嫌无聊,待不了半天就闹着要走。外婆总是笑眯眯地送我出门,站在门口一直挥着手,直到我走得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
后来外婆走了,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邻居发现好几天没见她出门,觉得不对劲,翻墙进去才发现的。我妈哭得死去活来,说对不起外婆,让她走得那么孤单。
那时候我不太理解我妈为什么那么难过。现在我懂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孤独地活着,然后在孤独中死去。
“赵叔,”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我给您做您最爱吃的豆沙包去,今天多放点糖。”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他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赵明远破天荒地多吃了一个豆沙包。吃完之后他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开口说:“秀兰啊,你说,要是哪天我也跟老周一样,说走就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正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下来。
“赵叔,您别胡说。”我的鼻子酸得要命,声音都有点变了调,“您身体好着呢,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活那么久干什么,”他轻轻笑了笑,“够了,真的够了。这些年,能有你在这儿陪着我,已经是我老赵修来的福气了。”
我低着头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我吸鼻子的声音。
十
七月中旬,我做了一个决定——回家一趟。
上次回去还是过年的时候,算下来又有半年没见着小磊和我妈了。电话里我妈总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可我知道她那是报喜不报忧。她血压高的毛病一直没好利索,小磊的情况也需要人操心,我在城里这心总是悬着的。
跟赵明远提这个事的时候,我心里有些忐忑。毕竟我这一走,他就没人照顾了。虽然他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回去看看是应该的,”赵明远听完之后,很痛快地点了头,“你放心回去,我自己能照顾自己。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是您的身体——”
“没事,我好着呢。”他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些钱你拿着,给孩子和你妈买点东西。”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五千块钱。
“赵叔,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给你的工资,是我给孩子和老人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跟我见外了。”
我看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收下了信封。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老人,一定要对得起他这份情谊。
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有快要见到家人的兴奋,又有一种说不清的牵挂——对城里的那个家,对那个瘦高的老人。
车子在老家镇上的车站停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我妈牵着小磊站在出站口等我。
小磊又长高了一大截,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他看见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小磊,妈妈回来了。”我蹲下来,伸手想抱抱他。
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让我抱着,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侧,眼睛依然看着地面。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他还是老样子,不太跟人交流。在学校里老师说他上课倒是坐得住,就是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孩子玩。同学们都觉得他怪,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我抱着小磊瘦瘦的身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在家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尽量多陪着小磊。我带他去镇上的集市逛,给他买新衣服和零食,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作业。他还是不太说话,但我发现他开始会偷偷看我了——有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帮我妈做饭,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被发现之后就转身走开了。
这个小小的变化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小磊的床边,看着他快要睡着的脸,轻声跟他说:“小磊,妈妈明天就要回城里了。你在家要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上学。等妈妈挣够了钱,就回来陪你,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以为他睡着了,就轻轻地站起来,准备关灯离开。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好。”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小磊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刻,我捂着嘴,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回到城里的时候,是一个黄昏。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四楼,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但十分真实的弧度。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好像我不是回到一个雇主家,而是真的回到了家。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还摆了一盘洗好的葡萄。赵明远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帮我拎到了房间里。我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您还没吃饭?”
“等你呢,”他说,“想着你坐了一天的车,肯定饿了。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你尝尝。”
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老人在我不在的这几天里,不但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还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甚至做好了饭等我回来。
我坐在餐桌前,端起那碗热乎乎的白粥,喝了一口。粥煮得刚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熬开了花,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好喝吗?”他站在旁边,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使劲点了点头,眼睛莫名其妙地又湿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赵明远坐在他的藤椅上,我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给他讲小磊的事,讲小磊最后那一声细细的“好”,讲得眼眶又红了。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孩子会好起来的,”他说,“慢一点没关系,只要在往前走就行。”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子洒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一片银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的夜晚特有的背景音乐。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藤椅上那个安静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原来,陪伴是相互的。
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笔工资来养活我的孩子和母亲。而赵明远需要的,不过是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能让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多一点人的气息。
我们各取所需,却在不知不觉中,给予对方的远远超出了“需要”的范围。
十一
秋天来的时候,赵明远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里,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篇文章给我看。我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认得出标题里有“自闭症”三个字。
“这是我最近查的一些资料,”他说,“关于自闭症儿童的干预治疗。国外有一些方法,通过音乐和绘画来帮助这些孩子打开自己。我觉得可以试试。”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找到了目标的人才有的光芒。
“秀兰,我想帮你儿子。”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搞了一辈子的工程技术,遇到问题就想着怎么解决。你儿子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是我认识一些搞特殊教育的老朋友,我可以帮你去问问。另外,”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这里有一些钱,你先拿着,给孩子——”
“赵叔,我不能要您的钱。”我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摇着头,“您已经对我够好了,这钱我不能拿。”
“你听我说完,”他把存折放在桌子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些钱不是白给你的。我是这么想的——你在我这儿干活的这些日子,我观察了很久,你这个人踏实、本分、心肠好。我信得过你。”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呢,年纪大了,说不好听的,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你把你儿子和你妈接到城里来,我帮你们租个房子,离我这儿近一点的。你白天在我这儿干活,晚上回去照顾他们。孩子的治疗费用我来出。”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赵叔,这、这怎么行……”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您跟我非亲非故的,怎么能让您花这么多钱……”
“谁说我们非亲非故?”赵明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又缓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
“我儿子离我那么远,一年见不着两回面。我一个人守着这间空屋子,天天跟自己说话。是你来了以后,这屋子才重新有了人气。”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和,“秀兰,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缘分是不需要血缘来证明的。你是我的保姆没错,但在心里,我早就把你当半个女儿看了。”
我站在书房里,浑身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想起他发烧的那几天,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已故妻子的名字。我想起他过生日时,对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许愿的样子。我想起他把自己年轻时的老照片一张一张拿给我看时那种既骄傲又落寞的神情。
这个老人,他把自己仅有的温暖,一点一点地都给了我。
而我,又能给他什么呢?
我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一躬。当我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赵明远的眼睛里也闪着水光。
“谢谢您,赵叔。”我说。
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桌上的东西,声音有些沙哑地说:“行了行了,别搞这些虚的。赶紧去干活吧,今天晚饭我想吃饺子。”
“好嘞,我这就去和面。”
我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已经坐在了书桌前,戴上了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老天让我来做这份工作,让我遇到这个老人,并不只是一个巧合。
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明远真的开始忙活起来。
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了他能联系上的所有老朋友和老同事,打听自闭症儿童康复治疗的信息。他还专门学会了上网,在各大医学论坛和公益组织网站上查阅资料。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书房里亮着灯,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电脑前,一个键一个键地敲着键盘。
他的身体其实并不允许他这么折腾。有一次他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的资料,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我吓坏了,扶着他坐下来,又是递水又是拿药的。
“赵叔,您别这么拼了,身体要紧啊。”我心疼得不行。
“没事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他嘴上说着没事,可脸还是白的,额头上全是虚汗。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跟他说:“赵叔,您要是再这么不注意身体,那我就不让小磊来了。我不能让您为了我们娘俩把身体搞垮了。”
他听了这话,果然收敛了很多。但还是闲不住,不能长时间看电脑了,就拿着手机躺在床上看,要么就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一月初的时候,他终于联系上了一位在省城做特殊教育的老专家。对方听了小磊的情况之后,表示愿意接收小磊到他们的康复中心试一试,而且还帮忙联系了附近的一所小学,可以接收小磊随班就读。
赵明远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我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呆站在灶台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我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赵叔,您说的是真的?”
“我老赵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那边说了,随时可以过去。住处我也帮你们问好了,康复中心附近有个老家属院,房租不贵,环境也好,离学校也近。”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哭这些年的辛苦和委屈,哭命运对我的不公和残忍,但更多的是哭命运对我的眷顾——在我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它把这样一个老人送到了我的生命里。
赵明远没有过来拉我,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任由我把这些年的眼泪都流干净。
等我终于哭完了,擦了把脸站起来,他才慢悠悠地说:“饺子馅都和好了,再不放盐就来不及了。”
我破涕为笑,捡起锅铲,继续炒我的菜。
那天的晚饭是我在赵家做的最丰盛的一顿。我做了饺子、红烧排骨、糖醋鱼、凉拌三丝,还特意去买了一瓶好酒。赵明远破例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跟你说啊秀兰,”他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我老赵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修了一辈子路,建了一辈子桥,到头来那些路和桥还在,可修路建桥的人早被人忘光了。只有这件事,我觉得我做得值。”
“赵叔,”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您是我们家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不要说什么恩不恩的,”他也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人这一辈子,能帮到值得帮的人,是自己的福气。”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下来。
十三
十二月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把小磊和我妈接到了城里。
赵明远帮忙租的房子在康复中心附近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最让我安心的是,从这儿到赵明远家走路只要二十分钟,两边都能顾得上。
安顿好之后,我带着小磊和我妈去赵明远家吃了一顿饭。我原本担心小磊到了陌生的环境会害怕,没想到他一进门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哭不闹,只是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我妈见到赵明远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赵明远被我母亲哭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摆手说:“老姐姐,您别这样,真的不用谢。”
饭桌上,小磊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我给他夹的菜。赵明远时不时地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吃完饭之后,赵明远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小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彩色铅笔和一沓厚厚的画纸。
“听说你喜欢画画?”赵明远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小磊平齐,“这些送给你,你可以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
小磊没有看赵明远,但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他把盒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离得近,听见了那个细小的声音。
“谢谢爷爷。”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他转过身去,假装去倒水,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之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小磊每天上午去康复中心做干预训练,下午去学校上课。我妈在家里帮忙做饭收拾屋子,我白天在赵明远家干活,晚上回去陪他们。
赵明远变得比以前更有精神了。他每周至少要去康复中心看小磊两三次,有时候我忙不过来,他就自己去。他跟康复中心的老师们混得很熟,还自掏腰包给中心捐了一批教学器材。中心的负责人都认识这个热心肠的老工程师,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赵老师”。
有一次我去接小磊,正好碰上赵明远也在。他坐在康复中心走廊的长椅上,小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谁也不说话。可神奇的是,小磊的手轻轻地搭在赵明远的胳膊上,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在走廊的另一头站了很久,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小磊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一开始,他还是不太说话,但在康复中心老师的引导下,他开始愿意用画笔表达自己了。他画得最多的是房子——有烟囱的房子、有院子的房子、窗户里亮着灯的房子。每一栋房子旁边都站着好几个人,有高的有矮的,有长发有短发。
有一次老师给我看他画的一幅画,画上有四个人,老师问他画的是谁。他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说:“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外婆,这个是赵爷爷。”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最旁边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这个是我。”
老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是小磊到康复中心以来,第一次主动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拿着那幅画,在老师办公室里哭得停不下来。
十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往前走,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的变化太多太多了。小磊的话比以前多了,虽然还是不太会和同龄人玩,但至少不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我妈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城里的医疗条件比老家好,她的血压控制得不错,人也胖了一些。
赵明远的精神状态比一年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的身体还是很硬朗,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打太极拳。但我知道,真正让他焕发生机的不是这些养生的习惯,而是心里头的那份念想——他有了需要惦记的人,也有了惦记他的人。
春节的时候,赵明远的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过年了。这是我来赵家之后,头一次见到他们全家团聚。
赵明远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指挥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窗花贴了新的,春联也换了。他又让我去菜市场买了各种年货,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好像准备喂饱一支军队。
除夕那天,儿子一家三口进门的时候,赵明远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他抬头看了看,说了句“来了”,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翻报纸的手抖了一下。
倒是小孙子活泼得很,一进门就满屋子跑,嘴里喊着“爷爷爷爷”,跑到赵明远跟前就往他身上扑。赵明远放下报纸,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花,一把把小孙子抱了起来,连声说:“哎呦,我的乖孙子,让爷爷看看长高了没有。”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热闹得不得了。赵明远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孙子,脸上一直挂着笑。儿子也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给赵明远倒酒夹菜,父子俩碰了好几回杯。
吃完饭,孙子缠着赵明远让他讲故事。赵明远就把他抱到膝盖上,给他讲自己当年修路建桥的事。孙子听不太懂,但是很捧场,时不时“哇”一声,把赵明远逗得哈哈大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暖烘烘的。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这个老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过年了。
晚上,小磊和我妈也过来了。我们两家一起在客厅里看春晚,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糖果。小磊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赵明远的孙子趴在地毯上玩玩具车,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临近午夜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红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的,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扶着阳台的栏杆,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秀兰,谢谢你。”他忽然说。
我扭头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在我这儿。”他的声音在鞭炮声里有些听不太清楚,但我还是听得真真切切,“这两年,是我这些年来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烟花的光亮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的,像是一幅被岁月雕刻过的版画。
“赵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轻轻地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瘦瘦的,骨节粗大,但掌心很暖。
远处的钟声响了起来,新的一年到了。
十五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那天是周三,赵明远照常去康复中心看小磊。他在走廊里跟中心的老师聊了一会儿天,说最近总觉得有点累,胸口闷闷的。老师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回去歇歇就好。
傍晚我接小磊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电话是康复中心的老师打来的,声音很急:“秀兰姐,赵老师刚才在我们这儿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你快去医院!”
我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等我和小磊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明远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走廊里白色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我坐在长椅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小磊坐在我旁边,不哭不闹,但他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小脸煞白。
我给赵明远的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抢救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等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表情,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说,“但是情况不太乐观。他之前就有心肌缺血的问题,这次是大面积心肌梗死,送来的时间有些晚了,心肌受损比较严重。”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明远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着那扇玻璃窗,我看见他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响声。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紧地闭着,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在我生命里撑起了一片天的老人,其实已经快七十岁了。他也会生病,也会倒下,也会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赵明远的儿子是当天夜里赶到的。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父亲,一句话也不说。站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怪我,”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回来……我要是多陪陪他……”
我蹲在他旁边,想安慰他几句,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十六
赵明远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之一。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我妈和小磊安顿好,然后赶到医院。虽然进不了重症监护室,但我就在外面的走廊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赵明远的儿子也在医院守着,我们就那么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飘忽。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怕我爸。”
我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特别严厉,什么都要求做到最好。我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我,就是看着我,那种失望的眼神比打我一顿还让我难受。”他轻轻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考得远远的,离他越远越好。后来我真的考到外省去了,毕业之后也在那边工作、成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这样就是自由了,就是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这几年我才慢慢明白,我只不过是从他的期望里逃了出来,逃到了另一个让他失望的境地。”
“他不是对你失望。”我忍不住开口了,“他只是想你了。”
他扭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嘴上从来不说,可我知道,”我继续说,“每次你打电话来,他接完电话之后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有一次你寄了一件羽绒服给他,他试穿了一下,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然后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回盒子里,到现在都舍不得穿。”
赵明远的儿子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个儿子,当得太失败了。”他说。
第八天的时候,赵明远终于从重症监护室里转了出来。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号。但他看见我和他儿子守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怎么都在啊,”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又不是不行了,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爸!”儿子冲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得说不成句,“您吓死我了……”
赵明远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儿子的手背,目光从儿子脸上慢慢地移到我脸上,又移到了门口——小磊和我妈正站在那里。
小磊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赵明远。忽然,他松开了我妈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在赵明远的手背上轻轻地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颤抖着手拿起那颗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好孩子,”他摸着小磊的头,“爷爷没事,爷爷就是累了,歇两天就好了。”
那天下午,赵明远的精神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让我把他那个旧皮箱从家里带来了。箱子打开,里面还是那些发黄的信封和老照片,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我的名字。
“秀兰,”他把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里面是一些手续文件,”他轻轻地说,“我在小磊的康复中心旁边,以你的名字租了五年的房子。房租我已经一次性付清了,你们不用担心。另外,我在银行给小磊存了一笔教育基金,在他成年之前,每个月会自动转一笔生活费到你的卡上。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那个轻飘飘的信封,此刻却重得几乎拿不住。
“赵叔,您——”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我这辈子攒了一些钱,留着一部分给自己养老,剩下的我也带不走。与其放在银行里发霉,不如用在值得的地方。小磊是个好孩子,他需要更好的条件,你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也别觉得亏欠我什么。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让我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重新有了家的味道,这些是用钱买不来的。要说欠,是我欠你的。”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里的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叔,”我哽咽着说,“您一定要好好的。您要长命百岁,看着小磊长大,看着他考上大学……”
“好,我答应你。”他笑了,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皱纹,那笑容在病房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很真实,很温暖。
十七
赵明远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出院之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走几步路就喘,上楼梯要歇好几次,以前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太极拳也打不动了,只能扶着阳台的栏杆做一些简单的伸展动作。
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每天照样看书、看报、听收音机,天气好的时候就让我扶着他下楼,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晒晒太阳。
小磊每天放学之后都会来看他。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赵明远教小磊下象棋,小磊学得很认真,虽然棋艺没什么长进,但他开始愿意跟赵明远有一些简单的对话了。
“爷爷,这个马要怎么走?”
“马走日字,你看,这样——小磊真聪明,一学就会。”
“爷爷,您喝水。”
“好,谢谢小磊。”
这些简简单单的对白,在我听来,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赵明远的儿子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年才回来一次了。他现在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媳妇和孙子,有时候一个人。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父子俩的关系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相对无言了,有时候会坐在客厅里聊很久,聊赵明远年轻时候的事,聊孙子在学校的趣事,聊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有一次我听见儿子问赵明远:“爸,您真的不考虑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了。我在这儿住习惯了,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你妈的影子。再说了,秀兰和小磊也需要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磊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阳光洒在那孩子黑瘦的脸上,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叫作快乐的表情。
儿子顺着赵明远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爸。”
十八
六月的一个傍晚,赵明远坐在阳台上看日落。
我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缓缓地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楼下传来孩子们嬉闹的笑声。
“秀兰,”赵明远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我说,城里那些单身的老头请保姆,不只是为了做家务。”他轻轻地笑了笑,“你那时候是不是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来着?”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实话,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点担心。”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我看着他被夕阳映照的侧脸,认真地说,“您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赵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人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用不完,拼命地往前跑,觉得身后的一切都可以等。等退休了、等孩子长大了、等有钱了,再回头去做那些想做的事、陪那些想陪的人。”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可是真等到那一天,你才会发现,有些人已经等不了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升到更高的职位,不是没赚到更多的钱,而是没能多陪陪淑芬。”他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声音轻轻的,“她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都来得及。可是后来才知道,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是世上最骗人的话。”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秀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劝你一句,别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拼命挣钱。小磊需要的不只是钱,他更需要你陪在他身边。钱没了可以再挣,可孩子长大的过程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我的眼眶热了,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您说的都对,”我说,“可是赵叔,不挣钱也不行啊。小磊的治疗费、我妈的医药费、房租水电、吃穿用度,哪样都离不开钱。”
“这些你不用担心,”他说,“我跟你交个底——我的退休金加上以前的积蓄,够我养老了。我给小磊存的那笔钱,足够支撑到他成年。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陪着他,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可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对于这个老人,我欠他的太多太多,多到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
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天空变成了一片深邃的靛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是一只温柔的眼睛。
“赵叔,天黑了,咱们进屋吧。”我站起来,伸手去扶他。
“再坐一会儿,”他说,“我想再看看这天。”
于是我又坐了下来。夜幕缓缓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大地上也亮起了一片星空。
十九
时间又往前走了半年。
小磊的进步越来越明显了。他不仅话比以前多了,还开始在学校里交到了一个朋友——一个性格温和的小男孩,不嫌弃小磊话少反应慢,每天都主动来找他玩。我见过那个孩子,胖乎乎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可爱。
有一次我接小磊放学,看见他正在跟那个小男孩说话。虽然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两只手还在比划着什么。那个小男孩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隔着铁栅栏看着这一幕,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我的儿子,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妈的身体也硬朗了很多。她在这边住习惯了之后,还交了几个老姐妹,每天上午一起去附近的公园里跳广场舞。我跟她开玩笑说,您现在也是城里老太太了。她就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至于赵明远,他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一些,但远不如从前了。他的心脏像是被耗尽了大部分电量的电池,虽然还能用,但随时都有停摆的风险。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要注意保暖,要按时吃药。
他都听进去了,每天按时吃药,饮食清淡,作息规律,乖乖巧巧的,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但我知道,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他答应过要看着小磊长大,他这个人说话算话。
有一天,赵明远的儿子回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
他把我叫到书房里,当着赵明远的面跟我说:“秀兰姐,这份遗嘱是我爸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这房子以后留给你和小磊,不管你以后嫁不嫁人,这房子都是你的。我们另外还有一些安排,都写在里面了。”
我吓得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房子是赵叔和阿姨的,我怎么能——”
“秀兰,”赵明远坐在藤椅上,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这辈子,做过不少决定。有些对的,有些错的。但这件事,是我考虑了很久才做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他看着我,目光慈祥而坦然,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我没有闺女,老天爷也没给我这个福气。但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闺女了。当爹的给闺女留点东西,天经地义。”
我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想起八年前我刚来城里时的样子——自卑、惶恐、小心翼翼,不敢跟雇主多说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
“赵叔……”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孩子,就是眼泪太多。赶紧去做饭吧,今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二十
又到了九月。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秋风一吹,满树的金黄就哗啦啦地响,时不时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厚厚的一层。
这天是赵明远的七十岁生日。
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家里张灯结彩,贴了寿字,挂了彩带。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准备做一桌好菜。
小磊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幅画送给赵爷爷。画上是一栋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五个人——高的矮的,老的少的,手拉着手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弯弯的嘴角,那是小磊画的笑脸。
“爷爷,生日快乐。”他把画递过去,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明远接过画,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小磊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的儿子一家也来了。孙子一进门就往赵明远身上扑,嘴里喊着:“爷爷生日快乐!爷爷生日快乐!”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我给每个人倒了饮料和酒。赵明远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儿子一家,右边是我们一家。餐桌上摆满了我做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粉丝蒸扇贝,正中间是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一个金色的“70”字样蜡烛。
蜡烛点起来的时候,赵明远看着满桌子的人,看着跳跃的烛光里每一张笑脸,眼眶渐渐红了。
“许个愿吧,爸。”儿子说。
赵明远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着悄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在掌声中吹灭了蜡烛。
“爷爷,您许了什么愿啊?”小孙子好奇地问。
“说了就不灵了。”赵明远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正安静地微笑着,像这二十年来一样,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家里的一切。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赵明远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讲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当年怎么追到的淑芬,讲儿子小时候的糗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散席之后,儿子一家去了附近的酒店住。我妈带着小磊先回去了,我留下来收拾碗筷。
赵明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我收拾完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给他。
“赵叔,该吃药了。”
他接过水杯和药片,乖乖地吃了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抬头看着夜空。
今天的月亮很圆,又大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阳台,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好看极了。
“秀兰,”他忽然开口了,“你说,月亮上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应该冷吧,”我说,“嫦娥一个人住在广寒宫里,挺孤单的。”
“是啊,一个人。”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好,我们现在都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赵叔,外面凉了,咱们进屋吧。”
“好。”
我扶着他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屋里。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电视机还开着,正播着一部老电视剧。沙发上扔着小磊画的那幅画,茶几上还有没吃完的蛋糕。
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充满了人的气息。
赵明远在他的藤椅上坐下来,我给他盖了一条薄毯子。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秀兰,我今天很高兴。”他说。
“我也高兴,赵叔。”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柔。
“谢谢你,让我这把老骨头,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能有个家。”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赵叔,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的,您还要看着小磊考上大学、娶媳妇呢。”
“好,我努力。”他笑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淑芬,你看见了吗?我不孤单了。”
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样安静地微笑着,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我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客厅,把碗筷都归置好,把沙发上的画小心地收起来。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藤椅上已经安然入睡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二十一
尾声
后来有很多人问过我,城里那些单身的老人,到底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请保姆。
我总是会想起赵明远。
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小心翼翼地说的那句“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想起他对着生日蛋糕上孤零零的蜡烛许愿的样子。想起他在深夜里翻看老照片时温柔而落寞的目光。想起他为了帮小磊联系康复中心时忙前忙后的身影。
我慢慢明白了,他们请保姆,图的不是有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他们图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能有另外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他们图的,是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只是埋头扒饭不说话。他们图的,是半夜醒来的时候,知道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们图的,不过是一点点存在感,一点点被需要的感觉,一点点活着的证明。
人老了之后,最怕的不是病痛,不是贫穷,而是被这个世界遗忘。当儿女们为了生活远走他乡,当身边的老友一个一个地离去,当整个世界都在飞速前进而自己却被远远地甩在后面——那种孤独,比任何疾病都更让人痛苦。
所以,如果你家里也有老人,请多陪陪他们。不是逢年过节的一个电话,不是匆匆忙忙的一顿便饭,而是真正地坐下来,听听他们说话,看看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知道——你还记得他们,你还需要他们,你还爱着他们。
因为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到那个时候,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渴望有人在身边,渴望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说话,渴望在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里,还能感受到一点点熟悉的温暖。
赵明远的身体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又住了一次院,不过好在挺过来了。出院之后,他不再打太极拳了,但他每天都会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从落叶到发芽,从葱郁到枯黄,一年又一年地轮回着。
他总说,这棵树比他硬朗多了。五十年前他搬进来的时候,这树还只是一棵小树苗,现在都长到四楼这么高了。
我说,您也比它硬朗,等小磊娶媳妇的时候,您还得坐在主位上喝喜酒呢。
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像秋天的梧桐叶,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
昨天傍晚,我陪他在阳台上看日落。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油画。
他忽然说:“秀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我想了想,回答他:“大概就是图个念想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楼下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回家的路。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着天气预报。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也填满了一个老人晚年的全部时光。
我站起身来,准备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坐在藤椅上,花白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跟什么人无声地交谈。
阳台角落里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正安静地立在花盆旁边。照片上的女人依然在微笑着,笑容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依然温婉如初。
我想,赵明远并不孤单。
他有他的回忆,有他的念想。
还有我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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