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炫技，关注社会议题：两位00后创作者的AI影像实验

记者/ 朴云

编辑/ 郝鸣

当十九岁的贾子博和团队第一次在新疆阿合奇看到“叼羊”活动，就被“震”住了。雪地里，两队骑手骑着马，在广阔的场地上围绕一张羊皮不断争夺。马匹冲撞，扬起漫天尘雪。场面看似混乱，每个人却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让。那是长期默契才能形成的秩序。几个月后，这一幕被搬进了AI短片《玛纳斯》的开头。

正在读研二的kuam则坐在宿舍里，用AI做了一个定格动画。他把故事放在了一个特别的世界里。这是一个人人头上顶着工作的世界，收银员顶着收银机，还有人顶着公文包、计算机……即将进入成人世界的男孩蒂姆，面临着选择。一个关于工作、成长与身份的寓言，也随之展开。

他们关注的对象不同，影像风格迥异，却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现实世界：民族文化如何被重新讲述，人如何面对社会和身份的变化，又如何与社会建立联系。

过去一年，人们不断讨论AI会给影像创作带来什么。它降低了技术门槛，甚至重新定义了制作流程，越来越多年轻人拥有把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作品的新机遇，他们开始思考：究竟想借助AI表达什么？又该如何表达？

去寻找故事

当贾子博的视线被雪地里的“叼羊”深深吸引时，他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场比赛。

一次次的观察，在贾子博眼里，“叼羊”几乎浓缩了当地柯尔克孜人的生活方式。人与马、人与鹰、人与自然的关系，都在这片雪地上被清晰地展现出来。

但故事并不是从这里开始。真正让贾子博走进新疆，是更早以前埋下的一颗种子。

初中时，一本关于西藏文化的小说《藏地密码》，让他第一次对少数民族文化产生兴趣。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后，他和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聊天时再次聊起新疆，柯尔克孜族、哈萨克族等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不断进入他的视野。一次次讨论中，贾子博和另外4位同校伙伴组成的创作团队最终把目光放到了一个民族和历史有关的话题上——柯尔克孜族人与鹰。

他们没有急着创作，而是先去理解。在相关研究者的帮助下，团队联系上当地文旅部门、柯尔克孜族非遗传承机构，收集了不少一手材料。刘湘晨导演的纪实影片《驯鹰人》给了他们特别重要的启发。“在这部片子的影响下，我们决定去柯尔克孜族的聚居地进行实地考察。”贾子博说。

2024年底到2025年，团队几次前往新疆做田野调查。和牧民同吃同住，记录放牧、房屋结构、生活器物，也记录那些不会写进论文里的细节。阿合奇被称为"中国猎鹰之乡"，牧民和鹰的关系与团队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长期游牧生活中一起生活、一起成长的共生。

他们注意到一个细节：牧民保养皮肤，不用护肤品，直接把宰杀牛羊后的牛羊油抹在手上。这个画面没有出现在成片中，但他讲起来的时候，语气里还是有一种真实的错愕感——那不是对一个"远方"的浪漫想象，而是他真的在那里待过、消化过之后留下的印象。

团队意识到，《玛纳斯》真正想讲述的，并不仅仅是"叼羊"和猎鹰，而是一种人与自然共生的精神，和其中深厚的民族文化传承。

几个月后，少年、鹰、草原、神话和风雪，共同组成了AI短片《玛纳斯》。古朴的壁画风格里，英雄艾尔肯幻化成鹰的神话从爷爷口中娓娓道来。少年与鹰的故事也在这里开始。

AI会生成，人则会判断

真正开始制作《玛纳斯》后，团队很快发现，一些柯尔克孜族元素并不在现有的AI素材库中。

如果直接依赖现有素材库生成视频，AI很容易把不同民族的服饰、建筑和纹样混杂在一起。

驯鹰人手上那只厚重的皮质手套，是柯尔克孜族鹰猎文化最具辨识度的器物之一，训练成熟的猎鹰，会稳稳停在手套上。像毡房结构、器物纹样等民族元素，对于生成模型来说，很多细节也还是空白。

团队应用了三维点云扫描技术手段。将手套等器物扫描成3D资产，制作三视图后“喂”给AI进行理解。片中爷爷身着的白色毛毡长袍，初期AI生成版本总会出现版型、花纹错误，团队持续投喂实地扫描、拍摄的服饰素材，直到画面中的服饰完全贴合当地牧民的穿着。“可灵的理解能力完全足够，”贾子博说。

贾子博介绍，制作时，人与动物、自然环境交互的远景与特写切换镜头也被可灵AI处理到极致，如风雪落在鹰羽、狼毛上的细微抖动、高原阳光打在皮革与人脸上的油脂光影。而流体、毛发、皮革这类传统特效难以处理的材质，也被可灵AI能够精准还原现实物理逻辑，光影过渡自然细腻。

真正的创作，也从这里开始发生变化。

过去，创作需要先考虑预算、设备、演员和拍摄条件，很多想法还没开始，就已经停在了现实成本面前。现在，AI接管了执行工作，他们终于能够把更多精力放回故事本身。《玛纳斯》中图生视频镜头由可灵AI完成。可灵3.0的主体参考与Omini全能参考功能，帮助他们将实拍素材与AI生成做了深度融合。

真正让团队感到惊喜的，是可灵AI对专业影像语言的理解能力。为了模拟真实拍摄，团队会直接使用“低机位动态拍摄”“长焦跟拍”等摄影术语描述镜头运动。鹰掠过水面时，水花自然散开；风吹动羽毛，又带起周围细小的绒毛；人物奔跑时，镜头会随着身体轻微起伏，这些过去需要复杂后期才能完成的细节，均以极高精度完成。而可灵3.0的原生4K直出功能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贾子博看来，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精细，更是一种态度。"既然选择了柯尔克孜族文化，我们就要尽可能准确地呈现它。"

不过，AI并没有替他们完成全部创作。AI负责执行，创作者负责判断和表达。什么时候应该真实，什么时候应该克制，哪些画面可以生成，哪些文化细节必须回到现实寻找，最终做决定的仍然是创作者。这也是团队对AI创作方式的理解。

每个人都在回答不同的问题

如果说，贾子博及其团队向历史和千年的民族文化回望，去广阔的边疆寻找故事，那么另一位年轻创作者kuam，则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身边。

设想一下，如果你敲开朋友的门，发现朋友已经变成了收银机的样子，你会有什么反应？

看过《最适合蒂姆的工作》的人，大多会先被它的视觉设定吸引。在这个黏土定格动画世界里，工作的成年人没有真实的身体。收银员头上顶着收银机，记者顶着摄像机，还有公文包、计算器、印章……站在他们中间的主人公，一个黄色短发的小男孩则像一个尚未完成的人，站在通往成年世界的门口。

最终选择的定格动画风格，是一次刻意的“反流畅”。大部分AI生成视频过于丝滑，缺少手工感。“可灵加定格动画贴纸之后，变得像手作定格那种一卡一卡的质感，”kuam说，“不会像以前看的AI那么流畅。”

kuam一直保持对身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当身边有朋友进入职场后，说话变得更客气，也越来越熟悉人情世故，没有以前那么真实了。他不禁问：一个人，在成为成年人之前，会经历怎样的选择？

在片中，当大人们都告诉男孩，世界正在如此运转，它要求人们日复一日地重复工作。当他试图停下来喘口气，等待他的却是改造。

于是，影片里那个站在成年人世界门口的男孩，最终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鸟，飞出了那个由工作定义一切的世界。在kuam看来，这只鸟并不意味着逃离，而是意味着，在真正成为成年人之前，每个人都还有重新选择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的机会。

kuam在中国传媒大学读研二，随着自己开始实习，走进真实的职场，他对"工作"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更复杂的感受。"我是比较喜欢干活的一个人，不觉得工作会磨灭我。"他认为，那些关于异化的焦虑，某种程度上是被周围的气氛、被社会对成功的单一想象所放大的。如果今天重新创作，他未必还会让主人公飞走。那个男孩或许会像所有成年人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那颗“头”，完成工作、承担责任。只是到了下班以后，再重新变回原来的自己。

他用一个反叛的寓言进入现实，又带着对现实更复杂的理解走了出来。用AI构建了一个奇幻的世界设定，实则是为了让现实中被人们习以为常的异化变得醒目——从"逃离"到"共存"，这条心路历程本身就是一段关于成长的叙事。

《最适合蒂姆的工作》完成后，kuam又开始尝试新的风格和主题。《最简单的便携登山手册》则显得轻松得多。它最初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主题。kuam报名参加可灵AI 4K影像创作大赛，于是一个问题冒出来，怎样才能把模型的清晰度和细节表现出来？

树林、阳光、布料纹理、水面的反光、登顶后的辽阔视野，都适合成为画面的主角。可灵4K模型的清晰度恰好让这些细节有了存在的理由。于是，一个关于机器人按照登山手册寻找同伴的故事慢慢出现。真正改变作品方向的，是一次偶然生成的画面，背景里出现了一片废墟，还原出了那种粗糙感。

“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他说，“这会让故事变得有探索性，大家就会开始猜，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后来，机器人从骷髅身上取下衣服，把腿骨当作拐杖，跌跌撞撞完成手册上的每一项任务，最后终于遇见同类，完成最后一项任务——“与朋友合影”。很多观众记住的，并不是机器人最终登顶，而是它终于找到了同行的人。

一位网友留言说：“（机器人）有了朋友，在存储器里也能回忆一辈子。”也有人会指出生成画面的瑕疵。对他来说，这些反馈并不是挑错，而是作品继续生长的一部分。

比工具更重要的是表达

如果没有AI，这些作品还能完成吗？两位年轻创作者都给出了相似的答案。“能。”只是会更慢，也更昂贵。

对于学生团队来说，一部关于柯尔克孜族文化的影片，需要大量实景拍摄、动物调度、后期制作。贾子博说得很直接：“叼羊场景中马的奔跑嘶鸣、骑手交锋的剧烈动态——放在以前用实拍，狼的训练和拍摄都存在很大的难度、成本和风险。”

一部定格动画风格的幽默短片，则意味着漫长的模型制作和三维渲染。“没有AI，登山手册不太可能出现。它相当于一个科幻片，拿手搓的话，跟你做一个钢铁侠的难度差不多。成本非常高，相当于一个短片的小漫威电影。”kuam说。

很多故事，并不是没有人想讲，而是在真正开始之前，就已经被时间、人力和成本拦住了。现在，贾子博可以让狼按照剧本"表演"，kuam可以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验证一个末世机器人喜剧的可行性。

但他们都认为，AI无法替代的是创作者的共情和判断。kuam说得直接："AI可以完成越来越多执行性的工作，却无法替代创作者对现实的观察，也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共情。"

有人看过《最适合蒂姆的工作》后在评论区写道："在AI创作的时代，创作者所呈现的作为人的一部分，变得更加珍贵。"对kuam来说，这是他能收到的最高评价。

在今年7月举办的可灵AI NEXTGEN颁奖盛典上，《玛纳斯》和《最适合蒂姆的工作》分别摘得"巅峰原力奖"和"破界先锋奖"，《最简单的便携登山手册》拿下4K大赛银奖。但对他们二人来说，最珍贵的反馈也许来自另一个地方。

团队把《玛纳斯》放给了田野调查时一起生活的牧民看，也放给了当地文旅部门和学校里的一些少数民族学生。看完了，"他们很感动。因为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自己民族的特色内容，能以这样具有艺术性的影像方式展现在大众面前。"对于过去关于柯尔克孜族的影像记录相当有限的现状来说，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被看见"。

而对kuam来说，最满足的时刻是打开弹幕，看到满屏的"哈哈哈"。"喜剧很难，所以看到有人真的觉得好笑，作为创作者是很高兴的。

不止于他们

《玛纳斯》和《最适合蒂姆的工作》《登山便携手册》的故事，只是在首尔颁奖的三十二部获奖作品中的两三个切面。

站在首尔电影中心领奖台上的，有拍三峡移民记忆《一百七十五米深的春天》的团队，有关注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尊严的《归途》，有以夏尔巴人边缘处境隐喻造星体系的《完美偶像》，也有用哥特画风叩问教育的《风筝》……上万件投稿作品构成了一幅显影图：当技术不再是瓶颈，年轻人最想拍的，不是炫技，而是他们在意的事。

这种改变，也让越来越多年轻创作者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让自己对身边的观察，对社会的关切，对历史和文化的回望，在AI这个载体上表达和生长出来。

正如可灵AI全球运营负责人曾雨珅在颁奖典礼上所说：“技术不应该是冰冷和无个性的，而应该作为将创意转化为现实的桥梁。我们的目标是打破传统电影制作的技术壁垒，让每一个大胆、富有想象力的想法都有机会成为专业水准的视觉作品。”

可灵AI也在持续推进青年创作者培养与影视级AI创作能力建设。“NextGen高校原力计划”面向全球高校创作者，通过创作赛事、线下交流、资源扶持等方式，为年轻人提供持续创作的平台。“可灵AI创作者计划3.0”则进一步打通从创作工具、作品传播到商业成长的路径，希望让更多有表达欲望的创作者，把创意转化为作品，也让作品拥有被看见的机会。这对贾子博、kuam以及更多青年创作者来说，这是他们从"能拍"走向"拍好"的系统性支撑。

对19岁的贾子博来说，这部短片只是开始。他已经在规划一部60到90分钟的长片。从《玛纳斯》出发，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中华民族传统典籍。“接下来可能会关注《天工开物》或《本草纲目》这样的典籍，探讨它们在当代社会中的定位。”

kuam则已经瞄向下一个题材了——周末。每到周末，公园挤满了人，商场挤满了人。"周末本来应该是放松的，但它现在并不放松。"一个小小的观察，像他之前从朋友身上看到"人变了"一样，还没想好做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那是值得做的东西。

他们都还在各自寻找的路上。一个是向历史的深处走，带着一套AI和三维扫描的工具箱，去捡拾那些快要散落的文化碎片；一个是把镜头转向日常，从身边人的微表情和别扭感里，提取出让人笑出声又沉默几秒的寓言。

方向不同，但起点和终点一样：无论技术如何变化，真正打动人的，依然是那些来自现实的故事和创作者自己的思考与表达。这或许也是AI时代最珍贵的地方——它没有替代创作者的表达，而是让更多原本难以实现的表达，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