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这名字不是瞎叫的。山风从垭口灌进来,跟鬼嚎似的,大白天都瘆人。97年夏天,我们施工队开进去修隧道,头一个星期啥事没有,就是机器总出故障。钻头打到一半就卡住,挖出来的石渣里拌着黑泥,黏糊糊的,有股子腥气。
老包工头姓陈,五十多岁了,干过成昆线,什么怪事没见过。他蹲在洞口抽了根烟,眯着眼看那块山体,说:“怕是撞着什么东西了。”
我们当时不信。陈头儿这人迷信,逢年过节都要给机器烧纸,说是敬山神。
结果第三周,真的出事了。
那天夜班,挖掘机司机老赵突然吼了一嗓子,全车人都跑过去看。挖斗刨开一片岩层之后,露出一窝蛇。密密麻麻的,少说有百十来条,全蜷在石缝里。蛇身乌黑发亮,碗口粗细,最怪的是——每条蛇头顶都有一撮鲜红的肉冠子,跟戴了顶小红帽似的。
蛇没动。就是盘在那儿,头昂着,红冠子一颤一颤。月光照在蛇身上,那些鳞片泛着青幽幽的光。
老赵说:“操,这是龙?”
没人敢动。一窝蛇,红帽子,黑身子,怎么看都不是寻常货。我拿手电照过去,蛇眼亮晶晶的,密密麻麻对着我们。不攻击,不后退,就那么看着。
陈头儿被人从工棚叫出来的时候,裤腿都没来得及系。他扒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浑身猛地震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我认识他快十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他跪在碎石渣上,膝盖底下全是碎石头,疼是肯定疼的。他就那么跪着,两手撑地,脑袋往下磕。
“老人家……”他声音发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对不住,惊了您老清修。我们不知道这底下住着您,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动啊。”
他磕了三个响头。泥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血痕——膝盖磨破了,额头也破了。
“我们的孩子要吃饭,要娶媳妇。这条路修不通,交不了工,几十号人拿不到钱回家过年。您老慈悲,借个路给我们走。就这一回,就这一回,我们就从边上过,绝不惊动您。逢年过节我给您烧纸,修了路给您立庙,您说啥咱都应。”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个小孩子似的。工地上的汉子都静悄悄的,没人笑他。手电筒的光里,我看见他后背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厉害。
那窝蛇依然没动。但最前面那条最大的,头冠子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它缓缓地、缓缓地,把身子缩了回去,带着那一群蛇,一条接一条钻进了石缝深处。像是给我们让路。
陈头儿还是跪在那儿,泪流满面,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什么老辈子传下来的祭词,我听不太清,只隐约辨出几个字——“长虫爷爷”、“放条生路”。
第二天陈头儿改了施工方案。他把隧道线路往右边偏了三十米,多花了一个月工期,多费了几吨炸药。总公司来人骂他瞎折腾,他梗着脖子说:“你懂个屁。山里住着高人。”
隧道贯通那天,陈头儿在洞口摆了三炷香,烧了一大摞纸钱。风把灰烬吹得漫天都是,黑风岭山顶的云忽然就散了,晴得亮晃晃的。
我们谁也没再提那窝蛇。但后来每逢初一十五,老陈都自己去隧道口烧纸。有人问他求什么,他笑而不答。有一回喝多了,他才闷声说了一句:“借的东西,总要还的。”
去年我回黑风岭看那个隧道,发现洞口西侧多了一座小小的石头庙。庙里供着一块方方的石头,上面什么也没刻。但庙前有烧过的纸灰,香炉里插着三根残香,风一吹,烟弯弯地飘进隧道里。
那隧道到现在都好好的,连渗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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