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样东西
老钱确诊糖尿病那天,是自己走回家的。从社区医院到老房子那条路他走了二十几年,每一棵梧桐树的位置都熟,哪棵树根底下有块翘起来的地砖也记得清楚。那天他走得很慢,把诊断书叠成一个小方块揣在夹克内兜里,回家以后哪儿也没放,塞进了床头柜最底层,压在几双旧袜子底下。
他谁也没告诉。儿子小钱每个礼拜三晚上回来吃饭,老钱照常做一桌菜: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焖大虾、一大碗白米饭,还搁一小碟子糖蒜。他自己也照常吃,筷子夹起红烧肉往嘴里送的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吃完以后他会在厨房多待一会儿,偷偷往手指头上扎一针,滴在试纸上,对着那个小机器看上面的数字。数字老下不来,他就把试纸丢进垃圾桶最底下,拿几张厨房纸巾盖着。
小钱有一次撞见他扎手指,愣在厨房门口:“爸你干吗呢?”
“测血糖,”老钱把机器往围裙兜里一揣,脸不红心不跳的,“社区免费发的,我玩玩儿。”
小钱没再追问,只是那天晚上回自己家以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爸最近是不是瘦了?我怎么看他下巴都尖了。”
钱婶住在隔壁小区,每个礼拜五过来帮老钱收拾屋子。她翻床头柜找针线盒的时候,诊断书从袜子底下露了个角。她抽出来,展开,看完了,重新叠好,又塞回袜子底下。
那天晚饭,钱婶亲自下的厨。老钱从客厅溜达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愣住了:“你今天不做红烧肉?”
“换换口味,”钱婶背对着他切菜,“老吃油腻的不好。”
端上桌的是清蒸鲈鱼、凉拌莴笋、一碟子水煮青菜,还有一小碗杂粮饭。老钱坐在桌子跟前,筷子在菜盘子上空悬了半天,夹了一筷子莴笋,嚼了嚼,闷声说:“清淡了点儿。”
“清淡了好,”钱婶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肉,“你血压也高,吃淡点儿。”
老钱没吭声。第二天他把床头柜里那盒试纸全测完了,数字比上个月高了一截。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糖尿病病友群——是那天拿药时候医生让扫的二维码加的。群里好几百号人,每天几千条消息,老钱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那天晚上他一条一条往上翻。有一个姓刘的大姐发了一长串文字:“医生跟我讲了,晚饭这六样东西千万别碰,我给你们说说。一个是白米饭,实在想吃就掺一半糙米;一个是甜的汤,什么银耳红枣汤南瓜汤,全是糖;一个是油炸的东西,香归香,血糖能把你炸上天;一个是淀粉多的菜,土豆芋头山药,算主食不算菜;还有一个是酒,喝酒降血糖那是骗人的,后头反弹比原来还高;最后一个你们猜是啥——稀饭!稀饭熬得越烂,糖分吸收得越快,比吃干饭还厉害。”
底下好几十条回复,全是“收到”“记住了”“刘姐说得对”。
老钱把这段截图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
第二个礼拜三小钱回来吃饭,看见饭桌上变了样。半碗杂粮饭,清炒苦瓜,凉拌木耳,一条清蒸的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稀稀的,清汤寡水的。小钱看了看,没说话,夹了块苦瓜塞嘴里,眉头皱了一下。
“爸,”小钱嚼了半天咽下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钱端着碗扒饭,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那天在垃圾桶里看见试纸了,”小钱放下筷子,“血糖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老钱把碗搁下,看了儿子一眼。小钱瘦瘦高高的,坐在对面,眼眶有点红。老钱忽然想起这小子三岁那年发烧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攥着他的手指头说“爸爸我不哭”,那时候小钱也是这副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湿漉漉的。
“没多大事,”老钱夹了一筷子苦瓜搁儿子碗里,“吃饭。多吃菜。”
那天晚上小钱没走。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宿,半夜爬起来去厨房倒水,看见老钱坐在餐桌旁边,开着那盏小台灯,正拿个小本子写东西。凑过去一看,老钱拿笔在记:“晚饭,杂粮饭半碗,苦瓜半根,鱼半条,饭后血糖7.2。”
小钱站在他身后,老钱没回头,说:“你妈天天盯着我吃饭,我不吃她也跟着不吃。你下礼拜回来带点那种粗粮馒头,超市有卖的,我看群里人说那个吃了血糖稳。”
小钱“嗯”了一声,喉咙里堵着什么。
“还有,”老钱合上本子,“下回别买可乐了,冰箱里那两罐你拿走。我喝白水。”
后来小钱每个礼拜三回来,老钱都坐在桌子跟前吃他那几样菜。偶尔破例,逢年过节钱婶会烧一小碟子红烧肉,给老钱夹两块,剩下的全部端到小钱那边去。老钱夹起肉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做了多大的妥协,咬一口要嚼半天,然后扒一大口杂粮饭把它压下去。
有一天夜里老钱口渴醒了,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是小钱的笔迹:“爸,群里说了,睡前别喝甜的,白开水最好。床头给你放了保温杯,喝完了我再倒。”
纸条旁边贴了另一张,字迹不太一样,歪歪扭扭的,是他上小学的孙子写的:“爷爷,你听话,我下次带奖状给你看。”
老钱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冰箱嗡嗡响着。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张纸条,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温水顺着喉咙下去,不甜,但是暖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在厨房的灶台边上看见钱婶留的一张字条,压在盐罐底下。字条上就写了六个字:
“今天想吃什么?”
老钱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都行。少糖。”
写完他把字条放回盐罐底下,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抓了一小把荞麦面丢进去,又从冰箱里拿出两根黄瓜。案板搁好,刀拿起来,咔咔地切。窗外天亮透了,隔壁楼有人开了收音机,放一支老歌。老钱跟着哼了两句,刀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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