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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邻居,她三个女儿,都出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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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秀兰,今年五十三。

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我男人说这儿风水好,楼间距大,绿化多,关键是离菜市场近。我说行,你定。他一辈子就做对过这一件事,其他的不提也罢。

住进来第三年,隔壁搬来一户人家。一个女人,带着仨闺女。大的看着二十出头,老二十七八,老三顶多十五。那女人姓刘,搬来那天就敲我家门,端着一盘饺子,说是芹菜肉的,以后多关照。

我接过来,嘴上说客气客气,心里想的是这家人怎么没个男人。

后来才知道,她男人在老家,说是搞工程,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走的时候楼道里能听见两口子吵架的声音。刘姐嗓门大,骂她男人没本事,她男人闷着不出声,第二天一早就拖着箱子走了。

刘姐长得不差,四十多岁的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眉毛纹过,头发染成深棕色,扎起来盘在脑后。她在商场卖化妆品,一站就是一天,回来的时候脚肿得老高,坐在沙发上揉脚,三个女儿轮流给她倒水。

大女儿叫刘芳,在超市当收银员。长得像她妈,眉眼周正,就是胖了点。她妈老说她,少吃点,你看你那腰。刘芳就翻白眼,说我这叫丰满。

二女儿叫刘丽,念了个大专,学的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账。她不爱说话,见人低着头,笑也是抿着嘴笑。我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她,她叫一声阿姨,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老三叫刘美,还在上高中,成绩一般,爱打扮,校服里头穿低领的打底衫,放学回来嘴唇红红的,一看就是涂过口红又擦掉了。

这一家四口,全是女的。

我那时候就想,这家要是出点什么事,指定跟男人有关。

事实证明,我想的一点没错。

最先出事的是老大刘芳。

那天我买菜回来,电梯门一开,就听见刘姐家门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刘芳冲出来,脸上妆都花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差点撞我身上,愣了一下,说了句阿姨对不起,然后跑楼梯下去了。

刘姐追到门口,看见我,硬挤出一个笑,说没事没事,母女俩闹别扭。

我点点头,进屋了。

但我耳朵尖,刚才门开的那一下,我听见刘姐骂了一句——你要不要脸,他有老婆!

有老婆。

这三个字砸我心上,我立马就明白了。

后来我断断续续从小区里别的老太太嘴里拼出了事情的全貌。刘芳在超市认识了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开个小货车给超市送货。那男的长得一般,但嘴甜,会来事,今天送瓶水明天送个发卡,把刘芳哄得五迷三道的。关键是他有老婆,孩子都上小学了。

刘芳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跟她妈说,他说了要离婚的,他跟他老婆没感情了。

刘姐当场就炸了,说你脑子被驴踢了?男人的嘴你也信?他说离婚你看见离婚证了?

刘芳不听,说你们不懂爱情。

爱情。

我听到这俩字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把“爱情”挂嘴边的,最后都过得一塌糊涂。真正的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半夜孩子发烧谁起来喂药,是月底工资到账先还房贷还是先交学费。爱情?爱情是电视里演的,小说里写的,跟你过日子没关系。

但刘芳才二十出头,她不信这个。

她信那个有老婆的男人。

那男人老婆后来找上门了。一个周六下午,我听见楼道里有人砸门,开门一看,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刘姐家门口,边上站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背个书包,低着头不说话。

那女人拍门,喊着刘芳的名字,说你有本事偷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门开了,是刘姐开的。

刘姐说,你喊什么喊,丢人不丢人?

那女人说,你们家闺女偷我男人,你们不嫌丢人,我怕什么?

两个人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楼上楼下都有人探头看。刘芳躲在屋里没出来,刘丽和刘美站在客厅里,脸色煞白。

最后物业来了,把那女人劝走了。

那之后好几天,刘芳没出门。我听见刘姐在电话里跟人哭,说她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不省心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没过俩月,刘芳辞职了,搬出去了。她跟那个男的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刘姐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那男的压根没离婚,他老婆闹完之后,他连刘芳电话都不接了。

刘芳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在另一个区,偶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瘦一点。刘姐说她现在在一个服装店卖衣服,对象的事一个字不提。

我问刘姐,那男的后来呢?

刘姐说,谁知道,死了才好。

我说这话的时候,刘姐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恨。

我当时想,幸亏就这一个出事的,剩下俩看着都老实,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

老二刘丽出事的时候,比老大更炸裂。

刘丽那个性格,文文静静的,见人都不大声说话,谁能想到她能干出那种事来。

她谈了个对象,是她公司的同事,一个做销售的男的,姓周。那小伙子我见过两次,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挺斯文。他送刘丽回来过几次,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水果或者奶茶,规规矩矩的。

刘姐挺满意,跟我说过,说这个小周不错,家里是本地的,父母都有工作,独生子,有房有车。

我说那挺好的,刘丽有福气。

刘姐说,就是俩人谈了快一年了,也不提结婚的事,她有点着急。

我说年轻人嘛,想多处处,正常。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谈一年不提结婚,要么是男的没想好,要么是有啥问题。但我没说出来,这种事外人不好多嘴。

结果问题比我猜的严重一百倍。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了,我都准备睡了,听见隔壁刘姐的声音突然炸起来。不是一般的吵架,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我赶紧披了件衣服出去,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邻居了。刘姐家门开着,里头乱成一团。

刘丽跪在地上哭,刘姐拿着拖鞋抽她,一边抽一边骂,说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姐丢的人还不够,你也来?

刘美站在角落里,吓得直哆嗦。

我挤进去拉刘姐,说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刘姐被我拽住,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指着刘丽,说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跟那个小周,她跟他——

刘姐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我把刘丽拉起来,拽到一边,问她怎么回事。

刘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

小周是有未婚妻的。

不是前女友,不是暧昧对象,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妻。两家父母都见过面了,彩礼都谈好了,婚期定在明年五一。婚纱照都拍了,挂在那个小周的卧室里。

刘丽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跟小周在一起快一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未婚妻。但她觉得无所谓,她说小周说了,他跟他未婚妻是家里安排的,没感情,他真正爱的是她。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套说辞。

我听着都觉得耳熟,跟她姐那个有老婆的男人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刘姐缓过来之后,问我,秀兰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我养的女儿一个个都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管不了。

刘姐说,她们有什么想法?她们的想法就是去当小三?去破坏别人家庭?

这话我没法接。

后来我才知道,小周那个未婚妻家里条件好,他父母看中的是女方的家底。小周自己不愿意,但又不敢反抗家里,就跟刘丽这么不清不楚地耗着。他给刘丽租了个房子,隔三差五去住,跟过日子似的。

刘姐知道这事,是因为刘美偷偷看了刘丽的手机,发现了俩人的聊天记录,拿给她妈看了。

刘姐看完差点没晕过去。

那些聊天记录里头,小周管刘丽叫老婆,刘丽管他叫老公。俩人商量着等小周结了婚拿到那笔彩礼钱,就偷偷攒着,以后一起买房子。刘丽还说,你结婚那天我去喝喜酒,看你穿西装什么样。

这话把刘姐气得浑身发抖。

她说,人家结婚你去喝喜酒?你是去砸场子还是去给自己上坟?

刘丽说,妈你不懂,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

又是这四个字。

刘姐说,他要是真心爱你,他为什么不退婚?他要是真心爱你,他为什么还要娶别人?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刘丽不说话,就哭。

那天晚上闹到凌晨两点多,最后刘丽也跑了。她没回那个小周租的房子,去了一个闺蜜家。刘姐一夜没睡,我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第二天我去敲门,给她送了碗粥。

她接过来,手都是抖的。

她说,秀兰,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没办法,这种事只能等她自己想明白。

刘姐说,她要是想不明白呢?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

刘芳的事情之后,我以为她吃了亏会长记性,结果她到现在还在等那个男的离婚。那个男的老婆又怀孕了,二胎。刘芳跟我说过一回,说等他老婆生完孩子他就离。我看着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刘丽又这样。

我不知道刘姐心里有多苦。

但我更没想到的是,最炸裂的还在后头。

老三刘美,才是真正的大招。

刘美出事的时候,我刚过完五十四岁生日。

那天我烙了几张饼,想着给刘姐送两张过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以为没人在家,刚要回去,门开了条缝。刘姐露出半张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我拉进去,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刘美不在家,刘芳和刘丽也不在。客厅里就我们俩,茶几上堆着纸巾团,一地都是。

刘姐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震住了。

她说,秀兰,刘美怀孕了。

我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刘美才多大?刚上高三,十八岁不到。她怀孕了?

我问,谁的?

刘姐闭上眼睛,说了两个字。

你猜都猜不到。

是她班主任。

那个男的,四十多岁,教数学的,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说话慢条斯理。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一次,刘姐还跟我说这老师挺负责的,对刘美挺关照。

挺关照。

关照到床上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刘姐说,刘美怀孕三个月了,一直瞒着。她最近老穿宽松衣服,吃饭没胃口,刘姐以为是高三压力大,还给她买补品。直到前两天刘美在学校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什么都瞒不住了。

学校那边炸了锅。

那个班主任被停职了,教育局介入了,派出所也来了人。因为刘美未满十八岁,这事不是简单的师德问题,已经涉嫌犯罪了。

那个男的被带走了。

但刘美不干了。

她在医院里又哭又闹,说她是自愿的,说她爱那个老师,说那个老师也爱她,说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又是这四个字。

真心相爱。

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

一个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跟一个十七岁的女学生,真心相爱?

刘美跟她妈说,那个老师跟她承诺过,等她考上大学就离婚娶她。他老婆对他不好,他们早就没感情了,他真正爱的人是她。

一模一样。

跟刘芳那个有老婆的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跟刘丽那个有未婚夫的男的说的,一模一样。

这三个闺女,像是中了同一个魔咒。不同的男人,同一套台词,把她们一个个拽进坑里。

刘姐说完这些,靠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她说,秀兰,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说,你没错,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起早贪黑上班挣钱,供她们吃供她们穿供她们上学,你做得够多了。

刘姐说,那我为什么养出三个这样的闺女?

我答不上来。

那天我在刘姐家待到很晚。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跟她男人的事,说她婆婆的事。她说她嫁给她男人的时候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她男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彩礼就给了一床被子。她说她婆婆是个厉害角色,三天两头挑她毛病,她男人从来不敢替她说句话。她说她生了三个女儿,她婆婆脸拉得老长,说她断了他们家香火。

她说她这一辈子,就没被男人好好对待过。

她男人在外面跑工程,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有时候还赔。她在商场站柜台,站了二十年,腿都站出静脉曲张了。她攒的钱全花在三个女儿身上,自己连件像样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说她一直跟女儿们说,找男人要找靠谱的,要有责任心的,要对你们好的。她说她说了无数遍,嘴皮子都磨破了。

可她们不听。

她们偏偏去找那些有主的男人,偏偏去信那些男人嘴里的鬼话。

刘姐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说,秀兰,我现在看见刘美,我就想起她姐。刘芳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那个男人爱她,说要离婚娶她。结果呢?人家老婆二胎都生了,她还在那儿傻等。

刘丽也是,那个小周明年五一结婚,刘丽还跟我说她要等他。等他结了婚攒够了钱,就跟他在一起。

现在刘美又是这样。

她说,我三个闺女,像是被下了蛊一样,一个个往火坑里跳,拉都拉不住。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那堆纸巾团,看着刘姐那张哭得变了形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男人说,你们女人就是想太多。

我说你不懂。

他说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事太复杂。

我说一点都不复杂。说白了就是缺。

他问缺什么。

我说,缺一个能好好对她们的人。

我男人不说话了。

他大概觉得我在说他。

其实我不是。我说的是这三个闺女。她们从小看着自己爸妈怎么过的日子,看着自己妈怎么被她男人和她婆婆欺负,看着自己妈怎么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们心里缺了一块东西,那块东西叫“被爱”。

她们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她们以为一个男人对她们说几句好听的,给她们买点东西,陪她们聊聊天,就是爱了。她们以为一个男人说“我跟她没感情”“我只爱你一个”,就是真心了。

她们不知道,真正的爱是责任,是担当,是把你放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地跟所有人说这是我爱的人。不是把你藏在出租屋里,不是让你等他离婚,不是让你在他结婚的时候去喝喜酒。

可她们不懂。

因为从来没人教过她们。

刘姐教了,但刘姐自己也没见过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她只知道告诉女儿们要找靠谱的男人,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靠谱到底是什么。

我跟刘姐说,你别太自责了。

她说我能不自责吗?三个闺女,一个当小三,一个当小三,一个还是当小三。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说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以后怎么办。

刘姐说,还能怎么办?刘芳还在等那个男的离婚,刘丽还在等那个男的结婚,刘美在医院里哭着要保孩子,说要等那个老师出来。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保孩子?

刘美要保孩子?

刘姐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刘美跟医生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这是她跟那个老师的爱情结晶,她要等他出来,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一家三口。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肚子里怀着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孩子,等着他从派出所出来,组建一家三口。

我听着都觉得荒唐。

可刘美是认真的。

她在病房里跟她妈吵,说你要是逼我打掉孩子,我就死给你看。她说那个老师对她特别好,比她爸对她好一万倍。他说她聪明,说她漂亮,说她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他给她补课,给她买零食,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条项链。

一条项链。

一个四十多岁男人送的一条项链,就把一个十七岁姑娘的心买走了。

刘姐说,那条项链她看过,镀金的,地摊货,顶多值五十块钱。

可刘美当宝贝一样戴着,洗澡都不摘。

我听完这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跟刘姐说,刘美的事你先别急,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你硬来反而坏事。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刘姐说,我怕她冷静不下来。她两个姐姐还在那儿杵着呢,一个比一个倔,刘美从小最犟,我怕她跟她姐一样钻牛角尖里出不来。

事实证明,刘姐的担心一点都不多余。

刘美出院之后,没回家,住到她同学家去了。她给刘姐发了条微信,说你不接受我跟他的感情,我就不回去。

刘姐打电话过去,刘美不接。

刘姐去找她,刘美隔着门说,你走吧,我不要你管。

刘姐站在那扇门外头,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小区里那些老太太们,消息灵通得很。刘家三个闺女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有人同情刘姐,说她命苦。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不会教孩子,说她家风不正。

我听见一回,在电梯里,两个老太太在那儿嘀咕。

一个说,你说她家怎么回事,三个闺女全给人当小三,是不是她妈年轻时候也这样?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这种事说不清。

我忍不住了,说你们嘴上积点德行不行?人家家里出了事,你们在这儿嚼舌根,有意思吗?

俩老太太瞪我一眼,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她们出去还会说。

这种事,在小区里,在菜市场里,在任何一个老太太聚集的地方,都是最好的谈资。她们会一遍一遍地说,添油加醋地说,把刘家三个闺女的事当成电视剧一样追。

刘姐后来不怎么出门了。

她请了长假,天天窝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白天也开着灯。我去看她,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不看,眼睛盯着手机,一遍一遍刷刘美的朋友圈。

刘美把她拉黑了,她拿刘丽的手机看。

刘美朋友圈发的东西,刘姐给我看过一回。

一张照片,拍的天空,配的文字是:等你。

我知道她在等谁。

等那个被关进去的班主任。

刘姐说,那个男的案子判了。因为刘美未满十八岁,他又是教师,判得重,六年。

六年。

刘美说要等他六年。

她说六年以后她二十四岁,正好可以嫁给他。孩子她先养着,等他出来正好一家团聚。

刘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吓人。她不哭了,眼泪大概哭干了。

她说,秀兰,你说我是不是该把刘美绑去医院,硬把孩子打掉?

我说,你绑不了她,她十八岁生日就快到了,成年了,你管不了她了。

刘姐说,那怎么办?就看着她把孩子生下来?就看着她等那个畜生六年?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刘芳等了那个有老婆的男人三年了,还在等。

刘丽等了那个有未婚妻的男人快两年了,还在等。

现在刘美要等那个坐牢的男人六年。

这三个闺女,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男人在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半天不说话。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隔壁刘姐家的事,你知道吧?

他说知道,小区里谁不知道。

我说,你说那三个闺女到底图什么?

他说,图什么?图那些男人对她们好呗。

我说,那就叫好?给她租个房子就叫好?送条破项链就叫好?

我男人说,你们女人不就是这样吗?谁对你们好一点你们就感动得不行。

我说,放屁。

他说,你看你看,我说实话你就骂我。

我不说话了。

但我在想,他说的也许有道理。

这三个闺女,从小到大,没被男人好好对待过。她们爸一年回来两三次,回来也不怎么跟她们说话,有时候喝多了还骂人。她们没见过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对待一个女人,没见过一个父亲应该怎么对待女儿。

所以当有个男人对她们稍微好一点,她们就觉得这是天大的恩情,就觉得这是真爱,就觉得值得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

哪怕这个男人有老婆。

哪怕这个男人有未婚妻。

哪怕这个男人是个四十多岁有家有口的畜生。

她们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好,什么是假的好。

她们把廉价的温柔当成了爱情。

我想起刘芳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阿姨你知道吗,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给我买花的男人。

一束花。

一束花就把她收买了。

刘丽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小周是第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我爸都不记得。

一个生日。

一个生日就让她死心塌地了。

刘美更简单。她说,老师说我聪明,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一句夸奖。

一句夸奖就让她愿意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生孩子。

我越想心里越难受。

不是替这三个闺女难受,是替刘姐难受。她拼了命养大三个孩子,给她们吃给她们穿给她们上学,结果她们被一束花一个生日一句夸奖就骗走了。

刘姐付出的一切,在她们眼里,好像都抵不过那些男人给的一点点甜头。

这事过去大概一个月,刘芳回来了。

她是被那个男人的老婆打回来的。

那个男人的老婆又怀孕了,这回是第三胎。刘芳不知道,还在那儿傻等。那男人的老婆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刘芳的地址,直接堵到她上班的服装店门口,当着顾客的面扇了她两个耳光。

刘芳报警了,但那女人跑了,警察来了也没办法。

刘芳丢了工作,房东也让她搬走,说不想租给惹事的人。

她没地方去,只能回家。

刘姐给我打电话,说刘芳回来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过去的时候,刘芳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有巴掌印,红红的。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看着老了十岁。

刘姐坐在她对面,不说话。

刘丽也在,站在窗户边上,低着头。

刘芳看见我,叫了声阿姨,声音哑哑的。

我坐在她旁边,问她,还等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摇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不等了。他老婆都生第三个了,他不可能离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里头的绝望。她等了三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等到二十四五,把最好的三年耗在一个有老婆的男人身上,最后换来的是一句“他不可能离婚了”。

刘姐开口了,声音很冷。

她说,你现在知道了?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你不听,你说我不懂爱情。现在你懂了?

刘芳不说话,眼泪一直掉。

刘姐说,你哭什么哭?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到黑的,你怨谁?

刘芳说,妈,你别说了。

刘姐说,我不说?我不说你姐俩还要上天呢。你看看你妹妹们,一个学一个,你带的好头。

这话一说,刘丽的头低得更低了。

刘芳抬头看刘丽,问,你怎么了?

刘丽不说话。

刘姐替她说了,你妹妹比你有出息,找了个有未婚妻的,明年五一结婚,她等着人家结完婚攒够钱了跟她在一起。

刘芳瞪大了眼睛看着刘丽,你疯了?

刘丽突然就炸了,声音尖得刺耳。

她说,你们凭什么都说我?我跟小周是真心相爱的!他根本就不爱他未婚妻,那是家里逼的!他说了他结了婚就攒钱,攒够了就离,然后娶我!

刘芳站起来,走到刘丽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脆生生的,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刘芳说,你醒醒吧!真心相爱?我跟那个王八蛋也是“真心相爱”!他也说跟他老婆没感情!他也说要离婚娶我!结果呢?结果他老婆生了一个又一个,他连我电话都不接了!你现在走的路跟我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你前面是什么?是悬崖!

刘丽捂着脸,瞪着她姐,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没哭出来。

她说,小周跟你那个不一样。

刘芳说,哪里不一样?你说,哪里不一样?

刘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芳说,你说不出来是吧?我替你说。他们都是男人,都有别的女人,都跟你说“我只爱你一个”,都让你等。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

刘丽终于哭出来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刘姐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女儿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都在哭。她没哭,她的眼泪大概真的流干了。

她说,还有一个呢。

刘芳问,刘美怎么了?

刘姐说,你妹妹比你俩都有出息。她找了个老师,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现在那个老师坐牢了,你妹妹怀孕了,要生下来,要等他六年出来结婚。

刘芳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刘丽蹲在地上抽泣的声音。

过了很久,刘芳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我们是不是有病?

刘姐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她们不是有病。

她们是缺。

缺得太久了,缺得太狠了,所以别人给一点点,她们就当成了全部。

那天之后,刘芳搬回来住了。

她换了份工作,在另一个超市当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她不再提那个男人的事,谁提跟谁急。刘姐跟我说,刘芳现在连男的都不正眼看了,超市里有男同事跟她搭话,她扭头就走。

我说,这是伤着了。

刘姐说,伤着了也好,总比再犯傻强。

刘丽那边也出了变化。

小周的未婚妻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刘丽的事,闹到小周家里去了。小周父母气疯了,逼着小周跟刘丽断了。小周给刘丽发了条微信,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就一句话。

一年的感情,就一句话结束了。

刘丽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我正在刘姐家。她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放下,继续吃饭。刘姐问她谁发的,她说没谁,垃圾短信。

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

吃完饭她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哭声,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在哭。

我没敲门。

这种事,谁也帮不了,只能自己熬过去。

刘美那边最难办。

她铁了心要生这个孩子。刘姐找了社区的人、学校的老师、甚至派出所的民警来劝她,谁来都没用。她说这孩子是她的,谁也别想动。

刘姐最后没办法了,说你要生就生吧,但你别指望我给你养。

刘美说,不用你养,我自己养。

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高中都没毕业,拿什么养孩子?

但她不管。

她说她去打工,去端盘子,去工厂,总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刘姐跟我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养了三个女儿,到头来一个比一个让她寒心。

我说,你别这么说,她们还年轻,还有回头路。

刘姐说,回头路?刘芳是回头了,可她心里那块伤能好吗?刘丽也回头了,可她以后还敢信男人吗?刘美呢?她连头都不回,她一条道走到黑,她这辈子还没开始就毁了。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刘芳每天上班下班,沉默寡言,像变了个人。以前她爱说爱笑,现在见人点个头,一句话不多说。

刘丽辞了职,换了家公司,不再跟那个小周有任何联系。刘姐说她现在连手机都不怎么看了,回家就窝在房间里看书,说要考注册会计师。

刘美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真的没回来住,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单间,在一个奶茶店打工。刘姐偷偷去看过她一回,回来跟我说,刘美站在柜台后面,挺着肚子给人做奶茶,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哭得走不动道。

但她没过去。

她说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说,慢慢来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慢慢好起来。

三个闺女的事,像三根刺扎在刘姐心上。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有一天晚上,刘姐来我家串门。我男人不在,出差了。我俩坐在阳台上喝茶,天气刚入秋,晚风凉凉的。

刘姐突然问我,秀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她说,我心不安。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我说,因为闺女们的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说,不光是她们。我是想我自己。我年轻时候嫁给我男人,图什么?图他老实。结果老实人窝囊,一辈子挣不来钱,我在外头站柜台站得腿都废了,他在外头搞工程搞得一屁股债。我婆婆欺负我,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这辈子,就没尝过被男人护着的滋味。

她喝了口茶,接着说。

所以我看我三个闺女走我的老路,我心里不是滋味。她们找的那些男人,说到底跟我男人一样,都是靠不住的。区别是我男人没别的女人,她们找的有。但本质一样,都是让女人受委屈的货色。

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嫁给你男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她说,因为那时候他对我好。给我买糖吃,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生病了他背我去卫生所。那时候觉得,这人真好。

一包糖。

一次赶集。

一次背她去卫生所。

跟刘芳的一束花,刘丽的一个生日,刘美的一句夸奖,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都是廉价的温柔。

都是不值钱的好。

但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让一个女人记了一辈子,搭上了一辈子。

刘姐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秀兰,你说是不是我教坏了她们?

我说,你怎么教坏她们了?

她说,我让她们看着我怎么忍了一辈子。她们看着我被她爸欺负,看着我被婆婆欺负,看着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们从小看到大,大概觉得女人就该这样。所以有个男人对她们好一点,她们就觉得是天大的恩赐,就恨不得把命给人家。

我没接话。

但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孩子不是听你怎么说的,是看你怎么活的。

刘姐活了一辈子委屈,她的三个女儿看着,大概觉得委屈就是女人的常态。所以当有个男人给她们一点甜头,她们就觉得这是意外之喜,是命运给她们的补偿,是值得用一切去换的东西。

她们不知道,女人可以不委屈。

她们不知道,男人对女人好是应该的,不是恩赐。

她们不知道,真正的爱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让你等的,不是让你当第三者的。

这些,刘姐没教过她们。

因为刘姐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刘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秀兰,你说刘美那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孩子生下来,我帮她带。毕竟是我的外孙。

我说,那你就去找刘美,跟她说。

她摇摇头。

她说,我说不出口。我一想到那孩子的爹是个坐牢的畜生,我心里就膈应。

她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男人打电话回来,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挺好。他问我隔壁刘姐家怎么样了,我说还那样。

他说,那家人真是够呛。

我说,你别这么说,谁家没点破事。

他说,咱家就没有。

我说,那是咱闺女还没长大。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话说的。

我没笑。

我是认真的。

我闺女今年十五,正处在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我跟她爸感情还行,不算恩爱但也不吵架,凑合过日子。我不知道她每天看着我们这样的日子,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刘家三个闺女一样,被一束花一个生日一句夸奖就骗走了。

我跟她爸从来没跟她聊过这些。

我们觉得她还小。

但刘美也不大。

刘美十五岁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十八岁会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怀孕。

我突然觉得害怕。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我闺女坐我对面玩手机。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问我,妈你盯着我干嘛?

我说,没事,就看看你。

她说,神经病。

然后继续看手机。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你不要早恋?说你以后找男人要睁大眼睛?说你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骗了?

这些话太空了。

刘姐肯定也跟她三个闺女说过无数遍。

没用。

她们听不进去。

因为她们没见过。

她们没见过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对待一个女人。她们没见过一个父亲应该怎么对待女儿。她们没见过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平等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的。

我跟她爸的关系正常吗?健康吗?平等吗?

我想了想,好像也不怎么样。

她爸对我不差,但也就那样。挣钱养家,不嫖不赌不打人,这在他自己看来已经是模范丈夫了。可我怀闺女的时候吐得死去活来,他在外头打牌。闺女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他在家睡觉。我生日他从来记不住,结婚纪念日更别提。

这些事,我闺女都看在眼里。

她会不会觉得,男人就是这样?

她会不会觉得,女人就该这样?

她会不会以后遇到一个稍微对她好一点的男人,就感动得不行,就跟刘家三个闺女一样一头扎进去?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男人打着呼噜,睡得像头猪。

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但嘴里嘟囔了一句“干嘛呀”,然后又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刘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哭得变了形的脸。

想起刘芳,想起她说“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给我买花的男人”时候的表情。

想起刘丽,想起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想起刘美,想起她挺着肚子在奶茶店做奶茶的背影。

她们不是坏人。

她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是好的。

她们只是太缺了。

缺到别人给一点点,她们就当成了全部。

缺到明明前面是火坑,她们也跳。

因为她们从小到大,太冷了。

冷太久了,看见一点火光就扑上去,哪怕那是烧死自己的火。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男人不知道我在哭。

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刘姐家的门。

她开了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又是一夜没睡好。

我说,走,我陪你去看看刘美。

她愣了一下,说,不去。

我说,去看看吧,她是你闺女。

刘姐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换了件衣服,跟我出了门。

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刘美打工的那条街。奶茶店不大,门面窄窄的,招牌是绿色的,写着“甜蜜时光”。

甜蜜时光。

这四个字扎眼得很。

我们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见刘美。她穿着奶茶店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正在给一个客人打包奶茶,脸上带着笑,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刘姐站在我旁边,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我说,过去吧。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刘美从店里出来了,大概是去倒垃圾。她拎着垃圾袋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扔进去,然后转身——

她看见了她妈。

隔着一条马路。

刘美站住了。

刘姐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车来车往的马路,互相看着。

然后刘美转身回了店里。

没有走过来。

没有叫她妈。

就这么转身走了。

刘姐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扶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奶茶店里,刘美继续做着奶茶,再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最后刘姐说,走吧。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刘姐一路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她说,秀兰,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们的?

我说,你别这么想。

她说,那我该怎么想?我养她们这么大,一个比一个让我寒心。老大被人骗了三年,老二被人玩了一年,老三更厉害,直接给人生孩子了。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没错。你只是没教会她们怎么爱自己。

刘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我自己都不会,怎么教她们?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是啊。

她自己都不会爱自己。

她一辈子都在忍,都在委屈自己,都在为别人活。她怎么教女儿们爱自己?

她教不了。

因为她自己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闺女放学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妈我饿了。

我说,饭在锅里。

她去盛饭,端过来坐我对面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看着她,突然说,你放下手机,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抬头看我,大概觉得我表情不对劲,就把手机放下了。

我说,你知道隔壁刘阿姨家的事吧?

她说,知道啊,小区里谁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出事吗?

她想了想,说,因为傻呗。

我说,不是傻。

她问,那是什么?

我说,是因为她们没见过好的。

她皱眉头,说,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你知道你爸对我怎么样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说,还行吧,我爸又不打你又不骂你。

我说,那你觉得这就够了?

她没说话。

我说,你爸不打我不骂我,但他也从来不心疼我。我生病了他让我自己去看,我累了他让我早点睡,我哭了他翻个身继续打呼噜。你觉得这样够不够?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说,我不是说你爸不好。他挺好的,挣钱养家,不嫖不赌,比很多男人强。但他对我也就那样。你要是从小看着你爸这么对我,你会不会觉得男人就该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女人就该这样?

她沉默了。

我说,隔壁刘阿姨的三个闺女,她们爸比你爸还不如。她们从小看着她们妈怎么受委屈,怎么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们没见过一个男人真心实意地对一个女人好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后来有个男人给她们一点甜头,她们就觉得这是天大的恩情,就愿意为那个男人付出一切。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想你以后也这样。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说,妈,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的?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最起码的,他得把你当回事。你说的他记得,你难受他心疼,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在。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让你等的,不是让你委屈的。是堂堂正正的,是光明正大的,是让你觉得跟他在一起你变得更好的。

她听完,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但至少,我开始跟她聊这些了。

刘姐从来没跟她三个闺女聊过这些。她只会说,找男人要找靠谱的,要有责任心的。但她从来没告诉她们,靠谱是什么样子的,责任心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自己也没见过。

我至少见过一些。

我身边有那样的夫妻,虽然不多。我见过一个男人下雨天去接他老婆下班,站在雨里等了半小时。我见过一个男人攒了三年钱给他老婆买了条金项链,因为他结婚的时候买不起。我见过一个男人在他老婆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夜不睡,眼睛熬得通红。

这些事,我闺女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真正的爱不是一束花一顿饭一句夸奖,是日复一日的在乎,是年复一年的担当,是把你的冷暖放在心上的那份心意。

那天晚上,我闺女做完作业,跑到我房间来。

她说,妈,你再说说呗。

我说,说什么?

她说,就说你见过的那些好的男人。

我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聊这些。

她十五岁了。

不早不晚。

正好。

刘美那边,事情又有了变化。

那个坐牢的班主任,他老婆来了一趟。

那女人四十多岁,看着比刘姐还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她找到刘美打工的奶茶店,没有闹,没有吵,就那么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刘美。

刘美认出了她,脸一下子白了。

那女人说,你就是刘美?

刘美不说话。

那女人说,我是他的老婆。我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他连家都不要了。

刘美还是不说话。

那女人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刘美点了点头。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刘美彻底崩溃了。

她说,你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

刘美愣住了。

那女人说,他在我们那边学校的时候,就有过一个女学生。跟你差不多大。那件事被压下来了,他调到了你们学校。我以为他改了,结果没有。

那女人说完就走了。

留下刘美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

那天晚上,刘美给刘姐打了电话。

这是她搬出去之后,第一次主动给她妈打电话。

刘姐接起电话,听见刘美在那边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妈,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

刘姐握着电话,手在抖。

刘美说,他对每个女孩都这么说是不是?

刘姐没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条镀金的项链,那句“你最特别”,那个“等你考上大学我就离婚娶你”的承诺——都是批发来的。他对上一个女孩也这么说,对上上一个也这么说。刘美不是特别的,她只是其中一个。

刘美在电话里哭了好久。

最后她说,妈,我想回家。

刘姐说,你回来吧。

那天晚上,刘美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小包,站在门口,肚子已经很大了。刘姐打开门,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刘美一进门就抱住她妈,哭得浑身发抖。

她说,妈,我错了。

刘姐拍着她的背,眼泪也下来了。

她说,回来就好。

我在隔壁听见动静,没过去。

这是她们母女的事,外人不好掺和。

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刘美回头了。

虽然代价太大了。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打不掉了。

刘姐后来跟我说,刘美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但不会等那个男人了。她说她要把孩子送给别人养,然后重新去上学,或者去学个手艺。

刘姐说,她不送,她养。

我说,你养?

她说,我养。那是我的外孙,不管他爹是谁,孩子是无辜的。

我看着刘姐,觉得她一下子老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认命。

也许是放下。

也许是她终于明白,怨也没用,恨也没用,日子还得往下过。

刘芳和刘丽知道刘美回来了,都回来了。

那天晚上,刘姐家灯火通明。我隔着墙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吵有时候静。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刘姐来我家,跟我说,她们仨昨天晚上聊了一宿。

我问,聊了什么?

刘姐说,聊她们爸。

我愣了一下。

刘姐说,她们跟我说了很多。说小时候怎么盼她们爸回来,怎么盼不到。说她们爸回来就喝酒,喝多了就骂人,骂我是扫把星,骂她们是赔钱货。说她们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不被爱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她说,秀兰,我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我这些年光顾着挣钱养她们,我以为让她们吃饱穿暖有学上就够了。我不知道她们心里头有这么大的窟窿。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也晚了。

我说,不晚。她们还年轻,还能改。

她摇摇头,说,刘芳心里那块伤,改不了。她现在看见男人就躲。刘丽也是,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刘美更别提了,她这辈子都背着这个事。

我说,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说,我怎么了?

我说,你心里那道坎呢?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心里也有道坎。

她男人,她婆婆,她这辈子的委屈,都在那道坎里头。

她从来没跨过去。

她只是忍了。

忍了一辈子。

现在她三个闺女出事了,她才开始回头看她自己这一辈子。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想明白。

但至少,她开始想了。

日子继续过。

刘芳换了第三份工作,在一个商场卖电器。她瘦下去的肉慢慢长回来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刘姐说她现在跟男同事能正常说话了,但还是不谈恋爱,谁介绍都不见。

刘丽考过了注册会计师的第一门,高兴得请全家吃饭。刘姐叫上我一起,饭桌上刘丽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说了很多话。她说她要考完所有科目,然后去大公司上班,自己挣钱自己花,不靠男人。

刘美生了个男孩,六斤三两。刘姐在医院抱着孩子,哭了一场。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看不出像谁。刘美看了一眼孩子,就把头扭过去了。刘姐说,她不喂奶,不抱孩子,像跟孩子有仇似的。

我说,给她点时间。

刘姐说,我知道。

孩子满月的时候,刘姐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刘新。

新。

重新开始的新。

刘姐说,这孩子是老天给她的一个机会。她没养好三个闺女,现在老天给她一个外孙,让她重新养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抱着孩子,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是那种终于有了奔头的感觉。

刘美出了月子之后,去报了一个美容培训班。她说她想学门手艺,以后开个小店。刘姐支持她,给她交了学费。

刘芳有一天晚上来我家串门,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

她说,阿姨,你说我这辈子还能遇到好人吗?

我说,能。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已经知道什么是坏的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

她说,对,我知道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阿姨,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妈。

我没说话。

其实我没做什么。

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着这一家四口,从出事到崩溃,从崩溃到慢慢往回爬。

她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刘芳的伤是那个有老婆的男人给的。

刘丽的伤是那个有未婚妻的男人给的。

刘美的伤是那个坐牢的老师给的。

刘姐的伤是她男人和她婆婆给的,是这几十年的委屈给的。

但她们都在试着好起来。

虽然慢。

虽然难。

但至少,她们开始试着爱自己了。

刘姐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秀兰,我以前总觉得,女人这辈子得靠男人。我靠了一辈子,靠得遍体鳞伤。我三个闺女也想靠,靠得更惨。我现在才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说,你早该知道了。

她笑了,说,是啊,早该知道了。

但什么时候知道都不晚。

刘姐现在带着小刘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刘芳在商场卖电器,业绩不错,升了小组长。刘丽又考过了一门,离注册会计师更近了一步。刘美学完了美容课程,在一家美容院上班,手法学得不错,客人夸她细心。

那个坐牢的班主任,听说在里头表现不好,跟人打架,加了刑期。

刘美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给客人敷面膜。

她手没停,只是说了句,哦。

然后继续干活。

刘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也很平静。

她说,那人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说,对。

她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我说,对。

她抱着刘新,逗他笑。孩子咯咯地笑,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她奶奶的头发。

刘姐低头看着孩子,说,新新啊,长大了要好好对你妈。你妈为了你吃了很多苦。

孩子听不懂,还在笑。

但刘姐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刘美挺着肚子在奶茶店做奶茶的背影。

想起了刘芳脸上那个巴掌印。

想起了刘丽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想起了她自己这一辈子。

但她很快把眼泪擦掉了。

她说,都过去了。

我说,对,都过去了。

窗外头,天快黑了。

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刘姐家的灯也亮着。

暖暖的,黄黄的。

像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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