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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年我在南京和一女同事搭伙了5年,20年后回去发现她一直没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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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五十岁的人了,坐在南京虹桥那家老鸭血粉丝汤店里,眼泪啪嗒就掉碗里了。老板娘吓一跳,问我是不是辣油放多了。我摇头,说不是,是汤太烫。其实烫什么呀,温吞吞的。就那口汤,让我想起二十年前,也有个姑娘,老嫌我放辣少,说不够来斯,每次都拿她勺给我碗里蒯一大勺,辣得我滋哈乱叫,她就笑得前仰后合。

二十年前。

我放下筷子,望着马路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刷过几回新漆,可那股子老味道没变。一楼墙角那棵歪脖子法桐还在,树冠倒是大了不少,遮住了大半个单元门洞。几个老人坐在单元门口择菜,说一口地道的南京话,尾音往上扬,听得人心里软绵绵的。

你们可能不信,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那五年像烙铁一样,在我心口烫了个印子。98年来的,03年走的,此后再没回来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这次要不是儿子考上南理工,我送他来报到,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鼓起勇气站在这栋楼前。

儿子安顿好了,宿舍几个小伙子闹哄哄的,我一外人插不上嘴,就自己溜达出来了。出发前老伴还叮嘱,说到了南京别乱跑,办完事早点回来。我嘴上答应得痛快,可脚一踩上南京的地面,心就不归我管了。中央门、湖南路、山西路、鼓楼,这些地名在地铁报站器里一响,就跟有人拿小锤敲我骨头上似的,五脏六腑都嗡嗡颤。

从学校出来,我坐了趟公交,到三牌楼下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就顺着记忆里那条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马台街的夜市早没了,以前我和她每天晚上都爱逛,她在前头走,我跟后头提东西,她好吃,看见梅花糕、炸鸡排就走不动道,扭头冲我一笑,我就乖乖掏钱。那会穷,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可给她花起钱来,我眼都不眨。

唉。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我在街上晃荡了快一个钟头,脚底都走热了,正要往回走,抬头就看见了这栋楼。二十年的记忆,跟开闸似的,轰一下全涌上来。我站在马路对面,腿肚子有点发软,愣了好一会儿,怎么都迈不开腿。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又觉得冷,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小吃店里,点了碗鸭血粉丝汤,想定定神。

结果这口汤下去,人没定住,反而更慌了。

你们可能觉得我矫情,五十好几的老爷们了,至于嘛。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住这栋楼里的那个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叫苏莹。

98年那会儿,我才二十二,刚从苏北一个中专毕业,学校不包分配,家里急得团团转。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她把能找的关系全找了个遍,最后拐了十八道弯,找到个远房表舅,表舅又托了战友,这才给我在南京找了个工作——下关那边的金宁电子管厂,当技术员学徒。

说是技术员学徒,其实就是车间打杂,什么活都干。但这在那时候已经是天大的好机会了,能进厂,有编制,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我妈高兴得哭了一场,连夜给我收拾铺盖,把她结婚那会儿陪嫁的缎子被面都翻出来,非让我带上。

“到南京不比家里,冷了热了没人管你,自己多当心。”她送我上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提着一网兜煮鸡蛋。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离愁别绪,满脑子都是对大城市的向往。坐在长途车上,一路颠簸,看窗外稻田变高楼,心里又兴奋又紧张。到中央门汽车站下来,一抬头,嚯,人山人海,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南京话,我背着蛇皮袋站在出站口,感觉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长江里,又渺小,又新鲜。

厂子在幕府山那边,挺偏的。我坐了好久的公交才到,门口挂着个大牌子,“金宁电子管厂”几个字金晃晃的。门卫大爷看了我的报到证,往里头一指:“劳资科在二楼,自己找。”

我刚要往里走,大爷又叫住我,上下打量我一眼:“新来的?”

“是,师傅。”

“哪儿的?”

“宿迁的。”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我进去。

我拎着行李往楼上走,楼道里一股子机油味混着旧木头味。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那是我第一回听见苏莹的声音。

声音不高,但脆生生的,南京话那个调子,软中带点硬,听着特别舒服。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在打电话,另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写着什么,马尾辫垂在肩头,穿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我有点紧张,说话都带了点老家口音。

那姑娘抬起头来。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她脸型小小的,皮肤白,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含着一汪水,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天然带着三分笑。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蛇皮袋,噗嗤一下笑了:“你哪个学校的?怎么跟逃荒似的。”

我脸刷地红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可能也觉得有点失礼,赶紧收了笑,正了正神色,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拿出一张表格来:“把这张表填了。你叫周朗对吧?”

“对。”

“我叫苏莹,苏州的苏,莹是玉字旁那个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把笔递给我,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接过笔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字都歪歪扭扭的。填完表,她领我去宿舍,边走边跟我介绍厂里的情况。食堂在哪儿,澡堂在哪儿,车间在哪儿,事无巨细。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耳后一小撮碎发毛茸茸的,阳光一照,金灿灿的。

那一路不长,我大概走了五分钟,心里头却像有什么东西发了芽,痒痒的,酥酥的,说不清道不明。

宿舍是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我住上铺。刚去那几天,热得要死,宿舍里就一个吊扇,吱吱呀呀转得像要散架,根本不管用。几个室友都是本地人,周末就回家了,偌大的宿舍常常只剩我一个人。

苏莹家就住南京,但她家在夫子庙那边,离厂子太远,平时也住女工宿舍。食堂饭菜寡淡,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小伙子吃不惯,晚上饿得嗷嗷叫。苏莹心细,有回下班看见我在门口泡方便面,就问:“你天天吃这个啊?”

我说:“食堂吃不下。”

她想了想说:“明天下班跟我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第二天傍晚,她还真来了。我们俩坐公交去了三牌楼,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口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都没有。她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招呼,要了两碗皮肚面,又给我加了份大肉。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汤头浓白,面条筋道,皮肚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我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她就坐在对面看我,自己那碗半天没动,一直笑。

“好吃吧?”

“好吃!好吃!”我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点头。

“以后别吃方便面了,那不叫饭。”她说着把自己碗里那片大肉也夹给了我,“你吃,我不饿。”

那时候我真就信了,呼哧呼哧把她那片大肉也吃了。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不饿,她就是看我瘦,心疼我。

这事过了大概两个多月,厂里突然说要调整宿舍,好像是准备把部分宿舍改成仓库。我们这些新来的年轻人得自己出去找房子住。那会儿南京的租房市场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连中介都没有,全靠熟人介绍。我们几个外地青年急得团团转,苏莹倒是很淡定,说她有个亲戚的同事在虹桥那边有套老房子,两室一厅,正在找租客。

“我一个人负担不起,你们谁要合租?”她问。

我二话不说就举了手。

后来我们一起合租的还有机修车间的小陈,三个人,苏莹住朝南那间大的,我和小陈挤朝北那间小的。小陈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呼噜声震天响,住了没俩月,他说要回老家结婚,卷铺盖走了。这下可好,两室一厅就剩我和苏莹两个人。

这事搁现在,孤男寡女住一屋,别人肯定要说闲话。可那会儿大家都单纯,加上厂里人都知道我们是同事,也没人多想。关键是,我那时候真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不敢想。

小陈走后,房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搭伙过日子。她管买菜,我管做饭,伙食费一人一半。我那点厨艺都是在家跟我妈学的,简单得很,炒土豆丝、西红柿蛋汤、青椒肉丝,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苏莹倒是嘴甜,每回都夸,说比她妈做的好吃,哄得我颠勺都更有劲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早上我俩一块出门坐公交上班,她在劳资科,我在车间,一整天见不着面。下了班谁先到谁就去菜场买菜,等我回来做饭,她打下手,吃完饭我洗碗,她就窝在客厅那个破沙发上织毛衣。那件毛衣后来我才知道是给我织的,藏蓝色的,领口还笨手笨脚地绣了个“L”——我姓周,她非要绣我名字最后一个字“朗”的首字母,说洋气。

你们看,这些小细节,我过了二十年还记得清清楚楚。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上的,想忘都忘不掉。

那毛衣我后来穿了整整五个冬天,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后来回老家,有一年搬房子,我爱人收拾旧衣物,翻出来问我这件破毛衣还要不要。我愣了一下,说不要了,扔了吧。她随手丢进了垃圾桶,我趁她不注意,又偷偷捡了回来,藏在车库里,装在塑料袋里,到现在还在。

唉,你们又要骂我了。骂吧骂吧,我自己都想骂自己。

其实我和苏莹真正走到一起,是在98年的秋天。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国庆节,厂里放假三天。本来我俩计划去玄武湖划船,结果早上起来她就说头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一摸她额头,滚烫滚烫的。

“发烧了,得去医院。”我急了。

她死犟,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我不管她,硬是把她拽起来,背下楼,骑车带她去了鼓楼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说要打点滴,她就乖乖地坐在输液室里,蔫得像只小猫。

我跑前跑后,挂号、交费、拿药,忙了一身汗。输液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我不敢动,就那么硬挺挺地坐着,腰都酸了也不舍得换个姿势。

打完点滴已经下午了,烧退了一些,她精神好点了。我骑车带她回家,路上经过湖南路,她忽然在后座戳了戳我的腰:“周朗,我想吃狮子桥那家的糖炒栗子。”

那家栗子店排老长的队,我排了快一个钟头才买到。捧着热乎乎的栗子递给她,她剥了一个塞我嘴里,又剥了一个自己吃,然后把剩下的搂在怀里,脸埋在纸袋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风大,我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她抬起头,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我哪里傻了?”

“哪里都傻。”她把脸别过去,不看我。

那个晚上,我煮了白粥,喂她吃了药,扶她回房躺下。她忽然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床头灯昏黄昏黄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那么看着我。

“周朗。”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点了穴,浑身僵硬。心跳得咚咚咚咚的,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想说喜欢,又不敢说,嘴角抽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我那怂样,噗嗤笑了,说:“算了,不逼你了。你去睡吧。”

我站起来要走,手还被她拽着,没松。

我回头看她,她眼神黯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就是那个眼神,一下子把我心里的围墙全推倒了。我转过身,俯下去,嘴唇哆哆嗦嗦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喜欢。”我说。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淌到了枕头上。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还没醒,睫毛长长的,呼吸浅浅的,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我侧躺着看她,看了很久很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有点慌。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好像突然就长大了——我这辈子,得对这个女人好。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正式的那种。

那段时间真是甜啊。甜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像一场梦。

我们照样上班下班,照样搭伙做饭,可味道不一样了。以前炒菜放盐,咸了淡了都无所谓,现在她爱吃的菜我都多放一勺糖,她看见了就抿嘴笑,说我学坏了。以前吃完饭我洗碗她看电视,现在她非要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看着我洗,说怕我把碗摔了。其实就是想跟我多说会儿话。

周末我俩就去逛南京城。她带我去爬明城墙,从玄武门走到解放门,她走前头我跟后头,台城上的风很大,她围巾被吹飞了,我追出去老远才捡回来,她在那头笑得直不起腰。她还带我去中山陵,音乐台那儿好多鸽子,她买了包玉米去喂,鸽子落到她肩膀上啄食,她缩着脖子咯咯笑,我赶紧用她那个傻瓜相机抓拍了一张。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一直夹在我的笔记本里,跟了我二十年。

有一回傍晚,我们骑车去南京西站那边的江边看日落。老下关的江风带着腥味,江面上轮渡来来往往,汽笛声呜呜的。她靠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去帮她拨,她忽然转过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周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我说那当然。

她又问:“那你会一直留在南京吗?”

我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就笑了,踮起脚亲了我一口。

我那时候是真那么想的。南京这座城市,有我心爱的姑娘,有我不算好但还算稳定的工作,有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那出租屋里弥漫着我们一起做饭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清香。我把它当家了。

可生活这东西吧,从来不会顺着你的心意来。

转过年来,厂子里的气氛就不对了。先是生产任务一减再减,然后开始降工资,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车间里人心惶惶,师傅们都在说,厂子怕是要改制,要裁人。我那时候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改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要丢饭碗。

我拼命表现,加班、学技术、讨好师傅,能干的都干了。苏莹那边倒是还好,劳资科毕竟算管理岗,一时半会儿动不到她。但她也急,到处托人打听消息,回来就跟我说:“你别怕,大不了我养你。”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一个男人,怎么能让女人养。

2000年春节过完,靴子终于落了地。厂里开始下岗分流。我没能留下,被分流到厂里一个三产小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空壳,发基本生活费,其他的自己看着办。苏莹倒是保住了位置,但工资也降了不少。

那阵子我心情差到了极点,每天唉声叹气,像个霜打的茄子。苏莹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哄我开心,可越哄我越烦。有天晚上她又提了一嘴,说她爸有个战友在什么单位,要不要去问问能不能安排个工作。我一下就炸了,吼了她一嗓子:“我用不着你施舍!”

吼完我就后悔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没哭,也没吵,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半天,她轻轻说了句:“周朗,我没那个意思。”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我手掰开,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跟我发脾气,我是你女人,不是你的出气筒。你要是还认我,就别这样。”

我那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人,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她把我脑袋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那晚之后,我整个人变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活下去比什么都强。我开始到处找零工做,白天在三产公司混一天,晚上就去湖南路的夜市摆地摊,卖袜子、打火机、盗版磁带,什么赚钱卖什么。

苏莹下了班就过来帮我。她嘴皮子利索,又会来事儿,往摊位前一站,吆喝起来有模有样的,回头客比我自己看摊的时候多多了。有时候城管来了,我俩一人抓一把货,拔腿就跑,跑到小巷子里,气喘吁吁地对看一眼,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笑完了,她忽然叹气:“周朗,你说我们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会太久的,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我不让你受苦。”

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其实我那会儿真攒不住什么钱。摆地摊的收入也就勉强维持生活,加上要给苏北老家寄钱——我妈身体开始不好了,三天两头吃药,全指着我寄回去那点钱。苏莹知道这个情况,从来不跟我提要求,连过生日都不要礼物,我偷偷给她买条丝巾,她还说我乱花钱。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2001年刚入夏,苏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我们俩在房间里坐到半夜,谁都没说话。电风扇呜呜地转,窗户外头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搅得人心烦意乱。她坐在床沿上,低头揪着床单上的线头,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一地的烟头,像我心里的窟窿眼一样密密麻麻。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这孩子,要不……先不要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眼睛肿肿的。我知道她哭过了,一个人偷偷哭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个“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一坨铅堵在嗓子眼里。

她看我那样子,苦笑了一下,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我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咱们养不起孩子,生下来也是苦了他。”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着,压抑着,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那些眼泪浸透了我的T恤,热辣辣的,烫得我胸口疼。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医院。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她一个人走进去,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那道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旁边一个候诊的大姐吓了一跳,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我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了,我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嚎。

苏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走路都飘。我扶着她往外走,她一路没跟我说话。直到回了家,我扶她躺下,给她倒了杯红糖水,她接过杯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里面有委屈,有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原谅,又像失望。

“周朗。”她叫了我一声。

“嗯。”

“以后……别再让我进那种地方了。”

我咬着牙,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风风光光地娶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老天爷没给我这个机会。

2002年入秋,我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我妈病重,住了院,查出来是肺癌,晚期。

我整个人都懵了。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老半天,手脚冰凉。苏莹下班回来,一看我那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她把包放下,蹲到我面前问我怎么了。我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妈……快不行了。”

她二话没说,起身就去屋里帮我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说:“你先回去,假我帮你请,钱我明天取了给你送过去。”

我说不用,你自己也不宽裕。她回过头来瞪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第二天一早她就取了三千块钱给我,那是她存了好久的积蓄,本来打算留着买嫁妆的。我攥着那厚厚一沓钱,心里五味杂陈。她送我上车,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车窗望出去,她还站在路边,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拢了拢,冲我挥了挥手。

那次回家,我在医院守了我妈整整两个多月。老太太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化疗掉光了头发,瘦成了一把骨头,可一看到我还是强撑着笑,说没事,妈好着呢。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苏莹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长途电话贵,她每次都掐着时间,长话短说,问问我妈情况,让我别急,说厂里的事她帮我盯着。有一次末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了句:“周朗,我想你了。”

我握着话筒,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也想你。”我说。

2003年刚过完年,我妈走了。

办完丧事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天寒地冻的,星星特别亮。我仰着头看天,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我妈这一走,老家就真的没什么牵挂了,可偏偏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朗啊,南京是人家姑娘的家,不是你的。你爸走得早,你是咱家唯一的根了,妈不逼你,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明白我妈的意思。苏莹是独生女,她爸妈身体都不好,她爸心脏有问题,她妈有严重的风湿,根本离不开人照顾。让她丢下父母跟我回苏北?她开不了那个口,我也开不了。让我留在南京?可我妈这一走,家里就没人了,老家那边的亲戚都在看着,村里人有闲话,说老周家绝了后。我扛着这些压力,苏莹不知道,我也不敢跟她说。

那阵子我在老家待了一个多月,中间苏莹来电话,我俩在电话里吵了一架。起因是她说她爸最近又住院了,她两头跑,累得够呛。我听得心疼,就嘴贱说了句:“要不你跟我到这边来吧,起码我能搭把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堵墙,隔着千山万水。

过了很久,她才说:“周朗,我爸不能没人管。我妈也不行。”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南京了?”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回了南京,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可现实摆在那里:我要是留在南京,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三产公司早黄了,我再回去等于重新开始,而她爸妈又需要她,我们俩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家?万一她爸病情加重,她怎么能安心嫁给我这个连稳定收入都没有的外地人?

我想了太多太多,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我说:“苏莹,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又拖了几个月。2003年春天,我终于回了趟南京。那趟回去,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苏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她来车站接我,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我们一起逛金桥市场买的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成熟了不少。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笑了一下,可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欢喜、委屈、不安、试探,所有的情绪揉在一起,让人看着心疼。

我们回了虹桥那间小屋。屋子还是老样子,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饭桌上还摆了一碟我喜欢的盐水鸭。我放下行李,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等老师批卷子的小学生。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眼圈先红了。

“周朗,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准备的千言万语,到嘴边全化成了灰。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淌,淌了满脸。

“我想过跟你去苏北,”她抽噎着说,“我跟我爸提了一嘴,他当时就不行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宿……周朗,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我上前抱住她,死死地抱着。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咸咸的,全是眼泪。

“不怪你,”我说,“谁都不怪。怪我没本事,怪我命不好。”

“你别这么说。”她拼命摇头。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把这几年的点点滴滴翻出来数落了一遍。她说第一次见到我,觉得我特土,拎个蛇皮袋跟逃难似的,又觉得我眼神干净,像山里来的小鹿。她说她早就喜欢我了,在医院发高烧那回就想好了,非我不嫁。她说她妈其实挺喜欢我,就是她爸有点看不上,嫌我是外地的,没房子。她说她不怕吃苦,可她不能不管爸妈……

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说到逗的地方我们还笑,笑完了一看对方的脸,又都沉默了。

第二天是个雨天,南京的春雨细蒙蒙的,像雾一样。我收拾好了行李,比三年前那个蛇皮袋多了一个箱子,可心里比什么都沉。她在厨房里给我煮鸡蛋,跟当年我妈一样,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网兜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看她抬手擦眼泪的动作,心碎了一地。

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我俩坐在最后一排,她靠着我的肩膀,一路没说话,眼泪安安静静地流,滴在我的手背上。到了火车站,雨下得大了,我们站在屋檐下,站了好久,广播里一遍遍地催着检票。

“我该进去了。”我说。

她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喊住我:“周朗。”

“嗯?”

“我等你。”

我愣住了,回过头看她。雨水被风吹到她脸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等你。”

“别等,”我心里难受得要炸开,嘴上却硬着,“遇上合适的就嫁了吧。”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淡,淡得像要被雨冲走似的。

我咬咬牙,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后传来她最后一声:“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回头。我没出息地不敢回头。我怕回头看见她的样子,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往外看,站台上的人渐渐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米色影子。她还站在那儿,雨中的站台上,一动不动的,像一颗扎了根的树。

那个画面,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有时候是彩色的,有时候是黑白的,有时候我跑下火车奔向她,有时候火车倒着开回去。可不管梦怎么做,醒来都是一脸眼泪。

回老家之后,日子就跟摁了快进键一样。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爱人,处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不是有多喜欢,就是觉得该成家了。结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把那个夹着中山陵鸽子照片的笔记本翻出来看了又看,然后锁进了箱子最底层。

之后儿子出生,日子一天天过,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我老老实实地当起了丈夫和父亲,把南京那五年深埋在心底,轻易不碰。只是偶尔听人说起南京,心里会咯噔一下,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我老婆是个好人,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跟她过日子不累。她隐约知道我年轻时候在南京有过一段,但从不多问,我也不提。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年儿子考上南理工,送他报到那天,我毫无准备地重新踏上了南京的土地。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南京变化太大了,地铁修了那么多条,高楼大厦一栋挨一栋,有些地方我完全认不出来了。可骨子里的那股味道没变,梧桐树还在,明城墙还在,街边那口南京话还是那个味儿。我在学校安顿好儿子,整个人就魂不守舍起来,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念叨:去看看吧,就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看完了就死心了。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坐上了那趟熟悉的公交,鬼使神差地在三牌楼下了车,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栋老楼前。

小吃店里,我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眼泪擦干净,站起来结了账。老板找钱的时候,我趁势问了一嘴:“老板,对面那栋楼里,以前住过一个姓苏的姑娘,你晓得不晓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听我这么一问,上下打量我几眼:“你说的苏莹啊?”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她还住这儿吗?”

“住啊,”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一直在,二十年了都没搬过家。就在三单元五楼,五零二。”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刚才在马路对面光顾着感慨,不敢确认。现在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下把所有尘封的门全打开了。

“她……”我嗓子发紧,声音都在抖,“她现在还好吗?”

老板停了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你是什么人啊?”

“老……老同事,以前一个厂的。”

“哦。”老板点点头,叹了口气,“她啊,一直没结婚,一个人带个女娃过日子。也不容易。”

“没结婚?”

老板像是觉得我大惊小怪,白了我一眼:“你真是她老同事?这都不知道?她有个女儿,现在该念高中了吧,长得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么多年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死活不松口,也不知道在等谁。”

我站在小吃店门口,八月末的南京热得人发晕,可我浑身冰凉。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我却觉得天旋地转。我等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等腿不软了,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穿过马路,走向那栋楼。

三单元。五楼。五零二。

楼道还是老样子,楼梯间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一层层的,旧了又贴新。那股熟悉的水泥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一呼一吸间,我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脚步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拐角处停住了。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轰隆轰隆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浸透了,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五零二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铁门,绿色的漆面磨得斑斑驳驳,门把手上拴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个小小的中国结。这个中国结我认识,二十年前苏莹亲手编的,说是辟邪的,非要挂一个在门上。这么多年了,还在。

我抬起手,悬在半空中,胳膊好像有千斤重。

敲门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她会不会已经搬走了?那个老板娘会不会认错了人?她要是真在,见了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恨我?骂我?还是像当初火车站那样,淡淡地笑一下?

最后我什么都不想了,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在那扇冰凉的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南京话特有的软糯:“哪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嘴唇发干,声音卡在喉咙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两个字。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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