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的对象扎根在江西、云南、内蒙古的黄土里,可支撑论证的骨架却大多来自莱茵河与查尔斯河两岸。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选择,而是一整代学人几乎无意识的书写习惯。
说这话的人叫赛义德·侯赛因·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马来西亚社会学家,1928年生于荷属东印度的西爪哇茂物,2007年在吉隆坡辞世。他早年持印尼国籍,五十年代末归化马来西亚,青年时代在阿姆斯特丹大学求学。
也正是在阿姆斯特丹的那几年,他开始追问一个此后缠绕他一生的问题:殖民者的军舰可以撤走,殖民者的旗帜可以降下,可殖民者留下的那套判断"什么算作学问"的标尺,要怎么撤走?
这个判断决定了他此后半个世纪的方向。1967年他出任新加坡大学马来研究系主任,一做就是二十一年。
他把这个原本只研究马来语言习俗的偏门小系,硬是改造成了南半球最早自觉进行"知识去殖民化"的学术阵地。
他最著名的著作《懒惰土著的神话》(1977)证明了一件事:所谓"马来人懒惰"、"爪哇人懒惰"、"菲律宾人懒惰"这些殖民地时期的"社会科学结论",从头到尾就是一套为殖民资本主义辩护的意识形态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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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塔斯留给后人的思想工具中,最锋利的有两把。第一把叫"被囚禁的心灵"(captive mind)。
这个词并不是他发明的——1953年波兰作家米沃什用它来形容极权体制下的知识分子,1957年菲律宾学者康斯坦蒂诺又把它挪用到菲律宾语境,形容那些必须"停下来等美国老师点头才敢往下想"的本国读书人。
他借用经济学里的"示范效应"来说明:亚洲学者对西方学术的模仿,就像消费者攒钱买名牌,从问题的提法、概念的选择、抽象的层次,到写作的语气、致谢的名单,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在向那个想象中的"高端市场"看齐。
第二把叫"学术依附"(academic dependency)。这一把切得更深。
阿拉塔斯说,政治独立以后,第三世界的学术不再是因为西方"拥有"它们才被支配——大学早就归本国政府了——而是因为学术生产的每一个上游环节都还在别人手里:思想的来源、发表的媒介、教学的技术、经费的分配、荣誉的授予、乃至"什么算作重要研究"的判断标准。
他数了七个层面,条条都戳在痛处。他讲了一句很扎心的话:这种支配"是被前殖民地的学者自愿地、甚至怀着自信的热情接受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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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崛起的最后短板"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这里我想直接谈几点看法。第一,"学术依附"不是被外人卡脖子,而是自己交出了尺子。
一个学者如果坚信只有《美国社会学评论》上的问题才算真问题,那么就算他明天被评为长江学者,本质上仍在附属性地扩张。物质意义上的强大——经费、设备、编制、职称——反而可能成为遮蔽这个问题的迷雾,因为它给了人一种"我们已经足够独立"的错觉。
第二,中国的困境比东南亚邻国更微妙,正是因为它太成功了。东南亚的知识分子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就在为学术自主呐喊,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弱、清楚自己边缘。
中国的问题反过来:它的GDP、它的工业能力、它的高铁与航天,让"我们已经现代化了"的自信深入学界。
可是在概念生产层面,中国大学里最流行的仍然是"内卷"、"规训"、"液态现代性"这些从别处引进来的词——甚至连批评西方的话,都要借西方的批判理论来说。这是阿拉塔斯所说的"元理论层面的模仿",比表层的模仿更难察觉,也更难摆脱。
第三,"自主"绝不是"闭门造车"或者"血统纯粹"。阿拉塔斯反复强调,一门自主的社会科学不排斥外来影响,只是不以思想的国籍作为接受或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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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最容易被忽视的"短板",往往不在硬指标里。芯片可以举国攻关,光刻机可以砸钱买时间,但"提出一个中国自己的社会学核心概念并被世界认真讨论"这件事,是没有办法用五年规划完成的。它需要几代人耐得住寂寞、耐得住不被引用、耐得住在评价体系里吃亏。
阿拉塔斯自己就是例子——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工作了二十一年,可他所开创的马来研究学派,直到近几年才被国际社会学界重新"发现"。
这最后一层不是钱能买来的,也不是政策能命令出来的,它只能靠一批人真的把"提出中国自己的问题、生产中国自己的概念"这件事当作严肃的事业来做,并且不因为一时没有回响就转身回到熟悉的引用清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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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塔斯生前列举过影响马来世界的十种霸权取向——欧洲中心主义只是其中之一,另外还包括宗派主义、族群民族主义、逆向东方主义、乌托邦思想等等。
他晚年的警惕越来越集中在一件事上:知识分子最容易被囚禁的时刻,恰恰不是在他们弱小的时候,而是在他们感觉自己终于强大起来的时候。因为弱小的时候还会警觉,还会不服气;强大以后就容易松懈,容易觉得"既然我已经赢了,那这套规则想必是对的"。
于是那句"中国崛起的最后短板,可能是学术依附",与其说是一个南洋学者对遥远东亚邻居的判词,不如说是一位在殖民阴影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对所有正在崛起的非西方社会说的同一句话:物质的追赶总有终点,认知的独立才是无尽头的长跑。
这句话在2026年的今天听起来,比它当初被说出时更加刺耳,也更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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