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的肝癌手术,成功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那种职业性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手术很顺利,肿瘤切除得干净。”
我姐当场就哭了。
蹲在手术室门口,哭得像个小姑娘。我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手术前,姐夫已经被判了死刑。北京协和的专家看了片子,摇头,说位置不好,太大,手术风险极高。
但姐夫坚持要做。
他说,赌一把。
他赌赢了。
手术那天是周三,北京的天特别蓝,蓝得不真实。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透过窗户往外看,心想这大概是个好兆头。
果然,手术成功了。
姐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规律,有力。
我姐握着他的手,不敢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握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反复念叨着,像在哄孩子。
术后第一天,姐夫醒了。
醒得很艰难,眼皮像灌了铅,一点一点撑开。看见我姐,他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疼。”他说。
就一个字。
我姐赶紧按铃叫护士。护士来了,调了镇痛泵,说正常的,这么大手术哪有不疼的。
姐夫又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过去。
那天晚上我陪床。我姐已经熬了三天,我让她去附近宾馆睡一觉,她不肯。最后是被我硬推出去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姐夫粗重的呼吸声。
我坐在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很多事。
想起姐夫第一次来我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了两瓶酒,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爸接过酒,说了句“来就来嘛,还带东西”,语气淡淡的。
姐夫脸红了。
那时候他和我姐刚处对象,我姐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他在工地开塔吊。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六千块钱。
我爸其实不太满意。他觉得我姐能找更好的。
但我姐铁了心要跟他。
“他人好。”我姐说。
就这三个字。
后来他们结婚了,租的房子,四十平,厕所小得转不开身。我去过一次,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摆着我姐的梳妆镜,镜框上夹着一张他们的合照。
姐夫在厨房炒菜,炒土豆丝,刀工稀烂,粗细不均。但他炒得很认真,油盐酱醋一样不落,最后还撒了把葱花。
端上来,卖相不怎么样,味道居然还行。
我姐一边吃一边嫌弃,说咸了,说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姐夫嘿嘿笑,说下次改进。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有人味儿。
后来姐夫不干工地了。
塔吊出事,他同事从四十米高掉下来,人没了。姐夫亲眼看见的,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他跟我姐说,不干了。
我姐说,好。
他从工地出来,跟人合伙开了个装修队。刷墙、铺地砖、改水电,什么都干。慢慢攒了点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工具往后车厢一塞,每天早出晚归。
日子一点点好起来。
后来我姐怀孕,生了个女儿,小名叫豆豆。豆豆三岁那年,他们终于买了房,县城的,九十平,贷款二十年。
搬家那天姐夫喝了酒,脸红扑扑的,搂着我姐的肩膀,说,老婆,咱们有家了。
我姐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是我见过他们最好的时候。
术后第二天,姐夫精神好了很多。
能坐起来了,能喝点米汤,还能跟我说几句话。声音很虚,断断续续的,但脑子是清楚的。
“豆豆呢?”他问。
“我妈带着呢,挺好的,你放心。”我说。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呢?”
“出去买粥了,马上回来。”
他又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句:“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你别操心这个,把身体养好就行。”
他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术费二十多万,加上前后检查、住院、药费,少说三十万。他们家存款肯定不够,我姐肯定借了钱。
但我没问,他也没再说。
下午医生来查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监护仪的数据,翻了翻姐夫的病历,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比预期的好。”
我姐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陈医生又说:“不过术后护理一定要注意,尤其是饮食和休息。肝癌手术是大手术,身体底子伤了,恢复期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绝对不能劳累,不能喝酒,不能熬夜,饮食要清淡,少吃多餐。”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姐夫,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你们觉得手术成功了就万事大吉,不是的。手术只是把肿瘤切掉了,但身体的环境、体质,这些导致肿瘤生长的土壤还在。术后恢复期如果出了问题,前功尽弃。”
姐夫点头,说知道了。
陈医生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
姐夫说:“记住了,谢谢医生。”
陈医生走后,我姐开始给姐夫喂粥。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点红枣。
姐夫喝了几口,忽然说:“我想出院。”
我姐手一顿。
“出院?你才做完手术两天,出什么院?”
“我感觉挺好的,能走能坐的,回家养着也一样。”
我姐脸色变了。
“不行,医生说了至少要住两周。”
“住两周得多少钱?一天两千多,两周就是三四万。”姐夫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手术都做完了,剩下就是养着,在哪养不是养?”
“那能一样吗?医院有医生有护士,万一有个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姐夫打断她,“手术都成功了,还能有什么事?”
我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姐夫心疼钱。三十万,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豆豆明年要上小学,房贷每个月两千多,装修队的活儿不稳定,有活儿就挣点,没活儿就闲着。
他不敢在医院多待。
但他不懂,或者他假装不懂——手术成功不等于没事了。
我走过去,说:“姐夫,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身体养好。你要是提前出院,万一出点问题,花的钱更多。”
姐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姐在走廊里打电话。
打给我爸,打给她婆婆,打给几个亲戚。
我听了几句,大概是在借钱。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哭。
术后第三天,姐夫开始下床走路了。
护士说术后要适当活动,防止血栓。姐夫扶着墙,一步一步在走廊里挪,走得很慢,额头上冒汗,但咬着牙坚持。
我姐在旁边跟着,手里拿着水杯,随时准备扶他。
走了大概五十米,姐夫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歇会儿。”他说。
我姐把水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北京的楼真高。”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一片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等你好了,带豆豆来北京玩。”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下午,姐夫的弟弟来了。
他弟弟在天津打工,听说手术成功了,专门请假过来看。带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个红包。
红包里装了两千块钱。
姐夫没收。
“你挣点钱不容易,拿回去。”他说。
弟弟急了,说这是心意,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姐夫还是没收。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姐接过来,说收下了,谢谢他。
弟弟坐了半小时,说了些宽心的话,就走了。他走之后,姐夫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我姐把红包拆开,数了数钱,放进包里。
“两千。”她小声跟我说。
我点点头。
两千块钱,在医院里也就是一天的费用。
但我知道,这两千块钱,姐夫心疼。
术后第四天,姐夫开始跟我姐商量出院的事。
这次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问过护士了,她说恢复得挺好,指标都正常。我跟陈医生说了,明天出院。”
我姐正在削苹果,手一抖,刀子差点割到手指。
“陈医生同意了?”
“他没说不同意。”
“那就是不同意。”我姐放下苹果,“他说了要住两周,这才四天——”
“他说的是建议,不是必须。”姐夫的声音硬起来,“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没事了。”
“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没事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
姐夫忽然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突然。我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姐夫靠在床头,喘着气,脸色发白。刚才那一声吼,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我姐赶紧过去,想按铃叫护士。
姐夫抓住她的手。
“别叫,没事。”他的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想回家。”
我姐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你回家干什么?家里有什么?豆豆有我妈带着,装修队的活儿有人盯着,你回去能干什么?”
姐夫不说话。
我姐又说:“你是不是想回去干活?”
姐夫还是不说话。
我姐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想回去干活?你刚做完手术四天,你想回去干活?”
“不是干活。”姐夫终于开口,“就是去看看,怕他们弄不好。”
“你骗谁呢?”我姐哭出声来,“你骗谁呢你!你这条命刚捡回来,你就要回去干活?你是不是疯了?”
姐夫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信任医生,他是害怕。
害怕钱花完了,害怕房贷还不上,害怕豆豆的学费没着落,害怕这个家撑不下去。
他不敢在医院躺着。
他躺不起。
术后第五天,姐夫出院了。
陈医生来了一趟,表情很严肃。
“我再说一遍,术后恢复期至少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喝酒,不能熬夜,饮食清淡。这些话你记住了吗?”
姐夫点头,说记住了。
陈医生看着我姐,说:“你看着他,别让他胡来。”
我姐红着眼睛点头。
办完出院手续,收拾东西,打车去火车站。
姐夫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他一路没说话,脸色不好,但精神还行。
到了火车站,人特别多。我们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姐夫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我姐去买了点吃的,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擦眼泪。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硬卧。姐夫躺在下铺,我姐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火车开了。
窗外的北京一点点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田野。
姐夫睡着了。
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
我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
我坐在对面铺位上,看着他们,心里想,也许没事。
也许真的没事。
手术都成功了,还能有什么事呢?
到家是晚上八点。
县城火车站小,出来就是一片黑漆漆的街道。打了辆车,到家的时候,豆豆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等着,看见姐夫进来,赶紧上去扶。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住两周吗?”
“恢复得好,提前回来了。”姐夫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我姐把东西放下,去厨房热粥。姐夫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里摆着一张豆豆的照片,扎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豆豆这两天乖不乖?”他问。
“乖,就是老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
姐夫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姐家。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是我姐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闷在枕头里那种。
姐夫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软,像是在哄她。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术后第六天,姐夫在家养着。
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吃了半碗面条,晚上喝了点鱼汤。胃口还行,精神也不错。
下午他在客厅里走了几圈,慢慢走,不扶墙,走得挺稳。
我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稍微松了松。
“感觉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就是有点没力气。”
“正常的,慢慢养。”
姐夫点头,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
他翻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张给我打电话了。”
老张是他装修队的合伙人。
我姐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接了吗?”
“没接,刚看见。”
“别接。”
姐夫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盯着屏幕看。
我姐走过去,一把把手机拿走了。
“你干什么?”姐夫皱眉。
“你好好养病,装修队的事别管。”
“我不管谁管?老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少接活儿!”我姐的声音高起来,“你命重要还是活儿重要?”
姐夫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但我看见他的眼神,不甘心。
术后第七天,姐夫趁我姐去买菜,偷偷给老张打了电话。
我正好进门,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
“那个活儿你先盯着,我过两天去看看……没事,真没事,手术挺成功的……你别听她瞎说,女人嘛,大惊小怪的……”
我站在玄关,没动。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跟过来,坐在沙发上,有点心虚的样子。
“你姐知道了又得闹。”他说。
“你也知道她会闹。”我说,“那你还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张那边真忙不过来。有个活儿,客户催得紧,老张一个人干不了。”
“那就推了。”
“推了要赔违约金的。”
“赔就赔,多少钱?”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违约金不少。他们装修队小本生意,一个活儿黄了,可能一个月白干。
但我也知道,他的命比违约金值钱。
可我没办法让他明白这一点。
或者说,他明白,但他选择假装不明白。
术后第八天,姐夫出门了。
他说下楼走走,透透气。
我姐没多想,让他去了。
他去了两个小时没回来。
我姐打电话,不接。
再打,还是不接。
我姐慌了。
她拉着我出门找,小区里没有,门口超市没有,附近公园没有。
最后我们在建材市场找到了他。
他站在一堆瓷砖前面,跟老张说话。老张蹲在地上,拿尺子量尺寸,姐夫站在旁边指挥。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但眼睛很亮。
那是我手术后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我姐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疯了?!”
姐夫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老张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嫂子,你别生气,哥就是过来看看——”
“他刚做完手术八天!八天!你让他过来看看?!”我姐几乎是在吼。
建材市场的人都往这边看。
姐夫脸色很难看,甩开我姐的手。
“我就是来看看,又没干活。”
“看看?你看看你出的这一头汗!你走这么远路,站这么久,你这不是干活是什么?”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姐骂人了。
她从来不骂人的。
姐夫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姐站在建材市场的过道里,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淌。
“你要是死了,我跟豆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想过没有?!”
姐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姐夫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我姐吓坏了,赶紧给陈医生打电话。陈医生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明天带他来北京,马上。”
我姐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姐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我姐一边收拾一边骂,骂着骂着就哭了。
豆豆被吵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姐擦了擦眼泪,说:“没事,爸爸感冒了,明天去看医生。”
豆豆走到床边,伸出小手摸姐夫的脸。
“爸爸,你热。”
姐夫睁开眼睛,看着豆豆,笑了一下。
“爸爸没事,豆豆乖,去睡觉。”
豆豆不肯走,爬上床,挨着姐夫躺下。
我姐看着他们,眼泪又下来了。
术后第九天,我们坐最早一班火车回北京。
姐夫烧退了一点,但还是三十七度八。整个人蔫蔫的,靠在座椅上,一句话不说。
我姐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姐夫睡了三个半小时。
到北京站的时候,他醒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我们直接打车去协和。
陈医生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了姐夫的化验单,脸色沉下来。
“感染了。”他说,“术后伤口感染,肝功能指标也异常。”
我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医生扶了她一把,说:“别慌,还能控制。但是——”
他看着姐夫。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
姐夫低着头,不说话。
陈医生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特别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台肝癌手术吗?手术成功的很多,但术后出问题的也不少。为什么?因为很多人觉得手术成功了就没事了,回去该干活干活,该喝酒喝酒,该熬夜熬夜。”
他顿了顿。
“身体不是机器,零件坏了换一个就行。身体是一个系统,手术只是解决了最紧急的问题,但系统本身的问题还在。你不给它时间修复,它就会崩溃。”
姐夫还是不说话。
陈医生看着我姐。
“这次住院,至少要两周。费用大概三万左右。”
我姐点头,说好。
陈医生又看了姐夫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术后第十天,姐夫的烧退了,但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住。
他开始接受抗生素治疗,每天挂四瓶水,从早挂到晚。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
我姐守在床边,几乎不怎么说话。
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术后第十一天,姐夫忽然跟我说想喝可乐。
我愣了一下。
“医生说不能喝——”
“就一口。”他说,“就想尝尝那个味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让我心里一酸。
我下楼买了一罐可乐,打开,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把可乐还给我。
“剩下的你喝了吧。”
我接过来,罐子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我以前干活的时候,夏天,热得要死,每天都要喝两罐可乐。冰的,一口气灌下去,那个爽。”
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这日子真他妈累,但晚上回家看见豆豆,又觉得还行。”
我握着可乐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姐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他说,“刚结婚那几年,租房子,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拿湿毛巾擦身子,一遍一遍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买了房,装了空调,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一天晚上开着空调睡觉,结果冻醒了,又舍不得关,盖了两床被子睡。”
我听着,鼻子发酸。
“我就想让她过好一点。”他说,“让她跟豆豆过好一点。”
他闭上眼睛。
“但好像越着急,越出事。”
术后第十二天,姐夫的指标开始好转。
陈医生查房的时候,脸色稍微松了一点。
“感染控制住了,肝功能也在恢复。但是——”
他看着姐夫。
“这次必须住满两周,一天都不能少。你再提前出院,我就不管你了。”
姐夫点头,说好。
陈医生走后,我姐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
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皮连在一起,没断。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姐夫。
姐夫接过来,吃了一块。
“甜。”他说。
我姐没说话,继续削第二个。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的声音和监护仪的滴答声。
姐夫吃完了苹果,忽然伸手握住我姐的手。
我姐手一抖,苹果掉在地上。
“对不起。”姐夫说。
我姐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就是个混蛋。”她说。
“我知道。”
“你要是死了,我跟豆豆怎么办?”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
她又骂人了。
但这次,骂完她就扑在姐夫身上,抱着他哭。
姐夫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了,这次真听你的,好好养。”
我站在门口,退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得刺眼。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术后第十三天,姐夫能下床走动了。
这次是真的慢慢走,扶着墙,一步一步,不着急。
我姐在旁边跟着,也不催他。
两个人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姐夫走累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歇着。
我姐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高楼,谁也没说话。
术后第十四天,陈医生来做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各项指标都正常。
“可以出院了。”陈医生说,“但回去之后,三个月内不能劳累,不能喝酒,不能熬夜,饮食清淡。这些话,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他看着姐夫。
“你要是再不听,下次来,可能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
姐夫点头,说记住了。
陈医生看着我姐。
“你盯着他。”
我姐说:“我盯着。”
陈医生点了点头,走了。
出院手续办完,收拾东西,打车去火车站。
这次姐夫没坐轮椅,自己走的,虽然慢,但稳。
到了火车站,人还是很多。我们在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姐夫靠在我姐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
我姐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火车来了,硬卧,下铺。
姐夫躺下,我姐坐在旁边。
火车开了,窗外的北京一点点往后退。
姐夫忽然说:“等我好了,带豆豆来北京玩。”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火车一路往南开,田野、村庄、城市,一幕一幕往后退。
我坐在对面铺位上,看着他们,心里想,这次应该没事了。
这次真的应该没事了。
到家是晚上九点。
豆豆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听见开门声,她一下子跳起来,跑过去。
“爸爸!”
姐夫蹲下来,抱住她。
“豆豆乖不乖?”
“乖!”豆豆大声说,“我每天都帮姥姥洗碗!”
姐夫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那天晚上,我姐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清淡的,蒸鱼、炒青菜、鸡蛋汤。
姐夫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豆豆挨着他坐着,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
我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低着头。
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没事了。”我说,“这次真的没事了。”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继续洗碗。
术后第十五天,姐夫在家养着。
这次是真的养着。
不打电话,不出门,不看装修队的群消息。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在客厅里慢慢走几圈。
豆豆放学回来,他就陪豆豆看动画片,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豆豆笑得嘎嘎的。
我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
术后第十六天,老张来了。
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姐开的门,看见是他,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老张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有点局促。
“哥,那个活儿我找人干了,你别操心。”
姐夫点头,说好。
“你好好养着,身体要紧。”
姐夫又说好。
老张坐了十分钟,走了。
他走之后,姐夫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姐看着他,说:“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说。
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县城的街道,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天。
他看了很久。
术后第二十天,姐夫开始在家里转悠了。
不是散步那种转悠,是检查东西那种转悠。
水龙头拧一拧,看看漏不漏水。窗户推一推,看看关得严不严。地板踩一踩,看看有没有翘起来的地方。
我姐说:“你干什么呢?”
他说:“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我姐说:“你别找活儿干。”
他说:“不干,就是看看。”
但他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我见过,是他在建材市场看瓷砖的眼神。
术后第二十五天,姐夫趁我姐午睡,把工具箱拿出来了。
我正好进门,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拿着扳手,在修一个旧水龙头。
他修得很认真,动作很轻,怕弄出声音。
但我还是看见了。
“姐夫。”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停住了。
“我就是修个水龙头。”他说,“这个水龙头漏水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时间修。”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答应过我姐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是——”
他看着手里的扳手。
“我闲不住。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活儿。老张那边忙不过来,客户打电话催,我听着电话响,心里跟猫抓一样。”
他把扳手放下。
“我不是不想养,我是养不住。”
那天晚上,我跟我姐说了。
我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卧室,把姐夫的手机拿走了。
“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我保管。”她说,“装修队的事,老张能处理。处理不了的,推掉。”
姐夫看着她,张了张嘴。
“你要是再偷偷干活,”我姐说,“我就带着豆豆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姐夫愣住了。
“我说到做到。”
姐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术后第三十天,姐夫满月了。
按老家的说法,大病之后满月,要庆祝一下。
我姐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但都还是清淡的。清蒸鲈鱼、白灼虾、炒时蔬、炖鸡汤。
我爸来了,我妈来了,老张也来了。
一桌人坐在一起,气氛挺好。
姐夫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了一些,人也胖了一点。
我爸举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家都举杯,姐夫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姐夫吃了很多,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
我好久没看见他这样笑了。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豆豆爬到他腿上,父女俩闹成一团。
我姐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
真的,一切都好起来了。
术后第三十五天,姐夫开始出去散步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光明正大的。我姐批准的,每天下午出去走半小时,就在小区里,不能走远。
他听话,就在小区里转,绕着花坛走,一圈又一圈。
有时候我陪他走。
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像个退休老头。
“以前觉得这个小区太小了,绿化也不行。”他说,“现在觉得还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时间看。”我说。
他想了想,点头。
“你说得对。以前天天早出晚归,回家就睡觉,第二天又出去。住了这么多年,连小区里有几棵树都不知道。”
他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银杏树。
“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不知道。
他看了那棵树很久。
术后第四十天,姐夫开始跟我姐商量以后的事。
“装修队我想转给老张。”他说。
我姐愣了一下。
“转给他?”
“嗯。我身体这样,以后干不了重活了。装修队的活儿你也知道,爬上爬下,搬东西,熬夜赶工,我撑不住。”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
“老张跟了我这么多年,人实在,活儿也熟。转给他,我抽点分成,够过日子就行。”
我姐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舍得吗?”她问。
装修队是姐夫一手做起来的,从一个人干到一个小团队,从一辆二手面包车到三辆,从零散的活儿到稳定的客户。
那是他十几年的心血。
“舍不得。”他说,“但命更重要。”
他握着我姐的手。
“你说的对,我要是死了,你跟豆豆怎么办。”
我姐没说话,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术后第四十五天,姐夫把装修队正式转给了老张。
签了协议,老张分期付转让费,每个月打钱。
签完字,老张请我们吃饭。
在小饭馆里,老张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一直说谢谢哥。
姐夫以茶代酒,笑着说好好干。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姐夫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街道,沉默了很久。
“走吧。”我姐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老张的面包车,车身上还印着他们装修队的名字和电话。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术后第五十天,姐夫开始琢磨新的事情。
“我想开个网店。”他说。
我姐正在择菜,抬起头看他。
“开网店?卖什么?”
“卖装修材料。瓷砖、涂料、五金件这些。我认识供应商,能拿到低价。不用出门,在电脑上操作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很熟悉,是他在建材市场看瓷砖时的光。
但这次,我姐没有反对。
“可以试试。”她说,“但前提是不能累着。”
“不累,就是坐在电脑前面,能累到哪去?”
术后第五十五天,姐夫的网店开起来了。
名字叫“老李装修材料”,头像用的是豆豆的照片。
他每天在电脑前坐两三个小时,上架商品,回复咨询,联系供应商。
不多坐,到时间我姐就催他起来活动。
他听话,起来走几圈,喝点水,再回去继续弄。
网店生意一般,头几天一个订单都没有。
姐夫也不急,说慢慢来。
术后第六十天,网店接到了第一单。
有人买了三桶涂料。
姐夫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亲自打包,亲自联系快递。
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快递员把包裹搬上车,脸上全是笑。
“第一单。”他跟我姐说,“开张了。”
我姐也笑,说恭喜李老板。
那天晚上,姐夫多吃了一碗饭。
术后第七十天,网店生意慢慢好起来。
每天能接两三单,有时候四五单。利润不高,但够家里的日常开销。
姐夫每天在电脑前工作,我姐在旁边陪着,织毛衣,看电视,时不时给他倒杯水。
豆豆放学回来,就趴在电脑桌旁边看爸爸工作。
“爸爸,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瓷砖。”
“这个呢?”
“这个是花洒,洗澡用的。”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头。
姐夫摸摸她的头,说等爸爸挣钱了,给你买新书包。
豆豆说好!
术后第八十天,姐夫去医院复查。
县医院,抽血,B超,一系列检查做完,医生说指标都正常。
我姐当场就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哭。
姐夫搂着她的肩膀,说你看,我说没事吧。
我姐锤了他一拳,说你再敢吓我一次试试。
姐夫笑着说不敢了不敢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姐夫开车。
面包车,他好久没开了,发动的时候还有点生疏。
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拐上主路,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带着笑。
我姐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的侧脸,眼神很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术后第九十天,姐夫满三个月了。
按陈医生的说法,三个月的恢复期,他熬过来了。
那天我们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饭,在家里摆了一桌。
姐夫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是土豆丝,一个是西红柿炒蛋。
土豆丝还是切得粗细不均,但味道还是不错。
饭桌上,大家举杯。
姐夫以茶代酒,说了一番话。
“这三个月,谢谢大家。尤其是我老婆。”
他看着我姐。
“要不是她,我可能早死了。”
大家都笑了。
我姐没笑,她看着姐夫,眼眶红红的。
“以后我都听你的。”姐夫说,“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休息我就躺着。”
我姐噗嗤一声笑了。
“算了吧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的真的。”姐夫说,“这次是真的。”
大家都起哄,说录下来录下来,以后当证据。
闹成一团。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豆豆睡了,我姐和姐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姐夫搂着我姐的肩膀,我姐靠在他身上。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们都没认真看。
“老婆。”姐夫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我姐没说话,往他怀里拱了拱。
窗外是县城的夜晚,灯火稀疏,安安静静。
屋里是他们的家,九十平,不大,但够了。
术后第一百天,姐夫的生活基本恢复正常。
网店稳定了,每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加上老张那边的分成,日子过得下去。
他每天早起,送豆豆上学,回来在电脑前工作到中午,下午午睡,傍晚接豆豆放学,晚上陪豆豆写作业。
日子平淡,但安稳。
我有时候去看他们,姐夫在厨房炒菜,我姐在旁边择菜,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
画面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房子从租的变成了买的,厨房从转不开身变成了能站两个人。
但那种人味儿,一直都在。
术后第一百二十天,姐夫跟我说想考个证。
“什么证?”
“二级建造师。”他说,“以前就想考,一直没时间。现在闲了,想试试。”
我说好啊,考下来能干嘛?
“能接一些小工程,不用自己干活的那种,就是管管项目,看看图纸。”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又有那种光。
但这次的光不一样,更沉稳,更踏实。
“不急,慢慢考。”他说,“考不上也没关系,就当学点东西。”
术后第一百五十天,姐夫开始看书了。
二级建造师的教材,厚厚几本,他每天下午看两个小时。
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用笔划线,做笔记。
豆豆有时候凑过来,问爸爸你在看什么。
姐夫说爸爸在学习。
豆豆说爸爸都这么大了还学习。
姐夫笑着说活到老学到老嘛。
术后第两百天,姐夫去考了第一科。
考完回来,我姐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有一半的题有把握,另一半蒙的。
我姐说蒙的能对吗?
他说看运气。
成绩出来,过了。
姐夫高兴得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他说还有两科,明年考。
我说一定能过。
他笑着说借你吉言。
术后第三百天,姐夫的网店做大了。
不是特别大,但比之前好很多。每个月能挣五六千,加上分成,月入过万了。
他招了一个人帮忙打包发货,自己只管接单和客服。
我姐也不用出去工作了,在家照顾他和豆豆。
日子越过越好。
术后第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
姐夫去北京复查,陈医生亲自看的。
所有检查做完,陈医生看着报告,点了点头。
“恢复得很好,比大多数人都好。”
姐夫笑了。
我姐在旁边,这次没哭,但眼眶还是红了。
陈医生看着姐夫,说:“你现在明白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啰嗦了吗?”
姐夫点头,说:“明白了。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才是真正的战斗。”
陈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明白了,所以你活下来了。”
从医院出来,北京的天特别蓝。
姐夫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做完手术。”他说,“差点死了。”
我姐握着他的手。
“现在呢?”她问。
“现在?”姐夫看着她,笑了,“现在我想活到八十岁。”
“然后呢?”
“然后看着豆豆结婚,生孩子,当姥姥姥爷。”
我姐笑了,锤了他一拳。
“你想得倒挺远。”
姐夫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往地铁站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姐夫在手术室门口被推出来的样子,插满管子,脸色蜡黄。
想起他在建材市场被我姐拽住的样子,满头是汗,眼神倔强。
想起他在阳台上修水龙头的样子,动作很轻,怕被人发现。
想起他说“我就想让她过好一点”的样子,声音平静,眼眶发红。
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走得稳稳的。
我想,这就是活着。
活着就是,犯了错,改了,继续往前走。
活着就是,差点死了,又活过来,然后好好活。
活着就是,有个人拽着你,不让你掉下去。
活着就是,为了那个人,你愿意听话。
姐夫活下来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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