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六,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疼。
五星级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摆着个充气拱门,粉蓝气球扎成一堆,写着“爱女百日宴”。
我穿着五年前老伴给买的那件深灰夹克,袖口有点磨了,脚下一双老北京布鞋。
进门时迎宾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这老头跟旁边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格格不入。
老伴走之前老说我,说我不讲究,当了一辈子公家人,退下来还是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可我觉着舒服就行。
厅级离休,正儿八经的文件下来的,但我不爱提。
在省里干了三十七年,最后十年在水利厅,管的是全省大大小小的水库河道。
退了七年了,早跟那些迎来送往的场面断了联系。
儿子陈浩站在门口迎客,见我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爸,您来了。 亲家那边……”
他话没说完,我摆摆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儿媳妇赵琳琳是本地商人赵德海的女儿,赵德海做建材起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在省城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
这门婚事当初我就不太赞成,门不当户不对的,过日子不是做生意,讲的是性情相投。
但陈浩喜欢,我也没拦着。
厅里摆了两排花篮,一溜写着什么“商会贺”“某某集团贺”。
靠近主舞台的几个最扎眼,写着“市长贺”。
赵德海穿一身藏青西装,胸口别着朵红花,正跟几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说话,声音大得半个厅都能听见。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着喜糖瓜子和一小盘圣女果,玻璃转盘中间放着一束假花,塑料的,插在个金色花瓶里。
隔壁桌两个女人在聊天,一个烫着卷发,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晃眼,另一个穿碎花裙子,两人声音都不小。
“听说今天市长要来? 赵老板的面子可真大。 ”
“那可不,赵老板跟市里关系铁着呢,上回开发区那块地,不就是他拿下来的吗。 ”
“琳琳这丫头有福气,嫁得好,爹家底厚,公家那边听说也是当官的? 怎么没见个人影? ”
“听说是退了,厅级呢,不过你看那一桌,坐那儿穿灰褂子的就是,也没个派头,谁知道真的假的。 ”
碎花裙子女人往我这瞄了一眼,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观音,泡过头了,有点涩。
赵德海那边热闹得跟唱戏似的。
他一会儿跟这个握手,一会儿拍那个肩膀,嗓门洪亮:“老领导肯赏光,是我们赵家的福气! 一会儿一定得多喝两杯! ”
他说的老领导我认识,省城规划局的退休副局长,姓刘,以前打过照面。
刘副局长点点头,笑得客套,目光却总往门口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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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人越来越多,十二桌基本坐满了,还有人在加椅子。
空调开得足,我旁边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热气,混着烟味和香水味,闷得人头疼。
赵琳琳抱着孩子从休息间出来了,穿着一件红色绣金线的旗袍,脚下一双细高跟,走得很小心。
旁边跟着她妈周丽华,一头卷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挂着颗绿莹莹的坠子,看着像翡翠。
赵琳琳看见我,抱着孩子走过来,叫了声“爸”,脸上笑着,眼里却有点躲闪。
我站起来看了看孙女,小丫头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偶尔吧唧一下。
我心里软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到孩子的小包被里。
“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
赵琳琳捏了捏红包,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爸,您太客气了。 ”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红包里是五千块,我一个月退休金的一半。
我知道赵家看不上这个数,但我拿得出手的就这些。
周丽华凑过来,上下扫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哎呀,陈老哥来了,快坐快坐。 今天人多,照顾不周您别见怪。 ”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一直在往我身上瞟,最后落在我那双布鞋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琳琳抱着孩子也跟了过去,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走得匆忙。
陈浩在赵德海那边帮忙招呼客人,满头是汗,西装扣子解开了,衬衫领子也歪了。
我远远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以前跟着我在水利厅大院住的时候,多简单一个人。
现在被他老丈人带得,整天应酬不断,半年没回过我那老房子了。
桌上的瓜子炒得有点糊,我剥了两颗,不想吃了。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年轻男女,说话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一会儿市长要来敬酒。 ”
“那肯定是冲着赵叔的面子,人家闺女百日宴,市长都来,这排面。 ”
“我听说琳琳那个公爹也是个退休干部,怎么没见他张罗? ”
“谁知道呢,可能不太方便吧,赵叔这边能量大,那边也就靠边站了。 ”
说话的是个穿粉衬衫的小年轻,头发抹得油亮,手腕上一块表在灯下反着光。
他旁边的女孩捂嘴笑:“你可别瞎说,万一人家真有来头呢。 ”
“再有来头能大过市长? 赵叔在省城混了多少年了,那关系网,啧啧。 ”
我挪开视线,看着墙上挂的那幅百子图十字绣,针脚还算细密,就是颜色配得俗气。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赵德海整了整领带,大步迎了过去,周丽华也跟在后头,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
进来的正是市长秦建明,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深蓝西裤,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看就是秘书和司机。
赵德海腰弯得比门口那个充气拱门还低:“秦市长,您能来真是给我们赵家天大的面子,快请快请,主桌给您留着呢! ”
秦建明摆摆手,笑着说:“老赵你客气了,琳琳的喜事嘛,我来沾沾喜气。 ”
周围人都站了起来,鼓掌的、叫好的,闪光灯对着他们咔咔闪。
秦建明朝四周点点头,目光随意扫了一圈,经过我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没认出我来,或者认出来了装作没认出来,都无所谓。
我在水利厅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那会儿他还是副秘书长。
赵德海领着秦建明往主桌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秦建明的秘书脚下绊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没理会。
桌上的茶彻底凉了,杯底一层的茶叶沫子。
台上司仪开始暖场,声音又尖又亮,握着话筒跟搞促销似的:“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赵家千金陈赵小朋友的百日大喜日子,大家掌声响起来! ”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琳琳抱着孩子被请上台,赵德海和周丽华站在两边,陈浩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勉强。
司仪啰里啰嗦说了半天,又是感谢又是祝福,像在背稿子。
台下的人心思都不在台上,大多数人的眼睛都盯着主桌的秦建明。
秦建明端着茶杯,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两句,不怒自威。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上那颗圣女果,皮有点蔫了,光线底下透着一层暗红。
就在这时候,厅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那种响声,不紧不慢。
接着是门口迎宾姑娘的声音,有点慌:“请问……请问你们找谁? ”
门开了。
我坐在角落,角度刚好能看见门口。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身形笔直,目光如电,在厅里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个人,四十多岁,短头发,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他进来以后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低着头。
后面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深灰色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不算亮。
他步子不快,但一进门,整个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主桌上端着茶杯的秦建明,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腾”地站起来。
赵德海还没反应过来,正拿着话筒在台上说着什么,见秦建明站起来,以为是要上去讲话,赶紧朝司仪使眼色:“快快,请秦市长讲两句! ”
秦建明根本没看他。
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子朝门口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换成一副标准又端正的笑。
他走到那人面前,腰杆子笔直,双手伸出去,微微躬身:“李书记! 您怎么来了? 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满厅的人一下子静了。
台上的赵德海举着话筒僵在那里,周丽华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谁啊? 哪个李书记? ”
“省里那个……省委的李……你他妈没见过? ”
“省委书记? ! ”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站起来。
李书记这个名字我熟悉,李援朝,跟我共事过八年。
那会儿我在水利厅当厅长,他是省委副秘书长,我们俩一个管水一个管协调,配合了八年。
他后来一步步上去,我退了休,平时他忙,我也刻意不打扰,逢年过节通个电话,说不了几句。
上个月他打过电话,说要来家里坐坐,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秦建明握着李援朝的手不放,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李书记,您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安排安排……”
李援朝笑笑:“我来看个老同事,顺道。 ”
他目光越过秦建明的肩膀,朝我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认得,不紧不慢,带着点老交情的熟稔。
他绕过秦建明,径直朝我走。
厅里几百双眼睛跟着他转,像向日葵跟着太阳。
我站在原地没动。
李援朝走到跟前,伸出右手:“老陈,我来晚了。 ”
我握住他的手,粗糙,干燥,还是以前那个力道。
我说:“你来干什么,兴师动众的。 ”
他笑了,眼角堆起皱纹:“你孙女百日宴,不叫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
他回头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后面还有几个老伙计,非要跟着来。 王厅长、张秘书长,都来了,在外面停车呢。 你躲得够清静,我们都找了你大半年了。 ”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年纪都在六十上下,穿着朴素,可那种气质,是常年坐机关大院里攒下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前任省委组织部长老孙,头发全白了,背挺得笔直。
旁边是省纪委退下来的赵副书记,我跟他喝过酒,喝多了还摔过跤。
他们走过来,一个接一个跟我握手。
老孙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孙女满月怎么也不说一声,是不是怕我们不给份子钱? ”
赵副书记跟着笑:“他那性格你还不了解? 一辈子不爱麻烦人。 ”
秦建明跟在后头,脸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他挤过来想跟李援朝说话,李援朝摆摆手:“老秦,今天主角是陈家孙女,你别喧宾夺主。 ”
台上赵德海终于反应过来了,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他手忙脚乱去捡,脸涨得通红。
周丽华站在他旁边,目光死死盯着我,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陈浩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旁边的碎花裙子女人用胳膊肘捅了捅烫卷发的:“喂,看见没? 那个穿布鞋的……”
烫卷发的连头都没回,眼睛直勾勾看着这边,嘴里嘟囔:“我操,省委书记亲自来给个老头捧场? ”
赵德海三步并两步从台上下来,奔到我面前,脸上的笑比我门口小卖部老刘卖的麻花还拧巴:“亲家……不是,陈老哥,您……您这是……”
他声音发颤,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周丽华跟在后面,嘴皮子翻得飞快:“陈老哥您怎么不早说啊,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这多失礼啊……”
李援朝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他跟我并肩站着,低声说:“外面车停得有点乱,我叫他们挪一挪。 ”
我点点头。
五辆红旗轿车停在酒店门口,车牌全是省府的。
这事儿瞒不住了。
秦建明这时端起一杯酒,快步走到李援朝面前,双手举杯,腰弯得很低:“李书记,我敬您一杯。 今天实在没想到您会来,招待不周……”
他一句话没说完,赵德海也凑过来了,举着个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杯:“李书记,我是赵德海,琳琳的爸爸,也是老陈的亲家。 今天您能来真是我们赵家天大的福气,这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顺着下巴淌到领口上,也顾不得擦。
周丽华不知从哪儿拿来条新毛巾,围着我转来转去:“陈老哥,您坐主桌去,主桌给您留着位子呢。 ”
我没动。
我看着陈浩,他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躲闪着,不敢跟我的眼睛对上。
这个儿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我教他做人要实诚,做事要踏实。
后来他结了婚,搬进赵家的别墅,换了车换了表,换了说话的方式。
上次回我那老房子,是年前的事了,拎了两盒保健品,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说琳琳在娘家等着。
台上的司仪尴尬地站着,不知道下面节目还演不演。
赵琳琳抱着孩子站在台边,奶白色的旗袍衬得她脸色煞白,眼睛红了一圈。
她走过来,声音很小:“爸,您别怪我。 我爸妈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
我没说话。
孙女儿醒了,在小包被里蹬了两下腿,小嘴扁了扁,没哭。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转。
这孩子以后会长大,会知道今天这场闹剧。
她会知道她的爷爷是个退了休的老头,穿着布鞋坐在角落;也会知道有个省委书记叫他老同事。
但这些东西,跟孩子的成长有什么关系呢。
我回头看李援朝:“援朝,今天人多,咱老哥几个找个地方坐坐,我这孙女的百日宴,让年轻人热闹去。 ”
李援朝说行,回头招呼老孙他们。
我们几个往门口走,赵德海追在后面,声音都劈了:“陈老哥您别走啊,主桌都备好了……秦市长您帮我劝劝……”
秦建明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酒举了一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出了酒店大门,阳光一下子没了遮挡,刺得人眯起眼。
五辆红旗车静静停在门口,司机站成一排,见我们出来,齐刷刷拉开车门。
老孙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问我:“老陈,心里不好受吧? ”
我说没什么不好受的。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
我当老子的,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添乱。
赵副书记在旁边接了句:“你那个亲家,可够能折腾的。 今天要不是你在这儿,市长那杯酒指不定要喝成什么样。 ”
我没接话。
李援朝拉开车门,回头看我:“老陈,上车吧。 找个地方喝杯茶,我上回说的那事儿,你还得帮我参谋参谋,渭北那条河道修了几年了,进度卡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
我弯腰坐进车里,皮质座椅有点凉。
车门关上那一瞬间,我看见赵德海从酒店门口冲出来,领带歪到一边,嘴里喊着什么,但车窗关着,听不见。
车开了。
后视镜里,那个五星级酒店的门脸越来越小,充气拱门在风里晃了晃,粉蓝气球扑棱棱飞起来两个,飘到半空中,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两个小点。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人呐,走到哪儿都改不了两个字,势利。
你穿布鞋,人家当你穷亲戚;你坐红旗,人家把你当菩萨供。
可我陈建国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个。
我当过厅长,拿过国务院的表彰,修过全省最大的水利枢纽。
那些东西让我半夜醒过来,心里是踏实的。
现在退了,我只想守着老伴的照片,种种花,看看书,偶尔给孙女买根棒棒糖。
赵德海搬来市长也好,搬来天王老子也罢,我有我的活法。
李援朝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睁开眼。
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蝉叫得震天响。
这城市跟我刚来那年完全不一样了,楼高了,路宽了,人心也深了。
可我还不打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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