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6年上半年，英国零售商总共收到了近30万次这样的提醒：一位“已知的惯犯”刚刚走进了你的店铺。发出这些警报的是Facewatch，一个已在超过100家企业部署的面部识别系统。眼下，这家公司正准备在秋季推出一项让店铺与警方实时联动的新功能，当最严重的罪犯触发面部识别匹配时，系统平均只需4秒钟就能向警察发出警报。公司首席执行官尼克·费舍尔把这称为“独一无二的技术进步”，但也正是在这个计划对外公布的同一时间，公民自由团体发出了“危险升级”的警告，认为围绕零售行业的监控与犯罪化正在进入一个缺乏规则的新阶段。
Facewatch目前的客户群体已经覆盖了英国零售业的多家知名企业，包括塞恩斯伯里（Sainsbury’s）、B&M和斯帕（Spar），它们用这套系统来识别和防范店内盗窃。根据公司给出的数据，2026年前6个月，系统已经向商家发出了约30万次提示，表明有“已知重复犯罪者”进入门店。这次的升级在于，以往这些警告只发送给店员和安全团队，但从今年秋季开始，一旦系统中标记的“最严重罪犯”出现，警报会同步推送至警方，且整个推送过程的平均耗时仅为4秒。费舍尔强调，这是英国市场上首个具备实时报警能力的面部识别功能，他相信这能极大提升对严重犯罪行为的反应速度。
然而，科技带来的速度感也同步触发了更深的忧虑。公民自由组织“自由”（Liberty）的政策与活动官员查理·惠尔顿在回应这一计划时表示，这项“未经测试且不透明的技术”正在以缺乏监管的方式迅速扩散，而且它从根本上改变了零售犯罪的处理方式。惠尔顿指出，即便一个人过去犯过罪，走进商店也并不违法。现在却是基于“担心某人可能犯罪”就打电话报警，这种做法正在颠覆既有的社会契约。他还提醒道，面部识别系统并非万无一失，这些系统确实会犯错，而当错误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几乎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这种“有罪推定”式的体验，已经真实地落到了部分消费者头上。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已经有多人因为被Facewatch误认为是商店扒手而被要求离开商店。他们中的一些人把这种遭遇形容为“奥威尔式”的监控，称自己仿佛陷入了“自证清白”的困境，而不是被法律看作是清白的。相关证据进一步显示，黑色和亚裔人种被错误识别的可能性要高于白人。这一点也引发了更广泛的种族偏见担忧。英国生物识别监管机构此前就曾警告，面部识别技术正在警察部门和零售行业迅速扩张，但全国性的监管却严重滞后，无法跟上技术的跑马圈地速度。而Facewatch此次的实时报警升级，无疑是在这个已经充满裂痕的监管框架上又加了一枚催化剂。
开放权利组织（Open Rights Group）的预犯罪项目主管萨拉·拉索耶则将批评的矛头指向了监控气氛的固化。她认为，这种技术本质上是对人们权利的侵犯，人们的脸部被扫描并被添加到名单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不安了，而如今人们可能在每日购物的过程中，仅因为系统的判断就迅速与警察接触，这种速度带来的威胁是一种真正的危险升级。拉索耶指出，这套系统根本没有触及商店盗窃问题的根源，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工薪阶层社区进一步犯罪化。在她看来，以预犯罪逻辑驱动的技术部署，正在公共生活里根植一种无处可逃的被监视感。
即使争议声不断，Facewatch的扩张步伐却没有慢下来。塞恩斯伯里近期已经宣布，到今年年底，使用Facewatch的门店数量将从目前的55家增加到200家以上，这意味着一套备受质疑的系统正在获得更大的现实入口。一边是技术方案商口中的“快速锁定严重罪犯”，一边是民权组织反复强调的“误认、种族偏见和监管缺位”，双方在数据、案例和伦理层面上形成了尖锐的对立。唯一可以确定的趋势是，当监控摄像头的背后不再只是一个回放录像的安保人员，而是一个能实时召唤警察的算法系统时，商店、街道和日常生活的边界已经被重新刻画。而能够制约这种新权力的规则，至今还没有被书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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