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苏尔坦,沙特阿拉伯人,今年三十二岁,是王室远亲,头衔里有"王子"两个字但不带实权。从小到大他住别墅、开跑车、吃松露、喝金箔咖啡,走哪都有随从伺候。但这位王子有个毛病——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迪拜塔他爬过,马尔代夫他去过,游艇、私人飞机、顶级餐厅全是日常。他活到三十二岁,觉得全世界都像一碗没放盐的汤,寡淡。
去年他刷短视频刷到中国的美食视频,满屏的饺子在红油里翻滚、蒸笼冒着白气、煎饺滋啦响。他盯着屏幕咽了咽口水。随从问他"要安排去中国吗",他说"行吧,反正也没别的事"。
到北京的那天是秋天。他住进最贵的酒店,推开窗看到故宫的飞檐翘角。晚上他让助理查"全北京最正宗的饺子馆",助理搜了半天推给他一家藏在胡同里的老店,网上说"环境简陋但味道一流"。苏尔坦看了看照片——店面小小,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换了平时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但那天他忽然说:"就去这家。"
随从们极力反对:"王子殿下,那地方不符合您的身份。" 苏尔坦摆摆手:"我一个人去。你们远远跟着就行。" 他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戴了顶棒球帽,像游客一样溜达着找到了那家店。
店确实小,六张桌子,坐满了人。他站在门口等位的时候有点恍惚——他这辈子没"等"过任何东西。正犹豫要不要走,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朝他喊:"小伙子一个人?来,这边拼桌。"
他坐在一个老大爷对面。大爷面前摆着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正吃得满头冒汗。苏尔坦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吃得真香。他翻开菜单,从头看到尾——韭菜猪肉、白菜猪肉、三鲜、羊肉胡萝卜、素馅。每份都是"二两"。
阿姨走过来:"小伙子吃啥?"
苏尔坦指着菜单:"这个、这个、这个。" 他手指点了三下,每种口味都要了一份。
"三样各二两?你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我打包。"
阿姨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苏尔坦愣住了——三大盘,白胖胖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馅料颜色,热气腾腾往上蹿。醋碟旁边还配了一小碗饺子汤,漂着几片葱花。他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个,蘸了点醋送进嘴里——第一口,咬破皮的瞬间汁水在舌尖炸开,韭菜和猪肉的鲜混着醋的酸,烫得他龇牙咧嘴但筷子停不下来。
对面的大爷看他这副样子咧嘴笑了,用一口京腔说:"小伙子第一次吃饺子吧?慢点,别烫着,喝口汤顺顺。"
苏尔坦嚼着饺子朝他点了点头,又夹了第二个。三个盘子的口味各尝了一遍,他觉得最好吃的是白菜猪肉——清淡里带着甜。他埋头吃,一口气干掉了两盘。对面的老大爷早就吃完了,但没走,就坐着喝茶看他吃,像看一个饿了好几天的孩子。
吃完苏尔坦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准备结账。心想这种小店应该不便宜但也不会贵到哪去,估计是人均一两百块钱的事。他叫来阿姨,指了指盘子:"买单。"
阿姨拿着一个计算器过来,噼里啪啦按了几下:"三盘饺子,三份二两的,总共四十五块。"
苏尔坦掏手机的手停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四十五。你吃了一斤二两,每斤三十五,一斤二两四十二,加个汤三块,正好四十五。" 阿姨算得飞快,把计算器亮给他看。
苏尔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他确认了三遍,不是四百五,不是四百一十五,就是四十五。四十五块人民币。折合沙特里亚尔,二十三块。他在利雅得喝一杯咖啡的钱,在这里够吃三盘饺子、喝一碗汤、还在肚子里撑得打嗝。
他把手机递过去扫了付款码,动作有点慢。阿姨收款后正要走,他忽然叫住她:"这个价钱,你们赚钱吗?"
阿姨被问笑了:"赚呀,薄利多销嘛。饺子皮自己擀的,肉是早上市场买的,都是实打实成本,没那么多虚的。你吃得高兴就行。"
苏尔坦坐在那里没动。窗外胡同里有自行车铃响,小孩跑过石板路,夕阳从窗口照进来铺在空盘子上。对面的大爷已经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吃吧?明天再来。"
苏尔坦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门口贴的手写菜单上那些数字——韭菜猪肉二两十二块、白菜猪肉二两十块、三鲜二两十三块。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利雅得的管家。管家秒回:"殿下,那家店干净吗?要不要帮您换一家?" 苏尔坦回:"不用。很干净。而且你猜我一顿吃了多少钱?"
管家回了个问号。
苏尔坦把照片发过去。过了两分钟管家回了一个字:"……什么?"
苏尔坦打字的时候嘴角翘着:"四十五块人民币。在利雅得够买半杯金箔咖啡。但在这里,我吃了三盘饺子、一碗汤、跟一个北京老大爷拼了桌、还学会了用筷子蘸醋。这四十五块比我在米其林花的一万美金都值。"
管家回了个省略号,然后说:"殿下,您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苏尔坦笑出了声,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店门,胡同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的招牌——红底黄字,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老马家"。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人民币(那是他来中国换的第一笔现金),走回去递给阿姨:"明天早上我还来,这笔钱先存着,到时候多退少补。"
阿姨看看那张钱又看看他,笑了:"行,给你留着。你想吃啥馅,我提前给你备着。"
苏尔坦想了想:"有白菜猪肉吗?"
"有。管够。"
他走出胡同的时候,助理从拐角迎上来,紧张地问:"殿下,这顿饭吃得还满意吗?要不要回酒店加餐?" 苏尔坦摆摆手。他走在秋日的北京街头,棒球帽压得很低,但嘴里的那股饺子味还在,韭菜混着醋和蒜,浓烈得让他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
他在利雅得活了三十多年,吃过全世界最贵的东西,但从来没觉得"饱"过。今天在一张塑料桌子对面,跟一个北京大爷拼桌吃了一斤二两白菜猪肉饺子,花了四十五块人民币,忽然觉得——
原来幸福是能吃到嘴里、摸到价签、而且不心虚的。
他摸着肚子走回酒店,决定明天早上还要去。后天也要。走之前要把菜单上每一种馅都吃一遍。还要学会怎么蘸醋才能让饺子的鲜味全出来。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回国后,别让厨师做那些摆盘三个小时的东西了。我想吃饺子。白菜猪肉的。皮要薄。"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面粉的,不要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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