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7岁的沈星叙在工地搬了三十天砖，给季清芮买了一部诺基亚。
他把手机塞进她手里时，手心全是血泡，却笑着说。
“这样我想你的时候，就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33岁那年，季清芮修好诺基亚后，给沈星叙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她还没开口，就听见那边有一个女人在笑，然后是沈星叙不耐地抱怨。
“都说了我现在不想谈结婚的事儿，你烦不烦？”
……
诺基亚漏音严重，以至于整个手机店的人都听见了。
七八个人，目光全部落在季清芮身上，像一排细密的针。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
沈星叙挂了。
季清芮站在柜台前，攥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她闭了闭眼后睁开，恢复从容扫了收款码：“谢谢老板。”
离开时，季清芮身后一个女生跟同伴说：“看到没，别恨嫁，要不然就跟倒贴没区别。”
她脚步顿了半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秋的风带着冷意，天边漫起的暮色压着车水马路的城市。
季清芮推开家门，正对门的大落地窗映着外面的霓虹灯。
沈星叙创业成功后，就在市中心买了这套大平层，四室两厅，落地窗正对江景，玄关比当年那个一室一厅的卧室还大。
搬进来那天，沈星叙抱着她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清芮你看，以后我们的家就这么大。”
她说：“太大了，打扫起来累。”
沈星叙笑了笑：“那就请阿姨。”
阿姨确实请了，但他也不常回来了。
季清芮关上门，坐到客厅地板上，打开诺基亚的视频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几十个视频和照片，画质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随手点开一个。
屏幕里出现两张脸，十七岁的沈星叙和十七岁的她，穿着校服，挤在学校天台的水泥墙前面。
镜头晃得厉害，是沈星叙在举着手机自拍，他凑得太近了，半张脸都出了框，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排白牙。
背景里是季清芮的声音：“沈星叙，你别拍了。”
“不行，今天要记录下来，清芮，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手机”。
季清芮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想了什么。
她看着那满头是汗的少年，指甲缝里还留着砖灰，虎口上横着一道被铁丝划的口子。
她觉得这部诺基亚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这是沈星叙在工地搬了三十天砖，用两千一百五十六块钱换来的。
季清芮又点开一个视频，是他们在腊月一起堆雪人。
沈星叙他把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穿一件单衣在雪地里蹦来蹦去。
下一个视频是她生日，他端着一个老式花篮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让她许愿。
季清芮问：“许什么？”
沈星叙笑出一口大白牙：“许我以后发财，让你过上富婆的生活。”
她笑着吹了蜡烛，说许了，但她许的不是谁发财，而是许眼前的男孩永远不要变。
季清芮划到最早的一张照片，高三的学校运动会，他们站在操场边上，沈星叙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冲镜头做鬼脸。
她看着镜头在笑，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同样糟糕的原生家庭，同样清贫的生活。
但她有他，他也是。
门锁响了，季清芮猛地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角，起身去扶踉跄进门的沈星叙。
靠近时，浓烈的酒气扑面。
季清芮屏住呼吸，扶住他的手臂，他的体重压过来，她退了半步才站稳。
她皱眉：“怎么又喝这么多？”
“还不是为了你。”
沈星叙大着舌头，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为了这个家，为了让……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你知道今天这个客户有多难搞？你知道我喝了多少才拿下来？”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季清芮脑子里闪回的却是他十七岁搬完砖蹲在路边吐的画面。
那时候他也说‘不累，为了你’。
差不多的话，十六年前让她心疼，十六年后让她哑口无言
进卧室的时候，沈星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她用力架住他后，才看到他后脑勺上的异样。
沈星叙原本打理得体的短发尾梢，被一根粉色的小皮筋系成一个小揪揪。
瞬间，不久前手机里那个女人的笑声又在季清芮脑子里响了一遍。
她把沈星叙放平在床上，脱了他的皮鞋，解开他的领带，把他皱巴巴的衬衫拉了拉。
他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清芮……”沈星叙声音含糊，眼睛没有睁开，“清芮……我不想结婚……你别逼我……”
季清芮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曾经有总是有五个血泡，现在已经养得骨节分明。
视线上抬，落在那张早已褪去年少桀骜不羁的脸上，季清芮轻轻抽出手：“嗯，不结了。”
其实她打那通电话就是想告诉沈星叙——
她不打算跟他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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