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岭上故臣心

扬州市区有个地名叫梅花岭，是明万历十二年（1584年）疏浚护城河时，用挖出的淤泥堆积而成的一个土岭，因岭上栽植了万株梅花树，故名梅花岭。几百年过去，那梅花岭早已被现代城市掩盖，而那座建于清代的史可法墓祠却正告诉人们，梅花岭以及发生在梅花岭上的史可法宁死不屈、忠贞报国的英雄精神并未消逝，依然像梅花一样冰清玉洁，令后人永远景仰。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清兵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缢身亡，崇祯的堂兄朱由崧在南京继位，建立了南明弘光政权。而此时清兵士气正旺，乘胜南下，直逼富庶的江淮地区，于1645年4月将扬州围困起来。扬州是南京的屏障，一旦扬州被占，南京必将不保。时任南明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史可法督师扬州，发出十万火急的军书，征召各路将领率兵前来保卫兵力单薄的扬州，却无一路赶来增援。清摄政王多尔衮派人送信扬州意欲劝降，史可法不为名利所动，断然拒绝。在外援断绝、军饷不济的情况下，史可法率领扬州军民坚守孤城，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而城破被俘，最后惨遭杀害。史可法殉难后，遗骸寻而不见，嗣子史德威遂依史公遗愿，将其生前遗物葬于梅花岭下。

史可法迎敌之前曾留下遗言，如果战死，葬在梅花岭可也。可见他早已抱定必死决心，以示与扬州城共存亡。在清军将领多铎阵前劝降时，他严词拒绝：“天朝无降相，有与城尽耳”“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宁做断头将军，不作降虏贰臣。在城破前夕，史可法谕告将士“内有一人当之，不累百姓”，并回信给清将多铎：“扬州百万生灵，既属于你，当示以宽大，万不可杀”。有民间纪实描述其就义时“狂风骤起，血溅七步之外”，彰显了宁死不屈的气节。史可法有心报国，无力回天，在清兵重重围困之下只有两种选择：开城门便成汉奸，不开城门大家都死。他既不想当汉奸，“偷生为万世罪人”，又不想全城百姓都死，在扬州城危亡之际欲以一人之躯换取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史可法死不瞑目。他英勇献身，却未能保住扬州城百姓的生命。

攻城清军进入入关以来首次遇到的顽强抵抗的扬州城后，对扬州人民大肆报复，进行了持续十天的大屠杀，以此威吓各地敢于抵抗的军民。全城几十万百姓死于清军刀下，千年古城沦为人间地狱，史称“扬州十日”。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留给后人永远抹不去的记忆，至今扬州城里还保留着与此相关的种种传说。比如皮市街东边老居民区里的那个“螺丝结顶”巷，传说1645年清军屠城时这个巷子堆积的尸体层层叠叠超过了屋顶。而描述那个骇人景象的“摞尸及顶”，在扬州方言谐音里就成了“螺丝结顶”。至于围绕这条巷子所生发的许多阴森诡异的传说，人们不必太过较真。那或许只是一些讹传，或许只是一些巧合，也或许正是扬州人用这种方式来永远记住那场惨痛的大屠杀。

史可法是那个时代的悲情英雄，他的忠烈气节，正是南明王朝那曲挽歌最后意味深长的尾声。随着清兵入关、京师陷落、崇祯身亡，明朝作为一个全国性政权已经结束，但作为明王朝“正统”的继承者，南明政权并没有吸取教训、发愤图强，而是继承了明朝越来越盛的党争内斗的种种弊端。弘光帝朱由崧荒怠朝政、昏庸无能，奸臣把持朝纲、结党营私，江北重镇将领各怀心事、没有谁真心抗敌。有资料记载，大敌当前，弘光帝朱由崧召见群臣，大臣们见皇帝面有不悦，以为要责问兵败之事，谁知弘光帝朱由崧却是因宫中没有优秀的梨园弟子而发愁。其荒诞如此，足见腐败的南明政权已无可救药了。史可法在给家人的遗书中说：“人心已去，收拾不来”“如此世界，生亦无益，不如早早决断也。”可见他对时局已是彻底绝望，独留悲壮的清醒。

史可法一生以孝修身，以忠立世，扬州保卫战是他为人品格、为官操守、为国气节的大升华。扬州，成就了史可法“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夙愿；史可法，为扬州竖起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史可法为抗淸而死，清王朝却对史可法褒奖有加。最早为史可法立祠祭祀的，是那个下令杀害这位英雄的清军将领多铎，这充分说明宁死不屈的民族英雄连敌人也会赞赏。到清中期，乾隆皇帝追谥史可法为忠正公，亲笔题写“褒慰忠魂”四字，置于史可法祠堂，以垂永远。史可法拼尽全力护卫的南明政权没了，生前那帮权臣排挤他，死后也没有给他应有的荣耀，而他拼死抵抗的敌人清王朝，却立祠祀奉。人生最吊诡的事，莫过于此。这不是历史开的玩笑，而是耐人寻味的历史现象。

如今梅花岭上的史可法墓冢是1870年重建的衣冠冢。民国时期在清代所建祠堂、飨堂、方亭、四面厅之外，增建了几处附属建筑。1987年依托史可法墓祠建成史可法纪念馆并对外开放，2013年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游客步入史可法纪念馆，迎面可见飨堂两幅楹联分列左右：“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时局类残棋，杨柳城边悬落日；衣冠复古处，梅花冷艳伴孤忠”。两联都借景抒情，以陪伴孤忠之灵的梅花、明月，象征史可法忠贞不渝的故臣之心，给人以孤愤悲烈之感。祠堂的抱柱上和纪念馆碑廊里还有大量联句赞扬史可法忠烈报国、舍生取义的浩然正气：“生来自有文信国，死而后已武乡侯”，“万点梅花，尽是孤臣血泪；一抔黄土，还留胜国衣冠”，“佩鄂国至言，不爱钱，不惜命；与文山并列，曰取义，曰成仁”，“我就是史督师，百世如闻狮子吼；更莫上梅花岭，千秋自有姓名香”，“骑鹤楼头，难忘十日；梅花岭畔，共仰千秋”等，概括了史可法在扬州保卫战中的悲壮和千秋不朽的忠魂，道尽了对史可法的追思。还有纪念馆里陈列的史可法遗墨和他监造、使用，后被侵华日军掠夺至今未归的铁炮仿制品，以及清代以来文人志士所题歌诗赞记，都引起了人们强烈的共鸣。

史可法的遗骸早已融入扬州城被屠几十万百姓之中，他的忠贞不二的爱国情怀和宁死不屈的浩然正气也已化作扬州历史的一部分，成为扬州乃至全国城市精神的内涵之一，几百年后犹令人感奋，热血沸腾。正如著名诗人贺敬之为史可法纪念馆所题写的那样：“史可法，人可法，书可法；史可法，今可法，永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