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弟弟结婚那天,我掏了六万。老公的脸当场就黑了,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晓棠,你弟一辈子就这一次”。我没吭声,把钱塞进红包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那是我和周海波攒了三年的钱,本来打算给女儿换个大点的房子。
# 第1节 六万块的份子钱
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办的,摆了三十桌。我抱着女儿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几个远房亲戚,她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你看赵晓棠,随了六万,自己穿的是什么地摊货。”
“她老公不是开货车的嘛,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听说她婆婆气得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我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假装没听见。周海波坐在我旁边,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事先跟我商量了吗?”他突然压低声音问。
“商量了你还能让我来?”
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酒洒出来一半。“六万块,你知道我要跑多少趟车?”
我知道。一趟长途三天两夜,除去油钱过路费,净赚不到一千。六万块,是他将近半年的收入。
“他是我弟。”我说。
“你弟结婚你随六千不行?非得六万?咱闺女下个月办百日宴,钱从哪来?”
我没接话。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着大人商量“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仪式开始了,司仪在上面煽情,弟弟赵明远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得像个傻子。弟媳林珊珊挽着他的胳膊,婚纱拖得老长,脸上带着那种嫁入豪门的得意。
敬酒环节,他们一桌一桌地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林珊珊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端着的酒杯都没放下,直接转向了下一桌。
“姐。”赵明远叫了一声,拉了拉林珊珊的袖子。
林珊珊这才回过头,敷衍地举了举杯:“姐,你随意啊,我们还得敬好几桌呢。”
我笑了笑,仰头把酒干了。白酒辣嗓子,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散席的时候,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剩菜和一袋喜糖。
“你弟也不容易,你别怪他。”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没怪他。”
“那就好。对了,你闺女的百日宴,我就不去了,家里事多。”
我愣了一下。“妈,你不来?”
“你婆婆不是在嘛,我去干什么,到时候又给你添堵。”
我想说什么,但看见我妈躲闪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去的路上,周海波一句话没说。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女儿在后座的婴儿座椅里睡得香甜。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树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婚礼上的画面。
弟媳的白眼,亲戚的闲话,母亲躲闪的眼神。
还有弟弟敬酒时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我当时没看懂。
# 第2节 婚礼上的冷眼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婆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回来了?”语气平静得吓人。
“妈,您还没睡?”我把女儿递给周海波,换了拖鞋走过去。
“睡不着,一想到六万块钱打了水漂,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婆婆猛地站起来,“你弟你弟,你眼里就只有你弟!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往娘家拿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逢年过节买东西就不说了,去年你爸住院你拿了八千,今年你妈说腰不好你又寄了五千,现在你弟结婚你一下子掏六万!赵晓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海波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他没帮我说话,也没拦着他妈。他就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像每次遇到这种事一样。
“妈,那是我攒的钱,不是海波的。”我说。
“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你在家带孩子,一分钱不挣,你哪来的钱?”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生完女儿之后我就没上班了,家里的开销全靠周海波跑车挣。那六万块确实是他赚的,只不过是我一点一点省下来的。买菜挑便宜的,衣服两年没买新的,连女儿的奶粉都是挑国产的买。
我以为我做得够隐蔽了,没想到婆婆全都知道。
“行了行了,赶紧睡吧。”婆婆丢下这句话,回了自己房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没开,黑暗裹着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到家了吗?”
我回了个“到了”。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这四个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委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一句“没事,你好好过日子”。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姐,我欠你的。”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我让了二十多年,让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让到自己都快忘了,我也是个人,也有想要的东西。
卧室里传来周海波的鼾声,女儿在他身边蜷成一团。我轻手轻脚地躺上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天是女儿的百日宴。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给弟弟发了请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可能是想让他看看我的女儿,也可能只是想证明什么。
# 第3节 百日宴的请帖
女儿的百日宴定在周末,我在镇上的小饭馆订了三桌。没敢去大酒店,怕花钱。菜单是我自己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再加一个汤,实惠又体面。
请帖是用微信发的,一个一个私聊。亲戚们大多回复“恭喜恭喜”“一定到”,有几个没回的,我也没催。
发到弟弟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他说的那句“姐,我欠你的”,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我们上一次正经聊天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打了一行字:“明远,周日你侄女百日宴,有空就来。”
删掉。
又打:“周日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周日中午,老地方饭店,你侄女百日宴。”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两个字太公事公办了,像是领导回复下属的通知。我关掉手机,告诉自己别多想,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通知到就行了。
周日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了。周海波去饭店布置场地,我在家给女儿换上新买的裙子,粉色的,上面绣着小花。女儿胖乎乎的,穿上裙子像年画里的娃娃,我忍不住亲了她好几口。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嘴里嘟囔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还办什么百日宴,浪费钱。”
我没接话。自从六万块的事之后,我跟婆婆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僵。她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招惹她。反正等她回了老家就好了,我这么安慰自己。
十点半,我抱着女儿到了饭店。周海波已经把气球挂好了,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百”字,桌子上摆着瓜子和糖果。看起来还不错,虽然比不上人家在大酒店办的排场,但也算温馨。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大舅二舅,三姨四姨,堂哥表姐,坐了满满两桌。大家逗着孩子,说着吉利话,气氛还算热闹。
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弟弟还没来。
十二点过了,菜上齐了,人还没到。有亲戚开始问了:“晓棠,你弟呢?不是说他也来吗?”
“可能路上堵车吧,咱们先吃。”我笑着说,心里却越来越凉。
周海波走过来,低声说:“要不别等了,先开席吧。”
我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准备说两句开场词。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弟弟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薄薄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没装多少钱。
他身后跟着林珊珊,穿着名牌大衣,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袋子,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姐,我们来晚了。”赵明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不晚不晚,快坐下。”我赶紧给他们腾位置。
林珊珊环顾了一圈饭店的环境,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坐下了。她把爱马仕的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生怕被人碰到似的。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亲戚们的眼神在那个薄红包和林珊珊的名牌包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我装作没看见,给女儿喂了点米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逗得旁边几个长辈哈哈大笑。
吃到一半,赵明远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姐,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好几宿。
“姐,我对不起你。”他说完这句话,仰头把酒干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喝。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妈赶紧打圆场,“喝多了是不是?”
赵明远没理我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薄红包,双手递到我面前。
“姐,这是我和你侄女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红包,手指触到里面的东西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钱的手感。
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打开。”
# 第4节 薄红包
我捏着那个红包,手指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不是钞票。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长方形,边缘锋利。
“打开看看。”赵明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上。我慢慢撕开红包的封口,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角。
金属的,泛着光。
我把东西抽出来,是一把钥匙。防盗门的那种,上面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1802”。
“这是什么?”我问。
赵明远没说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我。
我展开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特别用力:
“姐,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完这四个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什么叫他应得的?他欠我什么了?他要给我什么?
“明远,你把话说清楚。”我攥着钥匙和纸条,手心全是汗。
“你回去问我妈。”赵明远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赵明远!”我叫他。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姐,密码是你生日。”他说完这句,推门出去了。
林珊珊也跟着站起来,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不是以前那种看不起,也不是同情,更像是……羡慕?
门关上了,包厢里一片死寂。
我妈坐在位置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在发抖,面前的酒杯倒了,酒淌了一桌子,她也没去扶。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妈!”我提高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乱。“我……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你坐下。”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妈说话。
“晓棠,妈真的有事……”
“我说你坐下!”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那些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我把女儿交给周海波,走到我妈面前,把那把钥匙拍在桌上。
“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看着那把钥匙,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你弟他……他给你买了套房。”
“什么?”
“就在你们小区隔壁那栋楼,1802,跟你家对门。”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哪来的钱?”
“他自己挣的,大学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建材生意,攒了些钱。”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要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他欠我什么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妈被我吓得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
周围的亲戚们都竖着耳朵听着,有几个已经站了起来,想过来劝又不敢。
“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对亲戚们说,“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我再请大家吃饭。”
亲戚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三三两两地散了。最后包厢里只剩下我、周海波、女儿,和我妈。
我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老了十岁。
“说吧。”我坐到她对面,“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 第5节 纸条上的字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女儿在周海波怀里睡着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你初中毕业那年,”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考上了县一中。”
“我知道。”我说,“家里拿不出学费,所以我没去。”
“不是拿不出。”
我愣住了。
“当时家里有五万块钱存款,够你念完高中的。”我妈低着头,不敢看我,“但你爸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三四万。”
“那后来呢?我爸的手术做了吗?”
我妈摇了摇头。
“没做?那钱呢?”
“被你爸拿走了。”
“拿去哪了?”
我妈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他拿去赌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脑袋上。
“你说什么?”
“你爸那段时间迷上了打牌,一开始是小赌,后来越玩越大。他输光了那五万块,回来跟我们说肝病是误诊,钱花了就花了。我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输光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告诉你你爸是个赌鬼?告诉你那五万块是被他输掉的?你那时候才十五岁,你让我怎么说?”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家里是真的穷,穷到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我认命了,心甘情愿地去工厂打工,每个月把工资寄回家,告诉自己这是在帮弟弟,是在替爸妈分担。
结果呢?
结果根本不是什么穷,是我爸把钱赌没了。
“所以你让我辍学,让我去打工,就是为了填你老公捅的窟窿?”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晓棠,妈对不起你……”我妈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些年妈心里也不好受,每次看见你受苦,妈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你别说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晓棠,你听妈说完……”
“我说你别说了!”
女儿被我的声音吓醒了,哇哇大哭。周海波赶紧抱着她哄,一边哄一边看我,眼神里全是担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
“你弟大三那年,翻到了我的日记本,知道了这些事。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拼命学习,拼命挣钱。毕业之后他跟同学合伙做建材生意,三年攒够了首付。他跟我说,一定要给你买套房,就在你家对面,让你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他。”
“他疯了。”我说。
“他没疯。”我妈擦了擦眼泪,“他只是觉得欠你的太多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心里。
“密码是我生日?”我问。
我妈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爸呢?他知道这些事吗?”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
“他知道。”她说,“他一直都知道。”
“那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他就没有半点愧疚?”
“他有,但他不敢面对你。每次你回来他都躲出去,你以为他是忙,其实是不敢见你。”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被蒙在鼓里二十年,像个傻子一样为了这个家拼命付出,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
“妈,你回去吧。”我说。
“晓棠……”
“回去吧,我想静静。”
我妈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周海波把女儿放到婴儿车里,走过来抱住我。
“想哭就哭吧。”他说。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姐,房子我已经找人打扫过了,随时可以搬。钥匙背后贴着物业电话,有什么事直接打。姐,我知道你恨我,恨咱妈,恨咱爸。但我求你一件事,别恨自己。你没错,错的是我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周海波。
“明天,陪我去看看那套房子。”
# 第6节 逼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海波把女儿哄睡了,躺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别想了,明天去看看再说。”
“我不是在想房子的事。”
“那你在想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在想,我妈瞒了我二十年,我爸躲了我二十年,我弟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们每个人都藏着秘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我好。”
周海波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你知道吗,我今天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们。”我说,“我以为我很了解我妈,她重男轻女,偏心弟弟,对我苛刻。可今天她拿出那本存折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的茧子,那些茧子是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踩出来的。”
“她一直在攒钱?”
“每个月几百块,攒了二十年。”我闭上眼睛,“她说要还给我。”
周海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告诉你她其实一直在赎罪。那些刻薄的话是真的,那些偏心也是真的,但那些每个月准时存进去的几百块钱也是真的。
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做了早饭。婆婆已经回老家了,家里就我们三口人。周海波吃完出车去了,我抱着女儿出门,走到了隔壁那栋楼。
电梯停在十八楼,我站在1802门口,心跳得厉害。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赵明远小时候的合影。照片里我穿着校服,他穿着我的旧衣服改小的衬衫,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笑得露出豁牙。
我走近去看,发现照片被精心裱过,边框擦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百合和康乃馨,还带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赵明远的字迹:
“姐,花每周换一次,我让花店送的。冰箱里有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排骨、鲫鱼、青菜、豆腐,甚至连调料都备齐了。保鲜层里还有一盒草莓,个大新鲜,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
我关上冰箱门,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女儿坐在婴儿车里,好奇地看着我,咿咿呀呀地伸着手。
我抱起她,走到阳台上。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街道。我顺着赵明远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那家工厂的烟囱。
二十年前,我就是在那家工厂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被机器磨出血泡也不敢停下来。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只留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我那时候以为,我的牺牲能换来弟弟的好日子。
现在看来,我确实换来了。
但不是用我的辛苦换来的,是用我爸的谎言和我妈的愧疚换来的。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姐,你去看了吗?”
“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喜欢吗?”
“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姐,这些年我每次花钱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我上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都用苹果手机,我用的是你用了三年的旧手机。他们说我不讲究,我说我姐比我更不讲究。他们笑我,说哪有姐姐不给弟弟买东西的。”
“姐,他们不知道,你给我的不止是钱,是一条命。”
我握着手机,眼泪滴在地板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翻我妈柜子找户口本,翻到了她的日记本。”他说,“我一页一页看完,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第二天我去找你,看见你在超市打工,搬货搬得满头大汗。你看见我了,笑着问我吃饭了没,说要请我吃火锅。”
“那天你花了三百多,是你半个月的生活费。我看着你掏钱的样子,心里跟刀割一样。”
“所以你就拼命赚钱?”
“对。”他说,“我从那天起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我姐过上好日子。”
# 第7节 母亲的日记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坐了很长时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女儿在地垫上爬来爬去,抓着玩具咯咯地笑。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了我妈。
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我长大?是不是也在某个瞬间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骂她。
“晓棠?”
“妈,你在家吗?”
“在,在呢。”
“我过去一趟。”
她愣了一下,说:“好,妈给你炖汤。”
我到娘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
“来了?快坐,汤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坐在客厅里,打量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老房子还是老样子,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皮面已经磨破了,用布罩着。电视机是老式的,信号不好,屏幕上有雪花点。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都是挑好的放的。旁边还有一碟瓜子,是我妈知道我来了特意准备的。
“妈,你别忙了,过来坐。”
她端着两碗汤走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我对面坐下。
“尝尝,放了山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我喝了一口,味道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我想看看那本日记。”
我妈的手一抖,汤洒出来几滴。
“什么日记?”
“你藏起来的那本。明远看过的那本。”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来。
她把日记本递给我,手在发抖。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九月。那是我去工厂报到的那天。
“今天晓棠走了,去镇上的电子厂。她走的时候没哭,还笑着跟我说‘妈你放心,我会寄钱回来的’。我送她到村口,看着她背着蛇皮袋上车,车开走的时候她没回头。我知道她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我站在村口哭了很久,回家发现你爸又出去了,大概是去打牌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抱怨,抱怨我不懂事,抱怨我不听话,抱怨我跟她顶嘴。但从我去工厂那天开始,日记的画风就变了。
“今天是晓棠走的第七天,她寄了五百块钱回来。五百块,她一个月工资才八百。这孩子肯定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心里难受,但又没办法。你爸欠的那些债总要还。”
“晓棠今天打电话回来,说在厂里手被机器割伤了,缝了三针。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没事。挂了电话我又哭了。我不敢告诉她,你爸昨晚又出去赌了,输了两千。”
“今天去镇上买菜,看见一个女孩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过去,背影特别像晓棠。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久,心想如果家里有钱,她应该也还在上学吧。”
“明远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老师表扬他了。我很高兴,但又觉得对不起晓棠。如果不是她出去打工,明远哪有机会安心读书。”
“今天是你爸生日,我做了一桌子菜。你爸喝多了,又开始吹牛说他当年多厉害。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很想扇他一巴掌。这个男人毁了我女儿的一辈子,凭什么还能在这里喝酒吹牛?”
“晓棠今天回来了,瘦了很多,手上全是茧子。她给我买了一件棉袄,说是厂里发的福利。我知道不是,她是专门给我买的。我穿上那件棉袄,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
“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晓棠还在上学,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听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她举手回答问题,笑起来特别好看。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晕开了那些褪色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日期是上个月。
“晓棠的闺女快百日了,我想去又不敢去。我怕她看见我心里膈应,又怕她看不见我更难过。昨天去金店买了一对小银镯子,准备送给外孙女。营业员问我多大孩子戴的,我说一百天。她说那孩子有福气,奶奶这么早就准备了。我说我不是奶奶,我是外婆。她说外婆也一样。不一样,我心里清楚,我这个外婆不配。”
我把日记合上,抬头看向我妈。
她已经哭成了泪人,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妈。”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晓棠,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突然放松了,趴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
“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了。”我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哄我那样,“我都知道了。”
# 第8节 父亲的秘密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抱着女儿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晓棠,是爸。”
我站住了。
“你在哪?”我问。
“我在你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等着。”
到烧烤摊的时候,我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坐吧。”我说。
他坐下来,给我倒了一杯茶。“你妈说你今天回去了。”
“嗯。”
“她……跟你说了?”
“说了。”
我爸低下头,手指在啤酒瓶上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那五万块,真的是你输光的?”我问。
他点了点头,不敢看我。
“我爸得了肝病要手术,也是你编的?”
他又点了点头。
“你骗了我们二十年。”
“我知道。”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知道我不是人,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知道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被机器烫伤也不敢请假,因为请假要扣钱。我每个月只留一百块生活费,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我以为我是在帮家里,我以为我是在救我爸爸的命。”
“结果呢?你在牌桌上把我的青春输光了。”
我爸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晓棠,爸知道错了。爸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十五岁那年背着蛇皮袋上车的背影。爸去过那家工厂,远远地看过你。你瘦得不成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实话?”
“我不敢。”他捂住脸,“我怕你恨我。”
“我现在就不恨你了?”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说,“我最恨的不是你输光了那笔钱,而是你让我以为自己不够好。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所以家里才不让我读书。我以为是我不配。”
“不是的!”我爸急了,“不是你不够好,是爸不是人!”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的面前,“这里是三万块,是我这两年打工攒的。我知道不够,但我会继续还。哪怕还到死,我也要把那五万块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留着养老吧。”我说。
“晓棠……”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恨你。”我站起来,抱着女儿转身离开,“就这样吧。”
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晓棠,爸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那五万块没有被输掉,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我会考上大学,毕业之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给一个差不多的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会比现在好,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不会在十五岁的年纪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你的人生负责,除了你自己。
# 第9节 弟弟的愧疚
第三天晚上,赵明远来我家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拘谨得像来做客的陌生人。
“进来吧。”我说。
他换了鞋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我们租的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客厅的墙角堆着女儿的尿不湿和奶粉罐,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
“姐,你们就住这儿?”他的声音有点涩。
“挺好的,够住了。”
他没接话,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我给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也不喝。
“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那套房子的贷款我已经还清了,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你随时可以过户。”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办的?”
“上个月。我本来想等你搬进去之后再告诉你的。”
“明远,你疯了?一套房子几十万,你说给就给?”
“不是给。”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是还。”
“你还什么?你又不欠我的。”
“我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姐,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次过年回家,看见你手上又多了一道疤,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你十九岁那年,厂里机器坏了,你右手食指被压断了半截,你包扎了一下继续上班,连医院都没去。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是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漏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我在想,如果我姐当初上了高中,她现在应该在大学里跟同学一起逛街看电影,而不是在工厂里被机器咬掉手指头。”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我姐过上好日子。”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心里堵得慌。
“明远,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姐,过不去的。你可以原谅我,但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爸,是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抬起头,“如果没有我,你就可以上学了。家里的钱只够供一个孩子,那个人本来应该是你。是我抢了你的机会。”
“那是爸妈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抹了一把脸,“姐,你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辍学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去工厂的。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争气一点,如果我能考得再好一点,是不是就能对得起你的牺牲。”
“你考得很好,你现在过得也很好。”
“可是你呢?”他看着我的眼睛,“姐,你过得好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过得好吗?
我有老公,有女儿,有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家。我不愁吃喝,不用再为钱发愁。从表面上看,我过得不算差。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十五岁那年。想起那个背着蛇皮袋坐上长途车的女孩,想起她在工厂宿舍里偷偷哭的夜晚,想起她每个月寄完钱之后看着空荡荡的钱包发呆的样子。
那个女孩从来没有消失过。她就住在我的身体里,提醒我曾经发生过什么。
“姐,对不起。”赵明远站起来,突然跪在了我面前。
“你干什么!起来!”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
他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姐,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失去的那些年,你受的那些苦,我拿什么都换不回来。但是姐,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那套房子只是开始,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亲生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辈子,我赵明远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
我站在他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起来。”我说。
“姐……”
“我叫你起来!”
他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伸手,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谁要你还!”我哭着喊,“我是你姐!我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谁要你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
“别叫了。”我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以后好好的,别再想着还债了。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 第10节 房子的来历
那天晚上,赵明远在我家坐到很晚。我们把那瓶他带来的白酒开了,一人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开始讲那套房子的来历。
“其实我大三那年就想给你买房了。”他说,“但那时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一个月生活费才六百块。”
“后来毕业了,我跟同学合伙做建材生意。刚开始特别难,租了个十几平的办公室,三个人挤在里面,夏天没空调,热得中暑。第一年基本上没赚钱,年底分红每人分了八千块。”
“第二年运气好,赶上房地产行情好,我们接了几个大单子。那一年我赚了二十万。”
“第三年我开始留意你家附近的楼盘。我看了好几个小区,最后选中了你现在住的那个。因为那个小区离你上班的工厂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上班的工厂在哪?”我问。
“你刚去工厂那年,妈跟我说过一次,我就记住了。”他喝了口酒,“后来我去看过你好几次。远远地看着你从厂门口出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你跟同事说说笑笑的,看起来挺开心。”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敢。”他低下头,“我怕你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怕你问我有没有好好读书。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恨我。”
“那你怎么突然又敢了?”
“因为我结婚了。”他说,“结婚那天,你给了六万块。”
“我看见你老公的脸色,看见亲戚们的眼神,看见你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我当时就在想,我姐这辈子受了多少委屈,还要因为我继续受委屈。”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珊珊说了你的事。她听完之后哭了,说以前看不起你,是她不对。她说,老公,咱们给姐买套房吧。”
我愣住了。“珊珊也知道?”
“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从来没反对过,反而一直在催我。”他笑了笑,“她说,姐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酒辣嗓子,但心里暖烘烘的。
“那房子的钱,是你一个人出的?”
“嗯,首付三十万,贷了二十年。不过现在已经还清了。”
“你怎么还清的?”
“去年建材价格涨了一波,我囤了一批货,赚了一笔。”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看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明远,你不用这样的。”
“姐,我必须这样。”他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吗,那套房子的阳台,正对着你以前打工的那家工厂。”
“我知道。”
“我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看见那根烟囱,就会想起你在里面站了五年的样子。我就会告诉自己,赵明远,你不能停下来,你姐还在等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小被我护在身后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男孩了,他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姐,搬过去吧。”他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给你住的。”
“那你住哪?”
“我就在隔壁,1801。”他笑了,“我把1801也买下来了。”
“什么?”
“我本来想买1802给你,1801留给自己。这样咱们就是对门邻居,你有个什么事,喊一声我就过来了。”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本来想等1802过户之后告诉你的,结果今天没忍住,先说出来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搬。”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突然伸出手挡住门。
“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我姐。”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 第11节 门对门的房子
搬家那天,赵明远一大早就来了,开着一辆面包车,后车厢塞满了打包好的纸箱。
“姐,我来帮你搬。”他撸起袖子就往楼上冲。
“你不上班?”
“请了一天假。”他扛起一个箱子,脚步稳健,“搬家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
周海波也从屋里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搬东西。我抱着女儿在旁边指挥,看着两个男人忙得满头大汗。
东西不多,搬了三趟就完了。赵明远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1802,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姐,这是1801的钥匙,你也拿着。万一哪天忘带自家钥匙了,先进我家待着。”
我接过钥匙,看了看他。“你真买下来了?”
“真买了。”他笑了笑,“合同签了,贷款批了,下个月开始还月供。”
“你疯了?两套房子的月供,你扛得住?”
“1802是全款买的,没有月供。1801的首付付了五成,月供三千出头,我还得起。”他说得很轻松,“再说了,我现在生意不错,每个月流水十几万,不差这点钱。”
我知道他在宽慰我。建材生意哪有那么好做,市场行情起起伏伏,他这个月赚了下个月可能就亏了。但我不忍心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参观参观我的新房。”他拉着我走到1801门口,打开了门。
房子格局跟1802一模一样,两室一厅,但装修风格完全不同。1802是暖色调,米黄色的墙面配原木色的地板,看起来很温馨。1801则是简约风,黑白灰的配色,干净利落。
“你这装修风格跟你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我说。
“这叫高级感,你不懂。”他笑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看,我给你备了什么。”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排骨、鱼、虾、蔬菜、水果,还有几盒进口牛奶。
“你这是把超市搬回家了?”
“怕你懒得买菜,先备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我,“喝点水,歇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房子虽然不大,但处处都能看出用心。窗帘的颜色是我喜欢的浅蓝色,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他的合影。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我拿起来看。
“你结婚那天。”他说,“你穿着婚纱,我站在你旁边,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出嫁,他从学校请了假赶回来,西装革履的,比新郎还紧张。
“那天你哭了。”我说。
“没有。”
“有,我看见你抹眼泪了。”
“那是沙子进眼睛了。”他嘴硬,但耳根红了。
我没拆穿他,把相框放回原处。目光落在茶几下面的抽屉上,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文件。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贷款协议,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最上面那张纸,是一份赠与协议。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赵明远将1802无偿赠与赵晓棠,双方签字盖章,手续齐全。
“你什么时候办的?”我抬头看他。
“上周。”他走过来,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你看,你已经签过字了。”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签过字?
“那天你来我家看房子的时候,我让你在一张纸上签了个名,说是物业登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就是赠与协议的签名页。”
“赵明远!”
“姐,你别生气。”他赶紧摆手,“我怕你不同意,所以才出此下策。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要,就当是我帮你保管的,等哪天你需要钱了,你再卖掉。”
我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真是……”
“姐,你就收下吧。”他认真地看着我,“这不是施舍,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 第12节 深夜的崩溃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女儿已经睡了,躺在婴儿床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周海波也睡了,打着轻微的鼾声,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新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像一面镜子。不像原来租的房子,天花板的角落常年渗水,黄了一大片,一到下雨天就得拿盆接着。
我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是新买的,纯棉的,摸起来柔软舒服。被子也是新的,蓬松轻盈,盖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灯。客厅里还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箱子,墙上挂着我和周海波的结婚照,旁边是女儿百天的艺术照。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对面的那栋楼灯火通明,家家户户亮着灯。远处那根烟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二十年了。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我住过工厂的集体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翻身都困难。我住过城中村的隔断房,隔壁说话大声一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住过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蟑螂老鼠到处乱窜。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住进这样一套干净明亮的房子里。
而且是我弟弟给我的。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周海波和女儿。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怎么了?”周海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没事,就是……就是觉得不真实。”
他把我拉起来,抱进怀里。他身上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但闻起来有洗衣液的清香。
“有什么不真实的?这就是咱们的家。”
“可是这房子是明远的……”
“现在是你的了。”他打断我,“他给你的,你就拿着。他不是说了吗,这是他欠你的。”
“他不欠我的。”
“他欠。”周海波的语气难得地坚定,“就算他不欠,你爸妈也欠。你为他们家付出了二十年,现在收一套房子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他,有些惊讶。他平时很少说这些话,总是闷着头干活,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
“我看你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他叹了口气,“晓棠,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好日子。现在你弟给你买了房,我心里确实不是滋味,但我替你高兴。”
“你真的替我高兴?”
“真的。”他把我搂紧了一些,“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感动的。
“周海波。”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我不陪你谁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远处那根烟囱依然静静地矗立着,但我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怨恨了。
有的只是释然。
# 第13节 母亲上门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布袋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得出来,她特意打扮过。
“晓棠,妈来看看你。”她的声音有点怯,像是怕我不让她进门。
“进来吧。”我侧开身子。
她换了鞋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房子,眼睛里闪着光。
“这房子真好,亮堂,宽敞。”她摸了摸墙壁,“你弟办事还挺靠谱的。”
“坐吧,我给你倒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她快步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杯子。我看见她打开柜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客厅坐下。
她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捧着。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她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妈炖了鸡汤,土鸡,炖了一上午,你尝尝。”
我接过她递来的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高兴。“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我低头喝着汤,她坐在对面,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晓棠,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存折,上面有八万块。我翻了翻存取记录,发现每一笔都是几百几百地存进去,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这是……”
“妈这些年攒的。”她低着头,“每个月存一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本来想等你生孩子的时候给你,后来你生孩子我没给,怕你婆婆说闲话。后来又想着等你买房的时候给你,结果你弟先把房子买了。”
“这钱你留着养老吧。”
“我不要。”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晓棠,妈这辈子欠你的太多,这点钱算什么。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妈,我真的不需要……”
“你必须拿着!”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你不拿着,妈心里不安。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妈每次想起你,心里就跟刀割一样。你十五岁就去工厂打工,别人家的孩子还在上学,你已经在挣钱养家了。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女人,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她为这个选择后悔了二十年,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攒钱,想要弥补当年的过错。
“妈,别哭了。”我握住她的手,“钱我收下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她破涕为笑,连忙擦了擦眼泪。“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爸……”
“别提他。”我松开手,语气冷了下来。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外孙女,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长得真好看,像你小时候。”她轻声说,“你小时候也这么白,眼睛大大的,特别招人疼。”
我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说:“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
“晓棠,妈知道你恨你爸。但他最近身体不太好,瘦了很多,天天咳嗽。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他吧。”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 第14节 存折背后的故事
我妈走后,我拿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笔存款都有日期和金额,最早的一笔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五日,金额是两百块。那时候我刚去工厂一个月,她大概是把家里省下来的钱存进去了。
之后的记录密密麻麻,有时候一个月存两次,有时候两个月存一次。金额从一两百到三五百不等,偶尔有大的,比如过年那几个月,她会存个七八百。
我算了一下,二十年来,她一共存了八万四千多块。
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她没有工作,家里的收入全靠种地和打零工,还要应付我爸的赌债。这八万块,是她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有一年,连续六个月没有存款记录。我看了看日期,那一年正好是我爸输光五万块之后的那段时间。大概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了。
但从第七个月开始,她又开始存了。金额很小,只有五十块,但再也没有断过。
不管家里多难,她都没有放弃存这笔钱。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把存折收好,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晓棠?”她的声音带着惊喜。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本存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走之后的第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走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这辈子欠你的,一定要还给你。不管还到什么时候,不管还多少,我都要还。”
“可是你后来不是又生了明远吗?家里的钱都花在他身上了……”
“那是两回事。”她打断我,“明远是我儿子,我养他是应该的。但你是我的女儿,我对不起你,这也是事实。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棠,妈知道你觉得妈偏心。妈确实偏心,从小到大都偏心你弟。但你要相信,妈心里是有你的。只是那时候家里太难了,妈顾不上你。”
“我知道。”我说。
“你真的知道?”
“真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妈,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谢什么,妈做得不够好。”
“够了。”我说,“已经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女儿醒了,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我也笑了。
“宝宝,妈妈今天很高兴。”我亲了亲她的脸蛋,“因为妈妈终于知道,外婆是爱妈妈的。”
# 第15节 父亲的坦白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女儿喂辅食,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
“晓棠,是我。”
是我爸。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女儿在我怀里挣扎着,小手挥舞着,想要抓我手里的勺子。
“你……你在忙吗?”他的声音小心翼翼。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搬家搬得怎么样了。”
“搬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房子大不大?”
“两室一厅,够住了。”
“那就好。你弟办事靠谱,比他爸强。”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他很少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行,这是头一回。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晓棠,爸想跟你道个歉。”
“你上次已经道过歉了。”
“不够。”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上次说得不够清楚。今天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五万块,不是我赌输的第一笔钱。在那之前,我已经输了好几次,每次都跟你妈说下次不玩了,但每次都管不住自己。那次输光五万块之后,我确实害怕了,怕你妈跟我离婚,怕你们姐弟俩不认我。所以我编了个谎,说你爸病了,要花钱治病。”
“我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辍学。我以为你妈会想办法,找亲戚借钱也好,申请助学贷款也好,总能让你继续上学。但你妈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只能委屈你。”
“我当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有人替你承担了后果,你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年我每次看见你,都抬不起头。你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寄钱回家,五百块,你妈拿着那张汇款单哭了半天。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怕你妈看见我心虚的样子。”
“后来你结婚了,嫁了个开货车的,我心里难受。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你上了大学,肯定能找个更好的。但我没脸说,我只能装作不在乎。”
“晓棠,爸知道错了。爸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小时候特别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都说你能考上好大学。是爸毁了你的前途,爸不是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女儿已经吃饱了,在我怀里安静地玩着玩具。我听着电话那头我爸压抑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你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他吸了吸鼻子,“晓棠,爸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爸一个机会,让爸补偿你。”
“你怎么补偿?”
“我……我可以去打工,挣的钱都给你。”
“你今年六十多了,谁要你?”
他被我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爸,我不需要你补偿我。”我说,“我只希望你以后别再赌了,好好跟我妈过日子。我妈为你吃了太多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让她操心了。”
“我不赌了,早就不赌了。”他急忙说,“你妈把我的钱都管起来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想赌也赌不了。”
“那就好。”
“晓棠,那你是原谅爸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说原谅你。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但你是我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老了,我会养你。你病了,我会照顾你。但我心里的那道坎,你得给我时间慢慢跨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好,好,爸等你。爸等多久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女儿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脸,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我爸还没有染上赌瘾。夏天的傍晚,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镇上买冰棍。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过来,他的白衬衫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好爸爸。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生活的压力太大,也许是身边的人带坏了他,也许是他自己选择了堕落。
但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我爸。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轻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宝宝,妈妈希望你以后不要恨任何人。”我轻声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妈不想让你活得那么累。”
# 第16节 弟媳的转变
搬进新家一周后,林珊珊给我打电话了。
“姐,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在,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俩。”
我愣了一下。林珊珊嫁进赵家这么久,从来没单独约过我。以前见面都是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她对我客气归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
“行,你说地方。”
她选了一家商场里的餐厅,环境不错,人均消费不低。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婚礼上那副浓妆艳抹的样子顺眼多了。
“姐,这边。”她站起来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想吃啥,随便点。”
“你请客,你点吧。”
“那怎么行,今天是专门请你。”她把菜单又推回来,“姐你别跟我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了两个菜,她又加了三个,还要了一壶果汁。服务员走后,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姐,我先跟你道个歉。”她突然开口。
“道歉?”
“婚礼那天,我对你态度不好。”她低下头,“敬酒的时候我没理你,后来也没跟你说几句话。我当时觉得你就是个穷亲戚,怕沾上你。现在想起来,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明远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她继续说,“你十五岁就辍学打工供他读书,你在工厂干了五年,手指头都被机器压断过。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我以前觉得你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给弟弟。我觉得你这是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是自己作践自己。但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傻,你是把弟弟看得比自己还重。”
“这世上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我佩服你。”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势利的女人,此刻正真诚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虚伪。
“珊珊,你不用这样。”
“我必须这样。”她抓住我的手,“姐,我以前看不起你,是我狗眼看人低。以后你有啥事尽管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明远的姐就是我姐,你闺女就是我亲闺女。”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给孩子的,你拿着。”
“不行,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她按住我的手,“这不是份子钱,是我这个当舅妈的心意。你给孩子存着,将来上学用。”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孩子的生日。”她说,“里面有五万块,不多,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
“珊珊,这太多了……”
“不多。”她打断我,“比起你为明远付出的,这点钱算什么。姐,你就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行吗?”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看了看她恳切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了。”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就好。来来来,吃菜,这家红烧肉做得特别好。”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们从客气寒暄聊到了家长里短。她说起她和明远认识的经过,说起他们婚后的生活,说起她对未来的规划。
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我发现这个女孩其实并不坏,她只是太现实了。而现实的人,往往是因为吃过太多苦。
“姐,以后咱们常来往。”分别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闷了就找我,我开车带你出去玩。”
“好。”
“还有,明远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笑了。“他不敢欺负我。”
“那就好。”她抱了抱我,“姐,保重。”
# 第17节 搬家
搬进1802的第十天,我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最后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里面装的是我的一些旧物。一本泛黄的相册,几封初中同学写给我的信,一条已经褪色的发带。
我把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初中毕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还以为未来是一片光明。
我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周海波从客厅探进头来:“收拾好了没?明远说晚上过来吃饭。”
“快了快了。”
我加快速度,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很大,三开门,我的衣服只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空着,周海波说以后慢慢填满。
女儿在客厅的地垫上爬来爬去,抓着摇铃晃得叮当响。周海波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脸上带着傻爸爸的笑容。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我们的家。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我们自己的家。
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知道,这是弟弟用几年的拼搏换来的。我不会把它当成理所当然,但我会好好珍惜。
晚上,赵明远提着一大袋食材来了。林珊珊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今晚我下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赵明远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你会做饭?”我怀疑地看着他。
“开玩笑,我可是自学成才。”他系上围裙,熟练地洗菜切菜,动作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珊珊坐在客厅里陪我聊天,顺便帮我看着女儿。她抱着孩子,逗得咯咯直笑,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周海波在厨房给赵明远打下手,两个男人一边忙活一边聊天,时不时传出笑声。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这幅画面,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们还住在那个漏水的小出租屋里,为了六万块的份子钱吵架。一个月后,我们搬进了新房子,弟弟弟媳在厨房里忙活,一家人其乐融融。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已经跌到了谷底,但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
“开饭了!”赵明远端着一大盘红烧鱼走出来,“姐,你尝尝,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怎么样?”他期待地看着我。
“还行,能吃。”
“什么叫还行?这可是我的拿手菜!”他故作不满,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林珊珊尝了一口,也点头称赞:“确实不错,老公你什么时候学的?”
“大学的时候。”他给每人盛了一碗饭,“那时候穷,吃不起食堂,就自己学着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赵明远说想把建材生意做大,林珊珊说想开一家自己的美容院,周海波说想换个更大的货车跑长途。
我说,我希望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们都看着我,然后一起举起了杯。
“会的。”赵明远说,“姐,你闺女一定会是最幸福的孩子。”
# 第18节 邻居的闲话
搬进新家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那天我推着婴儿车下楼买菜,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几个大妈。她们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嗑着瓜子聊天。看见我过来,声音突然小了,眼神在我身上瞟来瞟去。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就是她,听说是她弟弟给她买的房。”
“啧啧啧,当姐姐的还要弟弟买房,也不嫌丢人。”
“可不是嘛,听说她老公就是个开货车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那她哪来的底气住这么好的房子?还不是靠弟弟。”
“现在的年轻人啊,脸皮真厚。”
我停下脚步,握紧婴儿车的把手,指关节发白。
女儿在车里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低头看着她安详的睡脸,深呼吸了几下,继续往前走。
买完菜回来,那几个大妈还在。这次她们没有压低声音,而是故意说得很大声。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足。弟弟给买了房还不满足,还想把弟弟的家底掏空。”
“听说她弟媳对她意见很大,但碍于面子不好说。”
“这种姐姐,换我我也烦。”
我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阿姨,你们说的是我吗?”
她们没想到我会直接质问,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如果是说我,那我告诉你们,这房子是我弟弟自愿给我买的。他没欠我什么,我也没逼他。你们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说。”
一个大妈撇了撇嘴:“谁稀罕说你,我们聊我们的天,你非要自己对号入座。”
“那就好。”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们闲着没事干,专门在背后嚼人舌根呢。”
说完,我推着婴儿车走了。身后传来她们的嘀咕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只有一次。在这个小区里,我是一个外来者,一个靠着弟弟施舍才能住进来的穷亲戚。在那些人眼里,我不配住在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
“姐,听说有人在楼下说你闲话?”
“你怎么知道的?”
“珊珊在业主群里看到的,有人截图发出来了。”
我打开业主群,发现里面已经炸了锅。有人把我和那几个大妈的对峙过程录了下来,发到了群里。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我,说那几个大妈是多管闲事;另一派阴阳怪气,说“姐姐靠弟弟买房还有理了”。
我正看着,赵明远又发了一条消息:“姐,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别乱来。”
“放心,我有分寸。”
过了大概半小时,业主群里突然安静了。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赵明远在群里发的长文。
“各位邻居,我是1801的业主赵明远。关于1802赵晓棠女士的房子问题,我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房子是我自愿购买的,全款付清,赠与给我姐姐。她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是我主动要给她的。至于原因,这是我家的私事,不方便多说。但我可以保证,我姐姐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她值得拥有这套房子。如果有人再在背后说三道四,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长文下面,林珊珊也跟了一条回复:“我是赵明远的妻子,我支持我老公的决定。我姐是个好人,谁再欺负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弟弟,一个是我曾经看不上的弟媳,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我。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开始发言了。
“原来是误会一场,抱歉抱歉。”
“赵老板仗义,给姐姐买房,这样的弟弟哪里找?”
“赵姐对不起,刚才说话难听了。”
“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
风向转得飞快,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人,现在一个个都跑来道歉。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赵明远来我家吃饭,我问他:“你在群里发那些话,不怕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了,我怕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又不靠他们吃饭。谁敢欺负我姐,我就跟谁急。”
# 第19节 公开真相
业主群的事情过去之后,小区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见面会打招呼了,偶尔还有人主动跟我聊天。
但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有疑问。他们想知道,为什么弟弟会给姐姐买房,为什么弟媳也支持。这些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好奇心上面,不拔出来就不舒服。
我也想过保持沉默,让他们猜去。但转念一想,与其让他们瞎猜,不如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让那些同样经历过不公平对待的女孩看到——你的付出,总会有人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邻居好,我是1802的赵晓棠。前段时间因为我的事打扰大家了,很抱歉。今天我想把事情说清楚,说完就不再提了。”
“我十五岁的时候考上了县一中,但因为家里没钱,辍学去工厂打工了。我弟弟那时候还小,他不知道这些事。后来他长大了,无意中发现了真相,一直觉得亏欠我。他拼命工作,攒了几年钱,给我买了这套房子。”
“我没有逼他,也没有向他索取。他给我房子,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欠我的。但我想告诉他,他不欠我什么。我是他姐姐,我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说这些不是为了卖惨,只是想告诉大家,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阴谋。有时候,亲人之间的付出,只是因为爱。”
“谢谢大家关心,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回复。
“看哭了,姐姐太不容易了。”
“有这样的弟弟,是姐姐的福气,也是弟弟的福气。”
“祝福你们一家人。”
“以后谁敢说赵姐的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一条一条地看着这些回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明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你没必要说这些的。”
“有必要。”我回他,“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冤大头,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贪心的姐姐。咱们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 第20节 周海波的自卑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阵子。
但周海波的状态不太对劲。他开始变得沉默,回家之后话越来越少,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也不怎么逗女儿玩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就是跑车太累了。
但我知道不是累的问题。他以前也累,但从来不会这样闷闷不乐。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之后,我躺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海波,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没事,睡吧。”
“你这样叫没事?”我坐起来,“你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超过十句话了。你是不是还在意房子的事?”
他不说话。
“海波,那房子是我弟给我的,跟咱们俩的感情没关系。你还是我老公,还是囡囡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
“不舒服自己没本事。”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你弟给你买房,你妈给你存折,你弟媳给你银行卡。所有人都在帮你,就我这个当老公的,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开货车一个月挣六七千,除去开销剩不下多少。我想给你好的生活,但我做不到。你跟着我,吃苦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跟你吃苦了?”
“你没说,但我自己知道。”他低下头,“晓棠,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我看着他颓丧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这个男人,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现在他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周海波,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也是个开货车的。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挣多少钱,知道你能给我什么样的生活。但我还是嫁给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你踏实,因为你对我好。你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你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包特产,有时候是一件衣服,虽然都不贵,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生孩子那天,你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天,我出来的时候你眼睛都是红的。护士说你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紧张得不行。”
“我坐月子的时候,你一个大男人学着给我煲汤,第一次做的汤咸得没法喝,你倒了重做,连着做了三次才成功。”
“这些事我都记着呢。你以为我忘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房子是明远给的,但家是你给我的。”我握住他的手,“没有你,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再大的房子也不会开心。你明白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晓棠,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你已经够努力了。”我靠在他肩膀上,“咱们现在有了新房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一步一步来。”
“嗯。”
“对了,你不是说想跟朋友合伙搞物流吗?现在可以考虑了。”
他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我有八万块,加上珊珊给的五万,够启动资金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
“那钱是你妈和你弟媳给你的,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留着下崽?”我打断他,“钱是用来花的,不是用来存的。你做生意赚了钱,再还给我就是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晓棠,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我说,“我相信你。”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我感觉到他的胸膛在起伏,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他说了他的计划,说了他的担忧,说了他对未来的憧憬。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给他提一些建议。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谈论未来。
# 第21节 夫妻夜话
周海波决定辞职跟朋友合伙搞物流的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
女儿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他端着酒杯,盯着里面的液体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晓棠,我要是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我再去工厂上班。”
“我不想让你再去那种地方。”他放下酒杯,转头看着我,“你手上的疤还没消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那是十九岁那年被机器压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厂里的医务室简单包扎了一下,连医院都没去。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不疼了。”
“我疼。”他说,“每次看见那道疤,我心里都疼。”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搞物流吗?”他继续说,“不是因为能赚多少钱,是因为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弟给你买房,那是他的心意。但作为你老公,我也想给你点什么。”
“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不够。”他摇头,“远远不够。”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脸迅速红了。他酒量不好,两杯啤酒就能上头。
“我今天去看场地了。”他说,“在城东那边,有个废弃的仓库,租金便宜,交通也方便。老刘说如果我们合伙,他出车我出力,利润对半分。”
“老刘靠谱吗?”
“靠谱,我们一起跑了五年车,他的人品我信得过。”
“那就干。”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明天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晓棠,这钱我肯定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周海波,你记住,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没指望你大富大贵。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每天能回家吃饭,能陪陪我和闺女。”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全是开车磨出来的茧子。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我侧躺着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 第22节 父亲的到来
周海波辞职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我爸耳朵里。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晓棠。”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
“你怎么来了?”
“听说海波要自己做生意,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我带了些东西,自家种的菜,还有几只鸡,你妈让我捎来的。”
我看了看蛇皮袋,又看了看他,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换了鞋走进来,四处打量着房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羡慕,还有一丝苦涩。
“这房子真好。”他说,“比你妈说的还好。”
“坐吧,我给你倒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快步走向厨房,动作比我妈还快。我听见他在厨房里打开柜子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他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裂纹和老茧。
“海波呢?”他问。
“出去看车了,说是有辆二手厢式货车要卖,他去看看车况。”
“哦。”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我听你妈说,海波要做物流生意?”
“嗯,跟朋友合伙。”
“缺人手不?我可以去帮忙。”他说得很急,像是怕我拒绝,“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力气还有,搬搬货什么的没问题。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年轻时好赌,输光了家里的积蓄,毁了我的前途。现在老了,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不用了,爸。”我说,“刚开始生意不大,两个人就够了。”
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哦,那就算了。”
又是一阵沉默。
“晓棠,”他开口,声音很低,“爸知道你不待见我。爸也不奢望你原谅我,但爸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帮你搬一次货,爸心里也好受些。”
“爸,你不用这样。”
“我必须要。”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不知道,我每次想起你十五岁那年去工厂的事,我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我毁了你的一辈子,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他摇头,“过不去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是三万块,是我这两年打工攒的。你拿着,给海波做生意用。”
“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去,“这是我欠你的。我知道不够,但我还会继续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佝偻的身躯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
“爸,钱你留着养老吧。海波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不缺你这点。”
“那不一样。”他固执地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你拿着,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看着他倔强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不肯改主意。只是那时候的他,把这份倔强用在了赌桌上。
“好,我收下了。”我说。
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那我走了。”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晓棠,爸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佝偻的,缓慢的,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关上门,靠在门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 第23节 一家人的年夜饭
除夕那天,赵明远提议三家人一起过年。
“今年是姐搬新家的第一年,必须热闹热闹。”他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年夜饭我来安排,谁也不许缺席。”
我回了一个“好”,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我爸没回。自从上次他来送钱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下午三点,赵明远和林珊珊就来了。他们提着一大堆食材,还有两瓶白酒和一箱饮料。
“姐,今天我来主厨,你打下手。”赵明远系上围裙,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行,你说了算。”
周海波在客厅陪女儿玩,林珊珊在旁边帮忙逗孩子。厨房里只剩下我和赵明远两个人,他切菜我洗菜,配合默契。
“姐,爸那边……我通知了。”赵明远突然说。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来。”
我没说话。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大过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别跟他吵。”
“我不吵。”我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吵还有什么用。”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五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拘谨地站在门口,像来做客的陌生人。
“爸,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赵明远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明远还会做饭?”
“何止会,简直是大厨水平。”赵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来,“爸,你先坐,马上就好。”
我爸在客厅坐下,周海波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茶杯,目光落在正在爬行的外孙女身上,眼神变得柔和。
“孩子多大了?”
“快七个月了。”我说。
“长得真好看,像你小时候。”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了回去。
我把女儿抱起来,走到他面前。“囡囡,叫外公。”
女儿当然不会叫,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六点,饭菜上桌。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螃蟹、白灼虾、蒜蓉生蚝、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子。
赵明远解开围裙,举起酒杯。“来,咱们一家人,新年快乐!”
大家碰杯。我抿了一口白酒,辣得直皱眉。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赵明远讲他做生意的趣事,林珊珊讲她美容院的奇葩顾客,周海波讲他跑长途遇到的怪事。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
我妈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妈,我自己来。”
“你吃你的,妈给你夹。”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鼻子有点酸。
我爸坐在对面,一直不怎么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赵明远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
“爸,妈,姐,我想说几句话。”
大家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他说,“我结婚了,姐搬家了,咱们家的关系也变了很多。以前咱们家有很多误会,有很多说不开的话。但现在我想通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不管发生过什么,血脉是断不了的。”
“姐,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仰头把酒干了。
我端起酒杯,也干了。
“爸,这杯酒我也敬你。”他又倒了一杯,“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手在发抖。
“好,好。”他说,声音哽咽,“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仰头喝酒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妈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珊珊赶紧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怎么都哭了。来来来,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大家继续吃饭聊天,笑声不断。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身边的家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个年,是我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 第24节 女儿的百日补过
年后没多久,赵明远又张罗着要给外甥女补办百日宴。
“上次在那种小饭店办的,太寒酸了。”他说,“这回我来操办,必须风风光光的。”
“不用了吧,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说。
“不行,必须补上。”他态度坚决,“我外甥女的百日宴,怎么能马虎?你什么都别管,交给我就行。”
他选了我们市里最好的酒店,订了五桌,请了所有亲戚。菜单是他亲自定的,龙虾鲍鱼海参,什么贵上什么。
“你疯了?这得花多少钱?”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疼得直抽气。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数。”他大手一挥,“你就负责带着孩子出席,其他的交给我。”
百日宴那天,我抱着女儿走进酒店宴会厅的时候,愣住了。
整个大厅布置得像童话世界,粉色的气球拱门,鲜花点缀的舞台,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女儿的照片。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里面装着巧克力和小玩具。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喃喃道。
“不夸张。”赵明远从后面走过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我外甥女值得最好的。”
亲戚们陆续到场,看见这排场都惊呆了。
“晓棠,你弟可真舍得花钱。”
“这排场,比我结婚还大。”
“你这个弟弟没白疼。”
我笑着应酬,心里却有些不安。我知道赵明远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补偿我,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他。
宴席开始,赵明远上台讲话。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外甥女的百日宴。”
“大家都知道,我姐对我特别好。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想着我。我结婚的时候,她给了我六万块份子钱,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
台下安静了。
“今天这个百日宴,是我补给我姐的。我想告诉她,她的付出我都记得,她的牺牲我都知道。这辈子,我赵明远欠她的,我会用一辈子来还。”
他走下台,来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女儿的手里。
“这是舅舅给囡囡的,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我抱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够了啊,今天不许哭。”他笑着说,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好,不哭。”
那天的百日宴办得很成功,亲戚们吃得很满意,孩子们玩得很开心。散席的时候,每个人都收到了伴手礼,一盒精致的点心和一个红包。
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你弟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这孩子,就是太犟了。”我妈叹了口气,但脸上带着笑意,“不过也好,他心里舒坦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亲戚告别的赵明远,他笑得一脸灿烂,像个完成了心愿的孩子。
# 第25节 那本日记
百日宴结束后没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她在收拾老屋,翻出了很多东西,让我回去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我回了娘家。老屋还是老样子,但比以前干净整洁了许多。我妈说是我爸收拾的,他现在没事就在家打扫卫生,把积攒多年的破烂都扔了。
“他在哪?”我问。
“去镇上买菜了,说要给你炖汤喝。”我妈说,“你上次不是说爱喝他炖的萝卜排骨汤吗?他记着呢。”
我没接话,跟着我妈走进里屋。
屋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各种旧物。老照片、旧衣服、泛黄的书本、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这些都是你们小时候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不要的就扔了。”我妈说。
我蹲下来翻看。最上面是一摞相册,我翻开来看,全是小时候的照片。有我满月的照片,有我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的照片,有我和赵明远在老屋门口的合影。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本日记。
深绿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日记本”。
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是我妈的字迹。
“1988年3月12日 晴
今天晓棠会叫妈妈了。她张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我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爸抱着她转了好几圈,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1990年6月1日 阴
今天是儿童节,幼儿园表演节目,晓棠演一只小白兔。她穿着我给她做的兔子衣服,在台上蹦蹦跳跳的,可爱极了。她爸在台下录像,手都在抖。”
“1993年9月1日 晴
晓棠上小学了。她背着新书包,兴奋得一夜没睡。早上送她去学校,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室。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久,心里空落落的。”
“1996年4月20日 雨
晓棠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老师打电话来表扬她。她爸高兴得多喝了两杯,说咱闺女将来一定有出息。”
前面的内容全是温暖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记录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记录着一个家庭的幸福时光。
但从某一年开始,日记的内容变了。
“1998年11月3日 阴
他又出去赌了。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摔门就走。晓棠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我哄她说爸爸出差了。她信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骗多久。”
“1999年1月15日 雪
他又输了钱,这次输了两千。家里的积蓄快被他败光了。我看着熟睡的晓棠和明远,心里像刀割一样。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1999年7月8日 晴
晓棠考上县一中了。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高兴得又蹦又跳。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家里没钱供她上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
“1999年8月20日 阴
今天跟晓棠说了家里没钱供她上学的事。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我去打工’。她才十五岁,她说要去打工。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整个下午。”
我看到这里,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后面的内容我上次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依然心痛如绞。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前不久。
“今天去看了晓棠的新家,房子很好,亮堂堂的。她瘦了一些,但气色不错。她收下了我的存折,跟我说了谢谢。我走出她家门的时候,在楼梯间哭了很久。我的女儿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我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我妈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在哭,慌了。“怎么了?怎么哭了?”
“妈。”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这日记,能给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想要就拿去吧。”
我把日记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珍宝。
这本日记里,藏着一个母亲二十年的愧疚和思念。也藏着一个女儿,终于等到的答案。
# 第26节 和解
那本日记我带回了家,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
原来我妈年轻的时候也会笑,也会做梦。她也曾对未来充满希望,也曾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只是命运没给她好脸色,她咬着牙扛着,扛着扛着就把自己弄丢了。
周海波的物流公司已经注册好了,他和老刘各出了一半的钱,买了一辆二手厢式货车。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就是在仓库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接单了。
我每天在家带孩子,抽空帮他记账、接电话。日子忙碌起来,反倒没时间去想那些陈年旧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女儿喂辅食,手机响了。是我妈。
“晓棠,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给你爸上个坟。”她说,“清明节快到了,提前去,免得人多。”
我愣了一下。我爸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我上一次去还是下葬的时候。
“行,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交给周海波,自己坐车回了娘家。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纸钱、香烛和水果。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春天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到了坟前,她蹲下来,把水果摆好,点上香烛,然后开始烧纸钱。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随风飘散。
“老头子,晓棠来看你了。”她对着墓碑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我爸的黑白照片。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还没那么老,头发还是黑的,笑得一脸憨厚。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会藏着那么多秘密。
“晓棠,你也跟你爸说几句话吧。”我妈说。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恨你了。”我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赌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但嘴角是翘着的。
下山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晓棠,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没有保护好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妈想让你知道,妈爱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妈就爱你。”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粗糙和温度。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了。”
# 第27节 物流公司开业
周海波的物流公司正式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赵明远送来了一幅匾额,上面写着“鸿运当头”四个大字,挂在办公室的正。林珊珊送来了一对大花篮,摆在门口,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我妈炖了一锅鸡汤,装在保温桶里提过来。我爸没来,但托我妈带了一个红包,里面包了两千块钱。
“你爸说,祝海波生意兴隆。”我妈把红包塞到周海波手里。
周海波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谢谢爸。”他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开业仪式很简单,就是放了一挂鞭炮,然后大家一起去饭店吃了一顿饭。席间,赵明远端起酒杯,对着周海波说:“姐夫,我敬你一杯。”
周海波赶紧站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姐夫,我姐就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不然我可不答应。”
“你放心。”周海波说,“我会对她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赵明远仰头把酒干了。
吃完饭回到家,周海波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鸿运当头”的匾额,傻笑了半天。
“晓棠,我真的有自己的公司了。”他说。
“是啊,周老板。”我笑着调侃他,“以后我可就靠你养了。”
“没问题。”他拍拍胸脯,“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女儿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附和。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周海波破天荒地没有打鼾。我侧躺着看着他,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也在笑。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晓棠……赚钱了……”
我忍不住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周老板。”
# 第28节 钥匙的另一层含义
物流公司开业一个月后,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
周海波每天早出晚归,虽然累,但整个人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闷闷不乐,回家之后会主动跟我聊今天接了哪些单,遇到了什么人,有哪些好玩的事。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
那天晚上,赵明远来我家吃饭。他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小区吗?”
“你不是说离我上班的工厂近吗?”
“那只是一个原因。”他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看着我,“还有一个原因,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原因?”
“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他指着远处那根烟囱。
“看到那个了吗?”
“看到了。”
“那是你以前打工的那家工厂的烟囱。”他说,“我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特意选了朝向,就是为了让你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它。”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认真,“记住你曾经在那里吃过多少苦,记住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这样你以后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心虚。”
“你值得这一切,姐。你配得上。”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远处那根烟囱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还有一件事。”赵明远说,“你知道1802的钥匙,我为什么做成那个样子吗?”
我摇了摇头。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把钥匙,跟我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但旁边放着一把旧的、生锈的钥匙。
“这是你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的钥匙。”他说,“你搬家的时候落在老房子里了,我去收拾的时候捡到的。”
“我把两把钥匙放在一起拍了这张照片。对我来说,这把旧钥匙代表你的过去,这把新钥匙代表你的未来。从旧到新,从苦到甜。”
“姐,你熬出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我问。
“跟你学的。”他笑了,“从小到大,你教了我那么多,我总得学会点什么吧。”
我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臭小子。”
他嘿嘿一笑,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心里,但心里是暖的。
我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 第29节 新的开始
女儿周岁那天,我们没有大办,就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赵明远和林珊珊来了,我妈也来了。我爸没来,但托我妈带来了一个长命锁,银的,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你爸跑了好几家金店才挑到的。”我妈说,“他怕自己挑的不好看,还让店员帮忙参谋了半天。”
我把长命锁戴在女儿脖子上,大小刚刚好。
“替我谢谢爸。”我说。
“你自己跟他说。”我妈把手机递给我,“他等着呢。”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到耳边。
“爸。”
“哎。”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小心翼翼的声音,“锁还合适吗?”
“合适,很好看。”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孩子周岁了,爸也没什么能给她的,就这点心意。”
“够了。”我说,“爸,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晓棠,爸……”
“爸,明天带孩子回去看你吧。”我说。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好,好,爸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妈妈。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晓棠,你长大了。”她说。
“妈,我早就长大了。”我说,“只是以前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女儿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赵明远在旁边逗她,她咯咯地笑着,露出几颗小牙齿。
我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轰轰烈烈。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聊几句家常,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足够了。
# 第30节 你应得的
女儿周岁过后没多久,我妈把那本日记里提到的两万块钱拿了出来。
那天她来我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茶几上。
“晓棠,这是当年剩下的那两万块。妈藏了二十年,本来打算给你当嫁妆的。后来你结婚了,妈没舍得拿出来。现在妈想把这钱给囡囡,算是外婆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妈,这钱你留着吧。明远以后也会有孩子,你留给他的孩子。”
“不行。”我妈固执地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你弟的那份,他已经用房子还了。这是我的那份,你必须收下。”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妈,我不需要这些钱。你和爸把身体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你拿着。”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不拿着,妈心里不安。妈这辈子欠你的,这点钱算什么。”
我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叹了口气,把信封收下了。
“好,我收下了。”
她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这就对了。”
送走我妈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两万块钱,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算多。但对于我妈来说,这是她省吃俭用二十年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里,都藏着她的愧疚和思念。
我把信封收好,走到阳台上。
远处那根烟囱依然矗立着,在夕阳的余晖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女儿在地垫上爬着,看见我进来,张开双臂要我抱。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乖。”我亲了亲她的脸蛋,“妈妈在呢。”
周海波从厨房探出头来:“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个红烧肉,再炒个青菜。”
“好。”
我抱着女儿走进厨房,看着她爸爸系着围裙忙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周海波。”
“嗯?”
“谢谢你。”
他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我不在谁在?”
我把女儿放在婴儿椅上,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油烟升腾起来,带着葱姜蒜的香气。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远处那根烟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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